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喬日成忽然想起這幾句詞,心裡滋生出一股溫暖。他感嘆自己半生坎坷,如今兒子都這麼大了,還能有女人對自己產生好感,不易啊。自己也是,這個歲數也還能對女人同樣產生好感,動了真情,又恰是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真是奇緣。喬日成品著程懿飛遞過來的水,覺得水是摻了蜂蜜的,是甜的。程懿飛的手肉鼓鼓的、軟乎乎的,在他的頭上摩挲著。程懿飛的身子傾斜著靠向喬日成,她胸前也肉鼓鼓、沉甸甸的,像是薄薄的衣裳裡藏著兩隻不安分的兔子,惹他去抓。他想伸出手去,又不好下手。軟綿綿、肥而不膩的身子就在他眼前晃盪著,他幾乎眩暈了。喬日成不用回頭看就知道窗外有一幫人在聽牆根,他掙扎著閉了閉眼睛,定了定神,拍了拍程懿飛的大腿,說道:「你好好坐,坐正了。」喬日成努了努嘴,用手指了指窗戶,暗示程懿飛窗外有人。喬日成接著對她說道:「你聽我說,我現在是軍務纏身,實在是身不由己啊!隊伍往北開,打仗就不說了,文告呢,是寫不完的寫。」
程懿飛拋過來一個媚眼,柔柔地說道:「那怕啥呀,我又不礙你的事。你該打小日本打小日本,該寫文告寫文告,我能礙著你什麼呢?說不定還紅袖添香呢!」這下喬日成樂了,說:「哦,‘對月把酒時看劍,紅袖添香夜讀書’,紅袖添香你也知道?」程懿飛嗔怪地捅了喬日成一手指頭,說:「你別看我識字不多,可也不是一抹黑的什麼都不懂。」喬日成暗自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自己已經在部隊上了,指定是不能留在這兒和程懿飛過日子。程懿飛要是想和自己過,那就得跟著隊伍走。她一個女人,真能進隊伍跟著一起行軍打仗?沒馬沒車的,靠兩條腿走天下,不行吧。不過,花木蘭替父從軍不也是成了佳話嗎?喬日成不死心,試探著問她:「你的意思,你跟著隊伍走?」程懿飛認真地點點頭,說:「是,我想明白了,跟你走,你看行不?反正我的家也炸沒了,就剩下幾隻雞,我把雞都給賣了,也沒啥可牽掛的。」
喬日成看著程懿飛,好一個身姿曼妙的女人!這要是在往常的年景,風調雨順,沒有兵匪之亂,這麼一個好女人,自己好好疼她,好好生幾個孩子,憑著自己做豆腐的手藝,日子得過得多滋潤啊!可惜了。不過,也還不晚,她總算在輕手利腳的時候落到了自己的手裡,自己會好好待她。程懿飛見喬日成愣怔著沒答話,說:「你要是吐口,我這就收拾東西去。」喬日成見程懿飛急忙忙地起身,連忙阻攔道:「不行不行,你先別收拾東西,咱倆這事兒得長官放話。」程懿飛拽著喬日成的手,說:「那走吧,我跟你一起去見長官。」喬日成沒有動,面有難色,說:「明知道是不行的事,還是先別見了。隊伍上一群男的,就你一個女的,這像什麼話?!你不知道,我是要臉的人。」
程懿飛剛才喜滋滋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不悅地說:「啊,弄了半天,敢情我不要臉?」喬日成趕緊解釋,說:「不是不是,你弄擰巴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不好意思。部隊上是大火燒樹林,一片光棍!從司令員、副官到參謀長、連長啥的,都是光棍一個,你說就我自己,臨陣有了女人,這是好事兒,不假,就是我這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不好意思。」程懿飛依舊覺得委屈,淚珠在眼裡打轉。喬日成見程懿飛是動了真格,真的不高興了,抓住她的手,哄著她解釋說:「你看我怎麼跟你說呢,我現在吧,不比從前,要是光是一個伙伕,我也就不當個事兒,我光棍一個,娶媳婦不是應當應順的嗎?你司令員管天管地,還能管著我家添人進口嗎?我又不犯法,是吧?可是現在,我是書記官了,這就不說了,我還登了報紙了,影響不一樣了,就得事事考慮周到點兒,注意點兒影響吧。」程懿飛看看喬日成,發現他真的很在乎自己高興不高興,心裡的不愉快煙消雲散了,不過也不太理解,問道:「報紙上不就是登了一張照片嗎?」
