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懿飛見他越勸越咋呼,也不和他拌嘴了,把他連推帶拽拖進屋裡,摁在炕上。這回喬日成也不反抗,程懿飛說:「不是沒見過血嗎,先把我首級取了,就當開張了!」程懿飛伸脖子給喬日成,喬日成蔫了。程懿飛鬆了手,連呼哧帶喘,恨恨地罵道:「一個喬群就夠鬧心了,你也老大不小,怎麼一點兒正經都沒有?」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程懿飛說:「你呀,把喬群坑了。」喬日成滿心委屈,說:「怎麼是我坑他?」程懿飛說:「要是大赦令下來,你說他咋辦?出來還是不出來?」喬日成聽著程懿飛的話,想著自己又是賣地又是送金條,跟人家點頭哈腰央求了那麼多日子,眼瞅著一切都白忙活了,萬般無奈,不由得嘆道:「你說,我怎麼養了這麼個孽障?那叫監獄,不是咱家板柵子,一蹁腿就能跳出來。要是一條道跑到黑,這回死定了。」喬日成說完,嗚嗚地哭起來。程懿飛見喬日成哭得傷心,回想起當初相遇,眼見沒命了,喬日成扔一顆手雷炸了日本兵救了自己的命,心有不忍,不覺得喬日成懦弱可笑了。她摩挲著喬日成的後背,安慰地說道:「行啦行啦,其實我也盼他出來。改天我再跟你跑一趟,勸他改改主意。」程懿飛拿水浸了一下毛巾,給喬日成擦眼淚。喬日成擦乾眼淚,心裡安穩多了,說:「現在再去大獄沒用了,說什麼都晚嘍,他讓那個姓謝的領上道了。」程懿飛問:「什麼道?」喬日成說:「我哪知道,反正是共產黨的道。」程懿飛說:「那又怎麼樣?」喬日成唉聲嘆氣,說:「世上有那麼一種人,上了道,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奉天監獄的角字號監舍的獄門被開啟了,獄警將一個胖子推進來。待獄警離去,喬群對眾犯使了個眼色,立時站起以疤瘌為首的四五個犯人。喬群去中央位置坐了,其他人各自找了自己的位置。喬群撿塊磚頭做驚堂木,喝道:「開庭,把犯人押上來!」胖子被幾個犯人押上「法庭」。一個犯人踢了胖子一腳,說:「見了法官要下跪!」說完拖死狗一般連推帶拽,可胖子就是胖子,一個人很難拽得動。胖子竭力保持威儀,客氣地問道:「哪位是頭鋪?」喬群對大夥做了個鬼臉,譏誚道:「明白人。」疤瘌抓住胖子的頭髮,說:「往哪兒看,瞎呀!」胖子趕緊對著喬群,跪到大鋪下。喬群問:「姓名?」胖子說:「賤姓禹,名先舟。」喬群又問:「職業?」胖子回答說:「奉天警察署科長。」喬群朝大夥又做了個鬼臉,說:「你漢奸當得挺好的,怎麼來這兒了?」胖子跪著,不吭聲。
喬群等了好一會兒,胖子也不答話,喬群不耐煩地問道:「啞巴了?弄點兒槽子糕給他嚐嚐。」一個犯人用木棍去馬桶撅了塊屎,欲抹進胖子嘴裡。胖子躲閃,開口說道:「回稟法官,我另開了個煙館,賣的是假大煙,藥死了三男一女。」疤瘌說:「哦,弄出人命了,判了你幾年?」胖子回答:「一年零六個月。」喬群看看大夥,說:「哦,四條人命,判你一年零六個月?太便宜你了吧?」胖子挺直了腰桿,說:「是這樣,我託了人,皇軍念我剿匪有功,不想為難我。」喬群和幾個犯人對了眼色,然後故作客氣地問:「怎麼個剿匪有功?你還有那麼大的能耐啊?」胖子聞聽一臉得意,說:「這個,還是不說了吧,我怕嚇著你們。」喬群一拍磚頭,大喝道:「不說就是愚弄本官,來人哪,大刑侍候!」
