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群一邊率領大刀隊的弟兄們往山頂上攀登,一邊合計著即將到來的肉搏戰。那將會是一場以大刀對刺刀的肉搏戰。日本人的三八大蓋上裝的刺刀有二尺長,喬群他們的大刀最輕的有四斤多重,按照喬群對弟兄們的訓練,先是拿大刀的刀背磕飛刺刀,然後砍向敵人,不知道到了實戰,弟兄們會不會發蒙。一路攀巖,終於到了山頂。
田洪祥第一個登頂,嘴裡不停地叨叨口訣:「一砍二磕、一砍二磕、一砍二磕……」喬日成在後面糾正道:「不是一砍二磕,是一磕二砍。你得先把刺刀給磕開!」田洪祥心裡說到底是會說書的人,腦子還真就比我好使。轉眼間就有五六個日本兵挺著刺刀朝田洪祥衝來。田洪祥有點兒蒙,廟前的空場,山頂的平臺不過三百多平方米,除了西面的緩坡通往谷底,其他三面幾近深淵。田洪祥剛剛登頂,孤身一人,面對三面懸崖,有點兒發矇,但是無路可退。
喬日成也爬上了山頂,見田洪祥發呆,在他背上猛地一擊掌,喊道:「一磕二砍!」田洪祥像是突然驚醒了,順勢就衝了上去。他甩開日軍四五個抱團兒的,朝著最近的那個撲了過去,大聲喊道:「姥姥的,迎面大劈破鋒刀,嗨!」日本兵嫻熟地揮舞長槍朝他的胸口刺來,田洪祥毫不畏懼,用大刀刀背磕開槍刺,順勢砍過去一刀,對方躲過了。田洪祥又喊:「連環提柳下斜削!」一顆人頭落地,脖腔裡的血噴了田洪祥一臉。田洪祥在臉上抹了一把,頃刻變成了血人。此時先遣隊又有幾個人登頂,日本兵分散迎敵,田洪祥變得輕鬆了。他的大刀在肉搏中被刺刀挑飛了,對方左一刀右一刀,步步緊逼,危急中喬群朝他喊:「傻逼,你腰裡有槍!」田洪祥猛醒,拔出手槍就射,鬼子應聲倒地。
在另一個角落,張之勇在肉搏中被屍體絆倒了。一個日本兵見張之勇倒地,舉起刺刀就扎,張之勇在地上翻滾著,躲過去幾刀,但是有一刀扎中了肩胛,他連連慘叫。喬日成在日本兵的背後舉槍想偷襲,可惜沒有子彈,啞火了。情急之下,喬日成運了運氣,從後面一個黑虎鑽襠,將那個日本兵拱翻在地。張之勇趁機爬起來,把大刀扎進日本兵的肚子。喬日成拍了拍巴掌,朝日本兵呸了一口,張之勇誇喬日成說:「你還行!」喬日成得意揚揚,說:「不是還行,是很行!」喬日成撿了日本兵的三八大蓋,將一頂日本的戰鬥帽戴在頭上,又去脫日本兵的衣服。衣服口袋裡掉下一張照片,是一男一女穿著日本和服的合影。喬日成看看照片,再看看屍體的臉,把照片放到死屍的臉上,說:「這個你自己留著吧,我就不要了。」
在山頂的另一隅,喬群左手持槍,右手拿刀,一個對四個,殺得酣暢淋漓。他先是反手捅死了一個從後面來襲擊的日本兵,而後拔槍一個點射,把兩個鬼子放翻。剩下一個鬼子拔腿就跑,喬群抄近路直接登上廟宇的臺階,兩人拼殺到廟宇裡。廟宇裡有一尊金身大佛,佛身下一個唸經的和尚竟然不為喊殺聲所動,依舊坐在蒲團上捻動佛珠,口中唸唸有詞。喬群和日本兵拼著刺刀,因為用力過猛,喬群的大刀扎進木柱裡,拔了幾下,沒拔出來。日本兵見狀哇哇衝上來,刺刀直抵喬群的胸膛,喬群側身想躲,怎奈廟堂之中空間狹小,眼看刺刀穿透喬群的胸腔,瞬息之間,唸經的和尚抓起一個香碗向日本兵拋過去。香灰迷住了日本兵的眼睛,喬群趁機拔出木柱上的刀,橫空劈下,大刀迅疾凌厲,日本兵來不及吭聲就倒下了,汙血飛濺在柱子上,流到和尚的蒲團前。和尚居然視而不見,繼續唸經。喬群對和尚揖禮,說道:「多謝師父,驚擾了。」和尚吟誦著佛經,微微一笑,看了喬群一眼,不發一語。