喬日成小心翼翼地掏出報紙給程懿飛看,說:「你看看,不光照片,上面還有我的語錄。」他指著報紙上的一段,說,「看這兒,豆腐男兒帶吳鉤,知道啥叫吳鉤嗎?」程懿飛說:「無鉤就是沒鉤兒吧?啥玩意兒沒鉤啊?」她知道喬日成當日殺鬼子拿的是手雷,啥有鉤兒沒鉤兒的,她聽不懂,搖了搖頭。喬日成一見程懿飛沒明白,趕緊炫耀說:「不懂吧?吳鉤是啥,不知道吧?吳鉤,是古代春秋戰國裡吳國的兵器,就是彎刀。說我帶吳鉤是啥意思呢?就是個比喻。說我帶吳鉤,就好比……我讓麻雷子崩了,咣嚓一下,把我送到天上去了。」喬日成誇張地往上看。程懿飛納悶地問:「天上?咋還上天呢?多不吉利呀。」喬日成臉上凝重起來,這會兒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刀槍子彈不長眼睛,上前線的事兒哪有準兒,萬一他喬日成真的上了天入了地,剛把程懿飛娶了,又讓她當寡婦,不是把她坑了嗎?喬日成含糊其辭地說:「天上。我知道說也白說,你不明白。」程懿飛說:「明白,有啥不明白的!你上了報紙,就像是上了天了,下不來了唄!」喬日成一聽,程懿飛比喻得也對,上了報紙就有影響力了,不能想一齣是一齣,凡事得謹慎,說:「對嘍,我下不來了。」他拽著程懿飛的胳膊,說:「你坐,我給你說說吳鉤和五十州。」
程懿飛聽了半天,不見喬日成提見長官說親事,有點兒不耐煩了,一扭臉,說:「什麼吳鉤不吳鉤五十州六十州的,不聽,別說些用不著的。」喬日成扳過來程懿飛背對自己的身子,說:「不都跟你說了我上報紙了下不來了嗎,反正我下不來了。大夥兒都忙活打鬼子,這時候,就我顧著自己痛快,忙活女人,好嗎?我好意思嗎?人家不戳我脊樑骨嗎?」喬日成摟著程懿飛,聲音壓低,面帶羞澀地說:「你說,要是忙活出孩子,你說我管還是不管?」程懿飛在喬日成懷裡掙脫著,說:「我又沒讓你管。」喬日成使勁兒摟住她,小聲嘀咕說:「不管,我是那人嗎?管吧,我還怎麼當書記官?」喬日成心裡還有話沒好說出口,那就是還沒和兒子商量這娶後媽的事兒。喬群也得先答應啊。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商量妥嗎。程懿飛沒想那麼多,她就是覺得喬日成淨說些沒用的,不爽快。她掙脫出喬日成的懷抱,瞪著他,說:「瞅這意思,你是不想帶我走?」喬日成急了,說:「不是不想,是我這身份……呵呵,書記官,把我絆住了,耽誤事。」程懿飛盯著喬日成,回憶著這幾天,他抱也抱了,親也親了,東摸西摸的,臨了,這是不認賬了。程懿飛又羞又臊,又愛又恨,擰勁兒上來了,朝著喬日成叫板道:「你說準了?」喬日成弱弱地說:「準了。」程懿飛委屈地一扭頭,邁出門檻,回頭扔了一句:「跟你說喬豆腐,惦著我的人多了,你別後悔就行!」
喬日成愣了一會兒,等聽出味兒來了,趕緊追出屋外。程懿飛已經出了院子。喬日成朝院外面喊:「哎——沒事就來坐坐。」程懿飛頭也不回,喬日成悵然若失。張之勇幾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程懿飛的背影,笑著問道:「誰呀?」喬日成悶悶不樂,說道:「說了你也不認識。」張之勇突然來一句:「姓程對吧?」喬日成一愣,說:「哎呀,你咋知道?」張之勇說:「人家牛鎮有一號的,程大美人。」喬日成被震住了,心裡說怪不得那麼大的脾氣。張之勇嬉皮笑臉地說:「行啊,喬叔,有兩下子。啥工夫勾搭上的?」喬日成小聲訓斥道:「啥叫勾搭啊?沒老沒少的。」喬日成忍不住炫耀,接著說,「在地窨子。」張之勇又是羨慕又是讚歎,說:「行啊喬叔,什麼都不耽誤。」正想和張之勇說道點兒什麼,喬日成覺得氣味兒不對,用鼻子四下嗅著,終於找到了煳味兒,原來飯煳了。
喬日成騎馬到了牛鎮的翟家大宅院前,把馬給了姚副官,自己身披大氅,徑直往院子裡闖。哨兵伸出刺刀攔住他,說:「謝司令交代了,開會,誰也不見。」喬日成一抖大氅,頗有威勢地說:「你去通報,就說喬書記官有要事求見。」另一個哨兵跑進去,很快就回來,給喬日成敬個禮,說:「謝司令有請。」喬日成告誡那個用刺刀攔截自己的哨兵說:「這是第二次了,記住,以後我再來,不要扯這個。」哨兵立正,答道:「是!不扯。」
