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們為什麼不反抗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1頁,共2頁

張之勇待在軍營裡,沒覺得比待在大獄裡好多少。待在大獄裡,心裡想小桃紅,可是沒什麼指望,也就只是想想而已。待在軍營裡,一想她,就想跑,跑回奉天,去見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如今小日本佔了奉天,也不知道小桃紅咋樣了。一想到日本人會不會糟蹋小桃紅,張之勇就覺得血往腦袋上湧,想快點兒開打,乾死幾個小日本再說。夜深了,睡不著,趁著喬群當值,張之勇想出去看看。

月光幽明,四下靜寂無聲。喬群在塹壕附近哨棚裡,時而隱蔽,時而快速遊動,他警覺地向各個方向張望著。忽然,他聽到了動靜,躲到樹後觀察,發現不遠處的草地上,一個人忽而匍匐行進,忽而低姿跳躍。喬群不動聲色,等對方挨近,突然跳出來舉槍:「誰?」站起來的是張之勇:「老大,別嚷嚷,是我。」喬群上前幾步,說:「你想幹什麼?」張之勇嘿嘿一笑,說:「不瞞老大,我想趁你的班溜了。」

喬群沉吟了幾秒鐘,把放下的槍重又舉起,說:「上面有話,誰要是發現逃兵,不必報告,可以當場宰殺。」張之勇毫無懼色,一拍胸口,說:「來吧,瞄這兒!」見對方遲遲沒反應,他道,「咱倆是患難之交,割袍斷義,恩斷情絕,你好意思嗎?」喬群說:「馬上就和小日本交戰了,這工夫逃跑,你好意思嗎?」張之勇滿不在乎地說:「別廢話了,開槍吧。」喬群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把槍留下,滾吧!」張之勇放下了槍,待喬群躬身撿槍,他一把摟住喬群:「老大,我是試探你。看來咱倆沒白住一個號子。」喬群給了張之勇一拳,罵道:「你是閒的。」

東北軍駐紮在牛鎮的近郊,謝鐵驊軍紀嚴明,除了喬日成這個沒有槍的伙伕,誰也沒去過牛鎮。喬日成為了弄吃的,在牛鎮說了回評書,圍觀的人群裡有個戴著瓜皮帽的老頭,聽喬日成說得熱鬧,一高興,讓喬日成到家裡拿了一些糧食和菜。喬日成看見老頭戴著的瓜皮帽,非常講究,黑色緞子面做的,帽子下簷鑲了一塊瑪瑙,知道老頭不是普通人。一打聽,原來老頭是清朝的舉人,姓翟。

牛鎮的翟家大宅是一座層層疊疊的大宅院,位於牛鎮中心區。上回喬日成來拿白菜、粉條、高粱米,是等在大門外,翟舉人讓家裡的僕人送出來的,喬日成並沒有進翟家大院。不過,喬日成看院牆,足有兩人多高,說明啥呢,說明防範心太強了,他覺得主人一定氣量不大。氣量不大,也是給過東北軍吃食的,說明啥呢,說明翟舉人家底足夠豐富。都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喬日成自打那回起,就把翟舉人給惦記在心上了。又快斷糧了,喬日成也是無奈,他讓田洪祥跟他走一趟。田洪祥問他幹什麼,喬日成神神秘秘沒吱聲。畢老六知道喬日成的心事,就讓田洪祥跟著喬日成走一趟。夕陽中,喬日成和田洪祥進了牛鎮。

快到翟舉人的大院了,喬日成對田洪祥拍拍肩,囑咐道:「你也是老兵了,按說不用我交代。」田洪祥一路上跟著他,他什麼話也沒說,這會兒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田洪祥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喬日成說:「等一會兒進了大宅院,你得管我叫長官。」田洪祥一愣,說:「長官是隨便叫的嗎?你一個伙伕,剛當兵,就想過官癮?切……」喬日成說:「你看,你不懂了吧!怎麼跟你說呢,這叫抗——日——需——要!」喬日成手指著面前宏偉的大宅,說:「人家,那是清朝的舉人豪紳之家,卡個小眼鏡,戴個瓜皮帽,那傢伙,那瓜皮帽是緞子面做的,還鑲著瑪瑙,老體面了。我要報我是一個伙伕,管人家要這要那,能張開嘴嗎?就算張嘴,人家能給面子嗎?」

田洪祥一琢磨,也是。喬日成說:「看我的眼色,該叫長官的時候大聲叫。」田洪祥想了想,說:「不行,我還是不能叫。叫啥不叫啥,這是規矩。我是當兵的,你是伙伕,我咋能管你叫長官呢?」喬日成見田洪祥呆頭呆腦的勁兒,心裡說真夠笨的,怪不得這麼個歲數了,還是個當兵的。就快到大院門口了,喬日成急了,說:「你叫兩聲長官能死啊?!我又不是和尚。和尚化緣容易,我化緣容易嗎?弄不到吃喝,百十號人拿啥填肚子?」田洪祥看喬日成真急了,而且說得也有道理,說:「得得得,我聽你一回,管你叫長官。」喬日成樂了,拍拍田洪祥的肩膀,說:「大兄弟,這就對了。」