犯人紛紛擁上來,將胖子就地摁倒。胖子哀告道:「說,我說。先遣軍聽過嗎?」喬群一愣,不言語。疤瘌問:「先遣軍不是讓皇軍滅了嗎?」胖子微微一笑,傲慢地說:「皇軍滅的不假,是本人搞到的情報。」喬群心裡一驚,見對方欲言又止,又拍驚堂木,訓斥道:「往下說!」胖子說:「我那個科在各地都有眼線,也是巧了,先遣軍的一個書記官在牛鎮的酒桌上吹牛,暴露了他們的行軍路線,被我的人聽到了。」胖子邊說邊瞅著大夥的反應,心裡揚揚自得,接著說道,「要說人要走運,擋都擋不住,就為這麼個情報,獎我一百大洋不說,我還成了皇軍的紅人。各位聽明白了吧?」
喬群想起那次被埋伏,最後打了個全軍覆沒,恨不得馬上就掐死眼前這個肥頭肥腦的渾蛋。他咬著牙根頻頻點頭,說:「明白明白,不過咱這裡邊的規矩你明白嗎?」胖子說:「我問了,先拜碼頭,後服水土,然後就是這個這個……我想想啊,對啦,串親戚。」一個犯人說:「那就從頭來吧。」胖子說:「不就拜碼頭嗎,好說。」說完,胖子給喬群砰砰磕了三個頭。磕完頭,胖子說:「頭鋪這位兄弟,我好歹穿過官服,面子已經給足了,行了吧?」說完胖子要站起來,大夥一看喬群面無表情,於是一起摁住胖子。疤瘌朝他說道:「沒拜完呢,還有我二鋪。」胖子倒頭又拜,砰砰磕頭。喬群閉著眼睛晃了晃頭。一個犯人會意,嚷道:「磕頭要見血!」胖子又磕,邊磕邊說:「這位兄弟,出來混事,不要把事做絕,誰栽到誰手裡都是不一定的事。」胖子摸額頭,額頭已經血津津的,他吐了一口流進嘴裡的血沫,說道:「你不過一個小小的獄霸,先遣軍不比你威風嗎,日本人都懼它三分,怎麼樣?累死他們也想不到,栽到我這個小人手裡,小人是不能得罪的。」喬群斜著眼睛看著他,壞笑兩聲,說:「你想過栽到我手裡嗎?你哪怕晚進來三天,本人就大赦出獄了。你也是個倒霉蛋!」胖子警覺起來,說:「你想把我怎麼樣?咱倆可是前世無冤,後世無仇。明著跟你說吧,有皇軍給我仗著腰眼,真有個好歹,你別想大赦。」喬群哈哈大笑,說:「我愁的就是大赦。小的們,先讓他享受一把我們的太師椅!」
大夥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將胖子擠兌到一側的牆上。一個犯人說:「坐呀,你屁股底下就是太師椅。」胖子左右看看,納悶,不知道太師椅在哪裡。另一個犯人罵道:「媽了個逼,跟我學,爺教你怎麼坐,這樣……」他背靠牆,兩腿前移,再讓身體慢慢下滑,兩腿成蹲襠步。因為有背部支撐,身體形同坐在椅子上。胖子照著他的樣子坐下,很快就一頭汗水。一個犯人起鬨說道:「這就出汗了?早著呢,聽著,蹺起二郎腿!」胖子艱難地把左腿抬起,放在右腿上。另一個犯人抬手給了胖子一個嘴巴,罵道:「二郎腿要晃,晃啊!」胖子晃動左腿,一蹺一蹺,很悠閒的樣子。有人誇道:「對,就這麼晃。不晃叫什麼二郎腿!」更多的犯人都跑來看熱鬧,又是起鬨,又是謾罵。喬群躺在炕上,看著這一切,心裡盤算著怎麼才算夠火候,只是現在這樣是不夠的,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別慢待我的客人,給他弄杯茶。」
疤瘌蹲在地上,聽了喬群的吩咐,嬉笑著發令道:「媽了個巴子,茶都給你了,端起來啊!」一個犯人響應疤瘌的話,往上敲打胖子的胳膊,直到胖子把胳膊抬到空中,手中虛握著一隻想象的茶杯。一個犯人誇讚道:「這小子還不笨,端得挺帶架!」胖子已是滿頭汗水,抬起左手想擦擦,被一個犯人一巴掌攔住,說:「這隻手別閒著,抽支菸!」胖子於是又把左手抬起,停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做夾煙的樣子。另一個犯人在一旁鼓譟,說:「別他媽的皺眉,好像誰虐待了你似的,喝口茶,再鼓一口煙。」胖子順從地做喝茶和抽菸的動作,嘴裡還咿呀有聲。一幫犯人嘻哈著,不斷拿他取笑。
