第十六章 把我胳膊砍了吧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1頁,共2頁

奉天的天空清澈湛藍,天空上雪白潔淨的雲朵自由自在地飄動著,儼如大海里神出鬼沒的游龍。喬群望著天空,想象著自己飛上了藍天,如同天上的雲一般,隨心所欲地俯瞰著這座城市,遙望著自己的家鄉,摟抱著心愛的吳霜。正想著吳霜水靈靈的眼睛和臉蛋兒,尖銳刺耳的哨音響了,監獄放風的時間到了。一間間牢門紛紛開啟,一個個蓬頭垢面的囚犯慢騰騰地走向操場。

巖谷川騎著一輛腳踏車從大門口衝了進來,他原本想停車,恰逢放風時間,滿院子裡聚集著成群的犯人,這個時而憂鬱時而亢奮的典獄長忽然發了癔症般有了表演的興致,他撒開腳踏車的車把,站到車座上,兩臂平伸作翼,心如鳥兒一樣夢想著自由飛翔。巖谷川笑著,朝犯人做各種鬼臉。他的腳踏車橫衝直撞,無論駛向哪個方向,犯人們都急忙閃開。如犁鏵犁地一般,腳踏車在人群中犁出一條路,直到最後撞到一個犯人身上,鏈條斷了,巖谷川重重地摔在地上。被撞的犯人從地上爬起來,惶惶不已,一大幫犯人紛紛圍上前來,臉上充滿了興奮,準備看一場好戲。

「——瞎啊!」「——媽個逼,眼睛長到胳肢窩啦?」兩個獄警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看著巖谷川的臉色,以為找到了獻媚的機會。他倆架起那個倒霉的犯人,就等巖谷川下令開打。巖谷川從地上站起來,疼惜地看了一眼撞壞的腳踏車,把車子給了李延慶,說:「找人修修!」說完,又朝兩個獄警擺擺手,說,「放了他吧,是我撞的他!」巖谷川表情怪異地朝那個被撞倒的犯人笑了笑,犯人嚇傻了,沒敢笑,只是小心地鞠著躬點了點頭。兩個獄警一見,知道是自己討了個沒趣,架著犯人的胳膊鬆開了,趁巖谷川一轉身朝犯人踢了一腳。

待巖谷川離開,李延慶一拍腳踏車,朝一大幫犯人喊道:「哎,哪個會修腳踏車?」他剛說完,犯人裡有五六個人舉起了手。喬群靈機一動,也舉起戴銬的雙手,大聲嚷道:「我也會修!」喬群說完用目光梭掃舉手的犯人。舉手的犯人懾於喬群的威名,趕緊把手都放下了。李延慶斜著眼睛看看喬群,說:「給你一個小時。」喬群目光直視李延慶,說:「不夠,不光鏈條,車帶也癟了,少說要三個小時。」李延慶仔細看看腳踏車,點了點頭,說:「好吧,三個小時,都需要什麼?」喬群眼珠一轉,說:「改錐、銼刀、鉗子、扳子、錘子、萬能膠。還有這個……」喬群抬起戴銬的雙手。李延慶看著喬群的手銬,猶豫一會兒,一想也沒什麼顧忌的,他手指一個獄警吩咐道:「你,去倉庫取傢伙什!」李延慶又指著另一個獄警說,「你,把他的銬子開啟,就在這兒看著他修車。」

巖谷川回到他的監獄典獄長的辦公室,把水倒進角落鐵架上的臉盆,慢騰騰地洗手洗臉、刮鬍子。刮完了鬍子,他用毛巾擦了擦鏡子上的水霧,朝鏡子裡的自己輕輕問候一句:「上尉,祝你生日快樂!」一個日本兵走進來一個立正,說:「報告典獄長,石原將軍來過兩次電話了。」巖谷川「哦」了一聲,抓起話筒撥號,撥通了,他對著話筒恭恭敬敬地說道:「尊敬的將軍閣下!」話筒裡傳來石原莞爾的聲音,說:「我更喜歡你叫我學長。現在,我想知道謝鐵驊的最新訊息。」