來到大宅前,喬日成儼然一副長官氣派,一晃頭,吩咐田洪祥說:「敲門。」田洪祥上前叩門。厚重的大門吱嘎一聲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僕人探頭出來,認出喬日成,說:「哎喲,這不是上次說評書的那個嗎?」喬日成也不答應,看田洪祥一眼。田洪祥揹著槍,橫了吧唧地說:「我說你怎麼說話哪?這是我們喬長官。」僕人愣了一下,說:「哦,請喬長官稍等。我先去回稟一聲。」

僕人將門掩上,裡面傳出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漸遠了,喬日成拍拍田洪祥的肩膀,滿意地說:「不錯,就這麼叫。」田洪祥白了他一眼,說:「這就舒坦了?」喬日成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菸捲,塞進田洪祥口袋裡,說:「不白叫。」門又開了,僕人謙恭地問:「請問喬長官什麼事?」喬日成說:「什麼事能和你說嗎?」僕人一哈腰,說:「翟先生說了,要是籌措糧餉,他愛莫能助,請喬長官去別的府上。」喬日成怒目而視,說:「是軍機大事,你敢聽嗎?」僕人一見喬日成歲數不小,還帶著歲數不小的衛兵,愣了一下,不敢怠慢,忙說:「請……」喬日成大剌剌地說:「不客氣,你前面帶路。」田洪祥扛著槍,故作威武地跟在喬日成身後,兩人進入深宅大院。

張之勇扔給喬群一根菸,喬群說:「放哨呢,不能抽菸。」張之勇坐在哨棚的地上,自己點上一根菸。喬群站著,依然沒有放鬆警惕。張之勇說:「你猜,我到底想不想溜?」喬群說:「那我咋猜?你真溜啊?」張之勇詭譎地笑笑,說:「一會兒想溜,一會兒又覺得不急,等打完了這一仗,看看火候再說。」

張之勇心裡琢磨著要是小日本打贏了,把東北軍擠兌到關裡,那就開溜!還是不能讓小桃紅自己待在窯子裡,他想接她出來過日子。要是反過來,張學良翻了盤子,那就不急,打回奉天,隨時能接小桃紅,人還在東北軍貓著,混一天算一天,也算有個飯轍。

喬群於沉默中踹了張之勇一腳,張之勇說:「你踹我幹啥?」喬群說:「你動不動想開小差,我看你不順眼。」張之勇說:「我就不明白了,你怎麼那麼愛在東北軍待著?你也沒念過軍校,在東北軍升不上去,混來混去就是個當兵的,有啥意思?」喬群說:「雖說混不出什麼好,可是不用給小日本當奴才。」張之勇不以為然,說:「誰在臺上都一樣,你我都是草民。」喬群說:「不一樣,小日本在臺上,咱叫亡國奴。」張之勇晃悠著腦袋,不覺得有啥不一樣,說:「亡國是奴,不亡國就不是奴了?蔣介石、張小六子當令,你好過嗎?切,國倒沒亡,家破了。我家不說了,說你家,大哥咋沒的?二哥咋沒的?你又是怎麼給抓進大牢的?」

喬群一揮手,說:「煩煩煩,別瞎白活了。」張之勇將身子放倒在地上,道:「現在是我點兒背的時候,不瞞你說,我就盼著張小六子詐和、下莊,完事兒重新洗牌。我是不管誰上臺,只要張小六子下臺,聽明白了嗎?這樣就免去了我的牢獄之災。」喬群聽明白了,張之勇說這麼多,其實就是想回奉天。自己呢?喬群也惦記起吳霜來,吳霜自己家和喬家,那麼多活物要養活,她媽也幫不上忙,吳霜得多累啊。一旁的張之勇哼起來:「白生生的大腿水嫩嫩的腰,這麼好的東西留不住你,哎喲我的張哥哥……」喬群想起吳霜細嫩的臉蛋兒、柔軟的腰身、甜美的唱腔,恨不能長了翅膀飛回柴河堡。喬群對哼哼唧唧的張之勇說:「別唱了,我鬧心。」張之勇哈哈大笑。

喬日成板著臉,裝模作樣地往翟舉人的大院裡走,身後的田洪祥揹著槍緊隨其後,倒像是長官和衛兵的做派。翟家僕人領他倆去了客廳。一路上,喬日成看見院牆下襬著四個大銅缸,心想這是積酸菜的缸嗎?往裡瞅瞅,裡面是水。喬日成明白了,是接雨水的,心想這家夠會過的,天上下雨下雪,缸裡接著,又能喝茶,又能澆花,著火了,順手就能用上。