先遣軍臨時指揮部裡開著會,喬日成沒理會,精神抖擻地敲門。謝鐵驊正在主持作戰會議,頭也不抬地看著地圖,問:「老喬嗎?進來。」喬日成立正,略微抖了下大氅:「報告!」見喬日成這副打扮,謝鐵驊笑了,說:「有事嗎?」喬日成有點兒不好意思開口,嘀咕道:「事兒倒是不大。」謝鐵驊催他快說,喬日成說:「去了牛鎮的宴會我得敬酒吧?」謝鐵驊正在想下一仗的事兒,想打發喬日成快走,敷衍道:「敬,敬敬。」喬日成說:「敬酒得整幾句吧?」謝鐵驊說:「整啊,整幾句!」喬日成覺得這是大事兒,說:「這就有個說法了,我是代表個人哪,還是——」謝鐵驊一時沒反應過來,說:「就為這事?」喬日成說:「就這事。」在場的一幫指揮官憋不住笑,喬群也笑了起來。喬日成被大家笑得發窘,不敢跟別人瞪眼,只好悻悻地對兒子訓道:「這事好笑嗎?」喬群趕緊嚴肅起來,轉頭對謝鐵驊說:「我爹的意思是能不能代表你,代表咱們先遣軍。」喬日成「哎」了一聲,說:「就這個意思。」謝鐵驊也嚴肅起來,說:「當然能代表,喬群就不用說了,我們幾個,你都能代表。」開會的有王副司令、花駒和喬群,都異口同聲地說讓喬日成代表。喬日成呵呵笑了,說:「你要這麼說,我就繃臉造了。事關先遣軍,我得拿出點兒氣勢。」謝鐵驊對著地圖看臨時搭起的簡陋沙盤,敷衍著說道:「好好,氣勢,氣勢。」謝鐵驊邊說邊擺手,意思是你走吧。喬群瞪了父親一眼,喬日成退出去了。喬日成到了大宅院前,剛上馬,又下來了,自言自語說:「忘了個事。」隨行的姚副官問道:「什麼事?」喬日成說:「大事。」喬日成匆匆忙忙返回了院子。
指揮部裡,謝鐵驊正用木棍指點沙盤,講述作戰意圖,說道:「這次奔襲,一天少說一百里。能不能成功,就看我們能不能隱蔽接敵。看這裡,」他的木棍指著一個地區,說,「歇馬山右側是一條五里長的溝谷,我們從溝谷出來,直插奉天的後院——新民。」謝鐵驊敲打著沙盤,指揮官們俯身聆聽,他說:「這是關東軍在新民的彈藥庫,不是幾噸幾十噸,也不是幾百噸,是幾千噸,引爆之後,能把天崩個大窟窿。」正說著,一抬頭見喬日成在門口站著,謝鐵驊一皺眉頭,問:「又什麼事兒?」
喬日成一把年紀,對於軍事上的事兒卻是如同初生牛犢不怕虎,沒覺得自己闖入指揮部有什麼大不了的。他說:「我尋思,能不能讓那個北平來的記者也跟去?」沒等謝鐵驊發話,王副官問道:「他去幹什麼?」喬日成作出照相的姿勢,笑道:「我尋思機會難得,咔嚓幾張,登到報上,呵呵。」花駒不耐煩了,說:「你登報登出癮了是吧?」喬日成弱弱地反駁道:「不能這麼說吧,我是誰?不是先遣軍代表嗎?我是為了壯先遣軍的聲威。」謝鐵驊一揮手,說:「可以考慮。老喬,傳我的話,讓那個黎明赴會就是了。」喬日成白了花駒一眼,退了出去。
待到喬日成、黎明和姚副官上馬時,喬群追了出來。喬群俏皮地彎動食指,示意喬日成下馬。喬日成下了馬,喬群小聲告誡他說道:「你這次去可是代表先遣軍,代表謝司令。」喬日成說:「我知道,這還用你說嗎?」喬群叮囑道:「據說牛鎮各界名流都在,去了別貪杯。」喬日成問道:「你的意思是……」喬群鄭重地說:「你不喝正好,喝了就多,酒多話就多,我真怕你瞎咧咧。」
喬日成不高興了,說:「我一口不喝行不?」喬群說:「也別不喝。」喬日成耍上性子了,說:「你要怕我現眼,我一句不說,裝啞巴。」喬群說:「別。我的意思是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喬日成更不高興了,說:「你教教我,哪句該說,哪句不該說。」喬群啞然。喬日成不服氣,癟犢子,兒子教訓老子?他罵道:「切,在家都是我教你,現在輪到你教老子了?你不就一個參謀長副嘛,還是代理。」喬群板起面孔,嚴肅地訓斥道:「現在,代理參謀長的‘代理’兩個字去掉了,以後我的話就是訓令!」喬日成下意識地打了個立正,不情願地說:「是。」喬群朝姚副官使了個眼色,說:「姚副官,替我照看一下我爹。」姚副官說:「是。」喬日成、黎明和姚副官翻身上馬,一溜煙走了。喬群看著老爹的背影,撲哧一聲笑了。
