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2頁,共2頁

花樓修得高,

哎呀妹子喲,你可別閃了你的楊柳腰……

場上哄的一聲,爆出熱烈的掌聲,很快掌聲止息了。喬日成被兩個兵押走了,走出幾步回頭看兒子,眸子裡流瀉著無盡的悲涼。喬群卻不敢看老爹,青著臉站在高處,沉聲朝士兵們喝道:「往哪兒看往哪兒看?看我!」士兵們收回注視喬日成的目光。喬群鐵青著臉色,下令道:「檢查裝具,準備出發!」

喬日成被押到密林深處的一棵大樹下,喬群下了檢查裝具的命令,卻偷偷跟上了押走爹的小分隊。只見喬日成站在大樹下,仰望著樹梢上依稀可見的天空,背影顯得很鎮定。大栓拉動時發出的脆響,讓喬群身子一抖,眼睛隨即閉上,他一屁股坐在樹下,淚水接著漫下來。但是,喬群等來的不是槍聲,而是喬日成的呼喊:「等等!我不想挨槍子,換個死法不行嗎?」喬群探頭看一眼,馬上又恢復原來的姿勢。不遠處飄來張之勇的聲音:「你想怎麼死?」喬日成的聲音傳來:「這兒有個樹坑,把我埋了吧,好歹是囫圇個兒。」張之勇說:「這個我做不了主。」喬日成說:「去,跟那個癟犢子要個話。」

張之勇從密林深處疾步走來,見到喬群。喬群抹了眼淚,休整了姿勢和表情。張之勇問道:「老大,你爹不想挨槍子,想活埋。」喬群痛楚不耐地擺手,說:「這還用問我嗎?」張之勇說:「還是槍子?」喬群罵道:「你混啊?!埋!埋!埋!」張之勇又問:「埋有兩種埋法,一種是倒栽蓮花。」喬群一愣,問道:「什麼倒栽蓮花?」張之勇說:「頭朝下埋,死得快,少遭罪。」喬群痛苦至極,心被撕開了一樣,用槍點著張之勇罵道:「你他媽再囉唆,我先崩了你!」

密林深處的喬日成見張之勇回來,知道他是請示過喬群了。喬日成躺進了樹坑裡,閉上眼睛,等著活埋。當幾鍬土落下,他撲稜坐起,欲往上爬,被兩個兵幾腳踹下去。喬日成慘叫:「大兄弟,你還真埋呀?!」張之勇嘆了口氣,勸說道:「喬叔,我勸你,怎麼也是死,別給你兒子丟臉!」喬日成頓時老實了很多,安穩地坐下,任憑土塊石頭紛紛揚揚落下。喬日成再不發一言,卻從嗓子眼裡擠出了歌聲:「花樓修得高,哎呀妹子喲,你可別閃了你的楊柳腰。花樓修得高,哎呀妹子喲,你可別閃了你的楊柳腰。」土已經埋到腰際,喬日成閉了眼睛,喘氣有些困難,歌聲變得斷斷續續:「花樓修得高,哎呀我的程懿飛,你可別閃了你的楊柳腰。」張之勇蹲到坑邊,問道:「你能不能換一句?唱了半天還是那個楊柳腰。」喬日成似乎沒聽見,依舊重複著哼嘰:「你可別閃了你的楊柳腰……楊柳腰……楊柳腰。」喬群表情呆滯地坐在地上,聽著爹的聲音越來越弱,眼淚已經模糊一片。老爹的歌聲幾乎聽不見了,他一下下抽自己的嘴巴。

山下突然響起槍聲。喬群一震,站起來,機警地辨別槍響的方向。附近有人驚呼:「小日本上來啦!」喬群迅疾跑向隊伍,邊跑邊朝張之勇喊:「撤!快!」張之勇跑過來,問道:「人呢?還埋嗎?」喬群罵道:「你他媽豬啊,把他留給日本人嗎?這還要我來說嗎?!」張之勇撒腿往回跑,跑到活埋喬日成的樹下,和幾個兵連拉帶拽把喬日成從坑裡弄了出來。喬日成嘴裡叨叨著:「大恩不言謝,大恩不言謝。」張之勇說:「先別謝,不是不殺你,是不想把你留給日本人。」喬日成忙不迭地說道:「是、是。」張之勇扔給喬日成一條槍,一行隊伍跑去密林深處。

