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中式座鐘靠牆而立,嘀嗒作響,忽而開始報時,嗡嗡地響,時間在流逝。
奉天關東軍某駐地的密室裡,石原莞爾、板垣徵四郎和花谷正沉默許久,三人之間沒有了交談,互相迴避著彼此的目光,氣氛板結而僵硬。石原莞爾在木椅上正襟危坐,拄著軍刀,盯著對面的座鐘,半晌吐出一句:「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他看著花谷正,心情煩懣,又不好發作,覺得度日如年。板垣徵四郎雖然大石原四歲,卻沒有石原那麼心思細密。板垣想繼續討論三個人原定的9月28日搞滿矇事變的事情,石原不耐煩地打斷他,說:「這件事先停下來,等建川美次次長到奉天后再議論吧。」
板垣以為石原打算放棄行動,不高興了。他是堅持要搞兵變的,所以不急不緩地勸說道:「石原君,請你不要煩躁,慢慢聽我把話說完。我人生的一個重要經驗,是‘支那’給我的,想聽嗎?」石原莞爾默不作聲。板垣徵四郎繼續說:「我的觀點是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緩一緩。緩則圓,這是我總結的‘支那’哲學。」石原莞爾並不想和他爭論,他心裡想的是提前行動。但是,他不想當著花谷正的面兒談這些。可能是因為石原和板垣是無話不說的密友,心裡的鬱悶就忍不住朝他發洩,他憤懣地說:「先不說輕重緩急,板垣君的論調令我生厭!我懷疑,你已經變得和內閣的文官一樣溫婉,你已經不會拔刀了。」說完,石原朝他使了個眼色,板垣徵四郎顯然沒有看懂,不愉快地說:「石原君,我承認你有‘關東軍大腦’的美好讚譽,可事實上,你只是個作戰參謀,小小的中佐。而我,高階參謀,位階大佐,對吧?」
石原莞爾微微一笑,說:「跟我炫耀你的軍階?你不至於這麼無聊吧?」板垣徵四郎更加不高興了,說:「我是在提醒你,我是陸軍大學二十八期的,你是三十期的,別忘了,我是你的學長,對我,你要有起碼的尊重。」石原莞爾見他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退一步,說:「那麼請你原諒我吧,我也是一時衝動,說了不敬的話。原本帝國的前途和榮耀就在眼下,就在我們三個人的手裡,我們策劃了那麼久,準備了那麼充分,但是,在瞬息之間,事情就敗露了。眼下內閣要求軍部徹查此事,所以,我無法保持冷靜。」一旁的花谷正見二位長官爭執起來,打個圓場,說:「我能理解石原學長的心情。」
花谷正不開腔還好,他一說話,板垣徵四郎氣不打一處來,怒視花谷正,罵道:「你給我閉嘴!你酒後失言,你知道給我們製造了多大的麻煩嗎?建川次長這次來,就是想阻止我們的行動,我們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石原勸慰道:「好了好了,這件事等建川次長來了以後再討論,今天先散了吧。」
