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來正月正,
我領小妹逛花燈。
逛燈純粹是扯犢子,
哎呀妹子喲,哥哥我想和你扯那個裡哏愣……
外面很遠的地方突然響起轟隆的爆炸聲,喬日成嚇了一跳,扭動的身子在炕上凝固成一個造型。等爆炸聲停歇,他蹲到窗前往外看,沒看出個究竟,於是問牆上影子:「唱哪兒啦?」影子不答。喬日成提示自己道:「花燈逛完了,該逛花樓了。」於是又唱:
二月裡來龍抬頭,
我領小妹逛花樓。
花樓修得高,
哎呀妹子喲,你可別閃了楊柳腰……
外面又傳來劇烈的爆炸聲,牆上棚頂紛紛落土。喬日成吃驚,臥倒,蹲在窗前往外看,什麼也沒有啊。喬日成穿鞋下地,點燃煤油燈。
北大營附近小街上,月影綽綽。無數的皮靴踏地,擊起駭人的聲浪。數百日軍散成兵線,沿著小街衝去北大營。極少有人發聲,間或有口令和槍械的雜響。
一聲槍響,喬日成屋子裡窗玻璃碎了。喬日成忙吹滅了燈,趴在炕沿下,搖頭嘀咕:「不對呀,不對不對……」外面槍聲大作。喬日成猶豫著,極其小心地開了房門,三步兩步跑去土牆下,扒著牆豁向槍聲密集的方向張望。北大營上空飛彈如流螢。一個小夥子從小街飛奔過來,嘴裡喊著:「不好了不好了,打起來了!」喬日成問道:「誰和誰打起來了?」小夥子嚷道:「北大營讓小鬼子端了!」喬日成使勁閉了下眼睛,剛剛喝了太多,酒還沒醒,迷迷瞪瞪的,說:「你別嚇唬我!」小夥子說:「你沒長眼睛還沒長耳朵嗎?」喬日成跳上牆,朝北大營張望。
幾百米外的北大營彈火紛飛,嘶喊、口令和搏擊聲隱約可聞。喬日成一下想起大法師說的六月雪、喬群的刀兵之災,跳下牆,鑽到屋內,先拿起一根燒火棍,又放下,接著撿起一把鐵鍬,又放下,最後拿起一把切豆腐的短刀,藏在袖筒裡,闖門而出。喬日成跑了幾步,腿發軟,折身回來,將瓶子裡的殘酒一股腦全部送進肚子裡,晃了晃腦袋,又跑出家門。在小街岔路口,他辨了辨方向,而後溜牆根跑去北大營。
北大營第七旅屬下三個團,駐地間隔幾條街。此刻某團營區正在遭遇洗劫。數十日本兵踢門而入,用刺刀和子彈槍殺還在睡夢中計程車兵,一時間泛起一片慘烈的叫聲。一個被刺刀開膛的東北軍士兵,強忍劇痛,把腸子塞回到肚子裡,掙扎著爬到槍櫃下,摸出一柄手榴彈,用牙齒咬斷了拉環,在轟然的爆炸聲中,十幾個日本兵倒地……
目睹了這一慘景的花駒轉身飛越土牆,在小街上迅疾地跑著。北大營無番號團營區地處偏遠,此刻還處在靜寂之中。夜影中,花駒氣喘喘地跑進營區。哨兵問:「連長,那邊怎麼回事?搞演習嗎?」花駒吼道:「屁!鬼子端咱們老窩了,拉警報!」一個哨兵鑽進崗樓,淒厲的警報聲霎時響起。另一哨兵舉槍對夜空連放數槍。
到了北大營無番號團宿舍,花駒一腳踹開房門,大嚷道:「滾起來滾起來,快,抄傢伙!小鬼子端咱們老窩了。」鋪上計程車兵紛紛起床穿衣褲。花駒跑出這間屋,沿著宿舍挨屋咣咣踹門。便在這時,一隊日軍衝進營區,砰砰幾槍,將跑出計程車兵射翻在地。花駒閃身進屋,將門頂上,吼道:「別開燈,小鬼子摸進來了,抄傢伙!」已經穿好衣服的大個子兵剛跳下地,突然被子彈射穿,麻袋一般撲騰摔在地上。接著玻璃稀里嘩啦碎了,從窗子伸進十幾支槍嘴。花駒傻了,蹲到牆下喊:「臥倒!」