喬群湊過來,半蹲到胖子面前,問道:「滋味怎麼樣?還不錯吧?」胖子耷拉著頭,閉著眼睛,周身汗水淋漓。喬群揪了揪他的耳朵,問:「有點兒乏味是不是?給你看段驢皮影?」胖子睜開眼睛,表情似哭似笑。喬群吆喝道:「小的們,給他看段驢皮影。」大夥一時矇住,不知什麼東西可以稱作驢皮影。一個犯人歉疚地問:「老大,這個,兄弟們沒玩過。」喬群笑了笑,說:「我剛發明的,你玩過就見鬼了。」說完,喬群一指角落裡的馬桶。一個犯人會意,把馬桶搬過來,桶口對著胖子的臉,一邊罵道:「你他媽牛逼,坐太師椅,喝茶,老子還得給你放驢皮影。」喬群說:「給弟兄們學學,演的什麼?」胖子被臭氣燻得直晃頭,嘴裡嗚嗚嗚的,誰也不知說的是什麼。
一個犯人彈一彈胖子的腦殼,說:「別自己看,學給大夥兒聽聽。」胖子吃力地說道:「師徒四人西天取經,豬八戒累了,耍賴不走,孫悟空拔根毫毛,說,變。」一大幫犯人起鬨叫道:「好!就說這段!變成什麼了?」胖子回答說:「變成了牛魔王。」一個犯人說:「牛魔王沒意思,要變就變妖精。」胖子嗡嗡地嚷道:「好,妖精妖精。」一個犯人流著口水提示說:「妖精不行,得是女妖精,最好不穿衣服。」胖子的身子往下滑,含糊不清地嘟囔說:「是,女妖精……沒穿衣服,只穿個紅兜布。」一個犯人大笑,說:「紅兜布也不穿,拿掉。」胖子喃喃地說:「是,不穿,光著身子。」犯人們七嘴八舌地說道:「往下說!你都看見什麼了?女的光著身子,你趕緊看哪!」胖子喘著粗氣,吃力地說:「白白的……」有個犯人嚷道:「什麼白白的?」胖子前腿一滑,撲騰一下倒在地上。一幫犯人見他如此不禁折騰,挺失望。一個犯人拽起胖子,噼啪地扇嘴巴子,罵道:「媽個逼,剛到節骨眼上,你就完啦?」一個犯人抓住自己的褲襠,嚷嚷:「頭兒,他把弟兄們逗了,不能饒他!」
喬群看看大夥,問道:「你們說咋辦?」疤瘌說:「讓他摘星星。」喬群說:「好,那就摘星星。」一個犯人把一張煙盒紙撕了,朝紙上抹了大鼻涕,而後騎在另一犯人的脖頸上,將紙做的「星星」貼在棚頂。另一個犯人抬起胖子下巴,說:「看見星星沒有,手夠到不算,用嘴叼,要是叼不下來,就和你沒完。」走廊裡有腳步聲傳來,鐵門外一個獄警喊道:「哎,你們幾個蛐咕啥?」一個犯人將破抹布塞進胖子嘴裡,把他摁倒。疤瘌走到門前回話說:「哥幾個睡不著,瞎嘮。」獄警一聽,走了。獄警一走,犯人們抓起胖子的四肢,疤瘌在一邊悶聲喊號子:「一、二、三!」犯人們將胖子使勁兒拋向棚頂,之後快速閃開。胖子從半空落下,像麻袋一般摔在地上,發出慘叫,四肢很快抽搐起來。
走廊又傳來腳步聲,號門開了,進來的是雄井和兩個獄警。一個獄警把手指放在胖子鼻孔上,說:「太君,快沒氣了。」雄井吆喝獄警把半死的胖子拖出監舍,而後大叫:「都滾出來,靠牆站著!」喬群往前一站,說:「跟他們沒關係,這事是我乾的。」雄井死死地盯著喬群,左看右看,圍著他轉了一圈,嘟囔道:「又是你!我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整過胖子的犯人一共是八個,胖子一一指認出來,八個人都被帶到監舍的外牆,手抱腦袋,面牆而立。兩個獄警拿著鐵鞭走過來。一個犯人瞄一眼,說道:「完啦完啦。」喬群問:「怎麼啦?」犯人說:「鐵鞭子叫八號線,三股鐵絲擰的,一抽一個口子。」趁著獄警不注意,疤瘌把喬群拽到自己旁邊,說:「這是靠後的位置。頭三個打得特別狠,到後來獄警就沒勁兒了。」疤瘌話音未落,一旁的獄警已經掄起了鐵鞭,說道:「自己記數,以後也好長記性!」一鞭子下去,捱打的犯人已經發出慘叫,喊道:「一哎喲、二你是爹呀、三祖宗、四姐夫行不行?」掄著鞭子的獄警罵道:「叫,讓你叫,再叫把你打成遺像,直接掛到牆上。」叫聲連成一片,四周的監舍犯人都爬起來,站在裡邊默聲觀看。捱打的犯人不斷倒在地上。疤瘌囑咐喬群說:「揍你時,你要媽呀媽呀叫,別硬挺。」輪到喬群了,雄井搶過鐵鞭,抖了抖腕子,啪的一鞭。喬群強忍著,咬緊牙關不發一聲。雄井一鞭接著一鞭死命抽打著,喬群終於發出一聲裂肺般的嘶喊。