巖谷川想了想,小心地說:「讓您失望了,謝沒有任何妥協的跡象,他好像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他的情緒很安定,甚至私下跟囚犯表示,這裡的三瓢兩坨比先遣軍伙食差不到哪裡。」石原莞爾沉默了片刻,問道:「什麼三瓢兩坨?」巖谷川回答道:「是囚犯們叫的。監獄每日兩餐,每餐都是一瓢玉米糊、兩瓢菜湯,外加一個或兩個玉米窩頭。」電話裡石原莞爾又沉默了片刻,巖谷川也小心地沉默著。他相信中國的一句話: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一個人要吃飽了才有力氣幹別的。謝鐵驊的隊伍是獨立存在的,沒有任何後勤發放給養,從上到下都是飢一頓飽一頓。「滿洲國」的平民可以用證件買到一點高粱米和玉米,謝鐵驊的隊伍買不到固定數目的糧食,他們連平民的膳食標準都達不到。現在他們在監獄了,雖說監獄的膳食幾乎和平民的膳食接近,但總比他們的隊伍吃得飽,謝鐵驊的手下也許是屈服於監獄裡安穩的吃食了。巖谷川想到這兒,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對著話筒說:「在我看來,這個三瓢兩坨的膳食標準剛好維持囚犯的生存,又使得他們沒有太多力氣。」

石原莞爾聽完,滿意地說:「你說過,你治下的監獄,可以讓任何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崩潰。」巖谷川聽罷,心生驕傲,想到石原莞爾對謝鐵驊的讚譽,嘴上加了小心,回答道:「您知道,事情總有例外,也許謝鐵驊就是個例外。」石原莞爾卻不以為然,說:「他一個人而已,先遣軍的那個花駒不是被你征服了嗎?!聽著,一個謝鐵驊足矣,我不相信也不希望聽到「支那」有那麼多的死士。我剛從北滿回來,那裡的人都在說抗聯,說趙尚志。小小的關東軍,大大的趙尚志!」石原莞爾幾乎是在咆哮,巖谷川能感受到石原莞爾的激動,他謹慎地沉默著。石原莞爾接著吼道:「這樣的傳聞要是多起來,會縱容「支那」底層的反抗!懂我的意思嗎?我希望你那裡能有人站出來,發表投靠皇軍的宣告。」

巖谷川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卑微地回答道:「這個很難。」石原莞爾發了瘋一樣怒吼著:「可我需要!關東軍需要!天皇陛下也需要!我們要向世人證明,關東軍進駐滿洲,保障了滿洲人的福祉,完全符合滿洲土著居民的意願。」巖谷川以立正姿勢聽著、答應著。說了半天,終於放了話筒,他心思沉沉地踱步,走上陽臺。

外面陽光燦爛,放眼望去,操場上空空蕩蕩,除了警戒哨,只有喬群在修腳踏車。巖谷川來到架在支架上的單筒望遠鏡後面。他在檢視喬群,腳踏車似乎修好了,喬群正用手搖動腳蹬,腳蹬飛快地旋轉起來。負責監視的獄警蹲在地上,用手這兒碰碰,那兒敲敲,檢查腳踏車修復得是否完好。喬群趁著獄警檢查腳踏車的時候,好像將改錐插進鞋幫裡,用褲腿掩住了。巖谷川不能完全斷定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切,趕緊離開陽臺,走下樓梯。

巖谷川匆匆來到操場上,獄警正在給喬群戴上手銬,說:「頭兒說了,晚飯獎你一個窩頭。」說完拍了拍喬群,準備押送喬群回「豬籠」。便在這時,巖谷川出現在喬群面前,雙手抱膀朝喬群笑了笑,說:「你修好了我的單車,我應該感謝你,可你不該偷我的東西。」獄警一愣,對喬群搜身,說:「太君說,你不該偷東西。」喬群一臉無辜的表情,舉起雙手,順從地配合獄警搜身。獄警搜了一遍,沒發現什麼,轉身對巖谷川報告說:「典獄長,搜過了,沒有。」