喬群跨出廟門,見陽光燦爛,廟前到處是屍體,山頂的爭奪戰已近尾聲,大刀隊已呈強勢。愣神之間,一個滿臉血汙的日本兵挺著刺刀朝他走來。喬群揮著大刀迎上去。日本兵忙躲閃,大叫道:「你殺紅眼啦?我是你爹!」喬群定睛一看,來人居然是自己的老爹喬日成。喬群一皺眉頭,不高興了,問:「怎麼這副打扮?」喬日成說:「你又不發衣服,我衣服上全是蝨子。」喬群看見爹滿不在乎,語氣嚴厲了,說:「那你也不能穿日本兵的衣服啊,誤傷了咋辦?快脫了!」話音剛落,傳來一陣喊殺聲。爺倆幾乎同時扭頭,看到二十幾個大刀隊員正在追逐一個日本兵,確切地說,是一個日本軍官。戰鬥基本結束,這是戰場上唯一倖存的日本軍官了,爺倆馬上加入到追逐的行列。
喬群拎起大刀邊跑邊喊:「不要開槍,我要活的!」日本軍官四下張望,餘光掃過二十幾個如狼似虎的中國軍人和三面懸崖,眼裡充滿絕望。他於絕望中慌亂地刺出一槍,被張之勇用刀架住。田洪祥上去拿大刀再一磕,日本軍官的三八大蓋槍就飛了出去。接下來的情景是,子彈在日本軍官的腳下前後左右開花。這近乎群貓玩鼠,驚得日本軍官陀螺一般在彈雨中旋轉,神經幾近崩潰,而「貓們」卻在肆虐中盡情享受愉悅。這種「群貓玩鼠」的心理,既是肆虐,也是戰場上的心理變態。
在眾人的追逐下,日本軍官最後退到了懸崖,抽出了隨身的一把軍刺,聲嘶力竭地用日語大叫道:「別過來,大日本皇軍不會當俘虜!」喬群攔住圍攏過去的一幫人,問道:「誰能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嗎?」一個隊員回答說:「我能聽懂,他說大日本皇軍不會當俘虜。」喬群一聽,哼了一聲,說:「呸,還大日本呢,那叫小日本!你告訴他,本官有令,日軍一個俘虜不要,統統殺死!」隊員用日語翻譯給日本軍官。日本軍官聽完翻譯,「啪」地一個立正,說:「懇請你們,最好不用刀,用亂槍打死我吧!」
隊員趕緊翻譯給喬群聽:「他求我們,最好不用刀,用亂槍打死他。」喬群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用槍,日本軍官說按照他家鄉的說法,腦袋要是掉了,就找不到歸家的路了。喬群聽完,狡黠地笑了笑,舉起槍,說:「好吧,我成全你。」聞聽此言,日本軍官挺胸抬頭,毫無懼色。喬群舉槍便射,槍響了,日本軍官的小臂被喬群的子彈擊中,槍刺落地。喬群高喊:「抓活的!」張之勇等人迅疾撲上去,不料日本軍官縱身一躍,墜入了山谷之中。
大刀隊計程車兵紛紛趴到懸崖邊向山崖下面張望,山崖下面深不見底,山間的叢林峭壁被浮雲纏繞,陰森神秘。一會兒,重物墜落的聲音傳來,這聲音的迴響在山谷間久久縈繞。大家不由得眼神茫然,紛紛緘默。眾人正在肅穆,喬日成趴在懸崖邊,感嘆了一句:「哎呀,跟人家比,我們還是有點兒那個。」田洪祥也在懸崖邊向下張望,說:「啥?」喬日成呸了一口,說:「啥?你說啥!武大郎賣燒餅——人軟貨囊。」喬群小聲訓斥道:「狗屁!」喬日成站起來,跳腳罵道:「敢罵你老子?!」喬群揹著手不搭理老爹,朝大刀隊的人說:「都愣著幹什麼?快,修工事,掩護大部隊撤退。」