此時附近槍聲已經響成一片。密林深處有一個石崖,撤退的隊伍經過石崖,喬群發現這個石崖是個狙擊敵人的好地方,他命令道:「張之勇,你帶大刀隊守住這個口子!」張之勇說:「是!」張之勇面對散亂的後撤隊伍,不停地喊名字:「田洪祥、吳昊、陳佳恆……」被叫到名字的人紛紛從隊伍走出,自動站成一列。喬群看看張之勇挑選的這些人,都是大刀隊的好手,他對張之勇說道:「除非指揮部安全突圍,不然你們就破褲子纏腿,哪怕剩最後一個人,也要給我頂住!明白我的意思嗎?」兩人彼此凝視。張之勇壓低聲音,問喬群:「你不要我們了?」喬群沉默半晌蹦出一句:「是,不要了。」張之勇轉身,氣急敗壞地嚷嚷道:「站好站好。」眾人站成一排,最後一瘸一拐趕來的喬日成也站到佇列裡。喬群看見爹的腿一瘸一拐的,心裡依然隱痛。大敵當前,沒什麼可說的,爺倆相互凝視。喬群先開了口,說:「你還行嗎?」喬日成說:「沒啥行不行,就當活埋了。」喬群無言地和大刀隊員握手告別,握到喬日成時,他無言地擁抱了一下,之後趕去隊伍。張之勇帶著二十幾個大刀隊員在石崖處排開,隱蔽起來。

先遣軍僅剩的百十人在喬群的帶領下一路攀山越嶺,攀登到山頂時,半山的槍聲響成一片。謝鐵驊聽聽槍聲,判定隊伍目前是安全的。他坐下來,說:「可以喘口氣了,等天黑了再說。」喬群背對謝鐵驊,沒應聲,回望山下,久久不出聲。謝鐵驊對喬群的背影說道:「我知道,殺父之仇,肯定要記恨在心。」喬群冷冷地說:「別用話敲打我。我們不是私人恩怨,都是為了打日本,這個我分得清楚。」謝鐵驊一聽,覺出喬群沒有多少恨意,讚道:「好,這才是我欣賞的氣度。」喬群輕輕又補充一句,說:「何況我爹沒死。」聞聽此言,謝鐵驊沉下臉,說道:「哦,你敢違抗軍令?」喬群心裡暗笑,掩飾著,說:「算不上,土埋了一半,日本人上來了,弟兄們不想把他留給日本人,我沒攔,我也是這麼想的。」謝鐵驊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他問:「他人在哪兒?」喬群黯然神傷地說:「在山下阻擊日軍,這回死定了。」

密林深處石崖邊的阻擊戰在激烈地進行。上百的日本兵從山下衝上來,張之勇一聲令下,手槍、步槍、機槍一起掃射,子彈颳風一般響起來。受挫的日本兵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前仆後繼,有幾次險些突破陣地。緊急中,張之勇帶領隊員躍出塹壕,耍起了大刀片,連續砍翻了幾個日本兵,打退了敵人第一次進攻。天色很晚了,槍聲才停了,石崖的陣地硝煙瀰漫,一片沉寂。張之勇清點人數,檢查隊員傷情,他一邊問一邊挨個用腳踢大刀隊的弟兄們。「我沒事!」一個隊員抖抖頭上的土,說道。「我腿肚子鑽了個眼兒!」一個傷兵扯了褲管包紮傷口。一個戰士擔憂地說:「連長,子彈不多了。」張之勇蹲到一個小戰士面前,這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小戰士在吹一個空的子彈殼,發出嗞嗞的哨音。張之勇問:「你叫什麼?」戰士回答說:「我叫張百正。」張之勇見他還是個孩子,問道:「十幾?」張百正說:「十七了。」張之勇回憶自己十七歲的時候也是沒有親人在身邊,到處流浪,心裡對這個小兵親切起來,他說:「怎麼沒見過你?」兩人一聊才知道,原來張百正是在牛鎮當的兵。張之勇問他打仗怕不怕,張百正稚嫩的臉上笑出了細紋,嬉皮笑臉地說:「死不怕,就怕死不出樣來,讓牛鎮人笑話。」一邊的喬日成聽著,呵呵笑了,拍拍張百正的肩膀,說:「像我。」有人喊道:「上來啦上來啦!」大家急忙奔赴臨時構築的工事。