到了翟舉人的客廳,喬日成的眼睛就不夠用了,紫檀木嵌玉的太師椅、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雕刻著松鶴的屏風。喬日成看了半天,終於裝作見多識廣的樣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翟舉人身邊的太師椅上。僕人送上新沏的茶,喬日成掀開碗蓋,裝作斯文的樣子小飲一口。翟舉人沒有讓座,也沒有開口。喬日成慢慢飲著茶,等翟舉人先說話。翟舉人見喬日成不慌不忙地喝茶,耐不住了,說:「您來了半天,鄙人還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司職何處。」

喬日成故意不答,瞥了田洪祥一眼,田洪祥會意,說:「我們喬長官是管伙食的。」喬日成威嚴地皺著眉,說:「多嘴!」田洪祥後退一步,說:「是。」喬日成坐著,揖了個禮,慢條斯理地說:「當兵的只會扛槍打仗,不會說話,還請翟先生見諒。鄙人姓喬名日成,天無二日的日,馬到成功的成,在老五團司掌軍需,位階不高,責任很大。古人有曰:‘師役之事,則治其糧與其食。’這句說的就是我。」

翟舉人略一欠身,說:「失敬失敬。喬長官來牛鎮幾趟了,我的綽號想必聽過吧?」喬日成笑一笑,說:「那是雅號,略有耳聞。」翟舉人挺好奇,說:「說給我聽聽。」喬日成看看翟舉人,客氣地說:「還是不說了吧!」翟舉人說:「說說吧。我都好意思,你怕啥?」喬日成再喝一口茶,沉吟道:「說您是……十八門炮。」翟舉人矜持一笑,說:「不錯。」

喬日成說:「我聽過的雅號,這個是最牛的,不是一門不是兩門,也不是四門五門,十八門,我的天,再添幾門就趕上一個炮團了。」翟舉人晃晃腦袋,說:「怎麼個講法知道嗎?」喬日成搖搖頭。翟舉人說:「還是裝不知道?」喬日成越發搖頭,說:「那是您的雅號,還是說咱們的事吧。」翟舉人說:「這個,跟咱們的事有關。牛鎮的人都說我腚溝裡夾著一個銅板,十八門炮都轟不出來。」田洪祥都笑了,喬日成似笑非笑,說:「那是作踐您呢。我上次來就帶兩片嘴,甩了兩段評書,您多敞亮,給了那麼多好玩意兒。」

翟舉人臉色一沉,說:「那是為了打發你,不承想你今天又登門了。不瞞兩位,自從光緒三十一年,就是公曆1905年,我翟某人於弱冠之年登科,而秀才而舉人,我就再不想碰到兵匪。」喬日成也沉下臉來,說:「那不對,兵是兵,匪是匪。」翟舉人哼了一聲,諷刺道:「我分不大清楚,在我看來,匪即兵,兵即匪。來人哪,送客!」

喬日成尷尬地站起身,帶著田洪祥往外走。兩人到了大宅院門前的臺階上,田洪祥小聲地問:「咱就這麼走了?」喬日成也沒了主意,說:「不走咋整?」田洪祥翻了一個白眼,說:「白叫你長官了,拍巴掌出來,你哪怕拎走一根蔥呢。」喬日成神情尷尬,心裡想著主意。

翟舉人在臺階上揖禮,說:「喬長官,恕不遠送。」喬日成突然轉身,上上下下打量翟舉人,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大聲斥責道:「翟先生,你也好意思,我就這麼空手回去?」翟舉人說:「煙你抽了,茶你喝了,還想怎麼樣?」喬日成笑笑,突然變了臉,裝作陰險地說:「我吧,這次來是踩點,下次再來拜訪,就不是他一個人了。」他手指一下田洪祥,「下次來,我帶一個排的弟兄。」翟舉人神情大變,說:「威脅我?看來我沒說錯,兵即是匪。」

喬日成慨然說道:「兵是啥?兵是護境安民的。匪是啥?匪是打家劫舍的。要是有一天兵變成了匪,那也是你這樣的人給逼的!救國圖存,此乃大道,你身為清朝舉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非得用十八門炮來轟嗎?」翟舉人沉吟一會兒,對僕人低聲囑咐幾句,僕人應聲去了。翟舉人說:「我想知道,貴軍這次是實打還是虛打。」喬日成說:「我沒聽明白,啥叫虛打?」翟舉人昂著頭,說:「什麼是虛打,還用問我嗎?嗚嗷喊叫,擺開架勢,最後扔幾具屍體,登個報,也算對國人有了交代。這個把戲,我在軍閥身上見多了。」

田洪祥忍不住樂,接話說:「你這是埋汰東北軍!」喬日成朝田洪祥一怒,嗔道:「又多嘴!奉天失守,國人一片怨責,我都跟著害臊,翟先生能沒想法嗎?」田洪祥喏喏後退。喬日成手指天空,說:「蒼天在上,我喬某人向你保證,這次是打死架,東北軍一寸山河都不讓。」翟家僕人拎著一隻雞出來。翟某人說:「送你們一隻雞,給弟兄補補身子吧。」僕人撒手拋雞,田洪祥在半空接住。

