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把我胳膊砍了吧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2頁,共2頁

喬日成搖搖頭,用菸袋桿兒敲敲桌子,說:「這你就不懂了,破家值萬貫!盆盆罐罐倒不值幾個錢,在這兒我能接地氣,雞鴨鵝狗一叫喚,我心裡舒坦。不搬不搬!」張之勇說:「喬長官可不是讓我和你們商量。」喬日成說:「不是商量是啥?」吳霜說:「是命令吧?人家是副參謀長。」張之勇說:「對,命令!」喬日成哈哈大笑,說:「我的媽呀,人在號子裡,還命令?!他那麼厲害,乾脆釋出一道命令,讓小日本投降得了。」張之勇沒詞了。程懿飛心有餘悸,說:「喬群這事兒要是成了,萬一小日本真攆到咱家來呢?」喬日成滿不在乎地說:「老子跟他玩命!切,又不是沒玩過。」

張之勇看看喬日成,還真是一副愛咋咋地的樣子,又問了一遍:「真不搬?」喬日成點點頭,說:「不搬!搬家算什麼本事?我能搬去奉天,還能搬出中國嗎?命裡八尺難求一丈,該河裡死的死不到井裡,愛咋咋地吧!」張之勇舉起酒杯說:「喬叔你牛逼,佩服,這杯酒我幹了!」

雄井和一個獄警押著花駒,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監獄的地下室,到了鐵門前。雄井古怪地笑了,對花駒說:「典獄長讓我請你欣賞一幕特別的景緻。」說完,雄井讓獄警開啟鐵門的活動窗,活動窗開了,雄井抓住花駒的頭髮朝活動窗裡拽過去,對裡面說:「開始吧。」

花駒看見地下室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囚犯蜷縮在地上,他剛聽到一聲口令,就看見兩隻狼狗閃電一般狂奔著,從兩個方向撲奔向那個囚犯。囚犯發出驚悸的狂呼,猶如壁虎一般死死靠牆。花駒趕緊閉上了眼睛。雄井死死盯著花駒,發現他閉上了眼睛,朝他的腦袋斜著鑿了一拳。花駒一扭臉,雄井又啪地抽了花駒一個耳光,高聲呵斥道:「渾蛋!不許閉眼睛!」花駒不得不睜開眼睛,只見兩隻狼狗已經將囚犯的肚腹撕開,正在吞吃裡面的內臟,血水漫了一地。花駒痛苦地把臉轉去一邊。雄井惡狠狠地再抽花駒的耳光,呵斥道:「往屋裡看!」花駒往屋裡看去,雄井朝室內吆喝一聲,兩隻狼狗呼嘯而來,把兩隻肥大前爪搭在窗沿上,幽綠的眼球盯著花駒,花駒劇烈地抖動了一下身子。看見花駒驚恐的表情,雄井哈哈大笑。

雄井牽著兩條吃過人內臟的狼狗,和獄警一起押著花駒來到監獄的刑訊室。巖谷川已經在刑訊室了。花駒看了看巖谷川,沒說話,看了看刑訊室的四周,還是老樣子。這裡到處都是刑訊器具,第一次來覺得氣氛恐怖,令人窒息,再來,已經滿不在乎了。

巖谷川見花駒臉色煞白,知道花駒受了驚了,很滿意,揚揚自得地開口說道:「我的校友,讓你受驚了。」花駒心有餘悸,默不作聲。巖谷川拎一把椅子給花駒,說:「坐吧。」花駒沒坐,巖谷川用雙手將花駒摁在椅子上,說:「你不善於偽裝。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對皇軍還抱著敵意。」花駒深吸了一口氣,讓悸動的心平靜一下,緩緩說道:「我已經表示合作了。」巖谷川擺了擺手,說:「我希望你用日語和我交談。」花駒沉默了一會兒,心裡琢磨巖谷川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要對獄警保密,因為獄警們的日語沒有那麼好,於是說:「可以。」兩人開始用日語交談,巖谷川說:「對你合作的誠意我不懷疑,但是謝鐵驊至今沒有一絲變化。」花駒搖搖頭,說:「如果連你們都不能勸降,我更勸不了他。我說過,我懷疑謝鐵驊是共產黨人。」巖谷川不明白,問道:「那又怎麼樣?」花駒說:「你不知道共產黨人和一般人不一樣吧?他和我不一樣,中共黨徒都是吃了迷魂藥的,不會隨便改變自己的信仰宗旨。」

