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中伏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2頁,共2頁

喬日成騎馬跑到牛鎮鐘鼓樓的一側,被兩個兵從馬上給扯下來,他趔趄著倒在地上,人還醉著。程懿飛從不遠處跑過來,看見喬日成倒在地上,吃了一驚。喬日成雖說還沒有醒酒,但是從地上一睜眼就看見了四周站著的人裡有程懿飛,本想爬起來,礙於程懿飛在場,朝著張之勇高聲訓斥道:「大膽,知道我誰嗎?本人乃先遣軍書記官。」張之勇早已經瞥見了程懿飛,趕忙上前扶起喬日成,假作惱怒地訓斥士兵說:「膽大了,就算參座有令,你們也不能往倒拽啊?·去去!」幾個兵退去一邊。張之勇拉喬日成起來,小聲說:「喬叔,你也是,又不是唱戲,怎麼這身打扮?」喬日成酒醒了一大半了,故意說話給程懿飛聽,訓斥道:「你以為我愛穿?這是謝司令給我的行頭,非讓我代表先遣軍赴宴,發表宣言。」

程懿飛走過來,為喬日成拍打身上的土,關切地詢問道:「摔壞了沒有?」喬日成呵呵地笑,說:「沒事沒事,他們瞎咋呼,不敢讓我真摔。」張之勇看一眼程懿飛,把喬日成拉去一邊,小聲說:「你跟我交個底。」喬日成壓低聲音說:「我的人。」張之勇撲哧一樂,說:「上手啦?」喬日成小聲嘀咕道:「咬鉤了,我沒打算起竿。」張之勇問:「差啥?」喬日成耳語道:「我那個癟犢子給我臉子看。」張之勇四下看一眼,給喬日成使眼色,小聲說道:「走吧喬叔,去、去,哪兒背風往哪兒去,晚上不用回來了。」喬日成把馬韁繩給了程懿飛,讓她把馬先牽走。程懿飛走出幾步,喬日成拽過來張之勇,小聲問:「這,能行嗎?」張之勇表情狠辣,聲音壓低,說:「我就問你一句,她有主嗎?」喬日成搖搖頭,說:「跟我一樣,耍單。」張之勇只說了一個字:「妥。」喬日成心裡沒底,他主要還是怕喬群不樂意,也怕影響喬群在隊伍上的前途,試探著問:「妥?」張之勇滿不在乎,說:「有啥呀,還不知道哪天死呢,樂和一天是一天。」喬日成還是猶豫,說:「這不成了先上轎後扎耳朵眼兒?哎呀,有點兒不講究吧?」張之勇不耐煩地說:「行啦行啦,什麼耳朵眼兒,她寡婦,你光棍,你這邊點火,她那邊就著。」

喬日成朝程懿飛擺擺手,示意她把馬牽得離人群遠一點兒,程懿飛著見他的手勢,牽著馬往遠處走去。喬日成囑咐張之勇,說:「我那個王八犢子要是問你……」張之勇回答得很乾脆,說:「我就說不知道。」喬日成親暱地拍了下張之勇的肩,想說「謝謝,拜託」,卻說不出口。喬日成還是覺得一沒有媒人二沒有聘禮,就這麼和程懿飛把生米做成熟飯,終究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是轉念一想,張之勇的話也對,孤男寡女,戰火紛飛,顧不上那麼多了。

喬日成告別張之勇,轉身走出幾米,忽聽得背後突然響起喬群的聲音:「站住!」喬日成不情願地轉過身。喬群走上前來,先把老爹的大氅解了,扔給身邊一個兵。喬日成心疼地想往回拽,說:「別呀,這是謝司令給我的。」喬群說:「你一個伙伕,這玩意兒是你穿的嗎?」喬日成頗有底氣地說:「我還是書記官。」喬群看一眼遠處的程懿飛,再看看老爹,說:「我問了,那是個兼職,伙伕兼書記官。」喬日成不服氣地糾正,說:「那要倒過來說,書記官兼伙伕。」喬群繃著臉,說:「一回事。」喬日成不服氣,說:「那可不是一回事。」喬群也不犟了,說:「好好,書記官,你要去哪兒?」喬日成說:「不去哪兒。」喬群說:「再說一遍?」喬日成說:「不去哪兒。」喬群看了一眼路邊牽馬的程懿飛,道:「鴨子嘴,哪兒哪兒都煮爛了,就嘴硬。」喬日成瞅了一眼程懿飛,又看一眼張之勇,心裡的火苗躥了出來,罵罵咧咧地蹦出一句:「說誰呢?沒老沒少!我他媽給你個大耳刮子!」喬日成揚起巴掌,欲落未落。