喬日成撇撇嘴,這和他料想的相差太遠,不滿意地說:「轟了半天,銅板沒下來,掉出一隻雞!哎呀,我的翟大舉人,你可真行,我一個堂堂軍需官,張回嘴,就值一隻小雞嗎?」翟舉人說:「我這宅子裡,好玩意兒倒是有,可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你身為軍需官,不可魚肉鄉民。」翟舉人這樣一說,喬日成來了想法,他朝田洪祥擠擠眼睛,說:「你這句話倒把我提醒了,東北軍本是護境安民的,這樣,你今晚別回去了,在門口給翟先生站崗。」田洪祥把大栓拉得山響,應聲道:「是!」喬日成拍拍田洪祥的肩膀,囑咐道:「記住嘍,翟舉人家大業大,要是有點兒差池,我找你算賬。」田洪祥「啪」一個立正,高聲回答說:「是!」喬日成大步走出翟家大宅。

奉天火車站貨場忙亂紛紛,充滿戰時的氣氛。一列火車到站,從悶罐車廂裡跳出數百日本兵,他們在站臺整隊集合,哨子聲、口令聲此起彼伏;另一隊日本兵在露天站臺上卸彈藥。貨場一隅,巖谷川指揮十幾輛坦克裝車。日軍坦克手在一側列隊,整裝待發。一輛吉普車狂飆一般衝入貨場,戛然而停。

石原莞爾和副官從車上跳下來。石原一眼發現了巖谷川,眼睛一亮,問:「你怎麼在這兒?」巖谷川敬了個禮,回答道:「這些坦克配屬我們聯隊,我來接洽。」石原莞爾低頭看了看錶,說:「下午五點,你到我的寓所,我有事對你說。」石原莞爾來到坦克手隊伍前,問軍官:「帶彈多少?」軍官回答說:「滿負荷。」石原莞爾繞著隊伍,環視一圈,開始訓話,他說:「我代表關東軍司令部看望你們。你們是第一批來滿洲的鐵甲勇士,剛到奉天,本應該放你們一天假,遺憾的是,軍情緊急,必須馬上投入戰鬥。我期待,此後一星期,你們的閃電行動,會展現帝國陸軍的威懾力,讓東北軍喪魂落魄,一口氣退到華北,徹底放棄抵抗。」日軍軍官敬禮,高聲回答道:「明白。」

石原莞爾剛要登車,幾個記者圍上來。其中一個女記者搶著問道:「我是日本《讀賣新聞》的記者,國內外都在關注您的行蹤,您不想說點兒什麼嗎?」石原莞爾反問她:「你想知道什麼?」女記者說:「據說張學良在錦州一帶擺下重兵,決心殊死較量,您認為戰局會出現逆轉嗎?」石原莞爾輕鬆地笑了,說:「這是不可能的,這次鐵甲出擊,就是想告訴世人,日本帝國的關東軍,決心要把滿洲攬入懷抱,這個誰也不能阻攔。張學良不能,蔣介石不能,延安共產黨不能,美國人、蘇聯人也不能。」

黃昏時分,石原莞爾回到奉天自己的寓所裡,他換上和服,拿出一瓶日本清酒。巖谷川進門時,見石原莞爾穿著和服,感到陌生。石原見巖谷川到來,給他斟了一杯酒。巖谷川鞠躬致謝,將酒一飲而盡。石原莞爾說:「坐吧,在學長面前不必拘謹。」巖谷川坐下,忍不住緊張,小心翼翼地問:「不知道部長找我什麼事?」石原莞爾擺擺手,說:「不急,隨便說點兒什麼吧。」

巖谷川想了想,他們倆共同感興趣的話題能有什麼呢?佔領滿蒙地區,是他夢想的第一步,佔領整個「支那」,是他們許多軍人的下一個夢想,但是石原君是不贊成第二個夢想的。看來他們共同感興趣的,也許只有陸大了。石原莞爾見巖谷川默不作聲,說:「我知道,你也是陸大的,是不是聽說了我在陸大留下的頑劣名聲?」巖谷川矜持地說:「陸大對您的評價,應該說譭譽參半。我印象最深的,是您畢業時的答辯。」

石原莞爾很好奇,說:「你都聽說什麼了?」巖谷川知道石原莞爾最有名的故事就是;考官提出的問題是機槍怎麼用才最有效,石原當時幾乎想都沒想,說安在飛機上,對地面的步兵和騎兵掃射。考官吃驚得半天沒有答話。此時,巖谷川提起這件事來,石原莞爾哈哈大笑。石原莞爾笑了半天,說:「回答考官的時候,我不光說,我還作示範。」石原莞爾邊說邊做機槍掃射動作,口中「嗒嗒嗒」地描述著,「當時的考官們都愣了,一個考官居然懷疑我的精神出了毛病,哈哈哈。」石原狂笑不已。