殘陽夕照,霞光鋪路。牛鎮石板路上,喬日成、姚副官、黎明三騎碎步顛跑著。喬日成對黎明說:「黎記者,我打了個腹稿,你幫我聽聽。」說罷在馬上大聲誦道,「小日本佔我東北,山河淪亡,屍山血泊,草木悲傷,凡有血性敢稱大丈夫如我者,莫不拔劍而起!」黎明大聲喝彩,說:「好!好!豪氣十足!」喬日成不太滿意,說:「光是豪氣嗎?」姚副官附和著,說:「還有文采。」喬日成自得地點點頭,說:「你明白謝司令為什麼讓我當這個代表了吧,場面上的事,別人未必拿得出手。」姚副官笑著附和說:「那是那是。你喬先生,論文采,除了謝司令,先遣軍無人能比。」
此時牛鎮的戲園子裡擺了八張餐桌,來賓絡繹不絕。服侍人員還在上菜,場內另一邊的空場上,略施粉黛的女戲子已經在京胡的伴奏下,甩著長袖,繞場走起了碎步,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宋江殺惜》。坐在主賓席的翟舉人不時鼓掌喝彩。便在這時,從長長的走廊傳來一聲聲喊:「先遣軍長官到!」這呼喊自門衛起,經過走廊四個人的傳遞,一直到大堂,形成了一股威勢。翟舉人揮手,演唱的女戲子驟停。翟舉人和主賓席上的頭面人物起身到大堂入口迎接。戲園子的走廊裡,喬日成走在前面,姚副官和黎明緊隨其後。走廊兩側每隔幾米就立著一位著黑衫的彪形大漢,另有引路的小女子眉間帶笑,燕語呢喃。喬日成沒見過這陣勢,走路險些順拐。姚副官在喬日成耳邊小聲提醒說:「我的書記官,你的雞架門沒關。」喬日成低頭掃了一眼,兩隻手忙去下面扣扣子。
翟舉人在入口處揖禮,見來人是喬日成,頗感意外,說:「哎喲,這不喬長官嗎,怎麼是你?」喬日成滿臉不悅之色,說:「怎麼,我不配嗎?」翟舉人連忙擺擺手,說:「不不,幸會幸會,只是,謝司令怎麼沒來?」喬日成不答,示意姚副官。姚副官解釋道:「謝司令軍務纏身,讓喬書記官代表了。」翟舉人重又打量喬日成,說:「哦,幾日不見,擢升了?恭喜恭喜!」喬日成拱手道:「不客氣。」喬日成步入大堂的瞬間,餐桌上的賓客紛紛起立鼓掌。姚副官抱拳向賓客揖禮,之後雙手下按,意思是請大家就座。
戲園子大堂裡,喬日成脫去大氅,讓姚副官拿去掛在衣架上,自己去主賓席落座。翟舉人乾咳兩聲,開口說道:「諸位,今天的酒會,我們有幸請來了先遣軍三位尊貴的代表。」喬日成小聲糾正道:「代表就我一位,他們倆是我的陪同。」翟舉人說:「哦,好好好。請允許鄙人隆重介紹我身邊這位喬長官,據說北平一家報紙用半個版面,登了喬長官在牛鎮一役的英雄壯舉。」喬日成又幹咳幾聲,在桌下碰了碰翟舉人的腳,小聲再糾正道:「不是據說,我可以給你看。」喬日成從內衣口袋掏出報紙,展開,給了翟舉人。翟舉人掃了一眼,念標題:「豆腐男兒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唸完高舉報紙給大家看,說,「諸位請看,照片上這個人就是喬長官,左腿繃,右腿弓,一隻手高舉手雷,其情其狀,真乃大英雄也!」喬日成正襟危坐,表情極不自然。翟舉人向眾人舉著報紙,有人開始傳閱,場上響起一片混亂的掌聲。喬日成表情矜持,也跟著有一下沒一下地鼓掌。翟舉人見大家興奮,挺高興,說:「我也不廢話了,下面請喬長官為酒會致詞。」
喬日成在掌聲中站起,咳了幾聲,看看手心,手心上是密麻的小字。他說:「諸位,我喬某人不才,今天是代表先遣軍、謝司令赴會,所以下面的話,可以視為先遣軍宣言。」姚副官小聲提醒道:「這……不妥吧?」喬日成挺胸,小聲說:「別打岔,沒什麼不妥。」他轉而高聲說道,「小日本佔我東北,吾輩無不慨嘆,山河淪亡,屍山血泊,草木悲傷。凡有血性,敢稱大丈夫如我者,莫不拔劍而起,痛宰東洋。孰料號稱政府,勢為中央,位居元首,執掌兵權,一蔣一張,既不念萬代子孫五千年光榮之歷史,更不應庶民官兵愛國反日之志念,不抗不衡,將我東北拱手讓於東洋,玷宗辱國,罪不容誅!」眾人叫好,起立鼓掌。黎明在一側不停地拍照。喬日成因興奮更因緊張一時間忘了詞,額頭冒汗,掏毛巾揩汗時,趁機看手心。姚副官擺擺手,讓大家安靜,頓時靜場,鴉雀無聲。