巖谷川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我等不及了,皇軍需要你們當中站出一個人,這個人如果不是謝鐵驊,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巖谷川盯著花駒的眼睛,花駒心裡明白了,這是要站出來一個投誠的人,他有些動心了,心裡左右盤算著、權衡著。花駒的聲音弱下來,問道:「會放我出去嗎?」巖谷川饒有興味地看著花駒,點了點頭,說:「會的。奉天警察署新近成立了一個靖衛大隊,我給你留了一個副隊長的頭銜。」花駒說:「我願意考慮一下。」巖谷川說:「是有條件的。很簡單,為了表明你的誠意,我們想在你的胳膊上刺一個圖案,然後拍成照片,登在報紙上。這不算為難你吧?」說完,巖谷川笑了笑,雄井在一邊也笑了起來。花駒看著巖谷川和雄井的笑容,心裡一驚,胳膊上刺一個圖案?忙問道:「什麼圖案?」巖谷川說:「日本帝國的軍旗。」

花駒沉默了,他看了看刑訊室裡插著的日本軍旗,回憶如同電影片段在眼前一一閃過。從北大營撤退的那個晚上,他掉了眼淚。晨曦中,他從撤退的隊伍中頻頻回頭望去,日本軍旗升起在北大營營盤上。在牛鎮城樓上,日軍的軍旗高高飄揚,讓人恨不得一槍打掉那杆軍旗。那次戰鬥,驟起的槍聲中,他一眼就發現了山頭上突然出現的日本軍旗。各種場合日本軍旗的影像密集地在花駒的眼前閃現,他感到噁心、仇恨、激動、沮喪、懊惱、恥辱。但這一切,花駒只能忍在心裡,他垂著頭,不讓巖谷川看出自己的表情有什麼變化。花駒一直保持沉默。巖谷川對雄井一揮手,說:「讓翟醫生進來。」

雄井出了刑訊室,一直在走廊裡侍立的翟醫生應聲進屋,他拎著一個器械小木箱,顯然事先已有準備。花駒的眼神和翟醫生瞬間交會。翟醫生為花駒脫去了外衣,用藥棉為花駒的右臂消毒。巖谷川走到近前欣賞花駒裸露出的凸鼓的肌肉,滿意地說:「我才發現,你的皮膚質地很適合刺繡。你要感謝我哦,這是我的天才創意。」巖谷川盯住花駒的胳膊。

翟醫生給花駒消毒完畢,用筆在花駒的胳膊上勾勒日本軍旗。巖谷川說:「出任典獄長之前,我是聯隊的護旗官。帝國軍旗是我的生命,我在,旗在;旗亡,我亡。我夢想有一天,帝國軍旗在‘支那’所有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高高飄揚。我這麼說,你就能理解我的靈感。」說著,巖谷川接過翟醫生的筆,在花駒的胳膊上繼續勾勒日本軍旗的圖案。花駒的心快炸了,他承受不住了,他的臉激烈地抽搐著,突然站起來,改說中文,大聲吼道:「把我的這條胳膊砍下去吧,怎麼刺都行!」在場的人都愣了。

巖谷川問:「想好了?」花駒說:「想好了。」巖谷川說:「我願意成人之美。」巖谷川一擺手,兩個赤臂的日本軍漢持刀走過來,把花駒的胳膊架在案板上,之後揚起了刀,然而刀即要落時,被巖谷川阻止了。巖谷川示意翟醫生退出刑訊室。翟醫生走了,巖谷川問花駒:「你想死嗎?」花駒長出一口氣,說:「不!不想死!只是,我不想生不如死。要是刺上貴國的軍旗,我的同胞用目光、唾沫就能殺死我。你難道不該替我想想嗎?」