巖谷川充滿敬意地說:「我能理解考官。當時是1915年,各國還沒有空軍,而人類第一次飛行是1903年,你竟然想到把機槍安在飛機上,真有點兒不可思議。」石原莞爾沉吟一會兒,說:「我始終認為,想象力對軍人是至關重要的。比如兩個月之前,日本沒人會相信,僅有兩萬兵力的關東軍,會如此輕鬆地把一個偌大的滿洲收入囊中。」巖谷川說:「您不愧被讚譽為‘關東軍的大腦’,您對張學良的判斷太準確了。」

六架日本轟炸機朝牛鎮低空掠過,撒下無數枚炸彈。頓時,狼煙四起,空氣中塵土夾雜著血腥的氣味兒肆意飛揚。謝鐵驊在煙塵中迅速穿插跳躍,迂迴地跑,同時不停地高喊:「進戰壕,臥倒——臥倒——」士兵們紛紛跳入塹壕。一顆炸彈轟然炸響,氣浪將謝鐵驊掀倒。喬群和幾個兵跑過去欲救,謝鐵驊從土堆裡鑽出,又喊:「臥倒——」喬群立即撲倒在地。

又一撥炸彈落下。喬日成剛烀好一鍋窩頭,跑出十幾米遠,藏到陰溝裡,回頭時見行軍鍋隨著土塊飛起,又砰地落在地上。喬日成哭喪著臉,心疼地說:「我的窩頭啊,那可都是蕎麥麵做的啊。」

牛鎮塹壕的一隅,花駒抱起一挺重機槍,朝身後大聲吼:「過來一個!」一個士兵哆嗦著過來。花駒命令士兵道:「別動,挺住!」花駒把機槍架在士兵的肩膀上,對空狂射不止。正逢一架飛機俯衝,吐出一串串火舌。飛機低空掠過,士兵驚悸地閉了眼睛,身子一縮,機槍倒下了。花駒掄起一把挖工事的小鍬,沒頭沒腦地毆打士兵。士兵哀號著求饒說:「長官,別打了,你把我的腿打斷了。」花駒大罵:「斷了也要給老子當架子!」士兵瘸著一條腿咬牙站起,花駒重又在士兵肩膀上架起了機槍,發狠地說:「你要是再躲,我就拿你當飛機。」謝鐵驊在不遠處高喊:「不要開槍,今天有霧,敵機發現不了我們。」花駒和士兵們四下看,見牛鎮籠罩在煙塵之中。

飛機遠去,陣地很快平靜下來。喬日成爬出陰溝,貓著腰四下尋找。喬群惦記他爹,跑過來喊:「爹,你咋樣?沒事兒吧?」喬日成撲稜著身上的土,拍一拍胸脯,大大咧咧地說:「沒事,老子有護身符。你的還在吧?」喬群笑嘻嘻的,說:「早讓我扔了。」喬日成氣得不行,心疼得要命,嘆氣道:「你呀你呀,啥都能扔嗎?那是狐仙送的。」喬日成掏出自己的護身符,疊成四折,小心地塞進喬群內衣的夾層裡。喬群見爹如此虔誠,好奇地問:「這玩意兒真靈嗎?」

喬日成蹲在地上,用目光搜尋著什麼,說:「啥叫靈?信就是靈。」喬群順著爹的目光看去,沒發現什麼,問:「你找什麼?」喬日成沒好氣地呵斥道:「我一個伙伕能找什麼?」十幾米外,一個幽幽閃亮的東西讓喬日成眼睛一亮。他一個躍起,從土堆裡把行軍鍋給拽了出來,行軍鍋已經摔得變了形。喬日成把鍋放在地上,一隻腳踩住,又抻又拽,又用石頭敲。喬群捲了一支菸,點燃後給了喬日成,說:「歇會兒吧。」這個舉動讓喬日成感動,他用陌生的眼光看著兒子,感傷地說:「哎呀,長這麼大,你總算舔巴我一回。」喬群樂呵呵地問:「高興唄?」喬日成吧嗒一口煙,說:「廢話,舔巴誰誰不高興,你當我是聖人啊?」

奉天石原莞爾寓所裡,石原莞爾和巖谷川的談話時而盡興,時而中斷。巖谷川知道石原是一個只按照自己的情緒和觀點做事的人,他不知道石原找他究竟有什麼吩咐,他在默默等待石原的下一個話題。石原莞爾此時已經進入指揮陸軍的參謀本部,任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他按自己的想法進行了改組,使作戰部擁有了參謀本部百分之九十的許可權。同時,他制定了一個《國防國策大綱》。

這個大綱暫時還沒有公開,但是,石原相信這個大綱會令所有人驚訝,甚至震撼。其一,他主張為了充實軍備,作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同時與蘇聯和平談判,令其放棄遠東圖謀,不與其交惡。其二,對美國努力保持親善關係,因為眼下日本缺少重要的戰略物資,根本無法和這些有錢有資源的大國相抗衡。其三,穩固「日滿」和華北,完成進行持久戰的基礎工作,並挑動在西北的國共內戰。其四,向南洋滲透,謀取馬來西亞的橡膠和汶萊的橡膠,同時擠走英國人。其五,休養生息,改進裝備,以備和美國進行最終的戰爭。這是遠期的計劃,石原要考慮的是眼下,有多少軍官可以完全信賴。