喬日成乾咳兩聲,又開始道:「先遣軍本屬東北軍,顧民族之淪亡,恨日寇之猖獗,豎旗倒戈,發誓北征。牛鎮一役重創日軍,才讓吾等有顏面見江東父老。」掌聲又起。掌聲一響,喬日成又忘了詞,「這個這個……啊,姚副官在身邊小聲安慰說:「別急別急。」喬日成迅疾掃了一眼手心,說道:「日成我世居東北,夙夜靜思,以為不逐日就愧對列祖列宗,也愧對後代子孫,故在此代表先遣軍宣言:拯我同胞於水火之境,挽我民族於危亡之中,為收復失地而戰!為我同胞而戰!為列祖列宗而戰!為子孫後代而戰!」掌聲雷動。黎明湊過來,激動地說:「講得太好了!只要稍加整理,完全可以做先遣軍宣言。」喬日成白了黎明一眼,小聲說道:「這還是忘詞了,要不講得更好。」
牛鎮翟家大宅的先遣軍臨時指揮部裡,作戰會議已結束,屋裡只剩下謝鐵驊和喬群。謝鐵驊遞給喬群一根菸,喬群接過來,給謝鐵驊的煙先點著火。謝鐵驊抽了一口,問道:「我聽說,你老爹看好了牛鎮的一個小女子?」喬群一驚,心想訊息傳得可真快呀,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司令就知道了。喬群有點兒替爹害臊,點點頭,說:「有這事,人我見了,模樣還不錯。不過我就納悶了,她看好我爹什麼了?」謝鐵驊呵呵地笑,說:「男女之間的事,就是一筆糊塗賬,別說當事人了,連鬼都說不明白。」喬群說:「可不是嘛,她纏著我爹,非要把她帶走。」謝鐵驊一聽,挺感興趣,問道:「你爹啥意思?」喬群撓撓頭皮,無奈地說:「我爹他巴不得呢,讓我給擋住了。」謝鐵驊一愣,說:「你擋她幹啥?」
喬群奇怪謝鐵驊這麼問,說:「咱先遣軍不是行軍就是打仗,怎麼帶著一個女人呢?我嫌累贅。再說,也是怕別人笑話。」謝鐵驊朝他一擺手,搖搖頭,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下次擴兵,我不光要男的,女的也要。打仗我不指望她們,搞個縫紉班,做點兒後勤工作也好嘛!據說中共紅軍也有女的。」喬群一聽謝鐵驊提起中共紅軍,一時語塞,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謝鐵驊。謝鐵驊笑了,說:「你小子,看我的眼神不對。」喬群警覺地看看窗外,回頭壓低嗓音對謝鐵驊說:「你這是第三次跟我提中共了,別人都管他們叫‘共匪’。」謝鐵驊哈哈笑,說:「叫什麼不是叫!」喬群壓低聲音,接近耳語,俏皮地說:「我懷疑你就是‘共匪’?」謝鐵驊收斂了表情,說:「不要開這種玩笑。」喬群嚴肅地說:「是!下官豈敢和司令開玩笑。」謝鐵驊問他:「既然你不是和我開玩笑,那你說說,你有什麼根據。」
喬群倒是不害怕謝鐵驊,直言道:「我知道你讓黎明給北平救亡會發了封電報。」謝鐵驊一皺眉頭,問道:「電文給你看了?」喬群不好意思了,說:「我本來不想偷看,沒忍住,就偷看了。」喬群記得電文是:「為國犧牲,士皆用命;成敗利鈍,亦所不計。」謝鐵驊聽罷,沉吟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不錯。救亡會一個老同學勸我不要孤軍深入,說以我千人弱旅,要對抗幾萬強大的關東軍,只是以卵擊石。難道這就是共產黨?」喬群道:「我聽說,北平的救亡會是中共的外圍組織。」謝鐵驊不動聲色,問道:「是嗎?我孤陋寡聞。」喬群接著說:「王副司令昨晚又秘密聚會了,其中有三個連長,還有軍需官蔡六子。」謝鐵驊面不改色,問道:「有這事?」喬群反問道:「你不知道?」謝鐵驊一副不知情的表情,淡淡地說:「他那人愛拉呱。」喬群狡黠一笑,一副不信的樣子,說:「可是,又據說,王副司令是傳達您的什麼最新訓令。會後出來,一個個都跟抽了大煙似的,那個興奮,餓狼一樣,那些傢伙,眼睛都是綠的。」謝鐵驊故作懵懂,說:「是嗎?這個我要查一查。」喬群試探地問謝鐵驊,說:「你就不怕王副司令假借你的名義搞別的名堂?」謝鐵驊饒有興致地反問道:「我倒是擔心,你一個副參謀長,背後盯梢副司令,就不怕惹他不高興?」
喬群一臉的滿不在乎,說:「我不是有你罩著嘛。」謝鐵驊呵呵笑著,突然一轉話題,問道:「我要真是‘共匪’呢?」喬群會心一笑,說:「共不共匪和我無關,只要你和小日本不共戴天,卑職就追隨到底。」謝鐵驊親暱地罵道:「滾吧。」喬群轉身出屋,謝鐵驊把他喊回來,說:「等等,我是不是‘共匪’,你可以懷疑。」喬群接話說:「但不要對別人亂說。」謝鐵驊點頭。喬群說:「明白。」