巖谷川微微一笑,說:「把褲子提起來!」喬群提起褲管,露出小腿,巖谷川沒發現異常,心裡納悶,說:「把鞋子脫了。」喬群甩掉鞋子,赤腳站在地上。一無所獲的巖谷川感到驚詫,喃喃自語說:「見鬼了!」喬群一臉真誠,說:「報告典獄長,這個監獄真的有鬼。」巖谷川問:「你見過?」喬群說:「見過。」巖谷川皺著眉頭,半信半疑,說:「說給我聽聽。」喬群手指廁所,繪聲繪色地說道:「有一次放風,我大便完了,沒草紙,我問,哪個有草紙?就聽茅坑裡有人說‘我有’。我一看,是一顆血赤呼啦的人頭!」巖谷川問:「什麼?人頭?」喬群點點頭,說:「人頭,千真萬確。那個人頭用嘴叼著草紙,順著茅坑一點一點往上飄,嚇得我沒敢揩屁股,站起就跑了。」巖谷川問:「你看清了?」喬群說:「看清了,是劉大個兒。」巖谷川問:「劉大個兒是誰?」獄警一指院裡的旗杆,說:「就是旗杆上吊過的那個人頭。」巖谷川面部抽搐,陰笑聲聲,說:「你早就認識劉大個兒,是嗎?」喬群平靜地說:「不認識。」巖谷川怒吼道:「你想恐嚇我?!」不待喬群回答,巖谷川朝喬群的頭猛擊一拳。

天色已晚,「豬籠」裡的喬群在黑暗中靠牆呆坐著。巖谷川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著:「你早就認識劉大個兒,是嗎?」喬群心生寒意。喬群忍著疼痛爬到牆邊,從牆縫裡摳出一盒火柴,划著,又摳出活磚,小心察看,發現放進磚縫裡的兩根髮絲不見了。這個發現令他不安,他不願意相信有人動過這塊磚,再一次仔細看看,確認了,真的有人動過這塊磚。他吹滅火柴,在黑暗中睜大眸子,緊張地四下檢視,尋找別人留下的蛛絲馬跡。

柴河堡喬日成家的院子裡,喬日成嗨嗨地叫著,在院子裡舞大刀,一招一式雖顯笨拙,卻很認真。吳霜和程懿飛在灶間嘮著閒嗑,吳霜聽見院子裡嗨嗨的叫聲,扒門縫看,笑了,說:「程姐,快來看哦,我喬叔也耍上大刀了。」

程懿飛正在擇菜,聽吳霜一說,也去扒門縫,看見老喬一招一式挺有派頭,撲哧一笑,說:「這是耍給我看的,昨晚我倆又吵吵了。」吳霜愣一下,說:「為啥呀?」程懿飛說:「我說我不想做野鴛鴦,要搬去西屋睡,他死不讓,說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了,想回鍋都不行。我說那可不一定,實在不行,我回牛鎮。就這一句話,他差點兒給我跪下。」吳霜天真地問道:「你是真話嗎?」程懿飛笑了笑,說:「嚇唬他呢。」吳霜不明白程懿飛為啥老和喬叔吵架,小心地勸說道:「喬叔人不錯的。」程懿飛點了點頭,說:「是,人是不錯,就是有點兒囊。喬豆腐,你就聽這破名吧!」

院子裡響起喬日成的呼喊聲,兩人又扒門縫仔細看去,只見喬日成邊舞邊喊著口訣:「跨步挑撩似雷奔!殺!」這時,院門口有人接著喊:「連環提柳下斜削!殺!」喬日成聞聽,止住腳步,定睛一看,原來是張之勇拎著東西站在院門口。喬日成趕緊收起刀,熱情地說:「哎喲大兄弟,你這是路過還是?」張之勇回頭看看,見四下沒人,壓低聲音道:「專門來拜會書記官。」

這一聲「書記官」讓喬日成很受用,他接過張之勇的東西,問:「啥呀這是?」張之勇大大咧咧地說:「菸酒、燒餅。聽說你要那個了,這五十大洋就當禮錢了。」說罷,張之勇把一個小口袋拍到喬日成手裡,說:「多少就這些。」喬日成滿心歡喜,卻覺得禮金太重,沒法兒收,他把五十大洋退回張之勇的手上,說:「我的媽呀,你把我嚇著了,哪興這麼大禮。」兩人撕扯半天,喬日成執意要把禮金退給張之勇,張之勇真的不樂意了,說:「咱們這是誰跟誰呀!你不知道,我和喬群穿一條褲子。」喬日成說:「有啥不知道,咱三個都是從死坑裡爬出來的。」張之勇說:「我和喬群還要近一層,」他小聲地說,「住過一個號子。」喬日成一撇嘴,說:「這也值得顯擺?」張之勇說:「號子裡有句話: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同號住。現在喬群在裡邊,我代他孝敬你不行嗎?」喬日成說:「拉倒吧,事兒這不還沒辦呢嘛。」

