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井停了畫筆,痴痴地遙望著「蔣先生」,眼前的這一幕惡作劇讓他備感驚奇,這不是乞討,當然也算不上交易,因為雙方沒有討價還價的過程。卑微的「支那人」對「蔣先生」十分謙恭和友好,難道這就是「支那人」的逆來順受嗎?
大狼狗「蔣先生」行進在集市的過道里。因為人們紛紛閃避,高大的「蔣先生」成了孑然的獨步者,行姿持重,從容不迫,儼然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籃子裝滿後,「蔣先生」很快折返到雄井的身邊。雄井驚奇地看著這條軍犬,果然像軍人一樣,他不再怕了,摘下籃子,將籃子裡的一塊鮮肉扔給「蔣先生」,算作獎勵。
荒野上臨時闢出了一個刑場,場外是圍觀的東北軍官兵。十幾個逃犯被捆綁在十字架上,其中有喬日成和張之勇。被五花大綁的張之勇不斷地掙扎著,憤憤不服。喬日成看一眼左面掙扎的張之勇,說:「死到臨頭了,你還蹦躂個球啊?」言罷哼起了小調,「正月裡來正月正,我領小妹逛花燈,逛燈純粹是扯犢子,哎喲妹子呀,哥是想和你扯那個裡哏愣。」張之勇說:「你唱個球啊?」喬日成說:「我高興啊,替我兒子高興!萬幸啊,這要是他也被抓,我們喬家就絕戶了。」張之勇罵罵咧咧地說:「我簡直悔透了,當初就不該跟你兒子跑進東北軍。」喬日成說:「你得了,啥也別說了,我兒子當初要不是遇上你這條爛命,這會兒早就出獄了。」張之勇說:「我爛命,你啥?」喬日成鼻子一哼,說:「我?我貴族,鑲藍旗。知道啥叫鑲藍旗嗎?往前數上五代,我喬家是吃皇室俸祿的。」他一遇上事兒就有點兒忘了祖上鑲藍旗是他自己瞎編的,美滋滋的。
督導軍官進場,朝天咣地一槍,喝道:「都聽好了,旅長手諭,為整飭軍紀,懲戒逃兵,對你們十三個開小差的,就地執行槍決。」行刑手進場,一字排開,紛紛拉動大栓。喬日成閉上了眼睛。場外突然傳來一聲喊:「槍下留人!」從附近林中飆出一騎,馬上的謝鐵驊單手持槍,後面尾隨著數十個士兵,頃刻間將行刑手包圍。另有幾個士兵衝上去解救喬日成和張之勇。替喬日成解繩索的是喬群。喬日成喜極而泣:「你再晚來一會兒,你老爹腦袋就開花了。」喬群說:「別廢話,趕緊跑。」
督導軍官欲行攔阻,被謝鐵驊率隊包圍。督導軍官喝道:「謝團長,你好大的膽子!」謝鐵驊說:「你稟告王旅長,我的人歸我,自行處理。你要是不知趣,就別怪我不敬了。」督導軍官四下一看,數十個槍口對著自己,他心裡發怯,躲去一邊。待謝鐵驊領著喬日成和張之勇離開,督導軍官向行刑手揮手。槍響了,十字架上的逃兵紛紛中彈。
謝鐵驊部隊行軍到了另一個村莊,找了一戶大宅,當了臨時團部,大宅門口有哨兵站崗。喬群所屬的這個無番號團的大小軍官們,陸陸續續進了院子。大宅的廳堂裡擺上了四張桌子,上面擺滿了酒肉。喬日成在灶間忙活著,已經燒好了一大鍋紅燜肉,還有魚燉茄子,兩個士兵從灶間往廳堂裡端菜,一溜小跑。花駒在桌邊伸手抓了一塊肉扔進嘴裡,邊吃邊問:「團長,今天是啥日子?」謝鐵驊平靜地說:「啥日子都不是。從奉天出來大半年了,沒吃一頓正經飯,本人今兒個有心情,就想犒勞犒勞弟兄們。」待軍官們落座,菜基本上齊,謝鐵驊站起吆喝道:「來!坐下坐下,大碗酒大碗肉,今天就當過年了。」