等大家散了,石原回頭去找板垣徵四郎。原來石原莞爾對花谷正已經有了戒心,不想讓花谷正繼續參與事變的下一步行動。酒後失言,一次足矣,石原怕他再一次喝酒後說出關於兵變的相關秘密。他只想和板垣一個人商量動手的日期和具體實施步驟。板垣知道石原莞爾的用意,自然就心平氣和了。石原擅長情報分析,他分析軍部一系列會議的內容,覺得建川次長此次來不過是表面上服從內閣的要求走個過場而已,他的真正用意是幫助關東軍。石原作出這個判斷的第一個依據就是建川次長沒有從東京直飛奉天。如果建川急於解決問題,為什麼不從東京直飛奉天?電報上說,他是坐船來的,途中還要在朝鮮的釜山港逗留兩天,這樣的話,他最快也要9月18日趕到奉天。就是說,他給奉天已經洩密的柳條溝行動預留了行動時間。第二個依據是,建川美次是陸大軍刀組畢業的,和石原一樣,都是主張把滿蒙地區變成日本的後方,他只不過是個老練的政客,不願意承擔兵變的責任而已。板垣徵四郎聽著石原的分析,覺得有道理,兩人說著說著,興奮起來。
柴河堡的天空上,雲淡風輕。喬日成家的馬廄裡,飄灑著稻草的清香。喬日成端著笸籮給牲口添草料,對一驢一馬一騾囑咐道:「你們幾個聽著,咱家那個耍大刀的癟犢子在城裡惹事了,我顧不上你們了,天亮我就得進城,這一去,還不知哪天回來。哎呀,難日子怕是在後邊呢。寺廟裡那個法師說‘六月鵝毛紛紛下,只見刀兵不見天’,嚇人不?你們幾個要讓我省心,結結實實的,吃喝啥的,我讓小霜管你們。」驢馬騾、雞鴨鵝也都是喬日成的家裡人,話呢,他是說了,牲口們聽得懂聽不懂,也是他喬日成顧不上的了,他不由得哀嘆幾聲。
石原莞爾、板垣徵四郎一次又一次秘密見面,他們二人互相交流各自行動的階段、程度。石原莞爾此時已經秘密聯絡了軍部很多高階軍官,還通過駐紮在朝鮮的日軍參謀神田正種聯絡到了駐朝鮮日軍司令官林銑十郎中將。林銑十郎十分欣賞並且支援石原的計劃,已經把他麾下的兩個師團集結在朝鮮邊境待命了,這樣,一旦關東軍遭到東北軍的抵抗,駐紮在朝鮮邊境的日軍部隊可以立即越境到奉天增援關東軍。板垣徵四郎聽了石原的情況介紹,由衷地佩服石原的戰略眼光。雖然石原早已斷定張學良不會抵抗,但還是為最壞的結果作出了充分的準備。他和石原熱烈地討論軍部哪些人會是他們潛在的同盟者,口頭敘述著,儘量用記憶力牢記,並不作筆錄。石原知道時任日本陸軍的參謀總長金谷範三並不支援他們的計劃,他認為時機不成熟,但是陸軍大臣南次郎是支援武力佔領滿蒙地區的。目前的問題是建川次長、本莊繁司令的表面態度很曖昧,但是其實都是暗中支援佔領滿蒙的,只是他們都不願意揹負發動戰爭的責任。
又說到內閣,板垣徵四郎絲毫不理解那些內閣裡的反對者,進軍滿洲是很多日本人的夢想,為之歡呼猶恐不及,怎麼會想要阻止呢?參謀總長金谷範三的意見是再等一年,板垣覺得簡直是笑話,此時,他和石原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板垣徵四郎上次和石原一起去旅順向本莊繁司令官彙報情報後,本莊繁的態度至今尚未明朗。目前自己和石原的行為是以下克上,這在軍界是很忌諱的。板垣已經想好,一旦日後內閣追究下來,他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石原莞爾的計劃是一旦柳條溝的事情順利,可以讓花谷正直接電告關東軍司令部和日本軍部,而板垣徵四郎以關東軍司令官代理的身份釋出進攻奉天的命令,這是條例允許的。然後,由石原去旅順的關東軍司令部,說服本莊繁正式下令佔領滿蒙。板垣徵四郎一想到即將開始的計劃,彷彿站在了懸崖之上。為了日本的開疆擴土,他願意摔下懸崖,粉身碎骨。