石原莞爾對巖谷川說道:「我讓人調查了你的經歷,應召之前,你在神戶一家監獄供職,而且很出色。」巖谷川點點頭,說:「是的,陸大畢業時,我出了場車禍,身體一時難以恢復。我爸爸讓我去銀行,可我去了監獄。」石原莞爾說:「為什麼非要選擇監獄呢?」

巖谷川微微一笑,說:「我在陸大所受的訓練,好像只有在監獄能派上用場。我喜歡肌肉,喜歡暴力,喜歡男人成堆的地方。」巖谷川說到這兒,一個念頭閃了出來,心裡明白了,石原可能會把自己派去監獄。他此刻不想去監獄供職,而是更喜歡做護旗官。

石原莞爾沉默一會兒,說:「如果讓你重新去監獄做典獄長呢?」巖谷川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必須服從安排。石原莞爾正在新京(今長春)籌劃建立滿洲政權,「滿洲」所有的機構,包括監獄,日本方面都要接管過來。而巖谷川,是奉天典獄長人選之一。

巖谷川沉默一會兒,問道:「是您推薦我去做典獄長的嗎?」石原莞爾點點頭。巖谷川問:「就因為我在監獄供過職?」石原莞爾說:「不僅僅是,我更看重你在陸大的經歷。」巖谷川沉吟了一會兒,垂首說道:「謝謝學長的信任。」隨之站起來,成立正姿勢,大膽地說,「可眼下,我更喜歡做我的護旗官。您知道的,護旗官代表著皇室,至高無上。」

石原莞爾說道:「如果你想效忠皇室,‘支那’的典獄長也許是個上佳的選擇。對‘支那’,光武力征服是不夠的,還要學會統治。我們要重新建立秩序,要從精神上徹底改造‘支那人’。這個過程,無論對方還是我們,都不會是愉快的,這意味著,我們要從監獄開始。」

巖谷川嘆了嘆氣,說:「可是,作為護旗官,我還沒有經歷過一次像樣的戰鬥,這太遺憾了。」石原莞爾心裡罵道,真是個笨蛋,只有在戰壕裡衝鋒陷陣才是參加戰鬥嗎?從大腦開始,解決「支那人」,比用槍炮解決他們更有效。打仗,只是開始,接下來的是統治。而且,東北軍根本不想打仗,就算你想衝鋒陷陣,打誰呢?可惜,這些下級軍官不懂這些。石原有點兒不耐煩地說:「你會遺憾下去的,我敢打賭,在‘支那’,至少是滿洲,你很難經歷一場像樣的戰鬥。」巖谷川說:「為什麼?」石原莞爾吟笑著說:「假如張學良的五十萬大軍都放棄了抵抗,你指望誰是我們的敵手,而且是優秀的?是那些手無寸鐵的草民嗎?」

牛鎮塹壕一隅,謝鐵驊召集軍官開會。謝鐵驊說:「昨天夜裡又有三個開小差的,這個苗頭不好。我一再申明軍紀,危難之時,有臨陣逃亡者,殺無赦。有人以為鬧著玩兒,看來本團長真得殺一個了。」他扭頭喊道,「王副官,把那個敗類押上來!」

眾士兵紛紛跳出塹壕觀看。兩個士兵押著五花大綁的逃兵,從陣地一側的樹林裡走出來。王副官高聲宣佈:「團長謝鐵驊令,三連連副張波生,趁採購糧秣之機,企圖攜款逃跑,為懲膺敗類,嚴明軍紀,現就地槍決。」一個士兵從後面猛踹一腳,張波生跪在地上。行刑手在身後拉動大栓,將槍口抵近張波生的腦殼。張波生梗著脖子喊道:「謝長官,我冤啊!容我說幾句!」

謝鐵驊示意行刑手停下,說:「讓他說。」張波生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要站著說。」謝鐵驊說:「讓他站起來。」張波生掙扎著站起來,說:「我當過大帥府的親兵,郭松齡反奉那年,我揹著張大帥,頂著槍子兒一口氣跑了三十里,我孬嗎?」謝鐵驊說:「不孬。」張波生說:「一年前的中原大戰,我一個人帶九個兵,三天兩宿,阻擊了閻錫山一個連,腸子都打出來了,我孬嗎?」謝鐵驊說:「不孬。」張波生接著說道:「9月18日當晚,我手刃了兩個小日本,我孬嗎?」謝鐵驊說:「不孬。」張波生仰天哈哈大笑,說:「孬的是你謝鐵驊,是你下令撒丫子。」