從羽字號監舍里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見角字號監舍的外牆。謝鐵驊和花駒在羽字號監舍裡,各自站在一個角落,默默看著鐵欄外捱打的喬群。只見喬群挨完打,搖晃著走到柵欄外的走廊裡,咕咚一聲,一個後仰倒在地上,被獄警拖進角字號獄舍。花駒走到謝鐵驊身邊,小聲地問道:「喬群到底想幹什麼?他不是進大赦名單了嗎?」謝鐵驊一隻手摸著下巴,沉默一會兒,說:「看這意思,他不想走,想把自己從大赦名單裡踢出去。」花駒說:「我不明白,他不想出獄?」謝鐵驊點了點頭,說:「下次行動,他是第一環,他要是先出去了,整個行動就都要泡湯了。」花駒歪頭看看謝鐵驊,問道:「這麼說行動已經定了?」謝鐵驊「嗯」了一聲,說:「怎麼行動已經定好了。」謝鐵驊和花駒彼此凝視,花駒趕緊說道:「你可以不說,我也不想知道。」
謝鐵驊悄聲說道:「還是上次喬群入獄,有個死刑犯跟喬群說了一個秘密,他用了三年時間,挖了一條地洞,眼看就要挖通了,結果沒來得及,被拉出去槍決了。」說著,他看看左右,靠牆坐下,花駒聽得眼前一亮,也緊挨著坐下來,謝鐵驊接著說,「他跟喬群交情不錯,喬群他爹總來送吃的,臨死前給他好酒好肉伺候著,他無以報答,就畫了張圖給了喬群。可惜的是,喬群把圖丟了,只記得地洞口在27號監舍,就是現在的‘豬籠’。」謝鐵驊的目光看向「豬籠」,那是專門用來懲罰犯人的單人監舍,被犯人稱作「豬籠」。
花駒聽完,想起謝鐵驊對自己的不信任,忍不住問道:「我花駒骨頭不夠硬,你就不怕我抗不住,噴出去?」謝鐵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我什麼都想到了。」花駒心裡迷惑不解,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謝鐵驊。謝鐵驊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至少現在,我還是相信你的。」
到了宣讀皇帝大赦名單的時候,奉天監獄操場上數百犯人齊聚在一起,不少人焦急地等著看自己進沒進大赦名單,看看從各路給出的賄賂有沒有成果。李延慶集結完犯人,環顧四周,看一眼一旁的巖谷川,巖谷川朝他點了點頭,他開始念大赦名單:張玉勝、夏志、楊百里、朱東雨。唸到名字的囚犯紛紛出列。唸到最後,沒有喬群,李延慶重新看了一遍名單,名單上的確沒有喬群,他對著名單發愣,走到巖谷川身邊,悄聲說道:「報告典獄長,漏了一個。」巖谷川問:「誰?」李延慶說:「喬群。」
巖谷川不言語,沉默著看李延慶,忽然揚手想打他一巴掌,想了一下又放下了。他陰沉著臉,低聲訓斥道:「今天是大赦的日子,否則我會教訓你。」李延慶心裡一驚,小心賠著笑臉,說:「請典獄長指教。」巖谷川沒說話,手指操場的另一端。李延慶順著巖谷川的手勢看去,見兩個獄警架著鮮血淋漓的喬群向「豬籠」走去。李延慶愕然,沒敢說話。隊伍中的謝鐵驊、花駒和黎明等,視線一直追隨著喬群,直到喬群消失在「豬籠」。此刻,樂隊奏起「滿洲國國歌」。在鼓樂聲中,被大赦的囚犯邊鞠躬邊高呼:
——東京遙拜!
——新京遙拜!
——天皇陛下萬歲萬萬歲!