監獄的羽字號監舍裡,黎明在灰暗的光線下靜坐不動,嘴裡喃喃有聲。謝鐵驊看著他好奇,問:「你在叨叨什麼?」黎明調皮地笑了,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喜悅的光芒,說:「我剛作了一首詩。」謝鐵驊笑了,說:「念給我聽聽。」黎明從地上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將蓬亂的長髮向上一捋,朗誦道:「雖做囚,志彌堅。想故國莊園無復見,淚潸然。把我的頭顱拿去吧,讓它生成一朵山茶花,綻開在山岩!」

監獄刑訊室裡,巖谷川對花駒的審訊還在進行。一條狼狗的兩隻前爪搭在花駒的肩膀上,喉嚨裡發出類似風鳴的響動,耳朵豎著,在聆聽主人的下一個指令。花駒身子向後仰去,驚恐地大喘氣,閉著眼睛回答著巖谷川的提問,磕磕巴巴地說:「是的,越獄,謝鐵驊這會兒做夢都是越獄。」巖谷川將狼狗撥去一邊,抬起花駒的下巴,語速加快,逼問道:「我想知道怎麼越獄。」花駒見狼狗走開了,鎮定了一些,說:「喬群的‘豬籠’裡有個地洞。」巖谷川打斷他,說:「地洞你上一次講過了。」花駒說:「不一樣,這次是謝鐵驊讓我講的。」

巖谷川沉默了一會兒,他心裡琢磨謝鐵驊為什麼讓花駒對自己說這件事,沒想明白,便問道:「謝鐵驊為什麼讓你告訴我這些?他不怕喬群暴露嗎?」花駒說:「我不知道謝是怎麼想的,他早在講武堂時就當過我的教官,心思縝密,詭譎難測。」巖谷川問:「你怕他?」花駒點了點頭,說:「我也佩服他。」巖谷川問:「佩服他什麼?」花駒改說漢語,激動地嚷道:「他不像我,可以當狗、當孫子。他只要還剩一口氣,也會和你們日本人血拼到底!」最後一句,花駒是咬著牙根說的。巖谷川揮起拳頭,重擊花駒的腮幫子。花駒的一顆牙齒掉了,他連同血水一起吐出來,說著日語:「拜託了,如果你們還想讓我苟活,就把謝鐵驊殺了吧!」

巖谷川哈哈大笑,說:「我的校友,讓我說實話吧,監獄裡混進了共產黨,在共產黨沒有暴露之前,我還想把這場遊戲玩下去。」花駒欲哭無淚,沙啞著嗓子說:「我玩不下去了,謝鐵驊已經對我有了疑心。」巖谷川拍一拍他的肩膀,自信地說:「他僅僅是疑心而已,只要我們不動喬群,謝就不會認定你是異己。」巖谷川見花駒欲抹臉上的血水,高聲喝道:「不要動!」巖谷川撿起地上的牙齒,遞到花駒手裡,說:「留著,都留著,這對你有好處。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你老孃的住址?」花駒不假思索地說:「我說過,北陵南大街68號。」巖谷川哈哈一樂,嘲笑地說道:「你比我想象得還笨,北陵南大街的房子,末位號是65,緊挨渾河,如果有68號,就應該建在河當心。」花駒支吾著說:「我當兵那麼多年都在奉天,回趟家也方便,也不寫信,確實記不清楚門牌號。」巖谷川知道他在撒謊,戳穿他沒有什麼意義,於是說:「我來告訴你準確的門牌號,方便你以後寫信回家。北陵東大街128號,這是你老孃的新住址。我還知道,你在街坊鄰居中是個有口皆碑的孝子,我對這一點很欣賞。」聞聽自己老孃已經被日本人找到了,花駒的腦子嗡的一聲,他兩眼發黑,身上的筋骨被抽走了一般,立時變得癱軟。