張之勇四下看看,看見灶間門裡有人,他瞪著眼睛,低聲說道:「我啥都知道了,你把地都賣了,就剩兩間破房子,兜比臉還乾淨!」喬日成滿不在乎,說:「還能湊合,你喬叔一身手藝。」張之勇瞅瞅灶間,低聲說:「跟我裝?扔大個兒?女人是貓,靠喂,兜裡沒兩個大子兒,漂亮臉蛋你養不住的。」喬日成心生感動,他抓住張之勇的手,搖著說:「言之極是言之極是,得了,啥也不說了,大兄弟,屋裡坐。」喬日成朝屋裡喊:「來客啦!燙酒!」

喬日成把張之勇讓進屋,吳霜見有陌生男人,小聲說:「喬叔,我回家了。」喬日成說:「別呀,喬群的哥們兒,不是外人,一起吃吧。」吳霜小聲問:「就是你說的那個?」喬日成說:「對對,一個號子的,也是塊臭肉!」張之勇笑著,附和說:「臭肉臭肉!」張之勇先對程懿飛揖禮,問候道:「按江湖規矩,臭肉先拜見小嫂!」程懿飛點了點頭,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張之勇笑了,說:「在牛鎮,那會兒你正跟我們書記官眉來眼去。」程懿飛嗲聲嗲氣地說道:「他死樣吧,我跟他眉來眼去?是他先去我家,見著我就走不動道了,左顯擺右顯擺,我當時糊里糊塗上道了。」

吳霜忍不住笑,看著喬日成,問道:「程姐說的是吧,喬叔?」喬日成一臉嚴肅,認真地說:「也不全是,我頭一次見你程姐,道還是能走動,就是有點兒順拐。」大家都笑了。笑過了,張之勇納罕地問程懿飛:「她怎麼叫你程姐?」喬日成說:「沒過門呢,先這麼瞎叫吧。你也瞎叫好了。」張之勇嘿嘿一笑,說:「那我就瞎叫了。」然後轉向吳霜揖禮,說道,「夫人受我一拜!」吳霜笑著躲了。喬日成擺了擺手,說:「她一個小字輩,受不起。」張之勇一搖頭,說:「不能這麼說,喬群是我的長官,也當過我的老大,怎麼論都是夫人。」吳霜害羞地說:「什麼呀,程姐是小嫂,我倒成了夫人,都把我叫老了。」大家哈哈大笑。說話的工夫,程懿飛把酒菜擺上了,喬日成和張之勇坐妥了,見程懿飛和吳霜站在地上,說:「都上桌都上桌!」

監獄到了放風時間,喬群和謝鐵驊排隊走進茅房,各佔一個蹲坑。喬群輕輕叩動間隔的板柵,小聲說:「‘豬籠’被人踢翻了,我懷疑那個洞被人盯上了。」謝鐵驊問:「你能肯定嗎?」喬群說:「肯定。」謝鐵驊說:「原定方案作廢。」喬群說:「明白。家裡會不會出內鬼?」謝鐵驊鎮定地說:「就算出了,也逃不過我的眼睛。」喬群問:「下一步怎麼辦?」謝鐵驊說:「院子裡新安了個水龍頭,聽說是洗澡用的,水龍頭離門口的哨兵只有七米遠,懂我的意思嗎?」喬群謹慎地想了一會兒,問:「突襲嗎?這個太大膽了。」謝鐵驊說:「關鍵是,我們必須儘快拿到第一杆槍。」喬群說:「這事交給我吧。」