日本人發起了第二波攻擊。他們藏身在山麓的小樹林裡,幽靈一般潛行,等現身在開闊地,距陣地只有二百多米。喬日成從陣地探頭看,皺眉,嘟囔著說:「完啦完啦完啦!」張之勇瞪了他一眼,說道:「誰完了?一邊去,我嫌你晦氣!」張之勇踹了喬日成一腳。喬日成沒吭聲,蔫著,從陣地一側悄聲滾下山坡。田洪祥看見,尖叫一聲,喊道:「不好,喬豆腐逃了!」張之勇啐了一口,喝道:「補他一槍!」田洪祥瞄準已到坡下的喬日成,「叭」地一槍。他視線中的喬日成翻了個筋斗倒下。田洪祥自言自語地說道:「喬豆腐,誰也別怪,你就是該死。」他轉頭對張之勇說,「回頭要是喬長官問起來,你可要替我兜著。」張之勇眼睛盯著前方,陰沉沉地說道:「沒有回頭了,這一仗下來,我們誰也剩不下。」

石崖下坡地上,喬日成的小臂中彈了,血流不止。他扯了褲腿,用布條簡單地包紮了小臂的傷口,自言自語道:「哎呀喬豆腐,田洪祥喊我喬豆腐,這是把我當逃兵了!想給我兒子爭口氣,必須先洗清自己。」包紮完傷口,喬日成拎起槍,隱沒在矮樹林裡。他一會兒在樹林中疾跑如飛,一會兒隱蔽傾聽飛鳥的聲音。月光透過大樹照在叢林裡,喬日成的影子在樹叢裡晃動著。

石崖邊的阻擊陣地硝煙瀰漫。硝煙散開,陣地前再次出現險情,衝在前面的日軍已經抵近陣地。張之勇高喊:「準備大刀!」恰在這時,日軍背後突然響起了槍聲,衝在前面的日本兵紛紛中彈。張百正直了眼睛:「哎呀呀,你們看,那是誰?」有人喊:「喬豆腐!」張之勇詫異地看田洪祥,說:「不是讓你打死了嗎?」田洪祥擦了擦眼睛,說:「咿呀,不是撞見鬼了吧。」在日軍後面出現了喬日成,他破衣爛杉,滿臉汙血,抱著一挺從屍體手裡撿來的歪把子機槍,邊跑邊掃射,人瘋了一般,全然不知躲避,嘴裡竟然半句半句地蹦出小調:「正月裡來……正月正,我領……小妹……逛花燈!逛他媽……逛花燈……」半句與半句的間隙,是瘋狂射出的子彈,日軍大片大片地倒下。張之勇一揮手,倖存的十幾個大刀隊員揮舞大刀出擊。喬日成的子彈打完了,兩個日本兵端著刺刀朝他撲過來,兩個大刀隊的戰士一人一個,喬日成得救了。

夜晚了。山頂上,一輪明月靜靜地俯視著山頂上的隊伍,來自半山的槍聲變得稀疏。謝鐵驊一直聽著槍聲,斷定今夜不會再有戰鬥,對傳令兵下令道:「發訊號彈,讓大刀隊撤離!」三顆訊號彈相繼升空。謝鐵驊來到喬群身邊坐下,問道:「想什麼呢?」喬群說:「我擔心鬼子下了狠手,我們陷入重圍了。」謝鐵驊遞了一根菸給喬群,說:「那又怎麼樣?無非是要麼魚死,要麼網破。」喬群抽了口煙,說道:「網破當然好,要是魚死呢?」謝鐵驊淡淡地笑了笑,說:「我已經修書一封,給家中交代後事了。」喬群聽謝鐵驊說起家中後事,沉默了一會兒,他想到了爹,想到了吳霜,他問謝鐵驊:「能說給我聽聽嗎?」謝鐵驊不吭聲,躺在地上,對著天空發呆。過了一會兒,謝鐵驊問道:「真想聽?」喬群說:「想。」