既然建川次長已經從日本啟程,二人商量著到時候誰來接待建川次長,石原莞爾最後敲定接待建川的事情,就由花谷正來做。他盤算著建川到達奉天應該是9月18日的傍晚,那天,可以派花谷正到本溪迎接建川次長來奉天,這樣顯得隆重,然後讓花谷正形影不離地陪伴他。到奉天的當晚,去一家指定的日本料理喝酒,按照花谷正的酒量,應該可以把建川次長灌得人事不省。那樣,奉天當晚出什麼事情,他都無法和在旅順的本莊繁司令取得聯絡。但是,何時動手,對花谷正必須保密。石原不喝酒,他對喝酒的人都缺乏信任,對花谷正這個因喝酒而洩密的人,他提高了警惕。
想到即將到來的行動,石原莞爾興奮得坐不住了,他在密室裡踱著步子。石原說等建川次長一覺醒來,他會發現奉天城已經飄起了太陽旗。板垣徵四郎想得更多,皺著眉頭,他不像石原那麼樂觀,畢竟石原是個參謀,是這個行動的設計者、指揮者,不是具體的行動者。板垣徵四郎在盤算每一個細節是否還有瑕疵、紕漏。行動原定是9月28日,目前計劃提前十天,那麼許多人員和步驟必須重新部署,所有的細節都要重新敲定一遍。石原莞爾從桌子上「譁」地拽出一張軍用地圖,鋪在地上。兩個人隨即蹲下,重新確認接下來的每一步。
喬日成來到奉天,在北大營附近的貧民區租了一間破敗的民房,他把房間從中間用木板隔開,裡間睡覺,外間改成了豆腐房。此刻的喬日成正在安裝手搖的小磨,一邊的大鍋裡開水沸騰,正在煮豆子。在屋子裡,喬日成可以清晰地聽見從北大營操場上傳來計程車兵訓練的哨音、口令和歌聲。這些聲音響動,讓他心裡踏實,讓他感覺到兒子的聲音。喬日成朝窗外使勁呸了一口,罵道:「你個犢子玩意兒,弄得老子有家不能回。」
身後忽然傳來喬群的聲音:「不講理了吧?我又沒請你來,是你自個來的。」喬日成回頭,見喬群和一個大個子兵出現在房門口。喬日成眯縫著小眼睛,說:「咿呀嗬,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喬群說:「你不是讓畢老六捎話給我嗎?」
喬群帶來的大個子兵是張之勇,他為張之勇和老爹互作介紹,張之勇抱拳施禮說:「晚輩有禮。聽說你來了,我從伙房偷了瓶酒。」說著從袖筒裡摸出一瓶白酒,就算孝敬了。喬日成關嚴了門,小聲說:「你就是跟他一起越獄的那人?」張之勇立正,說:「張什麼。」喬日成說:「不是問你這個,你是什麼犯?」張之勇說:「是殺人犯,差點兒挨槍子兒。」喬日成用驚詫的表情看著張之勇,再看看喬群。喬群見老爹驚駭,連忙說:「叫是這麼叫,沒真把人殺死。」張之勇輕飄飄地解釋說:「就把大腿扎個窟窿,割斷了三根筋,小意思。」
喬日成心說三根筋都割斷了還算小意思?下手夠狠的,喬群跟他待在一塊兒,指定吃虧。自己的兒子,喬日成知道,別看喬群跟他這個爹見面就戧戧,跟柴河堡的鄉里鄉親,他都心裡熱乎乎的,他可不是能打架下得去死手的硬心腸。雖說喬群愛耍大刀,那是玩兒,真動刀殺人,喬群夠嗆。喬日成強作笑臉,感嘆道:「大腿扎個窟窿,斷三根筋,還小意思?行,行行,真行!」張之勇美滋滋地看著喬群,做個鬼臉,說:「喬叔是誇我嗎?」喬群心說我爹是嚇著了,對張之勇卻說:「我爹當然是佩服你。」
喬日成看著張之勇,心裡說人這玩意兒,真是沒地方看去,挺大個子,挺出息的模樣,瞅著也像好人似的,怎麼就能是殺人犯呢?喬日成問張之勇:「你什麼文化?」張之勇說:「念過一年書,文化算不上。」喬日成心裡藏不住話,說:「我就知道。」喬群模仿喬日成的口氣,搶話道:「我就知道你胸無點墨。」喬日成忍不住擺出長輩的資格教訓道:「本來嘛,年紀輕輕的,乾點兒啥不好,非要殺人。誰家的人都是爹媽的寶貝疙瘩,性命攸關哪!人是那麼好殺的嗎?」張之勇笑呵呵地說:「我知道喬叔是文化人,讓你見笑了。」