喬群不動聲色,說:「你削你兒子行。」張之勇緊接一句說:「削長官可犯說道。」喬日成怯了,揚起的巴掌不知道該不該放下,只好跟張之勇磨嘰:「這小子他媽的渾球,還抵不上你這個哥們兒。」張之勇朝喬群使個眼色,小聲說道:「耍威風也得看跟誰呀,把你拉扯這麼大,都餓蒙了,打個野食怎麼了?」喬群眼睛骨碌轉,不吭聲。程懿飛在遠處看著,猜到喬日成在犯難,於是喊道:「喬長官,天兒涼,你要凍死我呀?」喬群欲應沒應,喬日成趕忙「哎」了一聲,跟兒子補白道:「沒跟你說。」喬群故意打量著爹,嘲笑說:「你也敢稱長官?」喬日成一撇嘴,說:「咋?興你長官,不興我長官?拿書記官不當乾糧?」喬群走到老爹身邊,下巴朝程懿飛方向歪了一下,小聲道:「悠著點兒,剛認識,急個啥嘛。」喬日成越發不自在了,罵道:「屁話,我急了嗎?」喬群把聲音再壓低,耳語道:「聽我說完,我問過了,謝司令有話,隊伍裡可以有女的,以後沒準還能成立個縫紉班。」

喬日成一聽,彷彿接到了謝司令的指令,興奮地說:「是啊!你看人家謝司令多開通!」喬日成轉身要走,喬群咳了一聲,嗔道:「急個啥嘛!我話沒完。」喬日成不自在,說:「我急了嗎?」喬群趨前小聲說道:「你就想做個露水夫妻,我啥話沒有,走你的。」喬日成聽他話裡有話,沒動地方,聽他接下來怎麼說。喬群說:「你要是真看好了,還是悠著點兒。我不想隨隨便便就認個野媽。」喬日成這一點同意喬群,說:「也是也是。」喬群說:「等下一仗打完了,我派兵回頭把她接來就是了。」喬日成呵呵笑了,說:「你同意我明媒正娶?」喬群點頭。喬日成有點兒疑心,說:「你不是忽悠爹吧?」喬群看著遠處的程懿飛,大大方方的,毫不扭捏,一下想到了吳霜。喬群心裡生出陽光融雪般的嚮往,他希望將來有一天程懿飛和爹坐在炕頭上,陪著爹,受穿紅掛花的吳霜和自己一拜,再和吳霜一起照料家裡的孩子、牲口。想得太遠了,喬群趕緊打住,說:「我敢拿這事忽悠你嗎?」喬日成倒沒想那麼遠,只是不明白,幹嗎非要把下一仗打完再娶程懿飛。他不知道喬群心裡想的是即將開始的急行軍,天天百八十里,就算部隊要女人當縫紉工,女人也不能隨著部隊開拔。

喬日成告別喬群,隨著程懿飛牽著馬走了一段路程。程懿飛領他到了一個院子,把馬拴在當院,領著他進了屋。屋裡沒點燈,喬日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程懿飛拉著喬日成的手臂叮囑道:「小心點兒,別有前眼沒後眼。」喬日成四下張望,問道:「這是哪兒啊,黑燈瞎火的?」程懿飛說:「跟我一個遠房親戚借的房子,他們全家跑兵,前天去關裡了。」喬日成覺得奇怪,說:「小日本不是打跑了嗎?」程懿飛說:「我也這麼說,可是人家不信,說小日本指不定哪天還回來。」喬日成「嗯」了一聲,說:「可也是。」