牛鎮戲園子的廳堂,爆起一片叫好聲。廳堂的一側,花旦正在輕拂水袖,咿呀演唱《紅娘》:「小姐呀小姐你多風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唱到「你大雅才」一句時,花旦輕移蓮步,身子搖曳,蘭花指直指喬日成,杏眼裡的愛慕也隨之飄過來。喬日成彷彿遭到電擊,向後一仰,躲了過去。場上頓起笑聲一片,喬日成也笑呵呵的,心花怒放。花旦繼續唱道:「風流不用千金買,月移花影玉人來。一宵勾卻相思債,一對情侶稱心懷……」主賓席上的喬日成看得痴痴的,禁不住自飲自酌,不斷地叫道:「好,好好!」
姚副官撩撥喬日成,說:「喬長官,你豔福不淺啊。」喬日成以為他是說花旦,瞥了一眼姚副官,說:「你懂什麼?人家是逗長官我開心。」姚副官壓低聲音,說:「我說的是——地窨子。」喬日成一愣,說:「啥?地窨子?」姚副官一撇嘴,說:「長官別裝糊塗啊。」喬日成這才反應過來,說:「哦嗬,你也聽說了?」姚副官說:「別說我,半個牛鎮都知道了。那個姓程的娘們兒,名氣可大了,號稱牛鎮一朵花。」喬日成臉上的皺紋漣漪般綻放著笑容,心裡得意,嘴上卻收斂著,說:「呵呵,一朵花也是開敗的花,都讓人折過了。」姚副官說:「你可別沒數,我聽說,盯上她的男人不少,她看好的男人不多。」喬日成說:「這還用說嘛!」
喬日成略略起身,花旦這時結束了唱段,見翟舉人使眼色,端著酒杯直奔喬日成。花旦嫋嫋地扭到喬日成面前,放嬌聲說道:「我是叫你喬長官呢,還是喬大英雄?」喬日成有點兒拘謹,客氣地說:「隨你,怎麼叫都隨你。」花旦雙手虛握在腰際,道了個萬福,而後用戲腔道:「那我叫你喬哥哥,奴家這廂有禮了。」喬日成站起來,說:「使不得,使不得。」花旦給喬日成倒酒,柔聲道:「喬哥哥要是賞臉,就連喝三杯。」喬日成不言,運了運氣,豪飲一杯,擺手說道:「軍務在身,不勝酒力,就一杯。」花旦拿眼角掃向翟舉人。翟舉人接話說道:「喬長官,這可是我們牛鎮一帶的名角,也不是見誰都敬的。」花旦甩起蘭花指,向喬日成額頭上輕輕一點,嬌聲念道:「我是慕哥哥大名,不光是大英雄,還是大雅才。」喬日成立即變得亢奮,連連喝了兩大杯,人已經有五分醉意。一旁的姚副官小聲問道:「沒事吧?」喬日成白了姚副官一眼:「什麼話?!武松連喝八大碗,還打得吊睛白額大蟲,何況我喬日成?來人哪,換大杯!」
桌上的人亂紛紛叫好。大杯取來後,姚副官要代為喝酒,被喬日成一把推開,小聲呵斥道:「一邊去,去去,立正!咱倆誰是代表?敬你還是敬我?」姚副官說:「當然是敬長官。」他貼耳小聲對喬日成說道,「喬副參謀長走時有交代。」喬日成酒勁兒上湧,豪氣沖天,訓斥道:「呔,你拿他當個棍!這麼跟你說吧,在家我削他,都是他自己扒褲子!」喬日成轉身再運氣,對大家說道,「今兒個高興了,回敬諸位一杯,以謝盛情。」言畢喬日成牛飲一杯,而後給眾人看空杯。眾人嘖嘖連聲。一個戴著眼鏡的白麵男子誇獎道:「這才叫英雄豪飲!」一位牛鎮的白鬚老者也誇讚道:「雅才更兼英雄,讓我長見識了。」一箇中年貴婦也說道:「喬長官,我們牛鎮可是把你當姑爺待的。」喬日成沒明白什麼意思,說:「這個,我不懂。」花旦解釋說:「我們都聽說了,奴家只恨相見太晚,讓別人搶先了一步。」一幫人開懷大笑。喬日成明白了,他們是在說程懿飛的事兒,呵呵笑著,雙手抱拳,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翟舉人端起酒杯,問道:「喬長官,冒昧了,我有一問,希望你能釋疑。」喬日成喝了不少,腳跟發飄,他竭力站穩,說:「但講不妨。」翟舉人問道:「先遣軍此番北征,是奉誰的指令?」喬日成此時酒力衝頭,結巴地說道:「沒誰……的指令。」翟舉人一搖頭,說:「不是實話。」喬日成說:「是實話。如果硬要說是誰的指令,那就是老天的指令,庶民的指令。所謂天怒人怨,我們代天伐寇,代民討日。」眼鏡男問道:「這麼說,貴軍是前無接應,後無援兵?」喬日成一愣,說:「是……啊。這麼看的,接應啊,援兵啊,那叫沒本事!所謂豬狗成群,真猛獸獨往獨來。孤軍深入,單打獨鬥,方顯滄海橫流。」眾人鼓掌。翟舉人沉吟道:「你要這麼說,本人願意再捐兩千大洋。」中年貴婦嚷道:「我也捐!」一幫人嚷著要捐款。花旦說道:「喬長官要是再喝一大杯,我這個小女子也捐二百大洋。」在掌聲中,喬日成將一杯酒倒進肚裡。