月光從高懸的氣窗裡透射進來。喬群倦在角落的草墊上,慢慢甦醒過來,慢慢睜開眼皮,打量新的環境。這個叫「豬籠」的單間空間逼仄,四壁牆體很高,頂部側牆上有一個小氣窗,氣窗周圍鑲有鐵框。喬群忍著傷痛爬起來,先東西,後南北,用腳步丈量了長度和寬度,而後蹲下來,目光從左至右一寸一寸地掃視。他來到牆角,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底部的一塊磚,屏息,運氣,猛地一拽,磚居然活動了。喬群內心狂喜,他坐下來,背靠牆,用身體掩護著,兩隻手去身後作業。等他轉身時,磚頭已經抽出,露出裡面的黑洞。他確認這就是通向外面的地洞口,又把活磚塞進去。便在這時,號子的鐵門響了,李延慶帶著兩個獄警進來。
李延慶見到喬群,高聲罵道:「滾起來!」喬群順從地站起來。兩個獄警忙活著,給喬群戴上手銬。一個獄警在拿手銬的時候,帶出來半根鋸條,喬群眼尖,趁獄警不備,用腳將那半根鋸條踩在腳底,再一點一點踢到一邊的草墊子裡。李延慶圍著喬群轉了一圈,心裡莫名其妙,說:「我就不明白,豬還跳圈呢,你為什麼願意待在號子裡?」喬群不言語,透過門上的鐵欄杆看監獄走廊。李延慶順著喬群的視線望出去,見到走廊裡,大赦出獄的犯人們正在跟監舍裡的人嘻嘻哈哈地告別。李延慶問道:「知道這間房叫什麼嗎?」喬群說:「知道,‘豬籠’。」李延慶罵罵咧咧地說:「進了‘豬籠’,就是過年的豬,等著挨刀吧。」李延慶領著兩個獄警押解喬群出了號子,獄警知道喬群和李延慶關係不錯,故意走在李延慶和喬群的身後。李延慶壓低聲音對喬群說:「你爹來看你,想說啥就說點兒啥吧,我能幫你的,也就這個了。」喬群低聲說:「我都是過年的豬啦,你老人家能不能給我弄點兒大醬?」李延慶警惕地愣了一下,問:「想幹什麼?」喬群嘻嘻一笑,說:「大醬能幹什麼,我這幾天惹事兒了,啥也吃不上,嘴裡發苦,饞大醬了。」
喬群來到了探監室。隔著鐵柵欄,吳霜和程懿飛一見喬群滿身傷痕,戴著手銬走來,禁不住黯然流淚。喬日成想罵他幾句,心裡難受,就沒說話。喬群見家裡的兩個女人哭天抹淚的,笑吟吟地勸道:「別呀,我又不缺胳膊少腿,這不挺好嘛!」
吳霜擦了擦眼淚,把一個紙包從柵欄裡遞進來,眼睛不看喬群,說:「現去街裡買的,爹說你好這口兒。」喬群用戴著手銬的手開啟紙包,驚喜地叫道:「哎喲,五香豬耳朵!」吳霜用兩隻手捧著紙包,喬群用嘴叼了兩塊,開心地大嚼起來。喬日成默默看著兒子,從懷裡掏出一個長條形的酒壺,開啟壺蓋,遞給喬群,說:「快,整一口吧。」喬群看著幾個人悲哀肅穆的表情,覺得不對勁兒,問道:「又是豬耳朵又是酒的,這是幹啥?」喬日成把臉別去一邊,不說話。喬群愣怔著,獄警走過來,一掌打落豬耳朵和酒壺,罵道:「有屁快放!」喬日成趕緊把一盒香菸揣進獄警口袋裡,賠上笑臉,說著好話。獄警一邊揣起煙,一邊罵罵咧咧地走到一邊。
哄走了獄警,喬日成悲從中來,他抽泣著說道:「上次來,我見了張之勇,他都跟爹說了,我還不信。今天本來是接你出號子的,來了才知道。」喬日成掩飾不住悲傷,淚水潸然而下。喬群一愣,問道:「知道什麼呀?」一旁跟著抹淚的程懿飛悠悠說道:「說你關進了‘豬籠’,就等著挨刀了。」喬群聽完,沉默不語。喬日成見喬群不說話,躁急地勸說道:「爹不明白,你這是何苦呢?圖個什麼?」喬群四下望去,沒人注意自己,小聲回答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該說的,我平時都和你說了。」喬日成急切地勸道:「爹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小日本也算給足了中國人面子。」喬群一皺眉,說:「面子?」喬日成急赤白臉地說:「‘滿洲國’皇帝好歹也是中國人吧?大赦誰是皇帝說了算吧?」喬群聽罷一聲冷笑,說:「這就叫給面子?」