程懿飛把煤油燈點燃了,屋裡有了光亮。程懿飛看著喬日成,溫柔地問道:「餓不餓?給你弄點兒吃的?」喬日成坐到炕上,說:「餓倒不餓,晚上鎮裡宴請,酒啊肉啊,造了一肚子,眼睛看人現在還是雙影。」程懿飛拽出一個枕頭,拉著喬日成,說:「躺下,躺下。」喬日成自己過了多年,身邊不習慣有女人,有點兒拘謹,躲了一下。程懿飛嘰嘰嘎嘎地笑了,說道:「熊樣吧,看把你嚇的,我能吃你還是能嚼你啊?!來,給你揉揉。」喬日成順從地躺到了炕上,閉上了眼睛,任由程懿飛去頭上臉上揉捏。喬日成閉著眼睛,說:「我想好了,明人不做暗事,等打完了下一仗,我派兩個兵把你接到老營,給你個名分。」程懿飛停止了揉捏,說:「喲,不是說要請示長官嗎,這就決定了?好像你說了算似的。」

喬日成不想說是兒子請示了長官,那樣顯得自己沒能耐,於是說:「咋,你以為我這個書記官就是個虛名?擺設?」程懿飛說:「你原先不是說隊伍裡不要女人嗎?」喬日成又吹上了,說:「那也得看誰的女人。」程懿飛一邊揉搓他一邊說:「嗯,口氣不小。」喬日成說:「這麼說吧,我要是打定主意要你,什麼這個那個,一邊去,誰也別想攔著。」聽著這話,程懿飛心裡舒坦,她美滋滋地再問了一遍:「真的?」喬日成說:「我能誆你嗎?」程懿飛有點兒疑慮,說:「我怎麼不敢信。就為了你,隊伍現改規矩?」喬日成打了個哈欠,說:「讓你說著了。在先遣軍,我這個書記官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先遣軍日後要是女人多起來,就是從你程懿飛開始的。」程懿飛給喬日成捏完了頭面腰腿,打來一盆熱水,招呼他洗一洗。她還是不知道喬日成要怎麼安排她,她這輩子能幹、要強,不想當累贅。喬日成一邊享受著熱水,一邊敘述喬群告訴他的話,他說:「我跟司令建議了,先成立個縫紉班,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真有頂楞的,發她一杆槍也不是不行。」程懿飛出去倒水,一聽這話,來了興致,擦乾淨手,說:「我就算頂楞的。」喬日成一愣,說:「你?你敢玩槍?」

程懿飛在喬日成臉上親了一口,噗地把燈吹滅了,在黑暗中說道:「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兩人躺在一起,一會兒,忍不住抱住,開始在炕上滾動。黑暗中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體己的話。喬日成呼呼喘著粗氣,說:「先說好了,日後你可別後悔。」程懿飛說:「後悔就不讓你進家門了。」喬日成說:「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小日本。隊伍往北開,一抹兒是惡仗,沒見大刀片嗎?腦袋當西瓜砍,咔咔咔。」程懿飛怏怏的,突然沒話了。喬日成不明就裡,問道:「怎麼了你?」程懿飛嗔道:「你這人,也不挑個時候,嘮什麼小日本啊!」喬日成在黑暗中解程懿飛的紐襻,發狠道:「嘮怎麼了?我就拿你當小日本,乾死你!」程懿飛在黑暗中先是嘰嘰嘎嘎地嬉笑,一會兒,嬌聲連連。

晨曦中的曠野上,砂石路上起了塵煙。揚塵而奔的是兩輛日本人的軍用卡車,車上載著從牛鎮撤下來的傷兵,其中就有雄井。雄井蜷縮著坐在角落裡,面孔陰鬱。在他的心裡,有無數說不出來的怨恨。他隨著牛鎮的傷兵回撤到奉天。回到奉天的時候是3月9日,這一天,「滿洲國」成立。雄井木訥地看著周遭的一切,自負的長官、怒氣衝衝的傷兵,他覺得這一切都和自己無關,自己應該儘早回到日本本土,回到自己的家。正鬱悶著,他看見一個腿部負傷的日本兵用陰森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雄井試圖躲避這種閃爍著武士刀刀光般涼颼颼的目光,但是,當他的目光轉回時,那陰森的目光還在他身上。雄井打了個冷戰,接著他發現,並不是一雙眼睛在盯他,車上的十幾個傷兵幾乎都在無語地看他。