喬群怕爹接下去還要說道張之勇,那就沒完沒了了,接茬兒道:「哎呀,人都是沒啥誇啥,我爹就喜歡別人誇他有文化,你趕緊多誇幾句。」喬日成舉起舀子欲打,喬群閃過,順勢奪了舀子,去鍋裡舀了正在煮的豆漿,聞一聞,還沒熟,倒回鍋裡,說:「怎麼,把豆腐房也搬來了?」喬日成說:「不做豆腐,我吃什麼喝什麼?這次來,我準備跟你耗到底了。」喬群看看張之勇,說:「你說我爹,放著好日子不過,跑這兒來。你說你圖個什麼呀?」喬日成用舀子砰砰地磕鍋沿,答道:「問你自己。蒼蠅採蜜——你裝蜂(瘋)啊?你要不從大獄蹽了,跑東北軍藏著,我能上這兒堵你嗎?」喬群笑嘻嘻地說:「我藏在東北軍咋了,吃喝不誤,這不好好的嘛。」
喬日成把兒子拽到一邊,小聲地說:「我到寺廟裡給你求了一簽,差點兒嚇我半死。」喬群嬉笑,壓根兒沒當回事兒,問:「簽上怎麼說的?」喬日成唉聲嘆氣,擺擺手,說:「別提了別提了,你聽仔細啊,那叫‘六月鵝毛紛紛下,只見刀兵不見天’……明白不?」喬群搖頭。張之勇聽了,也沒有太明白,說:「蹦子裡唱的六月雪說的是竇娥的冤屈,跟喬群有啥關係?」喬日成心裡沉沉的,嘆著氣,說:「唉,反正不管誰的冤屈,法師說了,你有刀兵之災。」
喬群撲哧一笑,還是沒當回事兒,說:「那又怎麼樣?你來了就能給我消災呀?」喬日成說:「不管怎麼說,我來了,你也有個照應是不是?誰讓我給你當爹呢!」張之勇拍拍胸脯,說:「喬叔你放心,不是還有我呢嗎。有我在,哪個不知死活的敢動喬群一根汗毛?!」
外面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響,喬日成趕忙把門鎖死,隔著門縫看。原來是畢老六,他擂門道:「喬叔,是我。」喬日成開啟門,見畢老六和幾個兵帶著一堆吃的用的進來。喬日成說:「畢老六,你這是幹什麼?讓你破費了。」畢老六小聲說:「沒動我一分錢,我就是管這個的。」喬日成誇讚道:「看你六子哥多有能耐。」喬群說:「他是軍需官,專門喝兵血的。」畢老六給了喬群一拳。喬日成撇著嘴,對喬群說:「你得了吧,哪個當官的不喝兵血,這就算能耐。」喬日成吆喝眾人到屋裡,說:「今天誰也別走,我燉它一鍋大豆腐,咱們來個豆腐酒。」畢老六說:「那就不用了,守著兵營,弟兄們吃喝不愁,喬叔那點兒豆腐做出來不容易,留著上市場換錢吧,我們就是來看看還需要點兒啥。」寒暄一會兒,眾人準備告辭,喬群不幹了,說:「走了可不行,大夥兒一起熱鬧熱鬧,就算給我爹接風吧。」畢老六一聽,好吧,吩咐伙房當兵的侍弄幾個下酒菜。
旅順關東軍司令部沐浴室裡,熱氣蒸騰,司令官本莊繁裸身浸泡在木製的浴盆裡。從通氣孔傳來隔壁房間播出的留聲機樂曲,曲調溫軟悽美。本莊繁眼睛半閉,一隻腳在木盆上隨著拍節搖動,思緒沉浸在曲調裡。
此刻,石原莞爾在關東軍司令部走廊不安地踱來踱去,他一兩分鐘看一次表,焦急地等待著。石原莞爾再一次看錶,不耐煩了,大聲嘟囔說:「已經等了四十五鍾了,你想讓我等到什麼時候?」關東軍副官小聲解釋,司令官有泡澡的嗜好,這個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石原莞爾呵斥道:「你跟他說,事關帝國的前程,石原要求馬上求見。」