喬日成嘆了嘆氣,說:「你要往開了想,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這日子怎麼就不能過?過不好還過不壞嗎?小日本操蛋,老蔣就好了?就算趕跑了小日本,日子就好過了?你嫩哩,外國老虎吃人,中國老虎也吃人。」程懿飛在一邊聽了半天,斜眼看看喬日成,冷言冷語地說道;「這也不像你的話呀?」喬群心存疑竇,也斜著眼睛看著爹,說:「你不會是替他們當說客的吧?」喬日成急了,說:「你們怎麼都用斜眼看我?」喬群還是斜著眼睛看著他。
程懿飛見爺倆要戧戧起來,忙對喬群說:「是那個姓李的說你鬼迷心竅了,讓你爹好好勸勸你。」喬日成把對喬群的怒氣撒向程懿飛,罵道:「你閉嘴吧。」吳霜見喬日成爺倆誰也說不服誰,連忙對喬群說道:「人家也是好心,說你再這麼折騰,小命說沒就沒。」喬群看著吳霜,吳霜的眼睛哭紅了,心裡一疼,對大夥兒說:「你們都別勸了,勸也沒用,我真就鬼迷心竅了。」喬日成又氣又惱,高聲嚷道:「我的媽呀,成了雞和鴨嘮嗑,你怎麼一句都聽不進去呢?!死你一個,能把別人叫醒也值。可你是白搭呀!」他氣得直襬手,說,「過來過來,聽老爹給你擺擺天下大勢,」他四下看看,接著小聲說道,「義勇軍是瞎蹦躂,不成事;共產黨是窮黨,讓老蔣攆得到處跑,沒槍沒炮,說抗日也是瞎吵吵;老蔣倒是膀大腰粗,可東北讓人家霸去兩年了,他放個屁了嗎?他啥都明白,在南京裝睡呢。裝睡的人你能叫醒嗎?」
喬群越聽越憤怒,他咬牙切齒地問道:「讓你這麼說,先遣軍那麼多弟兄白死了?」喬日成哼了一聲,說:「白搭白!」喬群冷冷地看著自己的爹,要不是自己的親爹酒後走了風聲洩露了行軍路線,先遣軍也不會那麼慘。他不知道對自己的爹應該吵還是應該鬧,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走著看吧。」喬群剛要轉身,吳霜大叫一聲:「喬群哥!」吳霜淚如雨下,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喬群深情地注視著吳霜,把戴銬的手伸出柵欄,彎起食指颳去吳霜的淚珠。吳霜抓住喬群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喬群的手撫摸著她的臉,口中卻嚴厲地說:「不準哭!把眼淚給我憋回去!」吳霜抬頭看著喬群,喬群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輕聲說:「我喜歡你笑。」他的眼神里洋溢著深切的愛意,吳霜忽然不怕了,她擦乾了眼淚,微微笑了一笑。喬群滿意地點點頭,說:「過來過來。」兩人去了柵欄另一邊。
待到喬日成和程懿飛背過臉去,喬群蠻橫地小聲道:「聽著,我改主意了,不准你嫁給別人,把你的好玩意兒給我留著!」吳霜一時沒聽懂,愣了一下,說:「我哪有什麼好玩意兒?」喬群一臉壞笑,說:「你真夠笨的!」吳霜一聽,滿臉羞紅,長長地響亮地「哎」了一聲。這一聲「哎」讓獄警愣了,喬日成和程懿飛也聽愣了。喬群不管他們的目光和疑問,笑嘻嘻地轉身朝走廊走去。
鄉土路上靜悄悄的,只有馬車軲轆軋在地上的聲響。喬日成趕著馬車,半天不說話。他用鞭頭無力地戳著馬屁股,馬車散架了一般,懶懶地迎著落日走去山裡。走了半天,喬日成回頭看看車上的兩個女人,程懿飛在打蔫兒,吳霜背對著喬日成想心事。喬日成忍不住問道:「咋啦這是?都成癟茄子啦?」
程懿飛瞪了他一眼,諷道:「你找個由子唄,我給你齜牙樂一個?」喬日成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程懿飛伶牙俐齒地回敬道:「我敢嗎?你喬長官不光滿腹經綸,還做一手好豆腐。」她模仿喬日成的口氣說道,「哎呀,做豆腐好啊,做硬了是豆腐,做稀了是豆腐腦,做薄了是豆腐皮。」喬日成看一眼車上的吳霜,對程懿飛低聲說道:「求你了,能不能不說豆腐?」程懿飛故意高聲說道:「說啥?說吳鉤,還是上馬提刀,取敵上將首級?」她看見喬群在大獄裡讓人打成那個樣子,心裡有氣,看喬日成全沒了當初打小日本的爺們兒樣,整天琢磨過小日子,早就一忍再忍,這會兒忍不住了。