車子在飛奔,雄井感受到冷意,把身子挪向車廂的角落,試圖拉開自己和眾人的距離,但是沒有用,十幾道目光死死地跟著他,那目光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厭惡和憤怒。被這目光壓迫著,雄井縮緊了身子,東張西望,希圖擺脫這如影相隨的目光。雄井很快發現,一個斷了一條腿的傷兵在一寸一寸地挪動,努力向他靠近。他每一次挪動都很艱難,伴隨著隱忍的呻吟;但他又是堅定不移的,挪動時用嘴叼著槍刺,好騰出兩隻手撐地。他腿上的血從紗布裡滲出,在車廂板上留下印痕。雄井害怕了,問:「你要幹什麼?」斷腿的傷兵咬牙切齒地說道:「都是因為你,我們才倒霉!」雄井辯解道:「我並非是故意的,是狡猾的‘支那人’把我給騙了。」斷腿的傷兵罵道:「你是個笨蛋,你總是給我們找麻煩。」他正說著,另外幾個傷兵也無聲地開始向雄井移動。雄井感受到危險,成跪姿向眾人鞠躬,他不停地說:「對不起!原諒我一次吧,我已經請求退役了。」

沒人吭聲。斷腿傷兵舉起槍刺,猛刺雄井,雄井閃過了。槍刺扎進車廂板,斷腿傷兵因無力拔出而惱怒,掙扎著用一條腿站起,猛撞雄井,雄井後仰在車廂板上。另幾個傷兵撲上來,抓住雄井的四肢,欲將其扔到車外。雄井哇哇大叫,兩隻手死死抓住車廂板,身子在車廂外悠盪著。斷腿傷兵陰陰地笑著說:「就這樣吧,這樣更好玩。」雄井就這樣固定了姿勢,他兩隻手扒著行進中的車廂板,兩條腿在半空晃盪,猶如一面飄飛的旗幟。雄井試圖爬上車,但是,他每一次試圖攀爬到車上,都在最後一刻都失敗了。守候在車上的傷兵毫不猶豫地挫敗他的努力。雄井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車廂板,心裡說我記不得這是第多少次捱打了,這是為什麼?我要熬過去,不知這次能不能熬過去。不行,我要熬過去。

汽車狂奔著,雄井的兩條腿在車外悠盪著。車廂裡士兵看見了雄井狼狽的樣子,心生快意,哼起了日本小調。坐在駕駛室裡的巖谷川從後視鏡裡一直看著雄井,不動聲色,良久才對司機淡淡,說了一句:「盯著他,要是掉下來就停車。」駕車的日本兵說了聲:「是。」巖谷川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夜色還沒褪盡,晨起的街市寂寥清冷。先遣軍從四面八方悄聲擁來,會聚到牛鎮的鐘鼓樓下。各連集結完畢,接著是點名報數,清理裝具,各種雜響會聚成細密的聲浪,打破了晨起的靜謐。謝鐵驊騎著戰馬在鐘鼓樓附近逡巡,花駒騎著馬跑過來,向他報告說隊伍清點過了,多出三百新兵,都是牛鎮的。謝鐵驊很滿意,他問:「新兵情緒怎麼樣?」花駒回答說:「不錯,都跟狼似的,嗷嗷叫。」謝鐵驊下令道:「出發吧。」花駒打馬離去,很快隊伍蠕動起來,蟒蛇一般逶迤而去。

翟舉人就在這時帶著兩個跟班出現了,謝鐵驊客氣地下馬迎接。兩人寒暄過後,謝鐵驊問道:「翟先生,你怎麼來了?」翟舉人望著出征的隊伍,感嘆道:「壯士出征,我豈有不送的道理?我原來還想組織老百姓,敲鑼打鼓把你們送出城。」謝鐵驊一擺手,說:「翟先生的好意我領了,軍隊出行,最好是神出鬼沒,我誰都不想驚動。」翟舉人慾言又止,他看看謝鐵驊,從對方的眼神里,他看出了將士斷腕的氣魄,於是顧不了太多的忌諱,說:「有句話我不能不說,牛鎮這個地方眼雜,有關貴軍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到省城,謝將軍慮事還是要縝密一些。」