山谷的谷底,在瀰漫的硝煙中,謝鐵驊率隊朝山口衝去。從兩側山頂衝下的日軍受到大刀隊的火力攔截,一度受阻。槍聲停了,月朗星疏。此時,半山腰靜謐的樹林裡,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日本兵,屏息斂氣,拉網一般向山下搜尋前進。喬群指揮大刀隊的隊員悄悄行軍,到了一條小河邊。小河邊草叢茂密,適合隱蔽,喬群下令大刀隊埋伏在草叢裡,他們緊張地窺望著在月光下幽幽閃亮的河帶。河中間,數十人蹚著齊腰深的水朝對岸走去。有人拉動大栓。
喬群隱隱約約聽見了對方的說話聲,小聲說:「別開槍!好像是我們的人。」河裡的人說著話,是湖北口音,喬群大喜,站起來喊道:「謝司令!」十幾個隊員激動地躥出來跑去河岸。總共一二百人的隊伍在河岸會合,大家用男人的方式,相互拍打,你給他一拳,他踹你一腳,這個捅那個的胳肢窩,那個給這個一拳頭,更多的是無言的擁抱、握手。喬群和謝鐵驊擁抱後看了看周圍的人,問:「其他人呢?」謝鐵驊點菸的手哆嗦著,悲愴地說道:「只跑出這麼多,王副司令犧牲了,那麼多弟兄,都讓人包餃子了,有的打散了。」喬群聽罷,心生悲壯,懊惱地說:「我沒完成任務。」謝鐵驊擺了擺手,說:「不能這麼說,我要感謝你的大刀隊,不然就全軍覆滅了。你的人還剩多少?」喬群回頭數了數,說:「十七個。」
喬日成從人堆裡鑽了出來,說:「我也剩下了,算我十八個。」喬日成給謝鐵驊敬禮,又伸出手,但謝鐵驊沒握,冷冷看了喬日成一眼,說:「真沒想到,你老喬還活著。」喬日成撇了撇嘴,說:「我是準備戰死的,轉念一想,不行,我要死了,先遣軍的文告誰寫。是吧?呵呵。」謝鐵驊上下打量著喬日成,悲憤地罵道:「死這麼多弟兄,你還笑?」喬日成安慰地說道:「長官,你別難過,打仗還能不死人嗎?」喬日成用自己的袖頭子去給謝鐵驊擦淚。謝鐵驊閃開了,朝花駒下令,說:「花參謀長,先把人拿下!」謝鐵驊說完,轉身鑽進了林子。花駒吆喝一聲,四五個軍漢不由分說,上來就將喬日成摁倒。喬日成蒙了,喬群也蒙了,趕緊問道:「怎麼回事?」沒人應答。喬日成在地上一邊掙扎一邊喊叫道:「誰跟誰呀?我是犯軍法還是犯天條了?喬群你個犢子,就看著你爹讓人綁了?」喬群不好動手阻攔,問花駒:「花參謀長,他是我爹,總得給我個說法吧?」花駒沒理他,只冷冷地說一句:「人押在我這兒,你找謝司令說去吧。」說完,領著士兵押著喬日成朝樹林裡走去。
清晨的山間,偶爾有飛鳥呼啦啦飛過,樹林中的空地裡,部隊在露天宿營,燃起一堆堆篝火。篝火的橫木上是去了皮毛的野兔、狍子和各種飛禽。田洪祥把衣服翻過來在火上烤,衣服上的蝨子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田洪祥不時地去衣服上抓起一個什麼東西放進嘴裡。一個士兵見他吃得挺香,問:「吃的什麼?」田洪祥說是蝨子。士兵一咧嘴,問:「蝨子也能吃?」田洪祥沒回答,又抓起兩個蝨子,走向十幾米外綁在立木上的喬日成,問道:「肚子餓了吧?看在老哥們兒的分上,餵你兩個蝨子。」說完戲弄地把蝨子塞進喬日成嘴裡。喬日成噁心地吐出蝨子,罵道:「大膽!你一個小連副,竟敢戲弄書記官!」田洪祥嘲弄地撥弄綁著喬日成的繩子,說:「看見沒有,死扣兒,這叫殺豬繩。死到臨頭了,還跟我扔大個兒?」喬日成不理解,眼睛直了,問道:「啥?死到臨頭?」田洪祥點了點頭,拿手做刀,比畫著砍喬日成的脖子。喬日成歪著腦袋躲過去,還是沒明白自己為什麼被謝司令綁了,他朝田洪祥訴委屈,說:「我屈呀,你點撥我一下,犯哪條了?」