眼看著花駒臉色煞白,眼神渙散,巖谷川變得十分興奮,他笑眯眯地問道:「告訴我,你是要老孃,還是要追隨謝鐵驊?」花駒迫不及待地乞求說:「老孃。」巖谷川舒心地笑了。攻心為上,攻城為下,花駒是個孝子,這就是他最大的弱點,找到了他的弱點,拿下他是遲早的事。巖谷川自豪地拍拍胸脯,喃喃地說道:「總算崩潰了一個,我一直想看到反抗者的崩潰!」巖谷川回憶著這一路走過來,一次一次的審訊,總是無法突破先遣軍被俘人員的心理防線,他們一個一個死扛著,就算這個花駒曾經同意合作,也是真話假話串在一起,總算找到花駒的老孃了,這才真的有了突破。巖谷川覺得自己的心血沒有白費,彷彿用功學習的孩子終於得了滿分,他開心、激動。巖谷川用手擋一下眼睛,他不願意讓人看到他激動的淚花。他儘量平靜下來,接下來謝鐵驊該怎麼辦,他在想。他至今在謝鐵驊身上找不到弱點。謝鐵驊是湖北人,有什麼親屬、愛人、朋友,都無從查起。以法動心,沒用,以情動心,找不到讓他用情深的人;以理動人,巖谷川知道日本沒站在理上;以禮動人,也沒用,石原莞爾那麼大的級別謝鐵驊也沒在乎。該怎麼朝他下手呢?思來想去,巖谷川找不到辦法。一般這樣的時候,他會出去透透風,暫時休息一下。

巖谷川把騎車時間當成運動玩樂的時間。他騎著腳踏車在監獄大牆下或快或慢地遊蕩,他欣賞著腳踏車的車把上那把奪目的小號日本軍旗。他哼著兒時的小曲:「小官小官,你馬前是什麼?一閃一閃,一飄一飄,那不是征伐朝鮮的軍旗嗎?」

天色已晚,喬日成坐著一輛驢拉的小板車來到監獄的大門前,他拎著東西下車,跟守衛的獄警點頭哈腰,又把兩個銅板揣進獄警懷裡,討好地說:「老總,麻煩通報一下,我是來看兒子的。」獄警只收到了兩個銅板,不太熱情,慢條斯理地問道:「你兒子誰呀?」喬日成說:「79號。」獄警皺了皺眉頭,打量著喬日成,說:「喬什麼是吧?重犯,關進‘豬籠’了,你等著收屍吧。」喬日成心裡直罵「你個不積德的渾蛋玩意兒,沒準兒你先橫死呢」,臉上卻堆著笑,說道:「老總您說得就是,不是看一眼少一眼嘛,你行行好!」獄警回望一眼身後,見巖谷川騎著腳踏車朝大門口來了,趕緊小聲說:「少廢話,典獄長來了,走吧走吧。」喬日成機警地瞥了一眼,果然是日本人來了,趕緊回到驢車上。

巖谷川騎車來到大門前,看了喬日成一眼,問獄警:「什麼人?」獄警一個立正,說:「來探監的,關進‘豬籠’的那個重犯是他兒子。」巖谷川「哦」了一聲,重又打量遠去的喬日成,心裡一亮。

奉天監獄大門外公路上,喬日成駕著驢車,滿懷心事。他回望一眼監獄,下車跳腳大罵:「媽個逼的小日本,你要敢把我兒子怎麼樣,我這輩子跟你沒完!」喬日成撿起一塊石頭,使勁兒拋向監獄方向。再回到車上,喬日成給了自己一個嘴巴,有憤懣有自責,接著幽幽地哼起了在東北軍學會的歌曲《上起刺刀來》:「上起刺刀來,弟兄們散開!這是我們的國土,我們不掛免戰牌。這地方是我們的,我們住了幾百代,不管你誰誰誰,我們不會讓出來。」喬日成哼得興起,竟站到車上,手中的鞭子像刺刀一樣,他比畫著刺殺。正比畫著,喬日成看見了前方路口有個路卡,趕緊坐在驢車上。驢車走近了路卡,他看見有兩個警察,一個戴白帽子,另一個戴黑帽子,正在檢查過往車輛和行人。