謝鐵驊一聽,覺得翟舉人話裡有話,從對方的眼神中,他感受到深不可測。謝鐵驊真誠地說道:「翟先生,有話不妨明言。」翟舉人沉吟良久,還是顧忌著日後牛鎮的安危,掩飾著剛才的提示,說:「我也就是隨便一說,您不必想得太多。」謝鐵驊明白,先遣軍走了,日本人很可能殺回來,到時候翟舉人的日子不見得好過。翟舉人此時也正在想日本人殺回牛鎮該怎麼辦,他陰沉地微微一笑,看一眼城樓上飄蕩的先遣軍旗幟,心裡說他已經想過了,無非是城頭變幻大王旗。謝鐵驊也在看著先遣軍的旗幟,他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和翟舉人鄭重告別。

部隊已經出發,颶風一般嗚嗚嗚地「刮」向城門,那是雄性腳步濺出的聲浪。在稍顯僻靜的街角,喬日成和程懿飛還在依依惜別。程懿飛不停地用手帕揩眼角。喬日成小聲地哄著她,說:「別呀,別這樣,你這樣我就拔不動腳了。」程懿飛扭著身子,說:「人家不是難受嘛!」喬日成說:「你看看你,我不說了嘛,打完下一仗,我派兵把你接到老營。」程懿飛依偎在喬日成的懷裡,撒著嬌說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男人要是靠得住,母豬會上樹。打了下一仗,你說不定又會碰上別的女人。」喬日成委屈地拍拍程懿飛的後背,說:「我的媽呀,你說的那些靠不住的還叫男人嗎?男人是要有擔當的!你說你把我這個書記官看成什麼人啦?蒼天在上,我要是變心……」程懿飛齜著一口小白牙,狠狠說道:「我就殺了你!」喬日成嚇了一跳,說:「啥?」程懿飛笑了,改口說道:「我就吃了你!」聽罷,喬日成呵呵笑了。隊伍中有人跑上來喊:「喬豆腐——」喬日成回頭瞪了一眼,嚷道:「喊啥哪?!」追過來的劉大個兒改口稱道:「喬長官,連長催你歸隊。」喬日成朝程懿飛擺擺手,跟著劉大個兒跑了,邊跑邊回頭。

天低雲暗,雷聲轟鳴。先遣軍快速奔行在「之」字形的盤山路上,人馬皆喘。喬群身披從喬日成身上扒下來的大氅,騎著馬,從步行的隊伍一旁顛簸而過,山風把大氅吹得如同山鷹的巨型翅膀,很飄逸,很威風。隊伍中,喬日成揹著平底大鍋一直在小跑,看著喬群披著大氅,威武地騎在馬上,朝他使勁呸了一口,罵道:「嘚瑟吧你就!」喬日成腳步越來越遲滯。張之勇湊過來,問喬日成:「喬叔,你行不行?」喬日成氣喘吁吁地說:「本來行,你這一問……真不行了。」喬日成離開隊伍,腳步越發凌亂,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像盛夏裡的狗一般喘著粗氣。

張之勇駐足在喬日成的身旁,笑嘻嘻地小聲說道:「我看明白了,不用多,在牛鎮再住上三五天,你就得被人家掏空。」喬日成一撇嘴,罵道:「呸!別埋汰你喬叔。」張之勇朝隊伍喝道:「來人!」一個壯漢從隊伍中鑽出。張之勇命令道:「替他背鍋!」壯漢把喬日成的大鍋摘下來,自己揹著跑了。喬日成依然坐著不起來,他太疲憊了。張之勇又喊:「劉大個兒!」矮小的劉大個兒出現在張之勇面前。張之勇命令道:「把他架起來跑。」劉大個兒:「是!」