田洪祥上下打量喬日成,一想到部隊就是因為喬日成瞎嘚瑟酒後失言,稀裡糊塗遭了埋伏,氣就不打一處來,呸了一聲,罵道:「那麼多弟兄都死在你手裡,還好意思叫屈?」田洪祥罵完不解氣,用反手抽了喬日成一個嘴巴,說:「你自己想想,在牛鎮,你是不是喝醉酒跑風了?」喬日成嘴嘎巴著,回想起牛鎮的那頓酒,想辯解,可是,再也說不出話來。又有兩個傷兵衝過來,一個用樹枝狠命抽打喬日成,另一個解開褲子,朝喬日成撒尿。喬日成為抽打他的傷兵加油,說:「使勁兒!再使勁兒!」
此時,不遠處的山洞裡,攏著篝火,謝鐵驊、花駒和喬群在篝火旁邊席地而坐。喬群和謝鐵驊談了不少話,花駒默不作聲,氣氛尷尬。喬群不甘心,問謝司令:「沒改了?」謝鐵驊口氣決絕,說:「沒改。」喬群說:「他可是我爹。」謝鐵驊皺著眉頭說:「顧不上了,先遣軍到了非常時期,不嚴明軍紀,就無法統軍。」花駒插了一句話,說:「死傷了幾百弟兄,不取你老爹的頭,弟兄們也不服。」喬群不服,問花駒:「誰能證明是我老爹跑的風?」謝鐵驊說:「姚副官。」喬群心裡有點兒幸災樂禍,說:「可姚副官死了。」謝鐵驊看出喬群是很慶幸的樣子,呵斥道:「你很慶幸是嗎?無恥!」隨後扭頭朝山洞裡面喊道,「黎明!」
黎明在山洞裡面用手電筒照明,趕寫稿件,聽見謝司令喊他,應聲跑出。謝鐵驊問黎明:「喬日成那天醉酒都說了什麼,還記得嗎?」黎明看看喬群,又看看謝司令,回答說:「記得。」謝鐵驊說:「學一遍。」黎明模仿著喬日成的腔調,說:「小日本佔我東北,吾輩無不慨嘆。山河淪亡,屍山血泊,草木悲傷。凡有血性敢稱大丈夫如我者,莫不拔劍而起。」謝鐵驊顯然動怒了,他剋制著,說:「沒讓你說這個。」黎明眼珠轉轉,說:「讓我想想哦,他還說:‘日成我以為,不逐日就愧對列祖列宗,也愧對後代子孫。故在此代表先遣軍宣言:為收復失地而戰,為我們同胞而戰,為列祖列宗而戰,為子孫後代而戰。’」
謝鐵驊不耐煩地呵斥道:「我讓你學他的酒話。」黎明看著謝鐵驊的眼色,小聲說:「酒話也有,什麼武松連喝八大碗都打得吊睛白額大蟲,何況他喬日成怎麼怎麼樣。」謝鐵驊徹底惱了,瞪黎明,喝問道:「你想袒護喬日成是嗎?」黎明不敢發話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喬日成酒後失言,走漏機密,這個是事實,我是想,念他是牛鎮一役的英雄,何不讓他戴罪死在戰場上?」花駒在一旁也不耐煩了,說:「先遣軍有八條鐵律,就怕弟兄們不答應。」喬群瞪著花駒,說:「不說怎麼知道不答應?」謝鐵驊手指著喬群,呵斥道:「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光是喬日成的兒子,還是先遣軍的副參謀長。」大家都沉默了。喬群悲愴地說:「我爹要是死在小日本手裡,我屁都不放!」謝鐵驊深深嘆了口氣,說:「這樣吧,你代你老爹跟弟兄們求情,看他們怎麼說。」幾個人一起走出了山洞。