大宅的附近有片樹林,此時雲遮霧蓋,月色迷茫。張之勇一個人躡手躡腳地進了林子,四下看看,沒人。他擊掌,還是沒人應。他試著走進樹林深處,身後突然一聲喝:「不許動,把槍放下!」張之勇乖乖放下槍,撒腿就跑。前面的林子裡突然蹦出三個兵,槍口迎面對準他:「不許動!」喬群從斜刺裡鑽出來,說:「張之勇,你的死期到了!」兩人在三米的距離上彼此凝視。張之勇十分鎮定,說:「老大,讓我死個明白。」喬群說:「你不知罪嗎?你逃跑的那天晚上,差點兒要了團長的小命。」張之勇鄙視地一仰頭,說:「我那是為了你。」喬群說:「謝了。可我人在江湖,幫不了你。」張之勇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說:「我不明白,反正是死,何必把我從刑場救出來?」喬群說:「長官當時有話,要自行處理。」張之勇說:「這樣才解氣,是這意思吧?」喬群點頭,說:「不錯,他想讓你死於亂槍。」張之勇抽完了整支菸,沉默半晌,開口說道:「我還以為他大仁大量。就這種狗人,你敢跟他混飯吃嗎?」喬群舉槍瞄準他,說:「出口不遜,汙衊長官,你真是不想好了!」
林子裡又鑽出十幾個兵,紛紛舉槍,成口袋狀圍住張之勇。張之勇毫無懼色,說:「來吧兄弟,你要夠交情,就送我一個炸子。」喬群突然哈哈笑,說:「把槍還給他。」有人把槍拋給張之勇。張之勇接了槍,懵懂地說:「你小子搞什麼名堂?」喬群用槍指點眾人,說道:「團長讓我秘密組建一個特別行動隊,這些人都是我點的,你有幸成為副隊長。」張之勇問:「隊長是誰?」他看見喬群得意揚揚的表情,明白了,隊長是喬群。張之勇晃晃腦袋,想了半天,問:「特別行動隊,是幹什麼的?」喬群挑了挑眉毛,嬉皮笑臉地說:「機密。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會告訴你們。好了,」喬群向士兵們喊道,「都跟我來!」
大宅廳堂裡,明燭高照,煙霧彌散。宴會進入高潮。謝鐵驊挨個碰杯,一飲而盡,說:「諸位,酒喝到這個分上,我有一問,爾等想做大丈夫,還是想做小男人?」一個軍官問道:「大丈夫怎麼樣,小男人又怎麼樣?」謝鐵驊高聲說道:「大丈夫建功立業流芳百世,小男人追名逐利蠅營狗苟。」喬日成從灶間閃進半個身子,擊掌道:「佳句佳句,說得好!」花駒往外轟喬日成,說:「去去,沒你事。」又轉頭對眾人說,「這個還用說嗎,當然是想當大丈夫。」軍官們紛紛附和。謝鐵驊掃了一遍在場的軍官,說:「好,那我就往下說。何為大丈夫?拿到當前就是抗擊倭寇,復我中華。這不光是我,也包括你們,是中華吾輩全體之初衷。無奈上峰有令,我們團一退再退,退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們不感到羞恥嗎?」眾人沉默。唯有花駒猛喝一口酒,將酒碗砰地摔落在桌上,激動地嚷道:「長官,我操!你這不是歪嗎?!哦,你下令撤退,讓我們羞恥?我們羞你的恥!」
氣氛陡然緊張,眾人都看著謝鐵驊。有個軍官搶下花駒的酒碗,呵斥道:「你喝多了。」謝鐵驊卻沒有惱怒,緩緩說道:「花駒沒喝多,他罵得爽快。本團長邀你們來,就是想一雪恥辱。不過此事重大,我想聽聽你們怎麼說。」軍官們一時沉默,私交好的一些人暗暗交換著眼神,等待下文。謝鐵驊環視一遍,問:「都沒話嗎?」薛參謀長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說:「上峰明令不抵抗,你叫大夥兒怎麼說!」
在灶間的喬日成還在炒菜,卻把耳朵貼去門縫偷聽。大宅廳堂裡,謝鐵驊端坐,把聲音放得很輕,說道:「既然諸位不便說,我來說。我想把全團拉出去,換個名,叫抗日先遣軍,一路殺回奉天,和小日本對命。」薛參謀長問道:「團長不是戲言吧?」謝鐵驊朝門口喊道:「來人哪!」一個士兵從側門走進廳內,把先遣軍大旗鋪在地上。眾軍官頓時一片躁動。
偷窺的喬日成大吃一驚,膝蓋一軟,差點兒坐到地上。從門縫飄來花駒用筷子擊碗的聲音,接著是喝彩聲:「好!好!這才爺們兒!早就該這麼幹了。小日本指不定尋思,中國老爺們兒是不是都給騸了!」喬日成半蹲在地上,聽花駒這麼說,一隻手下意識去褲襠裡這兒摸那兒捏。另一個軍官說:「自家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當什麼老爺們兒!」