無奈喬日成成了綿軟的麵糰,無論劉大個兒怎麼使力,喬日成就是起不來。張之勇說:「你放賴是不是?「喬日成的臉蠟黃蠟黃的,說:」他大兄弟,我真不行了,讓我歇一會兒!」張之勇說:「不行!喬副參謀長有話,有誤行軍者,輕者鞭笞,重者槍斃。」喬日成一甩頭,說:「你要拿別人嚇唬我,我還知道個害怕。」張之勇拔出手槍,說:「喬叔,軍中無戲言。」喬日成一把撕開衣服,袒露出肩膀,說:「來吧大兄弟,你手別哆嗦!」話音未落,張之勇抬手砰的一槍,子彈射在喬日成兩腿之間,喬日成一個高蹦起就跑。張之勇詭詐地一笑,朝隊伍高喊:「快!跟上!」

奉天關東軍的司令部裡,石原莞爾皺著眉頭一臉陰鬱地聽著戰況彙報。待到巖谷川彙報後,石原莞爾沉吟半晌,他來回踱著步子,呼吸粗重。巖谷川在一旁垂首而立,不敢說話。石原莞爾終於開口,他說道:「牛鎮一役,讓皇軍蒙受恥辱。」巖谷川啪的一個立正,說:「是的,完全出乎我的預料。」石原莞爾又良久不語,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卷宗,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指著照片問道:「是這個人嗎?」巖谷川仔細看看照片,說:「不是。」石原莞爾又抽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身背一把大刀,石原問道:「是他?」巖谷川表情恍惚,點頭又搖頭,說:「我不敢確認,只是一瞬間的印象。他身輕如燕,身手非凡,很像‘支那’古代的勇士。」

石原莞爾指著一張照片,說:「這個人叫謝鐵驊,先遣軍司令,是個靈魂人物。這個人叫喬三,一個極端的反日分子,先遣軍副參謀長。我希望,在你即將供職的奉天監獄,你會遇到這兩個人。」巖谷川一愣,問道:「您是說我要馬上到奉天監獄報到?」石原莞爾完全不看巖谷川的目光,冷冰冰地說:「你不應該感到突然。」巖谷川懇切地說:「還是讓我待在軍隊吧,我喜歡護旗官這個角色。」石原莞爾示意他閉嘴,說:「我們更需要一個出色的典獄長,奉天監獄不光有囚犯,還會有越來越多的戰俘。」

巖谷川聽著石原莞爾的話,明白了。如果石原判斷得對,就是意味著先遣軍很快就會遭遇厄運。石原莞爾說:「下一步,我們必須教訓一下先遣軍,否則會縱容那些反日分子。」巖谷川聽罷,不敢多說,石原說道:「你可以走了,不過,你不想提什麼要求嗎?」巖谷川啪的一個立正,回答道:「作為軍人,我只需要長官的命令。」

石原莞爾滿意地點頭,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說道:「戰事緊張,兵員不足,你只能帶去名單上這五個人,而且是戰場淘汰下來的傷兵。」巖谷川看了一眼名單,說道:「我還想帶一個人,他叫雄井。」石原莞爾歪著頭,看看巖谷川,問道:「他很特別嗎?」巖谷川回答道:「是的,他是個畫家,我哥哥的同學,一個屢屢受挫的人。」石原莞爾點點頭,說:「看不出來,你還挺有人情味兒。」巖谷川恭敬地回答道:「不僅僅如此,我還有好奇心。」石原莞爾「嗯」了一聲,表示不解。巖谷川說道:「我想知道,戰爭會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一個人。」

王副司令和花駒騎著馬走在隊伍的前面,後面長長的隊伍跑步進入狹窄的山谷。騎馬走在隊伍中間的喬群忽然勒住韁繩,環視左右。他指示隊伍停下來,後面的隊伍停了下來。謝鐵驊和姚副官騎馬趕上來,謝鐵驊問喬群說:「看什麼?」喬群依然仰望天空,又一群鳥兒撲簌簌飛出林子。「有點兒不對勁。」喬群自言自語道。謝鐵驊問他:「哪兒不對勁?」說話間左側的山峰上滾落一塊巨石,隆隆作響,帶起一片石子,最後墜落谷底。過了一會兒,周遭復歸沉寂,是那種亙古的沉寂,似乎一切帶口的東西都緘默了。