喬日成的驢車到了路卡,他蔫聲坐在車上,排隊等候檢查。檢查得挺慢,看樣子是挺仔細。喬日成捲了根菸,跟後邊的車上戴瓜皮帽的老客搭訕道:「大兄弟,借個火。查什麼呀?」喬日成斜著眼睛看著倆警察正在對一個年輕的婦女搜身。老客小聲說道:「鬼知道,沒有他不查的。哪怕從你牙縫裡摳出個大米飯粒,就用小繩勒你大脖子。」喬日成問:「咋?」老客說:「經濟犯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剛定的規矩,大米飯只能日本人吃。」喬日成說:「咱擱市場上買高價大米也不讓嗎?」老客說:「那也不行,孕婦也不能吃,大米是給日本人和當官的吃的。」兩人小聲嘮著嗑,就聽一聲女人的尖叫,大夥往前湊,原來是被搜身的年輕婦女發出的一聲尖叫。戴黑帽子警察劈手給了女人一個嘴巴,用日語罵道:「叫什麼叫?轉過去!」年輕婦女捂著臉,不情願地轉過身。

喬日成小聲問:「戴黑帽子的是日本人嗎?」老客聲音更小,說:「二鬼子,假裝不會說中國話。」此話剛出口,老客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過了一會兒,老客叮囑喬日成說:「等會兒問你是哪國人,你可不能說中國人。」喬日成問:「那我得咋說?」老客說:「你得說你是‘滿洲國’人。」戴黑帽子的警察從後面把手伸進年輕女子的褲襠。年輕女子噙著淚,強忍著。黑帽子警察似乎不盡興,手在裡面摸索個沒完。白帽子警察朝黑帽子警察小聲嘟囔一句:「大白天的,行了吧!別惹眾怒。」說完,白帽子警察回頭看,等待檢查的十幾個人都緘了口,用陰暗的目光盯著他。黑帽子警察把手拿出來,朝眾人用日語放高聲嚷道:「看什麼看?我是奉詔行事。《滿洲國》的課本說了,皇帝陛下的警察官,有統治‘滿洲國’民的至上權。」

老客實在看不下去了,朝他嚷道:「郭小二,你行事歸行事,能不能把舌頭捋直了說話?」黑帽子認出老客,改用漢語,客客氣氣地說:「哎喲,大舅,你這是?」老客黑著臉訓斥道:「你都當皇軍了,我哪敢給你當大舅。」大夥一陣鬨笑。白帽子警察手指喬日成,說:「你過來。」喬日成跳下車接受檢查。黑帽子警察上下打量著喬日成,問:「我怎麼看你不順眼!哪國的?」喬日成不甘心當這個「滿洲國」人,打著岔,說:「彆著急,我記性不好,得現想。哎呀,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咱這疙瘩一直叫,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喬日成回頭問大夥。老客緊張地說:「‘滿洲國’。」喬日成說:「對對,‘滿洲國’。」黑帽子警察抽出刀來,高聲呵斥道:「你敢耍滑頭!知道我是誰嗎?」喬日成一撇嘴,說:「我哪敢不知道。鄉下給你們編了一套磕哩,我給你學學啊:女國高,楊柳腰,穿皮鞋,戴手錶,嫁個漢子挎洋刀,見了皇軍就哈腰,空你其哇,伊拉西亞伊馬塞(你好,歡迎)。」

白帽子警察掏出手銬,拎在喬日成眼前晃盪,問:「你活膩了是吧?」喬日成悲從中來,他一挺胸,反倒哈哈大笑,高聲嚷道:「還真讓你說著了,我一共仨兒子,現在大小子沒了,二小子沒了,三小子關進去了,眼瞅著也要沒,喬家就剩我一條爛命,死活一個價,你要看我不順眼,也不用戴銬子,麻麻煩煩的,就地砍我一刀算了。」隨後伸脖子嚷嚷著,「都閃開閃開,別濺你們一身血!」

老客看不下去了,對黑帽子警察勸說道:「郭小二,你積點兒德好不好?他犯著哪條了?」黑帽子警察臉上掛不住,想發威,又一想一個家死了倆兒子,又要死第三個兒子,正趕在氣頭上,沒準兒能幹出啥事兒,再說四周等著排隊的老百姓壯漢子不少,看眼神都向著眼前的這個驢車老闆兒,一旦惹了眾怒,他們警察只有兩個人,萬一動起手來,說不定會吃眼前虧,於是氣急敗壞地罵了一句:「滾!」喬日成朝老客點了點頭,老客揚手示意他趕緊走。喬日成跳上驢車,吆喝著毛驢,顛顛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