軍官不敢再推諉,進入沐浴室。本莊繁正在閉目享受著泡澡,見副官推門進來,有點兒不悅,問:「是誰在走廊裡大聲喧譁?」副官俯身細語說:「是石原特意從奉天趕來見司令長官。」本莊繁皺了皺眉頭說:「這個討厭的傢伙,永遠不明事理!你讓他等下去。」副官小心地說:「石原君已經沒有耐心了,他說事關帝國的前程。還有……」副官從皮夾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十分鐘前,駐奉天特務機關長打來的電報。言罷,副官呈上電報。本莊繁只掃了一眼,臉色頓時有變,喝道:「傳令,少佐以上軍官,九點鐘在作戰室召開緊急會議。」副官立正,答道:「是!」
大小軍官跑步來到關東軍司令部作戰室,本莊繁是最後一個到場的,因為匆遽,他居然穿了套浴服,邊走邊用牛角梳梳理頭髮。在場軍官見他全體起立。本莊繁主持會議前悄聲問:「今天是?」伺立一旁的軍官答:「9月18日。」本莊繁目光掃過會場,最後停在全副武裝、腰挎軍刀的石原莞爾身上,兩人彼此凝視,石原莞爾沒有退縮的意思。
本莊繁怒目道:「情況我已經明瞭,我懷疑,你這次來是想綁架我。」石原莞爾回答說:「您言重了,如果您能原諒我的坦率,我就直言……我不過是想請您簽發滿蒙行動的進軍令。」本莊繁看看石原,心裡懷疑他們像是傳聞的那樣早已經串通好了,在擅自行動。他說:「我得到訊息,板垣以司令長官代理身份,在兩個小時前已經下達了佔領奉天的行動命令。」石原說:「東北軍一直在挑釁我們,今夜,東北軍炸掉了南滿鐵路的柳條溝段,企圖阻止從長春開往奉天的火車,所以,板垣君下達了進攻東北軍北大營的命令。」
全場譁然,一片震驚。石原莞爾鎮靜地說:「我不能不承認這一切很遺憾,但是,這是事實,已經發生了。這隻牽涉奉天很小一部分兵力,不到千人。而滿蒙全案行動計劃,需要動員全體關東軍。」本莊繁心裡盤算,何止是關東軍,戰端一開,必須要天皇下詔,舉帝國的全國之力。只是,奉天的電報到了軍部,軍部還沒有回覆,如何是好?他沉思著。石原莞爾見本莊繁久久不答話,催促道:「現在請您下令佔領滿蒙,是對東北軍冒犯大日本帝國在滿洲的合法權益的正確行動,將來是否全面開戰,您可以暫時不必考慮。現在,您只須發令給滿洲境內的關東軍就可以了。」
本莊繁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石原看上去很自信,心裡說你真以為你是關東軍的大腦,我只是你的傀儡,我會對你言聽計從?本莊繁說:「我要是下令逮捕你,把你這個變態的瘋子送交東京軍事法庭呢?」石原莞爾沉穩極了,笑一笑,說:「那樣的話,您會後悔的,那將是日本帝國的重大損失。」
會場一片肅靜。本莊繁以掌擊案,喝道:「來人,把這個瘋子請到隔壁喝杯茶,他需要冷靜冷靜。」石原莞爾從皮夾裡掏出密件,說:「我喝茶的時候,您最好也冷靜一下。這是滿蒙行動的全部計劃,我替您擬好了,您只要在上面籤個字,滿洲就歸屬帝國了。」本莊繁只是掃了一眼,沉默不語。