翟舉人:「口說無憑,拿紙筆來!」下人去一邊拿了紙墨,翟舉人率先在紅紙上書寫四個大字:募捐名單。眾人紛紛去名單上簽名。喬日成此時已是八分醉意,搖晃著揖禮道:「不讓諸位白捐,我這裡先誇下海口,休整幾天之後,我們會來個長途奔襲!」眼鏡男一驚,問:「奔襲?」喬日成吼叫道:「奔襲!一天至少一百里,嗖嗖嗖!知道歇馬山吧?」喬日成撿起一根筷子放到桌子上,說,「這個就是歇馬山。」姚副官制止道:「長官,你喝多了。」喬日成「嗯」了一聲,把豎著的筷子又橫過來,說:「多了多了,歇馬山是東西走向,穿過車莊這條大山谷,」他將酒杯擺到筷子一端,說,「就到了新民。」姚副官急得在後面扯喬日成的衣襬,小聲說:「長官,你喝多了!」喬日成不高興了,朝姚副官哈一口氣,呵斥道:「多嗎?我看你多嘴!」姚副官不吭氣了。喬日成問花旦:「我講到哪兒了?」花旦回答說:「新民。」喬日成說:「對,新民,我們要給小日本弄個響,不是二踢腳,不是麻雷子。」眼鏡男連忙問:「那是什麼?」喬日成醉眼矇矓,說道:「是什麼就不說了,軍事機密。反正,我們要把天崩個窟窿。」眾人哈哈大笑,眼鏡男卻沒有笑。喬日成腿一軟,坐到椅子上,眼皮耷拉著,道:「姚副官,開車!」姚副官小聲說道:「長官,咱們是騎馬來的。」喬日成「嗯」了一聲,努力睜開眼皮:「去,把我的馬牽進來。」姚副官苦笑著,喊過來黎明,兩人一起架起了喬日成。
姚副官和黎明把喬日成送到駐地,看見喬日成的酒開始醒了,打馬離去。喬日成牽著馬邁著醉步回到伙食班的小院,劉大個兒聽見響動從屋裡出來。喬日成把馬的韁繩扔給劉大個兒,嚷嚷道:「劉大個兒,把馬拴了。」劉大個兒子牽過馬,問道:「喝大了吧,長官?」喬日成把一口酒氣噴在劉大個兒臉上,問:「聞出來啦?」劉大個兒一捂鼻子,問:「啥?」喬日成的舌頭還大著,說:「驢肉。」劉大個兒子羨慕地說:「驢肉啊?這個可上講究,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喬日成的酒喝得高興,他滿意地拍了拍劉大個兒,誇道:「你還算明白人,翟大舉人說……說,牛鎮只有來了像我這樣的貴客,才給上驢肉!」喬日成進了屋裡到處找,喊道:「人哪?」已經睡覺的週五斤醒了,懵懵懂懂地問道:「喬豆腐,你說誰呀?」喬日成眼珠一瞪,罵道:「你喊……喊……誰喬豆腐?」週五斤徹底醒了,連忙說:「錯了錯了,是喬長官。」喬日成接著喊:「人哪?」
劉大個兒進到屋裡,說:「長官,這不就咱仨嗎?你還找誰呀?」喬日成眯縫著眼睛,東瞅西瞅,嘴裡嘟囔:「就是那個……啊那個那個……小白牙,後面梳個小抓髻。」週五斤和劉大個兒對了下眼神。劉大個兒說道:「別撒目了,人不讓你攆走了嘛。」喬日成迷迷糊糊地問道:「我攆走她?不能!我攆了嗎?」週五斤說:「攆了。」劉大個兒說:「我證明。」喬日成不樂意了,摔摔打打的,一邊訓斥道:「我攆歸我攆,你倆為什麼不攔著?」週五斤和劉大個兒想笑,見喬日成還醉著,沒敢笑出來。劉大個兒忍不住想逗逗喬日成,故意深深鞠躬,說道:「卑職沒能理解長官的意思,請求嚴懲。」喬日成喝口茶,晃晃腦袋,拉長聲音,訓斥道:「好好,下次長點腦袋,長官說東,你們要……往西想。長官有時候也不說真話。」劉大個兒和週五斤回答道:「是、是。」
喬日成一拍腦門,抬腿就走。劉大個兒和週五斤追出門,劉大個兒子問道:「長官,你去哪兒?」喬日成說:「備馬。」劉大個兒勸說道:「這麼晚了,長官還是睡覺吧,明天我替你把人找來。」喬日成說:「少廢話!我說找人了嗎?我去巡視,巡視懂嗎?」劉大個兒忙不迭地說:「懂、懂。」喬日成煞有介事地訓斥道:「軍情緊急,我一個書記官豈能安睡?」劉大個兒回話道:「是、是!」劉大個兒和週五斤出屋牽過馬,兩人好不容易把喬日成扶上去。喬日成接過馬鞭,狠抽一鞭,戰馬飛奔出院。
明月當空。牛鎮鐘鼓樓附近空場地上,百餘名戰士執刀列隊。喬群手執一把大刀,走到隊前,環視一圈大刀隊的戰士,開始訓話:「我跟謝司令建議,訂做了一百把大刀,從今天起,我兼任大刀隊總教官。送弟兄們一句話:成功雖無把握,成仁要有決心。牛鎮一役告訴我們,面對小日本,除非你決心必死,否則絕無取勝希望。聽口令。間隔兩米,散開!」隊伍嘩地散開。外面圍觀的牛鎮百姓也跟著散開。人群裡,程懿飛聚精會神地觀望著。