林中空地上,喬日成被綁在樹上,不再有人打他、罵他,顯得孤零零的。喬群走出洞口,喬日成遠遠地就看見了。那一刻,喬日成企盼救星一般盯著兒子。當喬群走過喬日成身邊時,喬日成眼巴巴地看著,連聲乾咳著,想引起他的注意,但喬群故意不看老爹,徑直走去大隊人的面前。喬日成失望了,耷拉著頭。喬群在一片靜默中艱難地開了口,說道:「弟兄們,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說,我們遭了埋伏,死了很多弟兄,我知道你們都很難受,我,更難受。你們可能都知道了,我爹在牛鎮喝酒時跑風了,牛鎮的漢奸很可能給日本人報了信,事先在這裡埋下伏兵。所以,謝司令、花參謀長斷然決定,槍斃喬日成。」話音一落,無人應聲,人們把目光紛紛投向十幾米外五花大綁的喬日成。只見喬日成耷拉著腦袋,眼神哀怨,一聲不吭。喬群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沒有規矩不成軍。作為副參謀長,我擁護這個決定。不過作為喬日成的兒子,我想替他跟弟兄們——不管死去還是活著的——求求情……求你們了!」說完撲通跪下,泣聲說道,「我先替他給死去的弟兄們磕一個。」砰砰砰一連三個響頭之後,他仰望天空,道,「我爹就我一個獨苗,要不是為了我,他不會一直當光棍;要不是為了我,他也不會到東北軍,也就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我沒別的意思,謝司令說了,弟兄們要是同意放他一條生路,就讓他戴罪立功,死在戰場上。」說完,喬群站起來。
人群沉默,半晌不發一聲。十幾米外被捆綁著的喬日成發聲:「我能不能說兩句?」無人應答。喬日成可憐巴巴地說:「論歲數,我可以給你們好多人當爹,你們好多人都吃過我做的飯。」花駒厲喝:「閉嘴!」喬群神色難堪,鐵著臉不吭聲。張之勇看不過眼,拎著手槍在散亂的隊伍裡遊走,用他那陰鷙的目光緊逼每個人,小聲道:「都啞巴了?喬長官都給你們跪下了,還想怎麼樣?別給臉不要臉。」然後站到一個士兵面前,暗中使勁兒給了對方一腳,低聲道,「你帶個頭兒。」被踢的人正是在牛鎮塹壕和張之勇搶錢捱打計程車兵,外號柺子。柺子的眼神這次沒有躲閃,長久和張之勇對視之後,突然給了張之勇一拳,高聲道:「東北軍老皇曆翻過去了,該啥啥,別來這一套!」喬群說:「柺子,你也別來這一套,有屁就放。」柺子毫無畏懼,說:「喬長官,我沒屁放,倒想給長官唱一個。」柺子言畢吼出一嗓子:「全軍耳目,哨兵所繫,戒備機警,保守機密,我軍人第五之要義!」喬群一聽,他喝的是《先遣軍鐵律之歌》。人群爆出哄的一聲。張之勇就此和柺子廝打起來,士兵們紛紛加入柺子一方,十幾個人毆打張之勇。喬群拔槍朝天咣地一槍,嚷道:「張之勇,給我滾出來!」士兵停止了對張之勇的圍攻,張之勇狼狽地跑出隊伍。
密林深處,一隊日軍在搜尋中行進,聽見槍聲,日本軍官一震,仔細辨了方向,舉刀命令道:「跟我來!」日軍搜尋部隊掉頭循槍聲而去。