石原莞爾觀察對方的神色,問:「我能繼續說下去嗎?」本莊繁不動聲色,但在場軍官的表情分明在鼓勵石原莞爾。石原莞爾繼續敘述他的計劃,佔領滿蒙地區,意味著帝國新增一百一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三千七百萬子民,還有無盡的資源和礦藏。他鼓動在場的軍官道:「我相信,帝國所有的軍人,包括司令官您在內,都不會拒絕這場豪賭。」石原莞爾敬個禮,退出會議室,很快又進來補充道:「尊敬的司令長官,我還想補充一句,這場大戲的幕布已經拉開了,演員和觀眾都已進場,好像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演下去了。」
奉天關東軍某部營房,夜已深沉,雄井輾轉不眠。臨床的人呼嚕太響,雄井翻了個身,剛合上眼皮,眼前出現板垣徵四郎的模樣。板垣徵四郎呵斥他說:「說下去!不能有半句隱瞞。」雄井轉身,眼前又出現石原莞爾的模樣。石原莞爾的刀尖直指他的鼻子,喝道:「說,圓啟法師一定知道我想聽什麼!」似夢非夢,雄井驚出一身冷汗,坐起來抱著被子在暗夜裡發呆。
突然一聲哨子響,接著走廊裡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不準開燈!集合,全副武裝!」雄井急忙摸黑在床上翻找。伍長闖門而入,見狀喝道:「你還在找什麼?迅速集合!」雄井的內褲不見了,蒙著被子,幾個兵看著他一陣鬨笑。伍長罵道:「渾蛋,你平時都是裸睡的嗎?」雄井一邊慌張地找內褲一邊道歉。裸睡是他從中學養成的習慣。伍長一把掀去他身上的被子,踹他一腳。要是有時間,他會罰雄井背一百遍《軍人敕諭》。雄井裸體站立著,渾身抖動說:「要是我記得不錯,《軍人敕諭》沒有關於裸睡的條文。」伍長罵道:「你這個蠢貨,我不想跟你廢話。」伍長用刺刀挑起雄井的褲子,摔到他的臉上。雄井就這樣胡亂穿了衣褲跑出營房。
奉天關東軍某部操場上,已經站好了黑壓壓的隊伍。雄井是最後一個入列的。這一天,9月18日,他死死記住了,因為這天他沒穿內褲,下面感覺空蕩蕩的。還有,這天他沒有捱打,他把可能發生的第五十次捱打暫時寄存在伍長那裡。這當然不是他的本意。
廣瀨植人走到隊前訓話:「命令是突如其來的,就像你們沒作好準備一樣,我也沒作好準備。不過我一直在渴盼,一直!每天!每時每刻!對帝國皇軍來說,今天也許是個輝煌的日子。你們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的太陽旗將高高飄揚在滿洲。」隊伍蠢蠢欲動,廣瀨植人繼續說道,「不過這是日後的事情,今晚,我們的聖戰要從北大營開始!」廣瀨植人拔出軍刀,在空中劈出一條優美的弧線,喊:「出發!」黑壓壓的隊伍出了營門。
旅順關東軍司令部作戰室裡,會議仍在繼續。本莊繁在房間來回踱步,心事重重。他問石原莞爾:「‘支那’有句古語:螳螂撲蟬,豈知黃雀在後。你知道這句話的厲害嗎?」石原莞爾說:「黃雀也不是最後,原文還有一句,黃雀伸長脖子想吃螳螂,可不知樹下還有人舉著彈它瞄準著它。」本莊繁微微頷首,說:「你有沒有考慮過,張學良,我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美國人、蘇聯人。」石原莞爾回答說:「假如我是美國人……」本莊繁輕蔑地打斷石原的話,說:「不要為了說服我,就假裝自己是美國人。」石原莞爾稍顯窘迫,說:「不是誰都可以假裝美國人的。我在德國留學時,曾經把美國的三位總統照片壓在我的玻璃板下,為的是研究美國人的思維方式。」靜默中,軍官們把敬佩的目光投向石原莞爾。