「反正不對勁。」喬群又說了一句。「石頭風化嘛,我湖北老家的山上也常掉石頭。」謝鐵驊安慰喬群。喬群看一下隱沒的夕陽,對謝鐵驊說道:「這個時候,太陽要落山了,鳥兒是應該往林子裡飛的,不應該從樹林裡往外飛。」謝鐵驊沒看見鳥從哪裡飛出來,又飛向哪一片樹林,安慰喬群說:「你是不是太緊張了?」姚副官在馬上探身跟謝鐵驊耳語了幾句。謝鐵驊臉色一變,呵斥道:「怎麼才跟我說?」姚副官看了喬群一眼,不語。謝鐵驊追問道:「還說了什麼?」姚副官說:「把天崩個窟窿。」

謝鐵驊沉思不語,耳畔迅疾響起翟舉人的聲音。翟舉人送別他的時候說過:「牛鎮這個地方眼雜,有關貴軍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到省城,謝將軍慮事還是要縝密一些。」謝鐵驊聯想到這裡,心裡有數了。喬群指著山上說:「山外還有一條路,現在下決心還不晚。」謝鐵驊沒接喬群的話,高喊:「花參謀長——」花駒打馬趕來。謝鐵驊命令道:「傳我的命令,後隊變前隊,跟我來!」謝鐵驊掉轉馬頭回奔。花駒登高呼喊:「各連長注意,後隊變前隊,跑步——走!」

話音剛落,兩面山上的機槍突然響了,同時響起的是迫擊炮。彈雨、硝煙瀰漫山谷,先遣軍隊伍頓時散亂。謝鐵驊的戰馬中彈,滾落馬下的謝鐵驊一骨碌爬起,在濃煙中高喊:「保持隊形,準備戰鬥!」

山頂上,廣瀨中佐躲在山岩後用望遠鏡往下望。望遠鏡中的先遣軍陷落在彈雨中。廣瀨植人一擺手,一個少佐軍官走到近旁肅立。廣瀨植人下令道:「你帶一箇中隊下山,佔領半山那座廟,把山口封死,一個不準逃出去。」少佐軍官回答說:「是!」

山谷的谷底,謝鐵驊在彈雨中高喊:「傳令兵——傳令兵——」周圍沒人應。附近不遠處,喬日成正在給傳令兵包紮傷口。奄奄一息的傳令兵用手指了指,卻說不出話。喬日成順他手指的方向回頭望了望,這才聽見幾近被彈雨淹沒的謝鐵驊的呼喊。喬日成在彈雨中爬向謝鐵驊。喬日成爬到謝鐵驊身邊,還沒忘了顯擺他的書記官職務,說:「司令,你的書記官來了!」謝鐵驊見是喬日成,罵道:「好你個狗屁書記官,你乾的好事!」喬日成不明語義,問:「我幹什麼好事了?」謝鐵驊恨得咬牙切齒,罵道:「你把小日本引來了!」喬日成似哭還笑,說:「長官,你能不能有點兒正經的?屎都頂到糞門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謝鐵驊強抑憤怒,扭頭看著半山腰,隱約看見從雨裂溝鑽出的日本兵,正在朝小山包的廟宇發起衝擊。

謝鐵驊顧不上責罵喬日成了,問他:「你學過傳令嗎?」喬日成說:「不就跑腿學舌嗎?」謝鐵驊說:「快,傳我的命令。」喬日成「哎」了一聲,掉頭就跑。謝鐵驊怒喝:「站住!我讓你幹什麼?」喬日成說:「傳你的命令。」謝鐵驊氣極了,說:「我什麼命令?」喬日成蒙了,說不出話來。謝鐵驊說:「蒙了嗎你?」喬日成站定,使勁晃了晃頭,說:「沒蒙!」謝鐵驊打斷喬日成,說道:「聽著,讓你兒子帶領大刀隊,拿下半山那座廟,掩護大部隊撤退。」喬日成撒腿就跑,跑出兩步站定,舉目四望,到處是硝煙,到處是死屍,子彈流螢一般飛竄著,他嚇住了,又折回來:「長官,我那小子在哪兒?」謝鐵驊氣得快要發瘋了,吼:「我知道在哪兒,用你找嗎?滾!滾滾!」