外面有犯人踢門,罵道:「媽個逼,你拉的什麼屎?」謝鐵驊說:「兄弟,我肚子不好,你換個地方。」外面的囚犯去了別的蹲坑。喬群聽見外面沒人了,說:「就算突襲成功了,也很難跑掉。」謝鐵驊說:「這個你不用擔心,監獄新來的醫生姓翟,是我們的人,他會負責外面的接應。」謝鐵驊把手從下面伸過去,叩擊地面。喬群仔細盯著謝鐵驊的手。謝鐵驊的手在地上畫動,先畫了個「7」,又畫了個「8」。謝鐵驊叮囑道:「記住這個日子。」說完,起身出了茅房。

柴河喬日成家東屋裡,眾人酒興正酣。喬日成豪飲雙杯,啪地放下酒盞,拿起筷子,說道:「咱們按下‘吳鉤’不表,單說10月9號那天的遭遇戰,我喬某人主動請纓,加入了大刀敢死隊,喀喀喀喀!」喬日成以筷子做刀,左右揮砍。程懿飛奪了喬日成的筷子,白了他一眼,說:「不聽你喀喀,讓張之勇說。」喬日成對張之勇說:「好,大兄弟,她總說我是母豬肉,囊,你給她說說你喬叔。」

張之勇舉杯說:「來,為這事兒,咱先走一個!」幾個人都舉杯喝乾了杯子裡的酒。張之勇放下杯子,嬉皮笑臉地問喬日成:「講哪段?大埋活人?」喬日成原本指望張之勇給自己臉上貼金,沒想到這個癟犢子提起那件丟人的事兒,神情尷尬,支吾著說道:「這個嘛,往後放放,今天就說我過五關,斬六將。」張之勇只是逗一逗喬日成,看喬日成一臉難堪,打住了話頭。他看看窗外,窗外暮色已濃,於是說:「我還要趕回城裡,還是說正事吧。我這次來,是勸你們搬家的。」喬日成一愣,問:「搬家?我住得好好的,憑什麼搬家?」張之勇說:「是喬群的意思。他託人捎話給我,讓你們一定要搬。」

喬日成歪著頭瞅著張之勇,心裡琢磨喬群是怎麼打算的,任誰也找不著我們幾個!他可能又要惹出什麼亂子來。除了越獄,還能幹啥?真就像他原先說的那樣再拉桿子打小日本?這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兒,武器彈藥糧食都咋整?他一時腦子太亂,顧不上想太多了,於是問張之勇:「什麼時候?」張之勇說:「趕早不趕晚,明天不搬後天搬。我在奉天城邊上給你們租了一套房子,你們三個最好都過去。」一旁的程懿飛聽了,眉飛色舞地說:「城裡倒是挺好。」喬日成瞪了她一眼,說:「城裡有什麼好?跟小日本抬頭不見低頭見,就我這個脾性,你說殺他還是不殺他?」張之勇手指一隻空碗,壓低聲音說道:「聽我說,這個是監獄,他說不定哪天就……」他用手指劃了一道弧線,做了一個跳躍的手勢,說:「一旦喬群這樣,小日本抓不到喬群,就會折騰你們。」

張之勇說完,屋裡一陣沉默。喬日成吧嗒吧嗒抽起了煙,煙霧繚繞之中,他細細掂量著能不能搬家,吳霜她媽眼睛不好,咋辦?地已經沒了,雞鴨毛驢咋辦?就算是搬了家,到了城裡,吃啥?小日本在城裡糧食管制得那麼緊,中國人只能憑本買玉米、高粱米和小米。大豆算甲級糧食,中國人不讓買,不能買大豆不能做豆腐,一家子人吃啥?想來想去,喬日成拿定主意了,說:「那也不搬,我老爹臨嚥氣的時候給我扔下話了,讓我守著祖墳,不準挪窩。」吳霜剛才聽張之勇說讓進城裡住,嚇了一跳,心想要搬的話,她媽咋辦。一聽喬日成說不搬家,我心裡踏實了,說:「我也走不了,我走了,老媽誰管?」張之勇給程懿飛使眼色,說:「小嫂子,你得說話。」程懿飛問:「喬群他哪天出來?」張之勇說:「這個說不定。」喬日成哼了一聲,說:「這不扯淡嗎,一個說不定的事,他折騰我們幹什麼?」張之勇不理解為啥喬日成那麼倔,說:「你看你地都賣了,就這麼個破家,有啥不捨得的?這些盆盆罐罐的,值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