喬日成聽了卻不服氣,反駁道:「吳鉤怎麼了?上馬提刀怎麼了?我叫喬豆腐不假,你真以為我是豆腐?」程懿飛譏諷地說道:「怎麼會啊!在牛鎮我家,你親口對我說的,誰拉稀你都不會拉稀,什麼合夥劫大獄啦,又是什麼扯旗拉稈子啦!哼,你把我蒙個不輕!」喬日成漲紅了臉,把鞭子扔在車上,從轅板上轉過身來說道:「話是大了點兒,也不全是吹牛,此一時彼一時嘛,在什麼山,就得唱什麼歌,這叫韜略。」
程懿飛冷笑著說:「韜略?」喬日成點頭說:「韜略!」程懿飛假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哦,你的意思,要往開了想唄,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日子怎麼過不是過,過不好還過不壞嗎?!」喬日成抄著袖子,揚聲說:「那是那是,得先活下來。」程懿飛激憤地罵道:「那也要活出個樣子!不能活成漢奸!」喬日成氣短,手一攤,滿心委屈,問吳霜:「小霜你說,喬叔差嗎?我漢奸嗎?」吳霜聽他倆嚷嚷半天了,趕緊勸說道:「程姐是說氣話。」程懿飛繃著臉,甩過頭去,說:「不是氣話。」
喬日成把身子抹回去,拿起鞭子,甩出一個脆響,說道:「懶得和你掰扯,等哪天讓喬群給你白話白話,我是怎麼和小日本玩命的。我媽就是沒給我後脊樑刺字,刺了字,我就是一個岳飛。」程懿飛不依不饒,緊逼著喬日成說道:「我性子急,現在就想聽喬群白話,你是怎麼岳飛的。」喬日成被她的話噎住了,默不作聲了。車上的三個人一時都靜默。喬日成呆呆地看著前方的路,想著他跟著兒子進隊伍、做飯、行軍、扛槍打仗,艱辛不說,此刻喬群還在大獄裡,生死未卜,程懿飛一天天拿話噎自己,像是催命一樣,心裡又酸又苦,臉上爬下一行淚水。吳霜見喬日成悄悄抹著眼淚,輕輕說了一句:「都不用擔心,喬群哥沒事的。」喬日成一愣,程懿飛也愣住了,兩人都回頭看著吳霜。喬日成吁了一聲,停住馬車,回身急切地問道:「喬群跟你說什麼了?」
吳霜有點兒害羞,扭捏著不說。程懿飛也急了,對吳霜小聲說:「你趕緊的,他都說什麼了?你倆嘀咕的時候,我就聽一句‘好玩意兒’。到底咋回事兒?」吳霜附耳對程懿飛說了一句。程懿飛面有喜色,說:「真是這麼說的?」吳霜笑了,使勁兒點頭。兩個女人嘀嘀咕咕,臉上漾出笑意。喬日成在一旁看著,摸不著頭腦,問道:「笑什麼,也讓我知道知道唄?」吳霜說:「喬群哥不讓我嫁人,讓我給他留著。」喬日成一聽,興奮得一拍腦門,嚷道:「呀,呀呀,這個犢子玩意兒,他要這麼說,沒準真能成事!」
奉天監獄「豬籠」裡只有喬群自己。月光悽迷。喬群看著小窗外的月光,思考著每一個步驟。夜深了,走廊上各個牢獄的呼嚕聲此起彼伏,驚天動地。喬群看時機已到,先用鋸條做成的萬能鑰匙開啟了手銬,再把手銬磚頭雜七雜八的東西塞進被子裡,讓人感覺被子裡躺著人。之後他摳開牆底的活磚,泥鰍一樣溜進洞裡,從裡面把活磚復原。
地洞很狹小,剛好容一人通過。喬群在地洞裡爬行著,不時划著一根火柴照一下亮。爬在洞裡,時間變得漫長。不知道爬行了多少時間,喬群總算來到了地洞的盡頭。他再次划著火柴,居然發現了一把短把小鍬,顯然是囚犯當初挖地洞用的。他不再遲疑,用小鍬使勁鏟動洞口,只幾下,洞口居然見亮了。喬群極度興奮,他試探著將頭鑽出洞口,張大了嘴,恨不能大聲喊幾聲,但他發出的只是細微的斷續的單音。他大口呼吸外面的自由空氣,聆聽附近的響動,一邊將手指的骨節按得嘎巴嘎巴響。