半山腰的小路上,在少佐的帶領下,幾十個日本兵發瘋一般奔向半山上建有廟宇的山頭。翻過雨裂溝,廟宇已經清晰可辨。山谷的谷底,喬群臥在彈坑裡,用兩隻手做喇叭,朝周圍喊:「大刀隊聽著,翻過左面那條河,到對岸樹林裡集合。」言罷喬群從彈坑裡躍起,在硝煙中和大刀隊隊員衝向附近的小河。突然閃現的喬日成一把扯住兒子的胳膊:「我可逮住你了!」喬群劈手開啟老爹的手,繼續前跑。喬日成緊跑幾步,一個絆將喬群掃倒,興奮地大叫:「我這叫掃堂腿!」喬群惱怒地拔槍對著老爹:「你想幹什麼?」喬日成說:「我是來傳謝司令的命令。」

一串子彈掃來,喬日成撲到兒子身上。喬日成這個舉動讓喬群心生感動。喬群說:「什麼命令?快說!」喬日成指點著,說:「看見半山那座廟沒有?黃瓦,飛簷……」喬群打斷他,說:「別囉唆!」喬日成說:「我囉唆嗎?」喬群強壓怒火:「好、好……你不囉唆。」喬日成:「本來就不囉唆。」喬群氣得用槍戳點,怒喝:「往下說!」喬日成害怕了,蒙了,問:「說到哪兒了?」喬群說:「黃瓦,飛簷。」喬日成急了,說:「你真夠囉唆,你就說廟。」喬群氣得快要暈過去,說:「我真該一槍……崩了……」喬日成問:「崩誰?」喬群說:「崩我。趕緊的,廟怎麼啦?」喬日成說:「謝司令讓你把那座廟拿下來,掩護大部隊撤退。」

喬群騰身而起。喬日成喊道:「等等……腦子活絡一點,拿下更好,拿不下也別硬充好漢!」喬群問:「這也是謝司令的命令?」喬日成說:「這是你爹的命令!」喬群惱了,氣急敗壞地說:「以後別說你是我爹,我嫌寒磣!」喬群帶領隊員衝到河裡。喬日成眼看喬群等游到河心,也追上去,一閉眼跳進齊腰身的河裡。

山包南側,有一個連綿山峰中的獨立凸起,山頂有廟,廟下的石階通向谷底的路。在地理位勢上,它是扼守咽喉通道的關卡。幾十個日本兵正在這裡艱難攀爬。山包北側,喬群和他的大刀隊也在奮力攀登。快接近山頂的時候,田洪祥疲憊不堪,以大刀當拐,一步一趔趄。趕上來的喬群照田洪祥屁股狠踹一腳,田洪祥索性躺倒。衝上來的戰士皆有疲態,一步三晃。喬群靈機一動,喊話道:「謝司令有話,誰頭一個衝上山,獎大洋五十、洋菸一盒。」

田洪祥撩開眼皮,問道:「真的?」跟上來的喬日成忙道:「是我傳的命令。」喬日成站起又喊:「謝司令還有話,凡立有戰功者,可以成家帶老婆。」田洪祥掙扎著站起,掄著大刀往上衝。疲憊至極的隊員們紛紛鼓起精神,嗷嗷叫著衝上山。喬群在跑動中小聲問喬日成:「成家帶老婆?謝司令真說了?」喬日成白了兒子一眼,說:「謝司令也沒說獎洋菸大洋啊!」喬群瞪了老爹一眼,呵斥道:「你跟來幹什麼?」喬日成一挺胸,說:「你當我是閒人?本人是書記官,來督戰不行嗎?」喬群拔出自己的小手槍給了老爹,問:「會用嗎?」喬日成看看,說:「不就自來得嘛!」喬日成瞄都沒瞄,手起一槍,竟然誤中衝上山的一個日軍,連槍帶人從廟宇的房頂滾下。喬群這才知道日軍已經佔領了半山的廟宇,他讓自己鎮定下來,拔出大刀高喊:「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