石原莞爾說的是換位思考,假如他是美國人,他會換個什麼角度去想。日本在歷史上曾經是蘇聯的宿敵,如果滿蒙落到日本手裡,會阻止蘇聯人南下,這是美國人希望看到的。更何況美國人從1929年開始陷入經濟蕭條,目前四分之一的人失業,他們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在東北亞地區。再退一步說,就算美國想參與干涉,遠隔重洋,他真想出兵干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本莊繁聽著他的分析,打斷說:「蘇聯人可是來得及干涉的。」石原莞爾回答說:「是的。不過據我所知,斯大林這會兒要做的事太多了,要恢復國內戰爭創傷,要建集體農莊,要鎮壓政治異己,要出版自己的著作,還有共產國際一攤子事,總之他手忙腳亂,似乎顧不上我們。」本莊繁良久無語。
石原莞爾熱切地鼓動道:「如果上天眷顧日本帝國,眼下就是歷史的契機,您還猶豫什麼呢?」石原莞爾替本莊繁擰開筆帽。本莊繁問:「建川將軍是代表內閣來的,他會怎麼說?」石原莞爾看看錶,耳語道:「按我們的計劃,他這會兒喝了不少酒,應該醉得不省人事了。但事實上,他什麼都知道。」本莊繁就知道這次行動是石原和板垣早已經密謀好的,皺了皺眉,低聲道:「就是說,他在有意配合我們?」石原莞爾點頭說:「是的。」本莊繁拿放大鏡在地圖上搜尋了一會兒,而後拿起鋼筆加上一條:此次軍事行動,限制在寬城子以南。在眾人緊張、亢奮的目光中,本莊繁在作戰計劃書上落筆。
喬日成臨時住在屋裡,醉酒計程車兵敲碟敲碗起鬨:「來一段,來一段!」喬日成端了姿勢,將筷子「啪」地一放,說起書來:「話說打虎英雄武二郎,頭一次和嫂嫂潘金蓮吃酒,心想不對呀,哥哥不在家,哪興這個。他任憑潘金蓮萬種風情,千般挑鬥,就是不說話。潘金蓮急了,開言便叫:‘你休要裝假,我知道你有愚嫂在心,有什麼呀?你看這火筷,天天成對,日日成雙……’她左手一把摟了武松,右手端了酒杯就往武松嘴裡倒……」眾人忍不住紛紛叫好。喬日成咂了一口酒,說:「好啥好?我就知道,你們都看好了潘金蓮。」眾人嘿嘿笑。鬧了一晚上,鬨笑聲中,大家散了。
月光朦朧。喬日成先在水盆裡淨手,而後左手託一盞油燈,右手持毛筆,運了口氣,拿了姿勢在牆上的木牌上一口氣寫下五個大字:喬氏豆腐坊。喬日成將油燈靠前,由上而下,仔細端詳了一番,表情甚為滿意,自言自語道:「什麼叫筆走龍蛇?這就是!」隨即又嘆道,「喬日成啊喬日成,生逢亂世,瞎了你這筆好字嘍……」然後哼著小曲進了屋內。
屋內地上桌上杯盤狼藉,到處是菸頭。喬日成把殘羹剩汁倒進一個盤子裡,拿起酒瓶子晃了晃,裡面似乎還有酒。似乎還沒喝盡興,他就著殘菜自斟自飲。喬日成對著牆上自己的影子,打著酒嗝,自說自話道:「你說你這輩子混的啊,越來越沒模樣了……御前行走……嗝……就不說了,編的,嚇唬別人的。你祖上往上數三代,舉人有啊,七品官有啊,文化人有啊,再不濟也開個商號。到你這兒,成了喬豆腐。豆腐就豆腐唄,先是……咔嚓,大兒子沒了。二兒子剛當連副,咔嚓,也沒了。眼下……嗝……就這麼一個帶把的,蹲了號子不說,又成了逃犯,這日子往下怎麼過……」喬日成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有人一喝酒就唱,他最近是一喝酒就哭。半晌,他給了自己一個嘴巴:「你哭個什麼呀……笑一個,哎,笑笑,笑笑……」