時值六月,空氣溫潤,下弦月掛在西半天,除了鳥叫和蟲鳴,再沒有其他聲音。喬群躍出洞口,躲到草叢裡四下觀望。周遭是乾涸的河床,洞口恰在河岸的亂石堆裡。他將身子翻過來,躺成一個舒服的「大」字,貪婪地望了一會兒星空,又回望幾眼身後不遠的監獄外牆上的哨塔。哨塔上的哨兵隱約可辨,甚而可以聽見換崗的口令聲。獲得自由的喬群有一種逃脫的衝動,有一忽他甚至在荊棘中疾跑了十幾米,來到河邊突然止步。河水只有幾步寬,在月夜裡泛著亮。他只要蹚水過河,就成了自由身。他在河邊躑躅不前,想著還在大獄的謝司令、花駒他們,然後又回到了洞口,鑽了進去,淹沒在黑暗之中。
從洞口往回爬,路程不顯得那麼漫長了,喬群一邊爬一邊默默計時,沒多久,重又回到「豬籠」。他悄然鑽出洞口,看看四周,沒有人走動。他悄悄把洞口封好,拔下兩根頭髮,插在磚縫裡,又給自己戴上了手銬,上了鎖,而後裹著破被靠牆而坐。在黑暗中,喬群睜大了眸子,沒有一絲睡意。就這樣兩眼大睜,直到東方泛白,牢獄裡透進一絲曙光。
監獄大牆外的蜿蜒小路上,巖谷川騎著單車在路上晃悠,他的單車車把上插著一面小尺寸的日本軍旗,那是巖谷川的最愛。巖谷川看似悠閒地騎著單車,心裡卻想著很多心事。他騎得忽快忽慢,快慢全憑自己的一時衝動。他想著監獄裡假裝聽話的犯人、一大幫臉上堆滿假笑阿諛奉承的下屬、街道上不拿正眼看他的路人,他的心裡變得很不愉快,恨不能端著一把大正十一機槍把方圓兩公里內的人都突突了。他惡毒地想著,騎的車就慢吞吞的。當他想到從日本來到‘滿洲國’的日本人開拓團佔領了一片又一片肥沃的土地,每天都可以享用著又脆又甜的沙果、蘋果、大棗,更別說大豆腐、高粱酒,再想到‘滿洲國’的鐵和煤礦都源源不斷運回日本,覺得自己是有功績的。這樣想著,雙腿就會把單車踩得疾跑如飛。此刻巖谷川想到自己有陣子沒有聽到槍炮隆隆的威武之聲了,他在監獄裡吆喝,雖然說指揮著一小隊武裝力量,但是彷彿已經脫離了雄壯的軍隊,像是落了單的狼,寂寞和孤單在心裡滋長著。他努力戰勝寂寞和孤單帶來的灰心,開始全速衝刺,小尺寸的軍旗在風中發出呼呼啦啦的聲響。
巖谷川突然一個急剎車,自虐般地給自己一個惡作劇,他連車帶人倒在地上。他在地上躺著,彷彿身體可以接著土壤裡的生命力。他待在地上久久不起來,恰好一個放羊的男孩路過,齜著牙朝他笑了。巖谷川也笑了,他認出了這個男孩,這個男孩曾經不止一次出現在他的望遠鏡裡和準星裡,他還射殺過這個小男孩的狗。不過巖谷川對此沒什麼歉意,他對生命的解讀就是殺戮,除了大日本帝國的人,其餘的人和牲畜都一樣,殺戮這些牲畜,保持血性,然後從中可以得到戰鬥的勇氣。他看著這個男孩整天守著這些羊,沒人和他說話,從男孩身上彷彿看到了自己,自己也和男孩一樣,只不過自己看守的是犯人。他時常想和人聊一聊,無奈身邊只有下屬,下屬是信不過的,沒有聊天的可能。身邊親近的只有雄井,而雄井是一個呆頭呆腦的傻瓜,和他沒什麼可聊的。巖谷川對眼前的這個男孩產生了聊幾句的興趣,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塊糖遞給男孩。男孩猶豫著,剛想伸手去接,巖谷川把手又縮回去了。巖谷川笑著問:「你的,叫什麼?」男孩回答說:「蟈蟈。」
巖谷川沒聽明白什麼是蟈蟈,他對男孩的名字也不是真的感興趣,於是接著問:「你是哪國人?」男孩回答說:「中國人。」巖谷川搖搖頭。男孩看了看巖谷川手裡的糖,又看了看單車上的日本軍旗,討好地說道:「日本人。」巖谷川又搖頭,但是笑了。男孩趕緊又改口,說:「‘滿洲國’人。」巖谷川改用日語問道:「你會說日語嗎?」男孩說:「會。」巖谷川用日語說道:「說一句我聽聽。」男孩說了一句「謝謝」。巖谷川笑得燦爛,把糖給了男孩,而後站起身來,拍一拍身上的土,推著車快速跑,在跑動中縱身一躍,上了腳踏車上。在監獄大門值勤的日軍遠遠看見巖谷川來了,奮力推開了沉重的鐵門。巖谷川收起了剛才的笑容,板著臉,騎車進了監獄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