謝鐵驊閉上眼睛緩緩說道:「兒今率先遣軍北上抗擊倭寇,原屬軍人之本分。匹夫尚且有責,軍人豈能棄國難而偷安?兵兇戰危,生死難卜,家人當認我已死,絕勿當我生。唯懇請大人依時加飯添衣,即超拔頑兒靈魂也。」話沒說完,謝鐵驊淚流滿面。他在黑夜中沉默地流著淚,喬群沒有看見,只是問:「完了?」謝鐵驊偷偷擦下眼淚,繼續誦道:「我別無牽掛,唯一的憾事,是和組織失掉了聯絡。」喬群聽罷,為之一振,問道:「你是……」他猶疑著,不好點破。謝鐵驊無聲地點頭,說道:「不想瞞你了,四年前,還在北平唸書時,我就秘密加入了共產黨。」喬群問道:「這麼說我以前的懷疑是對的?」謝鐵驊回答道:「對。我參加東北軍是組織的授命。」喬群驚喜地問道:「那組建先遣軍呢,也是組織授命?」謝鐵驊想了想,說:「怎麼說呢,我是在報上看了共產黨的《八一宣言》,自己作的決定。我自信,組織是贊成我的。可事實上,9月18日之後,共產黨滿洲省委被日本人破壞了,我和組織失掉了聯絡。」

喬群回想起和謝鐵驊相遇的前前後後,不由得感嘆道:「想不到,我追隨你謝鐵驊,成了追隨共產黨。」謝鐵驊瞅瞅喬群,笑呵呵地問他:「後悔了?」喬群搖搖頭,說:「共產黨的事我不懂,我就知道誰打小日本,我就跟誰走。」謝鐵驊問道:「我要是有個意外呢?」喬群神色凝重,心裡想打小日本,誰能沒有個意外呢?我爹這會兒怕是已經陣亡了。他心中滿是對小日本的仇恨。他對謝鐵驊說:「我喬群和小日本不共戴天,此生無解。」謝鐵驊沉默不語。喬群看看謝鐵驊,說:「長官若不信,我們可以結拜兄弟,對天盟誓。」謝鐵驊想了想,當即拉喬群跪下。謝鐵驊先開口,說道:「拳拳之心,蒼天可鑑,我兩人為驅除日寇,復我中華,義結金蘭。」喬群把他的話複述了一遍:「拳拳之心,蒼天可鑑,我二人為驅除日寇,復我中華,義結金蘭。」謝鐵驊接著說:「成功無把握,成仁有決心!」喬群跟著說道:「成功無把握,成仁有決心!」待喬群說完,謝鐵驊從地上站了起來。喬群還跪著,問道:「這就完了?」謝鐵驊說:「完了。」喬群想了想,沒有站起來,說:「我再加一句。」他磕了個頭,說道,「我爹說了,對天發誓就是對祖宗發誓,中國人誰都可以騙,就是不能騙祖宗。」說完,喬群站了起來。

這時,從密林跌跌撞撞地走出幾個人,定睛一看,是張之勇、喬日成和三個兵。喬群看見爹還活著,喜出望外,不過一看除了這幾個人,其他人都不見了,又一愣,問道:「就你們幾個?」張之勇推出喬日成,說:「要不是你老爹,一個都剩不下。」謝鐵驊看見喬日成渾身血汙,衣服全成了破布片,有氣無力的,他拍了拍喬日成的肩膀,想說幾句,不知道怎麼開口。喬日成搶先說道:「謝長官,慚愧慚愧!」謝鐵驊問:「慚愧什麼?」喬日成說:「我還活著,真不好意思,要不您再下道令,把我斃了算了?」謝鐵驊說:「我都聽說了,將功贖罪,你還是活著吧。」喬群暗中握住父親的手,兩人誰沒有看誰,握著的手卻在使勁兒用力,兩隻手交流著彼此的感慨、牽掛和惦念。

花駒帶著隊伍過來,對謝鐵驊說:「天黑了,下山吧。」謝鐵驊拉花駒和喬群到一邊細細商量。花駒說:「我派人偵察了,山下都是小鬼子。咱這一百多人,目標太大,上吊也不能找一棵樹。」謝鐵驊目光轉向喬群,示意喬群說說看法。喬群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咱仨各帶一支隊伍,分散突圍。」謝鐵驊聽罷,點了點頭,說:「山下北去九里路,有個貨郎屯,我們在那兒會合吧。」三個人各自率領一支隊伍,在夜色掩護下從三個方向匆匆下山。