謝鐵驊環視官兵,坦然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只是執行上峰命令罷了。」張波生一臉的不屑,說:「扯犢子!你要真想抗日,可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謝鐵驊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說的是在春秋戰國,不是一封電報就可以通告天下的現在。我接到上峰命令而不執行,那是謀反,而且,我不想犧牲全連弟兄,成就我謝某人一個人的抗日英名。」

張波生一聽,說不過謝鐵驊,氣餒了,說:「我不想爭辯了,只求謝長官法外開恩,念我是張大帥的家底子,是奉軍的功臣,逃跑縱然有罪,功過相抵就是了,罪不當誅。」謝鐵驊搖搖頭,說:「想美事!危難之時,臨陣脫逃,為軍人者,這是不可饒恕的。」張波生跳腳罵道:「姓謝的,你逼我是嗎?我懷疑你來路不明、暗通共黨、培植親信、剪除異己,我早就盯上你了!」謝鐵驊哈哈大笑,說:「當著弟兄們的面,你說說,我是怎麼暗通共黨的?」張波生把目光轉向王副官,似在猶豫說與不說,眾人的目光隨之轉向王副官。

場上一片肅靜。張波生向王大副官問道:「你昨晚見的什麼人?」王副官不動聲色地說:「我外甥。」張波生陰笑聲聲,說:「我偷聽了你們的談話,你外甥是共產黨滿洲省黨部的。」王副官說:「是啊,沒錯,我外甥是來動員我抗日的。」王副官轉頭對眾人說:「弟兄們,共產黨和我們不同路,可是抗日沒錯,是吧?」

張波生沒想到王副官如此爽快,反而一時無語。就在這時候,槍聲突然響了,張波生撲倒在地,幾個兵過來將屍體拖去一邊。花駒上前朝死屍踢了一腳,又用手把張波生的眼皮合上,陣地一片靜默。謝鐵驊下令道:「王副官,他畢竟是東北軍功臣,去鎮裡買口棺材,厚葬。」王副官說:「是。」

戰地會議繼續進行。謝鐵驊命令道:「花駒,站起來!」花駒不明究竟,掐了菸頭站起來。謝鐵驊說:「下一個,就是處理你花駒了。」花駒一愣。問:「我咋了?」謝鐵驊說:「今天日本人的飛機掃射的時候,你打折了一個士兵的腿。」花駒悶聲反駁道:「要是功臣都可以槍決,何況當兵的一條腿!」謝鐵驊擺擺手,說:「不一樣。張波生是脫逃,那個被你打斷腿的兵只是怯戰。」花駒不服,說:「少帥說過,領兵者,一定要樹威。兵隨將走,無威不治。」

謝鐵驊冷笑一聲,說:「樹威是懾服。少帥還有一句,要施惠恩服。治兵之道,重在取心。你用殘兵立威之法,貌似從嚴,可士兵心裡不服,到了開戰的時候,他會為你衝鋒陷陣嗎?你敢保證他不打你的黑槍嗎?」花駒弱弱地反駁道:「東北軍就這做派。」謝鐵驊說:「東北軍的這個做派是惡習,要改。記住,帶兵之道,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禮。你打兵不是一次兩次,東北軍把你慣壞了,以後不改掉這個毛病,我就請你滾蛋!」花駒心服口服,高聲說:「是。」塹壕附近樹林裡,翟家僕人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面,目睹了這一幕,轉身悄悄走了。

看完誅殺逃兵,喬日成嚇得心驚膽戰,他把喬群偷偷拉到塹壕的一個角落,壓低聲音說:「喬三,你小心點兒。」喬群納悶,問爹:「你可以不叫我喬三,我可以用真名了。」喬日成說:「誰說的?」

喬群說:「謝團長早就說過了,還有張之勇也可以叫真名了。」喬日成捲了一支菸,吧嗒一會兒,說:「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這個姓謝的傢伙挺狠哪,連張大帥的親兵都不給面子,你得防著點兒。」喬群沒覺得謝鐵驊可怕,一言不發。

喬日成又嘀咕道:「來路不明、暗通共黨,你信嗎?」喬群急了,甩出一句:「你一個伙伕,別多嘴!」喬群轉身走出塹壕。喬日成忽然覺出不對勁兒,嚷道:「哎呀,你站住!」喬群站住,喬日成說:「你剛才說什麼?」喬群愣了,說:「我讓你別多嘴,你一個伙伕。」喬日成說:「我伙伕,你啥?」喬群說:「我啥也不啥。」喬群沒懂爹為啥急眼,喬日成說:「你啥也不啥,你是我兒子,怎麼管起老子了?反了你了,以後不準這麼跟我說話!」喬群笑了,裝作乖順的樣子,說:「好好好。」喬群心裡說爹開始老了,像小孩兒一樣,愛聽人哄。

牛鎮翟舉人家的僕人慌慌張張地跑向大宅院,田洪祥突然躥出,攔住僕人。僕人剛看完東北軍誅殺逃兵,驚魂未定,一見田洪祥扛著槍攔住自己,嚇得差點兒尿了。僕人顫抖著問道:「軍爺,您還沒走?」田洪祥說:「你回去告訴你家那位大先生,從現在起,只許進不許出。」僕人點頭又彎腰,說:「是、是,您說了算。」僕人慌張地進了大宅院。