花駒的話,只有少數人附和,多數人對突然的變故回不過神來,一臉驚詫,愣在那裡。又是長時間的靜默。花駒大聲問:「怎麼?都沒屁放嗎?」一個軍官說:「這事得細掂量,少帥擁兵幾十萬,一個不抵抗,連老營都不要了,誰要以為他是軟蛋,那就錯了。」薛參謀長接下話來,說:「此話說得好。還有人罵他賣國,更是沒心沒肺。他和小日本有殺父之仇,就是賣國也輪不到他。」畢老六問:「薛參謀長怎麼看這事?」薛參謀長說:「少帥是覺得,以日本雄厚之軍力,必須舉全國之力,才能戰而勝之。東北軍單打獨鬥,等同以卵擊石。他不想犧牲全體將士,成就一己之英名。」花駒抽根菸,嘲笑地說:「喲,參謀長鑽到少帥肚子裡看去了?」一個軍官說:「你可以看前天的《大公報》,他接受記者採訪說了這層意思。」
謝鐵驊說道:「明白了,聽薛參謀長的意思,本團長舉事,是想用全團官兵的玉碎,換我謝某人一個瓦全?」薛參謀長擺擺手,說:「不敢不敢,我只是說,小日本的頭不好剃。」花駒滿臉的不屑,說:「我就不信這個邪,小日本的腦袋,比中國人長得結實嗎?」大宅廳堂灶間的喬日成小聲地接話說:「沒的事!小日本的肚子也是肉做的,也怕刀。」花駒接著說道:「別跟我扯什麼《大公報》記者咋說的,我就知道馬占山馬小個兒領著一萬三千個兵跟日本人幹上了,日本人飛機大炮一起上,他怵了嗎?他不也是接到不抵抗的命令嗎!」
沒幾個人再繼續說下去,大宅廳堂的氣氛有些詭異。王副官站起來說道:「諸位,有句話我必須說出來,關東軍是小日本的精銳,不要說我們一個團,就是一個旅一個軍,也完全沒有勝算。我們要麼不抵抗,抵抗了,就要準備成仁。」畢老六說道:「成仁沒問題,我愁的是糧餉。」從灶間傳來喬日成的聲音:「糧餉是大事哦,吃飽喝足才能放響屁。」謝鐵驊皺著眉頭喊:「誰呀?」喬日成站到灶間門前嚷道:「我。長官開會,我不該插話。」說完他進到廳堂給謝團長鞠了一躬,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謝鐵驊問道:「沒有糧餉就放棄抗日嗎?」喬日成搖搖頭,說:「不能。就是餓肚子,爬,也要頂上去!實在打不過人家,就甩他一身大鼻涕嘛,這是氣節問題。我不該插話。」謝鐵驊微微一笑,說道:「這句話插得不錯。」喬日成還要說什麼,薛參謀長卻一擺手,呵斥道:「下去!」喬日成又退回到灶間。
謝鐵驊轉身對各位軍官說下去:「糧餉不必愁,抗日是國民之心願,只要我們舉起抗日大旗,所到之處,必有簞食壺漿者。馬占山打日本人,省庫就剩下一千多塊錢,一籌錢,哈爾濱就籌來了二百四十萬。抗日的錢,不用愁。只是,諸位都是大帥少帥的老部下,你們會擁戴我這個叛軍首領嗎?」謝鐵驊的目光從眾人臉上徐徐掃過,最後落在牆角:「譬如你薛參謀長?」薛參謀長站起:「謝團長,容我直言,你這叫扯旗拉桿子,擱在過去,我薛某人二話不說,直接抄傢伙。你,我就不說了,我是端老張家飯碗長大的,抗不抗日,我全憑少帥一句話。至於你謝某人,我只能對不起了。」薛參謀長這番話使屋內氣氛發生變化,軍官們相互私語,甚而爭執。大宅廳堂灶間的喬日成貼著門縫屏息偷聽。只聽得謝鐵驊哈哈一笑,說:「薛參謀長,不要動氣,我是邀你們來商量,不是最後決定。」花駒不耐煩了,說:「還商量個球啊,你白天劫了法場,說不定王旅長明天就把你逮去。再說,要是張大帥還活著,他能讓小日本打進奉天嗎?」薛參謀長陰險地一笑,說:「諸位都聽到了吧?謝團長,你要是為了避禍而扯旗,這事就更得琢磨了。以愚人之見,日本的武力在世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不抵抗,我們還能殘喘;送上門去,只能死光光。」花駒站起來,不服氣地質問道:「薛參謀長,你怎麼張嘴跟放屁似的,開口就是死光光。你拿了日本人的好處嗎?」謝鐵驊呵斥道:「放肆!讓參謀長把話說完。」