自從日本人接管了奉天,奉天監獄更加戒備森嚴。天空依舊湛藍,空氣卻是腥的。正是放風時間,數百個犯人齊集在院內,如蟻攢動,周圍是荷槍警戒的日本兵。奉天監獄的典獄長李延慶自從日本人接管後被貶為了警務科長。此時,李延慶立在隊伍前,對犯人們喊道:「站好了站好了!面朝北!」一大幫犯人亂鬨鬨地跟著轉身。李延慶領著呼喊道:「遙拜新京!」犯人們齊聲呼喊:「遙拜新京!」其間有人夾雜一句:「你媽的新京!」李延慶走近隊伍,目光直逼一個大個子,明知故問地嚷道:「誰喊你媽的?」大個子不言語,犯人們一起沉默著。李延慶瞥了一眼左面的房頂,房頂上站著巖谷川和雄井。李延慶色厲內荏地朝眾人喊話:「都聽好了!現在不比從前了,不是我當典獄長的時候了。跟你們說,皇軍不慣毛病。監獄裡新增加了兩間房,一間鎮靜室,一間實驗室,哪個要是膩味了,我可以讓他嚐嚐鮮。」說完,李延慶下達口令,隊伍轉向東,跑起步來。李延慶領著呼喊:「遙拜東京!」犯人們高呼:「遙拜東京!」李延慶領呼:「天皇陛下萬歲萬萬歲!」眾人跟著他高呼道:「天皇陛下萬歲萬萬歲!」其間又夾雜一句,「天皇完蛋完他媽蛋!」李延慶怔了一下,盯了一眼人群裡的高個子,又瞥了一眼左側房頂,猶豫間喊了一聲:「解散!去那邊領教材。」

操場一側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擺著厚厚兩摞日語教材——《憧憬日本》和《日本語》。犯人們四下散去,排隊去操場的一側領教材。就在這時,兩個日本兵衝到那個高個子犯人面前,不由分說用槍托將對方砸倒,裝進白色的帆布口袋。

奉天監獄左側房頂平臺上,巖谷川在房頂悠然踱步,給雄井介紹情況。巖谷川說:「除了那兩個哨樓,我還新建了這座瞭望塔。在南面,加修了一排監舍,冠名為羽,專門囚禁戰俘。」雄井不理解,問:「為什麼叫羽?」巖谷川炫耀地說道:「我是按音律排的,五排監舍,分別叫宮、商、角、徵、羽,是不是很雅?」雄井聽罷滿心讚賞,說:「你在沒有詩意的地方找到了詩意,我很喜歡。」巖谷川仔細看了看雄井,看出雄井沒有說假話,他洋洋自得。巖谷川昂著頭走下用鐵板焊的樓梯,雄井緊緊跟隨著他。到了監獄的院子裡,巖谷川看了看當頂的太陽,說:「今天的陽光真好。」他在院子裡的樹上摘了一片葉子,對著太陽仔細地看葉子的紋脈,自言自語地說道:「在沒有詩意的地方找到了詩意,是的,詩意。可我不能不說,這裡更多的,是殘酷的詩意。」巖谷川撕了葉片,撒花一般地拋向天空。

雄井和巖谷川在樹下駐足,巖谷川的視線盯在牆角的布口袋。布口袋裡的人在掙扎著,口袋因此劇烈變形。兩人橫穿操場,來到口袋前。巖谷川問道:「怎麼回事?」一個日本兵說道:「報告典獄長,此人遙拜時,對天皇出口不遜。」巖谷川面無表情,從一個日本兵手裡拿過槍,扔給雄井。雄井接過槍,不知所措。巖谷川他示意將布袋裡的人刺死,他說:「這是你來監獄的第一天,你要向我證明,你不是廢物,至少還能勝任監獄的職事。」雄井有點慌張,他看一眼周圍,發現院子裡的犯人表面都無動於衷,其實犯人們都在緊張地看他下一個動作。雄井沒敢下手,問巖谷川:「我能知道他是什麼犯人嗎?」巖谷川一擺手,說:「這不重要。」雄井弱弱地問道:「重要。我需要仇恨,需要激情,需要衝動。」巖谷川站到雄井面前,逼視雄井,惡狠狠地說道:「我再說一遍,不重要。重要的是,長官在命令你,這就是一切!一切!!」