北大營無番號團營區宿舍裡,月光從後窗透射進來,室內凡有形狀的物體依稀可辨。用木板搭成的大通鋪上睡著十幾個兵,鼾聲一片。喬群翻了個身,捅捅身邊的張之勇,說:「有煙嗎?」張之勇去口袋裡摸出一個布袋,扔給對方,睡眼惺忪地說:「還不死覺?」喬群嘆息道:「我想我爹。」張之勇說:「你不是恨他嗎?」喬群說:「也恨,也想。我從記事他就打我,有時還用鞭子抽,那個狠哪。我有時琢磨,他到底是不是我的親爹。」張之勇聽著,沒言語。喬群把臉轉給對方,說:「你看我像他嗎?」
張之勇一手端著喬群的下巴,左看右看,道:「真是不大像。」喬群失望:「你再看看。」張之勇鬆了手,說,「這事不好說,我長得也不像我爹。」喬群點著了煙,狠吸一口,嘆息道:「你說不是親爹吧,為了我,他一直打光棍,不娶親,怕後媽給我氣受。我爹愛喝酒,可是不捨得吃下酒菜,殺豬的時候,豬肉燉粉條,讓我可勁兒造,他不動筷子。一年到頭下酒的就是鹹菜疙瘩,頂多小蔥拌豆腐。他得空上山摘點兒大榛子,給我解饞,有一次差點兒摔下山去。別人家有好吃的都是盡著當爹的,我爹反過來了,他把好東西淨給我吃了。我要是不娶親,他這輩子就光棍到底了。」張之勇說:「你敢肯定?」喬群點點頭,他心裡十分肯定。張之勇說:「這事兒吧,其實挺難的。女人的滋味兒只要嚐到了,再忌口就等於忌命。」
喬群不屑一顧,說:「女人的滋味兒你嚐到了?切,你又沒結婚。」張之勇說:「我逛過窯子。」喬群呸了一口說:「切,又是窯子。」張之勇說:「別那麼看我,這事兒寒磣嗎?」喬群說:「我爹說,一個大煙,一個窯子,男人沾了這兩樣,非敗家不可。」張之勇呵呵笑,從喬群嘴裡拿過煙,吸了一口,有滋有味地吧嗒著,說:「可我沒家,沒家怎麼敗家?」喬群奇怪,問道:「唉,你不是還有老媽嗎?」張之勇呵呵笑,說:「那是逗你玩兒的,我爹一死,我媽就改嫁了,給我找了個野爹。」喬群愣怔半天,說:「好啊,你把我騙個不輕!」張之勇作揖賠笑道:「該死該死。」喬群給了張之勇一拳。
張之勇說:「咱不說這個了行不?上回我跟你提過,有個叫小桃紅的。」喬群記得,就是那個窯子的娘們兒。張之勇一本正經地說:「她是我的女人。」喬群心說你的女人,你還想孝敬我,怎麼尋思的。我的吳霜,別人多看一眼我都不幹。張之勇絮叨著,說:「她對我那個好啊,非要跟了我,替我生孩子。哦,小臉,白牙,一笑倆酒坑。可那會兒我驢著呢,她就是拴不住我,後來她傷心了,唱著對我說……」他小聲唱道,「白生生的大腿水嫩嫩的腰,這麼好的東西留不住你,哎喲嗨喲我的張哥哥……」喬群翻身把後背給了張之勇。張之勇用胳膊拐他一下:「受不了,是吧?」喬群說:「別唱了,再唱我就別想睡了。」喬群也想吳霜了。
喬日成獨自喝酒,哭了一會兒,眯瞪了一會兒,醒了,又喝了口酒,和牆上的影子商量:「哎,大長夜,閒著也是閒著,要不來一段?」見牆上的影子沒反應,自答道:「來一段就來一段……讓我想想哦,來個你沒聽過的……」喬日成忽然抖動肩膀,發出一連串的喉音:嗷嗷……嗷嗷……嗷嗷……接著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戶戶把門關。
喜鵲老鴰奔大樹,
家雀蹼鴿奔房簷。
……
喬日成唱得興起,竟在炕上舞動起來,因為忘詞,索性由跳大神轉換成唱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