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鄉村,悄無聲息,大人、孩子和牲口都早早睡下了。老鄉的土坯房內,一盞小煤油燈亮著細微的光,謝鐵驊和花駒還在推杯換盞,二人皆有三分醉意,但酒興正濃。喬日成在灶間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時不時從門縫裡往屋裡偷窺一眼。謝鐵驊一心想打上一仗,塹壕也挖了,槍也磨了,最後還是得了個撤退的命令,彷彿胃裡有無數塊砂石,需要拿酒去沖刷。他舉起杯,說:「花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你敬我,今天,我敬你一個。」兩人一飲而盡。謝鐵驊喝了這杯酒,花駒給他斟滿一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謝鐵驊又是一飲而盡,說:「你說,我這個團長當得有點兒寒磣,是不是?」
花駒仰頭喝了一杯酒,反問道:「你自己覺得呢?」隨之又朝灶間喊,「喬豆腐,你說?」蹲在灶間的喬日成伸頭進來,嘿嘿一笑,說:「不寒磣不寒磣。」謝鐵驊問喬日成:「實話?」花駒替喬日成回答:「瞎話!弟兄們背後都說你是大忽悠。」謝鐵驊臉色陰沉,沒有搭話。花駒酒勁兒上膽,問道:「聽說了嗎?北邊已經爆發了江橋大戰,馬小個兒馬占山跟小日本幹翻了。咱們這叫什麼?剛想比畫比畫,一道命令,全旅一起撒丫子了。那傢伙,就差舉手投降了。都是接著不抵抗的命令,人家馬占山不管那個,一聲令下,打!乾死了多少小日本子,那才叫當兵的。咱這叫啥啊?寒磣,說寒磣是輕的,說包軟蛋才是真的。」
喬日成端了一盤炒雞蛋進屋,見花駒已經喝多了,心想都說酒是穿腸的毒藥,不假,花駒這會兒啥都敢說,別把團長給說惱了,連忙說:「不能這麼說,謝團長也不容易。大名是團長,小名是夥計,也是聽人家吆喝的。人家喊稍息,你敢立正嗎?」謝鐵驊不答,馬占山率部隊在嫩江江橋和日本人血戰一場,大快人心,自己近日來也在琢磨如何應戰,然而,能帶走的兵能有多少,他心裡沒底。自己和馬占山沒法比,馬占山是黑龍江代主席,可以指揮一萬多人的部隊,而他只是一個團長,這個話題,此時不便多說。他頗有深意地看著花駒說:「上邊喊稍息,你敢立正嗎?你敢嗎?少帥對你我恩同再造。」花駒雖說有了酒勁兒,但是也還知道分寸,說:「團長,你是在試探我嗎?」謝鐵驊呵呵笑道:「你不是也在試探我嗎?」兩人會心地哈哈大笑。
笑了一會兒,花駒笑不出來了。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花駒自幼跟隨張大帥橫掃東北,如今,張大帥讓日本人炸死在皇姑屯,慘不忍睹;北大營讓人端了不說,一路撤退,一路讓老百姓戳脊梁骨,從來沒這麼窩囊過,由不得自己。他忍不住眼圈一紅,起身道:「團長,你自己慢慢喝吧,我就不陪了,我擔心今晚又有開小差的。」謝鐵驊嘆了一聲,說:「替我轉告弟兄們,開小差要加小心,督導隊這幾天要大開殺戒。」
花駒下炕出屋了。謝鐵驊自飲一杯,自言自語地說:「滾吧,都滾吧。」喬日成脫鞋上炕,討好地說:「我不滾,您要是不嫌棄,我陪您嘮幾句小嗑。」謝鐵驊瞅一瞅喬日成,說:「你會嘮什麼?我只知道你會做豆腐。」喬日成喝了口酒,說:「團長有所不知,我是時運不濟才做豆腐。」謝鐵驊笑了,說:「是啊,來一個!」兩人碰了一杯。