雄井定了定神,不再猶豫,退後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跑動中呀呀叫著,將刺刀刺入布袋。布袋裡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布袋近乎直立,竟然動了幾步。雄井心裡充滿驚恐,他閉了眼睛,接著又刺出一刀。布袋悶聲倒下了,殷紅的血很快殷染了布面,可是還在蠕動。雄井將步槍豎起,雙手握槍,刺刀朝下,連扎數刀。布袋不動了,操場上一片寂然。接著李延慶的哨子響了,放風時間結束,犯人紛紛回牢房。一個日本兵在陽臺上喊道:「典獄長,您的電話。」巖谷川跑步上樓。院子裡只剩下雄井,他依然抓著手裡的槍,呆滯地看著流血的布袋,心裡覺得很奇怪,這次殺人很新鮮很刺激,讓他嚐到了扼殺生命的快感。他問自己:「這是為什麼?難道我們日本人天生是扼殺生命的惡魔嗎?難道我們日本人一出生就帶來了殺戮的種子嗎?」但一想到他自己的轉變不會再讓日本兵譏笑,雄井高興了起來。

巖谷川匆匆回到奉天監獄的辦公室裡,接過電話,邊聽邊問道:「幾個人?什麼時候?是!」巖谷川放下了話筒,伸展雙臂,躍躍欲試的樣子,而後吩咐一旁的日本兵說:「把我的單車推出來。」巖谷川推著單車出了監獄的大門。哨兵敬禮。巖谷川跨上車,沿監獄大牆牆根慢悠悠地行駛。一個日本哨兵追上來說:「典獄長,你一個人很危險!」巖谷川回頭怪笑,說:「是嗎?可我喜歡一個人。」沿著奉天監獄外的牆根,巖谷川騎著單車,撒歡一般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行駛。因為車速太快,他連車帶人跌入土坑。這一點沒有影響巖谷川的興致,他從土坑裡爬出來,又跳上了單車,竟然撒把行駛,看上去十分愜意。雄井站在奉天監獄的哨塔上,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巖谷川的一舉一動。他研究著巖谷川的神情變化,饒有興味。雄井看著這個巖谷,想起了另一個巖谷,想起了他的中學時代。

暮色微染。一個小山村的村口,三輛日軍卡車疾馳而過。第一輛卡車押解著五花大綁的謝鐵驊和花駒。喬群和喬日成此時躲藏在村口路邊的陰溝裡,看見謝鐵驊和花駒在車上,喬日成幾乎失聲叫出來,被喬群用手捂住了。直到卡車跑出很遠,喬日成父子和張之勇才一躍而起,穿過馬路,隱沒在樹林裡。

進了樹林,大家驚魂未定。稍事休息,張之勇說:「我進城打點野食,你們爺倆在城外等我。」喬群說:「我陪你去吧。」張之勇忙攔擋,說:「行啦行啦,你是副參謀長,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你幹不了,倒耽誤事。」說完,張之勇幾步躥出林子。

張之勇進了附近的一個小城,待他出城的時候,趕著一輛裝具講究的帶著縫的馬車,一看就是富人家的馬車。張之勇趕車回到大夥兒藏身的樹林前,還沒進樹林,喬日成和喬群就從路邊的壕溝邊躥了出來。喬群身手敏捷,飛身上車。喬日成卻是連滾帶爬好不容易才上車,鑽進車篷裡。張之勇時刻不忘貶損喬日成,他笑嘻嘻地嘲笑說:「喬叔,就你這個身手,還當書記官?」喬日成坐穩了,不屑地說:「不懂了吧,書記官書記官,一書二記,我這叫文官,文化!」坐在轅板上的張之勇一隻手揮著鞭子,一隻手開啟一個大包袱,不停地將一件件衣服塞進車篷裡,說:「來,這個文化!」隨後把一副眼鏡給了喬日成。喬群和喬日成在車篷裡脫去先遣軍衣服,另行打扮。喬日成把眼鏡架上,故意往兒子跟前湊合,問:「怎麼樣?」喬群打量著爹,說:「還別說,我爹戴了眼鏡,還真像念大書的。」喬日成沾沾自喜,說:「切,你爹是沒趕上好時候,不用多,早生二十年,就是損到家了也能中個舉人。」