翟舉人看見最得信任的僕人驚噓噓的腳底不穩,迎出來,問:「慌個什麼?」僕人小聲說:「老爺,大部隊沒走,準備跟日本人死抗了。剛才殺開小差的了。」翟舉人一愣,說:「你沒看走眼?」僕人嚇得擦了擦腦袋上的汗,說:「我親眼見的,把一個逃跑的連副當場斃了,那個連副還是張作霖的部下呢。」翟舉人閉目掐算,問:「門口那個大個子呢?」僕人道:「在,說了,從現在起,只許進不許出。」翟舉人沉默了一會兒道:「去,把後宅地窨子那罐銀元搬出來。」

僕人說:「那可是三千塊,老爺,再想想。三千塊,都撒出去?」翟舉人點點頭。僕人心疼錢,嘆了口氣,說:「這可是大放血了。」翟舉人心裡說跟日本人鬥,東北軍是個雛;可我跟東北軍玩兒,人家就跟碾死個螞蟻似的。翟舉人說:「東北軍以抗日的名義管我要軍餉,我要不捨得出幾個銅板,等於自賤了名聲。」僕人此時鎮定下來,回話道:「咱給了吃的,他們就挺高興。我看,舍個三百五百也是舍,何必大放血呢?」翟舉人搖搖頭,說:「不疼不癢的事我不幹。要麼一毛不拔,拔了,就要嚇他一跳,讓他記住我。這麼大的亂局,你知道日後誰能勝出?」僕人一想,不能是東北軍勝出,說:「報上說,日本人已經把鐵路沿線的城市都佔了。」翟舉人說:「那也未必。張學良後面還站著個蔣介石。萬一哪天殺回來,我這注就下對了。」僕人不以為然,覺得這個賭注太大,問道:「要是老爺你下錯了呢?」翟舉人目光深邃,盤算了幾天了,他決心已定,說道:「如果我這三千塊賭錯了,就算我買個抗日的好名聲。」翟舉人一揮手,僕人顛顛奔去後宅了。

牛鎮郊外塹壕之上,戰地大鍋裡冒著熱氣,喬日成登高,把手攥成個喇叭狀:「弟兄們,喂肚子啦!大冷天,趁熱吃啊!」士兵們從塹壕裡蹦出來,三三兩兩地來打飯。

一個傳令兵騎馬跑來,將一張展開的煙盒紙交給花駒:「謝團長的手令。」花駒掃了一遍,有一個字不認識,臉黑下來,朝喬日成招手:「你不文化嗎,這個是什麼字?」喬日成湊過來看:「愆。」花駒:「愆?怎麼講?」喬日成說:「愆乃罪過也,過失也。」花駒心裡暗想,這是要決一死戰哪。喬日成看完謝團長的手諭,心裡卻想著怎麼能不讓喬群上戰場。唉,當逃兵,槍崩;不當逃兵,必須得上戰場。我喬家的獨苗啊,這可怎麼是好。

給喬群盛菜時,喬日成故意舀了滿滿一勺乾的,裡面有幾片肉,其他人卻是稀湯寡水。這情景被別的兵看在眼裡,雖然誰也沒說什麼,卻讓喬群覺得不好意思。喬群小聲說:「爹,以後別這樣,大夥眼睛都瞪著呢。」喬日成瞪一眼兒子:「知道個屁,塞你的飯吧。」最後給兩個士兵打完菜,鍋裡已經幹了。喬日成碗裡只盛了一勺湯水。一個士兵不忍心,問道:「你吃啥?」喬日成說:「別管我,我一個閒人,吃一口就行。」喬日成抓了個窩頭,去一邊悶聲幹嚼。喬群默聲走過來,將自己的菜撥給了父親一半。喬日成剛要說什麼,張之勇也走過來,也把菜撥一些給喬日成,默聲去了一邊。

喬日成瞅著碗裡的菜,突然站起來,對士兵們大聲說:「哎,弟兄們,今天的窩頭不好吃,雜合面,還有糠皮子,湊合吃吧,都把肚子塞滿,沒準兒這是最後一頓飯了。」眾人發愣,放了碗筷。一個老兵喊:「喬豆腐,你把話說明白。」

喬日成看看花駒,什麼也沒說。花駒用勺子敲著碗,邊吃邊在人群中走動,嘴裡嚷著:「老喬說得對,都給我聽著,小日本大部隊開過來了,離牛鎮還有三十里。剛剛接到團長手諭……」花駒摸出煙盒紙,念道:「誓死頑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不如此不足以面對國家,不足以贖奉軍不抵抗之罪愆。啥叫罪愆呢?就是罪過!」陣地一片沉寂,說著大聲叫嚷道,「都給我撐飽了,好和小日本對命。」話音落下,頓時群情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