喬日成話匣子一開,就開始吹上了,他說:「不怕您笑話,在我們家鄉柴河堡的那條溝,我小名叫喬大文化,人家說我,天上的事兒知道一半,地下的事兒全知道。」謝鐵驊哈哈大笑,又舉起酒杯,說:「天上的事兒我不想知道,你就說地下的事兒吧。」喬日成說:「這麼說吧,中國三千年都裝在我心裡,您想嘮啥吧,從江山社稷到時局方針。」謝鐵驊打斷他,說:「江山社稷啊,時局方針啊,不用嘮,你就嘮現在,嘮我。」喬日成不明白,問:「嘮你?你什麼?」謝鐵驊說:「你剛才說我不寒磣。」喬日成咂巴一口酒,說:「我沒說瞎話。中國是你的嗎?不是。蔣介石、張學良都不嫌寒磣,你寒磣啥?」謝鐵驊呵呵笑。喬日成抿了口酒,信口開河地說道:「這叫什麼知道不?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褲衩。你一個領兵一千的小團長,救不了奉天,更救不了中國。張學良貴為上將軍尚且如此,何況團長乎?」謝鐵驊說:「叫你這麼說,我只能撒丫子?」喬日成語氣肯定,說:「對呀,必須撒丫子。」謝鐵驊又笑,和喬日成碰杯:「知我者,你喬豆腐也!」
部隊宿營的民房裡,南北大炕睡滿了士兵,鼾聲一片。張之勇悄然進屋,匍匐到炕沿下,將喬群撥拉醒,小聲道:「快,穿衣服,我在院裡柴垛後面等你。」喬群睡得迷迷糊糊,問:「啥事兒?」張之勇使勁兒揪著喬群的頭髮晃悠,喬群醒了。張之勇小聲說:「出去再說。」說完先溜了出去。
喬群下炕,出了房屋後輕輕掩上門,四下看了兩眼,直奔院落一角的柴垛。柴垛周圍不見人影,喬群納悶時,從柴堆裡伸出一支槍管,頂住了他的後腰。喬群乖乖地舉起了雙手。張之勇從柴堆裡鑽出來,低聲說:「麻利點兒,跟我撒丫子。」喬群猶豫著,在院前停下腳步,說:「我還沒想好。」張之勇急了,說:「有啥想的,你跟姓謝的往南撤不也一樣是撒丫子嗎?」喬群還是覺得這樣不好,總得打個招呼吧,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算怎麼回事兒。不過,打招呼不也算開小差嗎?喬群正在琢磨,張之勇說:「開小差有打招呼的嗎?打招呼的話,姓謝的要是把你捆起來,我救你還是不救你?」喬群問他:「我爹知道這事兒嗎?」張之勇左右打量,小心說道:「就是你爹的意思,他去給姓謝的做飯,走前讓我一定把你拉上,說今晚是最好的機會。」喬群見張之勇這樣說,不再猶豫,尾隨張之勇鑽進村裡的小街。
喬日成見謝鐵驊喝得有點兒多,就起身告辭。謝鐵驊沒有睡下,卻嚷嚷要送送喬日成,他的步伐不穩,喬日成只好攙扶著他出了院子。謝鐵驊略呈醉步,推開喬日成,說:「我沒事兒。」喬日成:「我也沒事兒。長官你客氣了,我一個伙伕,送出門口就行了。」謝鐵驊說:「我睡不著,順便……查鋪查哨。」
迎面走來遊動哨,邊走邊看手心,聽見謝鐵驊的話音,閃到路邊,站定,給謝鐵驊敬禮。謝鐵驊問:「有情況嗎?」遊動哨回答:「沒情況。」謝鐵驊好奇,問:「你剛才看什麼?」他學哨兵看手心的樣子。遊動哨有點兒難為情,說:「看我媳婦。」謝鐵驊說:「你媳婦在黑龍江,怎麼看?」遊動哨從腰帶處摸出照片,回答道:「我媳婦讓我別褲腰帶上了。」謝鐵驊接過照片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呵斥道:「掃一眼就行了,別看起來沒完。你的任務是放哨!」哨兵回答:「是!團長……」哨兵欲言又止。謝鐵驊說:「說。」哨兵說:「我媳婦剛才問我,啥時候能打回黑龍江。」謝鐵驊打了個酒嗝兒:「快了。」哨兵攔住謝鐵驊:「快了是哪天?團長能不能給我個準話?」謝鐵驊打著酒嗝兒說:「寫信告訴你媳婦,三天之內,我會掉轉槍口,先遼寧,再吉林,之後是黑龍江。」哨兵啪地立正。等謝鐵驊走前幾步,喬日成拉住哨兵小聲說:「酒話你也信?長點兒心眼,該跑跑吧。」哨兵愣在那裡。
在十字路口,喬日成攔住謝鐵驊:「長官您止步,鄙人已經誠惶誠恐了,您要是再往前走,我就得跪下了。」謝鐵驊用食指抬起喬日成的下巴,左端詳右審視。喬日成心裡發毛,不知道喬群和張之勇此時跑了沒有,戰戰兢兢地問道:「您這是?」謝鐵驊微微笑著,說:「你有事瞞著我?」