張之勇回頭看看喬日成,嬉笑著又甩進一件,說:「老大,你再試試這個。」喬群抓到手裡,發現是女人的紅內衣,隨即使勁兒丟擲。紅內衣在半空中隨風飄蕩。喬群鑽出車篷問:「說,你小子把誰家搶了?」張之勇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一家開錢莊的大戶,家裡就一個姨太太,小模樣長得那個妖啊,我的媽呀,這麼大!」車篷裡飄出喬日成的聲音:「什麼這麼大?」張之勇大聲回答道:「我說轅馬屁股。」喬群小聲呵斥道:「我就知道你沒好事,把人家嚇著了吧?」張之勇得意地搖搖頭,說:「讓你說的,我沒槍,不是搶,是騙。」喬群:「胡扯!把女人貼身衣服都騙來了?」張之勇忍不住一陣浪笑,然後對喬群小聲說道:「人都給我了,還差什麼衣服。」喬群看著張之勇輕狂的樣子,一點兒不像個戰士,他說:「得了吧,我還是不信。」張之勇揚起了鞭子,在半空中打了個響鞭,得意地說:「別不信。玩槍玩刀,你霸道;玩女人,我霸道。」

穿著緞子馬褂的喬日成鑽出了車篷,聽見了張之勇的話,他說:「不是我書記官說你,你這犯說道。」張之勇嬉皮笑臉的,問道:「什麼說道?下官恭請書記官訓示。」喬日成表情嚴肅,說:「愛惜民眾,秋毫無犯,我先遣軍之第六要義。」張之勇嘎嘎地笑道:「扯淡加扯淡!司令、參謀長都讓人抓走了,還什麼先遣軍?」喬群故意乾咳一聲,說:「副參謀長還在。」喬日成接著補一句說:「書記官也在。」張之勇看看他爺倆,有點兒苦澀地說:「拉倒吧,你就說出鬼叫,老子也不陪你玩了。」喬日成父子倆猛一怔,一時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喬群問張之勇:「不玩,玩什麼?」張之勇說:「換個玩法,你們爺倆跟我到奉天撒歡吧。」張之勇晃動口袋,裡面叮噹作響,誰都能聽出裡面裝了不少大洋。張之勇說:「聽著啊,奉天是小鬼子地盤,也是我的地盤。吃我管,住我管,喝酒抽菸我管,誰讓我認你是老大呢。」

喬群的眼前全是謝鐵驊被日本人五花大綁的樣子,突然想起了和謝鐵驊立下的誓言:「拳拳之心,蒼天可鑑,我二人為驅除日寇,復我中華,義結金蘭。」他倆的誓言聲聲猶在耳畔。喬群陰沉著臉,問張之勇:「我要是還想嫖女人、抽大煙呢?」張之勇滿不在乎地說道:「都管都管,裝窮咱不會,講擺闊,那是老本行。」喬群用異樣的眼神盯著張之勇,心裡充滿憤懣。張之勇說:「你別這麼瞅我,我認你作老大,可你要跟我耍長官威風,多餘了!」喬群沉默著。喬日成咂巴著嘴,恍然大悟,自言自語地說:「哦,也是啊,我才醒過味兒來,先遣軍黃攤了,我呢,也別當書記官了,回家做我的豆腐,過我的小日子。」喬日成心裡說我得先回趟牛鎮把程懿飛領回家,這麼多天了,心裡想的都是她。張之勇接過話說:「管他亡國奴不亡國奴。」他心裡也正惦記著還在奉天的小相好。喬日成附和著說:「就是就是。」

喬群轉過頭,怒目瞪著老爹。喬日成罵道:「瞪我幹啥?跟我耍長官威風,你更多餘了。從前你是長官,那是在先遣軍,現在沒用了。回到家,我是老子,你狗屁!」喬群陰沉著臉,奪了張之勇的鞭子,猛抽牲口,馬車瘋跑起來。車上的喬日成和張之勇被晃得東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