後門悄悄開了,喬群閃身而入。正在偷聽的喬日成一驚,小聲問:「你怎麼來了?」喬群不應,示意老爹閉嘴,之後將他撥去一邊,去門縫處偷聽。喬日成對兒子耳語道:「掐起來了,我的媽呀,那個南蠻子要拉桿子,說要一路殺回奉天,小日本是稻草人嗎?比你爹還能吹。」喬群小聲回應說:「不是吹,這回是動真格的。」喬日成說:「你是他肚裡蛔蟲啊?他哪回沒動真格的?」他模仿謝鐵驊的湖北口音說:「兵打沒了,當官的往裡填,你填完了我來填。」喬群用手掩住老爹的嘴。
屋裡飄出薛參謀長的聲音:「就說你花駒,民國十五年,張大帥花三千白銀,送你我到日本士官學校,不然你一個大字不識的人,等同大糞;民國二十八年,少帥又親自舉薦你到講武堂,拿連長的軍餉。人要講究報恩的,你還想怎麼樣?你現在缺啥?哦,缺個媳婦。你是不是想要少帥把媳婦放到你炕頭上啊?」
喬日成在灶間小聲蛐蛐般說道:「開始扒小腸了。你還別說,咱爺倆也是端老張家飯碗的,這叫吃人家嘴短,你別去當那個叛臣賊子,好說不好聽。」喬群說:「啥好聽?不抵抗好聽嗎?報上都把張學良罵死了。」喬日成說:「關你啥事?天塌了有大個子頂著。」喬日成話音未落,從後門悄聲擁進十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喬日成感覺不妙,問:「你們想幹什麼?」喬群一把捂住老爹的嘴。
大宅廳堂裡,花駒滿飲一杯酒,到薛參謀長面前深深一鞠躬,說:「日後薛參謀長見到少帥,請替我轉達一句,張大帥待我不薄,少帥於我也有恩。可是,少帥不孝!少帥明明知道日本人炸死了他親爹,不去報仇不說,日本人打進奉天,他居然還下了個不抵抗的命令,把奉天白白讓給了日本人。他親爹知道這事兒,在閻王爺面前不得被他羞得想找個縫兒藏起來?假如日後我死在戰場上,請轉告少帥不要計較我不執行命令的罪過,就當替他老爹報仇了。」薛參謀長聽罷,把目光轉去謝鐵驊,問道:「這麼說,謝團長決意要拉桿子了?」謝鐵驊沉吟道:「此事重大,還要全體弟兄定奪。這樣吧,贊成舉事的坐到我這邊,反對的,坐到薛參謀長那一邊。」三十幾個軍官瞬間變換位置,分為隔桌相望的兩個陣營。
坐到薛參謀長一邊的有六個人。謝鐵驊看了一下,說道:「既然是多數人擁戴,我意已決。不過我想最後說一句,先遣軍此行北征,絕無私利可圖,只為爭回老祖宗留下的土地,能爭一尺算一尺,能爭一寸算一寸,即或尺寸之地都爭不到,也算盡了一份軍人之責。我腦袋不笨的,古人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說的就是我。這一路肯定是血雨腥風,甚至死無葬身之地。所以現在還不晚,你們有誰後悔了,還可以坐過去。」謝鐵驊回望身後,沒有人動搖,他直視對面薛參謀長那一側的軍官,說,「當然,你們有誰想通了,也可以坐過來。」片刻的沉默後,對面一個軍官起身走過來,接著又走過來一個。對面只剩下四個人。
薛參謀長惱怒地起身呵斥道:「不想聽你廢話了,剩下的跟我走!」謝鐵驊大喝一聲:「都給我坐下,我還有重要的沒說。」對面的四個人坐定,謝鐵驊一字一句地說,「畢竟在一個鍋裡攪過馬勺,我很想放你們走。不過因此壞了我的大事,我怕是追悔不及。」謝鐵驊露出絲絲冷笑。薛參謀長大驚失色,喝道:「姓謝的,你想幹什麼?」謝鐵驊說:「你們罪不該死,可是為了抗日,只好讓你們當冤死鬼了。來人!」
以喬群為首的特別行動隊從灶間闖門而入。薛參謀長正要掏槍,行動隊的槍已經響了,連發數槍,將薛參謀長等四人擊斃。跟著跑進來的喬日成目睹了這一幕,靠牆緊閉雙目,腿打哆嗦,之後順牆緩緩下滑,直到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