謝鐵驊的話讓藏在十字路口一側的喬群和張之勇聽到了。已經探出半個身子的張之勇急忙縮回,卻不知月光下,兩人的影子還在牆外。張之勇把聲音壓低,說:「你爹會不會給說漏了?」喬群耳語道:「不好說,不過他腦子比我活。」
喬日成的聲音飄過來,只聽他說:「你是我長官,又當過我兒子的恩人,我怎麼敢瞞你啊!」謝鐵驊往前方瞥了一眼,搖搖頭,說:「此話當真?」喬日成眯縫著眼睛,說:「真。」謝鐵驊微笑道:「把喬群喊出來,我看他怎麼說。」喬日成擺擺手,說:「他一個小年輕的,都這個時候了,早睡死了。」謝鐵驊哈哈笑,手指喬群藏身之處,說:「他就在前邊路口,目測距離不到十五米。」喬日成傻眼了,似信還疑,朝前面喊:「三啊,你要是在前邊,就出來吧。」
十字路口果然閃出兩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喬群。喬日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裡罵道:這個笨蛋兒子,我喊你出來你就出來啊?你不會好好藏好啊?心裡說著,嘴上卻說不出話來。張之勇扯住喬群的後衣襬,小聲嘟囔:「你想怎麼樣?」喬群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我打個招呼。」張之勇說:「你傻呀,你以為真能放你走?」喬群腳步停頓了一下,說:「你想怎麼樣?」張之勇說:「看我的。」
兩人站在謝鐵驊面前。喬群說:「團長,這個還給你。」喬群把槍扔給謝鐵驊,說:「我啥意思,不說您也知道。」謝鐵驊呵呵笑著說:「督導隊有令,凡開小差者,格殺勿……」謝鐵驊的「論」字還沒說完,張之勇的槍刺已經對準了謝鐵驊。謝鐵驊毫不驚慌,說:「張之勇,你膽子不小啊?!」張之勇歹笑兩聲,說:「團長,不好意思,我在執行您的訓令。」謝鐵驊回頭看著他,說:「把我打成篩子?」張之勇說:「沒錯,這個不能怪我!」謝鐵驊罵道:「渾蛋,當初你和喬群越獄出來,是我收留的。」張之勇說:「謝謝團長收留,本來想跟你混的,可我看走眼了,你是個囊貨!」張之勇剛要扣動扳機,後腰捱了狠狠一槍托,軟癱在地上。喬群跑過去,用手撫了撫謝鐵驊被槍刺挑破的胸口,說:「沒事吧團長?」謝鐵驊說:「有事,把我揹回去。」
猶如扛麻袋一樣,喬群扛起謝鐵驊就走,邊走邊朝後面做手勢,是快逃的意思。張之勇拉起喬日成就跑。喬日成邊跑邊回頭,泣聲道:「完啦完啦,這個傻狍子。」喬群扛著謝鐵驊,進了土坯民房的院落,把謝鐵驊放下來,說:「團長,就到這兒了,您自己進屋吧。」謝鐵驊說:「別呀,就差這麼幾步嗎?」喬群說:「我怕進去了出不來。」謝鐵驊冷冷一笑,說:「你以為在院裡就能出去?」剎那間,十幾隻手電筒的強光齊射到喬群臉上,喬群睜不開眼睛。接下來王副官一聲吆喝,十幾個虎狼兵一擁而上,將喬群摁倒在地上。
謝鐵驊在炕上坐定,喊:「把他帶進來!」喬群被五花大綁地推進屋來。謝鐵驊下令說:「鬆開他,搬個凳子來。」等搬來凳子,謝鐵驊一揮手:「你們去吧。」士兵們去了院子裡。謝鐵驊開口說道:「你救我一命,按理我要重重獎你。」喬群默不作聲,謝鐵驊又說,「可你開小差,按軍令,我應該把你就地正法。」喬群還是不言語,謝鐵驊踹他一腳,說,「你啞巴了?」喬群開口說:「聽候長官處置。」謝鐵驊見喬群一直站著,說:「有凳子,為什麼不坐下?非要等我讓座嗎?」喬群回答說:「不敢。我是兵,習慣了。」謝鐵驊說:「這樣吧,回答我三個問題,完事兒你照開小差,我決不攔你。」