林中空地上,喬群和謝鐵驊在瞬間交換了眼神,不再發一聲,他朝謝鐵驊沉重地點了點頭。謝鐵驊聲音沉痛,緩緩說道:「喬副參謀長願意帶頭遵守先遣軍鐵律,下面我宣佈,將喬日成就地槍決。」眾人目光一下子唰地齊聚到喬日成身上。謝鐵驊轉頭對喬群說:「人交給你了,執行吧!」喬群一愣,壓低聲音,說:「為什麼交給我?你不覺得殘忍嗎?」謝鐵驊小聲說道:「我是為你好。要想攏住隊伍,只能這麼做。」謝鐵驊朝不遠處一擺手,傳令兵立即跑了過來。謝鐵驊從傳令兵身上摘下軍用水壺,搖了搖,給了喬群,說:「你爹好酒,替我敬你老爹一杯。」
喬群走向喬日成,給他鬆了綁,帶著他找了一塊樹林中的僻靜處,席地而坐。張之勇把酒肉擺放好,帶著幾個兵,遠遠地站在一邊。喬日成看見張之勇給他擺放了酒壺和烤熟的飛禽和獸肉,什麼都明白了,他故意顯得挺高興,大口嚼肉,大口喝酒,酒肉一落肚,更想開了。見兒子不吃不喝,他撕了一塊肉給兒子,說:「你也吃點喝點,陪陪我。」喬群心裡五味雜陳,沒吃,拿過水壺喝了口酒,而後給喬日成跪下,說:「爹,你罵我幾句吧,這樣我會舒服點兒。」喬日成吃著肉,含混地說:「你是長官,我哪敢罵你啊?再說我也不是你的親爹。」喬群怔了一下,說:「真不是?」喬日成說:「你說了算,你說不是就不是。」喬群砰砰砰連連磕頭:「我錯了,我渾蛋!雜種!孽種!行不?你要是不罵,我就這麼一直磕下去。」喬群額頭上已經冒出血津。喬日成把兒子拉起來,罵道:「你小子喪天良,憑什麼說我不是你爹?」喬群說:「小時候就聽村裡人說,我是你從墳上抱回來的。」喬日成「啊」了一聲,說:「有這事!」喬群有些糊塗了,他急著問道:「這麼說真有這事兒?」
喬日成咂巴一口酒,說:「聽我給你說。那時咱家窮,你頭上還有老大老二,養不起。你一下生就哇哇哇,嗓門那個大,把咱家那頭大牛嚇個前趴,倒地就死了。算命先生說,你是喬家剋星,牛是讓你剋死的。」喬群聽得嚇了一跳,說:「我?」喬日成撕了一塊肉,往嘴裡放,邊嚼邊說:「說的就是你。」喬群一搖頭,說:「我不信。」喬日成看看兒子,說:「本來我也不信,可你媽信,咬下一塊熱地瓜,把你嗓子眼堵死了,讓我把你扔到南上崗亂墳地,餵狗。那天天兒冷啊,小北風颼颼的。也不知怎麼了,我扔下你剛要走,一群瘋狗嗚嗷嗚嗷就上來了。我又回去把你抱起來,把你嗓子眼裡的地瓜摳出來了。」喬群說:「就這麼從墳上抱我回來的?」喬日成說:「是,就這麼著,你又返陽了。這就是命。」喬群的眼睛溼潤了,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是爹的親兒子,還怨恨爹向著二哥。經歷了這些離家的日子,喬群不知道該不該信命。喬日成說:「命。命啊!老大老二都讓你剋死了,現在輪到你克我了。」喬群眼角潮溼,又要跪下磕頭,被喬日成攔住了。喬日成拍拍兒子的肩膀,勸說道:「爹不怪你,我闖下大禍,一下子死了那麼多弟兄,罪有應得啊。」喬群擦擦眼角,舉起酒壺,說:「這口酒是我替謝司令喝的,他說隊伍立不住規矩,就是烏合之眾,烏合之眾是幹不過小日本的。」喬日成爽快地笑笑,說:「啥都別說,你老爹畢竟當過書記官,這點道理我懂。走,送爹上路!」