大刀隊演練得正歡。喬群巡視著,糾正著,看差不多了,高聲命令道:「再來一遍,按我教的破鋒八刀口訣,一句一刀,預備——」眾隊員雙手執刀,成預備姿勢。唯獨張之勇單手握刀,姿勢慵懶。喬群高喝:「開始——迎面大劈破鋒刀!」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掉手橫揮使攔腰!」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順風勢成掃秋葉!」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橫掃千軍敵難逃!」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跨步挑撩似雷奔!」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連環提柳下斜削!」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喬群高喝:「沒見過殺豬殺屁股!」
眾人雙手舞刀,齊喊:「殺——」「咦……」眾人發覺詞兒不對,都愣在那裡。喬群一指單手握刀不聽指揮的張之勇,問:「你,七連長,怎麼回事?」張之勇嬉皮笑臉地說道:「回稟長官,我見過殺豬殺屁股,這叫各有各的殺法。不信你問他們。」張之勇手指老百姓。老百姓一陣鬨笑。喬群對著張之勇說:「我說過不下五遍,破鋒八刀從老祖宗傳下來,就是雙手刀法,無論是埋頭刀、攔腰刀,還是斜削刀,都不可以單手提刀。」張之勇放賴,說:「乾脆說吧,我懷疑這玩意兒不靈。」喬群一擺手,說:「看怎麼說了,對付子彈肯定不靈,肉搏戰,對付小日本的刺刀,靈得很。」張之勇不信,連連晃頭,說:「不靈不靈。」喬群見張之勇不服,心想這要是制不服他,接下來沒法訓練了,於是手指張之勇,說道:「你不服,可以試一試。」喬群從槍架上取了一把帶刺刀的步槍,扔給張之勇。
張之勇接了刺刀,趨上前來,把聲音兒壓低,說道:「老大,玩真的?」喬群面無表情,說:「隨你便。」張之勇有點怯了,他不習慣一切都聽喬群的,所以只耍耍嘴皮子,真動真格的,他不想,所以沒動地方。喬群勾動食指,戲弄地說道:「來呀!」士兵和老百姓都開始起鬨。張之勇無奈了,呀呀怪叫,挺槍向前,連續幾個突刺,喬群都閃過了。張之勇再一次來襲時,喬群后退一步,雙手握刀,刀背朝外,由下向上使勁兒一磕,張之勇的刺刀被刀背磕飛了。喬群的大刀此時已停在空中,剎那間藉著回力,順勢砍下,刀落在張之勇的脖子上。場外老百姓驚聲尖叫,張之勇的臉都灰了。喬群小聲說道:「你要是小日本,腦袋就搬家了。」張之勇小聲說道:「服了行不?」
喬群收刀,對眾人高喝道:「都看見了吧,要訣就四個字:一磕二砍。只要你把小鬼子的刺刀磕開了,借力回砍,我保你賺一個人頭。這個刀法的開山鼻祖是戚繼光。」喬群忽然停下訓話。只見從鐘鼓樓一側呼啦啦跑來一騎戰馬,一個人披著大氅,舉著樹條,一路狂呼:「男兒自當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人群中的程懿飛眼睛一亮,看見馬上的人是喬日成,忍不住驚呼一聲:「我的媽呀!」喬日成繞鐘鼓樓跑個不停,因為正值入夜,喬群只看了個模糊的背影,忍不住罵道:「媽的,這是哪個犢子?」張之勇看出來馬上的人是喬日成,忍不住幸災樂禍地挑唆道:「罵,再罵,使勁兒罵!」喬群的訓練被馬上的人給攪和了,氣不打一處來,說:「我都想揍他!」張之勇純粹是逗樂子,一見喬群真生氣了,趕緊小聲說:「那是你爹。」喬群頓時無話可說了,朝著大刀隊的戰士吆喝道:「注意,再來一遍,動作連貫起來,預備——開始!」戰士們呼喊著口訣,剛拉開架勢演練,喬日成繞著鐘鼓樓又出現了。大刀隊隊員紛紛駐足,無法凝神練下去。喬群下令道:「去兩個兵,把他給我拉下來!」張之勇一揮手,帶著幾個兵迅疾衝出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