喬群說:「問吧。」謝鐵驊問:「一個,我讓你傷心了是嗎?」喬群回答說:「是的,傷透了。不然我會鐵了心跟你走。」謝鐵驊說:「好,第二個問題,鐵了心跟我走,你圖的什麼?」喬群嘆口氣道:「這個就得多說幾句了。我十四歲讀私塾,到了第三年,老師問我的志向,我說:‘希賢希聖希豪傑。’到了如今,我知道希賢不成,希聖更是奢念,我想追隨長官,驅除倭寇成豪傑。」謝鐵驊聽得仔細,說:「結果這個志向也差點兒讓我破滅了?」喬群說:「是的。」謝鐵驊說:「所以你開小差?」喬群說:「是的。」謝鐵驊沉吟良久,說:「最後一個問題,全當我是騙子,你還能相信我一次嗎?」喬群猶豫半晌,猜測著說道:「你的意思是我還可以成為豪傑?」謝鐵驊說:「沒問題。」喬群搖搖頭,說:「我有問題,不抵抗是上峰指令,你敢謀反嗎?」謝鐵驊點頭,說:「再跟著我三天,三天之內,你什麼都會明白。」喬群按捺住激動,說:「忽悠我?長官喝酒了,酒話。呵呵,我不會把酒話當真。」
謝鐵驊說:「給你看樣東西。」謝鐵驊喊來王副官,讓王副官把做的東西拿給喬群看。王副官看了喬群一眼,他並不很信任喬群,稍顯遲疑。謝鐵驊說:「我觀察他很長時間了,不會看走眼。」王副官出去,一會兒又進來,開啟包袱,抖開一面大旗,大旗上繡著五個金黃色的大字:抗日先遣軍。
喬群眼睛一亮,伸手欲摸。王副官阻止他,說:「別動。」王副官把旗幟捲起,說:「這可是絕密。」喬群說:「我懂。」謝鐵驊問他:「還想開小差嗎?」喬群激動不已,立正回答:「不,追隨長官,驅除倭寇成豪傑。」王副官收起旗幟,說:「這可是一條不歸路。」喬群說:「不為瓦全,只求玉碎。當不上天下第一條好漢,也要當上天下第九條好漢魏文通,一把青龍刀殺他個痛痛快快!」謝鐵驊來了興致,命令道:「上炕喝酒!我還有話說。」
牛鎮的古城牆斑駁滄桑,見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戰亂、悲歡。古城牆上,廣瀨悠然踱步,翟舉人尾隨著他,亦步亦趨,故意顯出唯命是從的樣子。廣瀨中佐說:「我還要率隊征剿滿洲的亂軍叛匪,牛鎮的事宜,全拜託翟縣長了。」陪同的日本軍官把此言翻譯給翟舉人。翟舉人抱拳,道:「鄙人會恪盡職守,不遺餘力。」廣瀨中佐看著城牆下三三兩兩的路人,心裡想不知道這些路人裡會不會出現偷襲的抵抗者,說:「請代我警告那些不良分子,對皇軍唯有順從,反抗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出現意外,哪怕傷及皇軍一條狗,我也會讓這座城市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翻譯複述。翟舉人心裡還在哀痛失去的老僕人,那是陪了他幾十年的老人,和自己情同父子。他心裡痛恨著殺人如麻的佔領者,但是,他要為鄉親討得一個活下去的空間。他語氣平靜地對廣瀨說:「明白。」
烈日當頭,十幾個日本兵和一大幫警察在古城牆下構築工事。地缸子一樣的伍長晃來晃去,閒得無聊,吩咐呆頭呆腦的雄井帶著大狼狗「蔣先生」去集市買肉食和雞蛋。雄井有點兒害怕,不敢牽著狗鏈,伍長踹了他一腳,雄井哆裡哆嗦地牽過狗鏈,去了集市。
集市在一條小街上,正是逢十的日子,街兩旁擺滿了地攤,叫賣聲此伏彼起。雄井和「蔣先生」的出現,讓這裡的一切驟然改觀。人們紛紛緘口,周遭變得十分安靜,一種恐懼的氣氛彌散開來。在集市的一端,雄井忽然停步,翻遍自己的口袋,發現身上只有一枚硬幣。犯難中,他斗膽拍拍「蔣先生」的長喙,讓「蔣先生」把買菜的籃子叼起,發出口令。自己則掏出畫筆,坐在附近的陽光地上畫起了素描。
嘴上叼籃的「蔣先生」獨自優哉遊哉地步入集市。雄井的目光追隨著「蔣先生」,在紙板上嚓嚓嚓地走筆,一個威風凜然的「蔣先生」躍然紙上。便在這時,雄井突然凝眸,舉起頸上的望遠鏡,一個意外的景觀令他驚奇、亢奮,甚而不可思議:只要「蔣先生」在哪個攤位上駐足,攤位的主人就會乖順且極盡小心地把叫賣的東西裝進籃子,直到「蔣先生」奔去下一個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