喬群摁住老爹,強忍淚水,說道:「想想,你還有什麼要求?」喬日成想了想,說:「爹也不怕你笑話,就是有點兒牽掛牛鎮那個姓程的小娘們兒。」他有點兒不好意思,說,「我挺後悔的。」喬群說:「沒那個?」喬日成死到臨頭,也顧不上害臊了,說:「爹不瞞你,還真就那個了。要是沒那個,我興許不後悔。」喬群看著嬉笑著的爹,想不明白了,那個了,還後悔啥呢?他說道:「你把我說糊塗了。」喬日成一晃腦袋,說:「我不糊塗。就因為那個了,我嚐到了滋味。你不知道她多女人,待你爹有多好,跟小貓似的,那麼一叫,你爹的骨頭節就嘎巴嘎巴嘎巴嘎巴。」喬群沒聽明白,問:「咋了?」喬日成說:「酥了!說也白說,你沒結婚,不懂。」喬群嘆了嘆氣,問道:「你怕死?」喬日成悲愴地感嘆一聲,緩緩地說:「爹不怕死,爹是沒活夠。說啥都晚了!爹求你,過後呢,你想辦法往牛鎮捎個信,讓她別等我。她也是鬼迷心竅,就看好你爹了。」喬群說:「這個沒問題。」喬日成說:「我還沒說完。順便幫我編個故事,就說……」他想了想,說,「就說我是小日本打死的。」喬群聽了,沉默不言。
喬日成想了一會兒,說:「不不,你就說我是打小日本死的。」喬群起身說道:「這個,好像也沒問題。」喬群一擺手,兩個士兵過來拖喬日成。喬日成朝喬群擺了擺手,喬群示意士兵停手,喬日成說:「等等,還有個要求,能不能讓我給大夥來一段?」喬群愣了,問:「來段什麼?」喬日成有點兒害羞,說:「來段蹦子。」喬群納罕,不理解為什麼老爹要唱蹦子。喬日成見喬群沒明白,說:「蹦子。臨了,鬧個樂子,這個還難嗎?」喬群說:「不難。不過,還是算了吧。」喬日成輕鬆地說:「別呀,你爹好這口,就當我跟弟兄們告個別。」喬群皺著眉頭說:「你蹦子唱得不好,跳得更難看。」喬日成一晃腦袋,說:「我圖的是喜慶。」喬群更是糊塗了,死人的事兒怎麼喜慶?喬日成見兒子木訥,說道:「喜慶。誰說死了不是高興事兒,興許比活著有意思呢。兩腿一蹬,什麼這個那個的,都不用牽掛了,亡國啊絕種啊都不關我事了,你,我也不牽掛了,我徹底舒心了。」喬群聽得心酸,想了想,說:「跟我來。」
喬群領著喬日成來到隊伍前。喬群對大夥抱了抱拳,沉重地說:「弟兄們,我爹上路之前,要給弟兄們唱段蹦子。你們要是捧場,就給我爹打個場子。」士兵們紛紛趨上前來,給篝火添了柴,站成一個圓圈,張之勇帶頭鼓起掌,士兵也紛紛響應,鼓起掌來。掌聲先弱後強,漸漸鼓出了節奏。喬日成鑽到圈子裡,對大夥兒抱拳揖禮,道:「哎呀,從奉天出來,一晃一年多,冷不丁說分手,我還真有點兒捨不得。」說著,喬日成掉了眼淚,他抹抹眼角,決絕她一擺手,說道:「不說這個了!我這就上路了,弟兄們還要往前趕路,我不想抹大鼻涕,也不想看到你們愁眉苦臉,我這段蹦子就當給弟兄們開心了。」喬日成用嘴當鼓樂,先唱了過門,而後進入正文。士兵們亂鬨鬨叫好。喬日成唱得興起時,喬群在人群裡跟張之勇小聲交代,說:「我下不了手,這事拜託你了。」張之勇瞪了他一眼,罵罵咧咧地說:「我就能下得了手嗎?我也下不了手。我說你好事怎麼不想著我?」喬群暗暗踢了他一腳,呵斥道:「少廢話!你跟行刑的兵交代一聲,活兒幹得利索點,別拖泥帶水。」
喬日成唱得聲音越發高亢:
正月裡來龍抬頭,
我領小妹逛花樓……
兩個兵持槍進場,欲帶喬日成下場。喬日成不肯就範,說道:「還剩下兩句,讓我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