槍聲響了,十幾支槍齊聲吼叫,牆土紛紛脫落,屋裡煙霧瀰漫,不時有人發出慘叫。張之勇倒在地上,用腳將一支步槍鉤到手裡:「連長,往外衝吧,不能等死!」花駒說:「我們被包圍了,衝也是死!」喬群突然立起,從破碎的窗子甩出一顆手榴彈,接著又扔出一顆。在隆隆的爆炸聲中,花駒持槍破門而出,大喊道:「弟兄們,跟小鬼子玩命了!」眾人往前衝的關口,喬群詭譎地拽了一把張之勇,張之勇會意,兩人反向而動,跳上床鋪,從後窗魚躍而出。
喬群和張之勇用夜幕作掩護,沿牆根快速跑動。喬群說:「你在後,我在前,相互罩著點。」說話間張之勇舉槍就射,一個日本兵應聲倒下。喬群說:「看不出來,你的槍法還不錯。」張之勇說:「那是,我當過幾天鬍子,玩槍可不是頭一回。」喬群盯著周圍,不忘刺激他,說:「你小子吃喝嫖賭、綁票砸窯,你還有啥沒幹過的?」
張之勇四下觀望,說:「別囉唆,看見沒有,翻過前面那道牆,咱哥倆就活命了。」張之勇摘下頭頂的帽子,撕了領章,摔在地上。喬群一愣,說:「你這是幹什麼?」張之勇說:「我操,這還不明白?撒丫子啊!」喬群說:「這個時候?扔下弟兄們不管?不仗義吧?」張之勇說:「你傻逼,誰和誰弟兄啊,弟兄就咱倆,人家是東北軍,你我是逃犯。」喬群氣哼哼地說:「可小鬼子端咱的老窩了。」張之勇說:「啥叫咱老窩,那是端了張小六子的老窩。」喬群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張之勇。張之勇說:「別這麼看我。你當初怎麼進的大牢?誰把你爹打得滿地找牙?張小六子跟你仗義過嗎?」喬群不知道謝團長怎麼樣了,說:「當初可是謝團長收留了咱倆。」張之勇說:「欠他一個人情就是了。」
喬群悶了一會兒,說:「謝團長對我不錯,要跑你跑吧。」張之勇露出兇狠和霸氣,單手舉槍,頂住喬群胸口,說:「還是我當老大吧,聽我的,跟我撒丫子。」喬群也把槍舉起,說:「咱倆較量過,你早就把老大讓給我了。趕緊滾!再說一句‘撒丫子’,我就把你打成篩子。」兩人僵持著,還是張之勇露怯了,他放下槍,說:「好好,你小子不識好歹。你哥我耍單了!」張之勇後退幾步,猛一轉身,急步向高牆跑去。幾聲槍響,很快跑來三個日本兵,嘰哇地撲向張之勇。喬群躲在暗處打冷槍,放倒了三個日本兵。喬群急步跑過去,蹲到牆下,示意張之勇踩著他肩膀跳牆逃跑。張之勇爬上牆,轉頭之間,忽然猶豫了。張之勇說:「你爹——」喬群問:「在哪兒?」張之勇沒答話,從喬群肩頭跳下,迅疾向操場跑去。
北大營營區操場上,喬日成被兩個日本兵用刺刀逼到牆角。喬日成連連作揖,說:「皇軍饒命,饒命饒命,沒我事,我是良民,旁邊做豆腐的,就是閒了,跑來賣呆……我也是,啥呆都賣嗎?」喬日成噼啪扇自己的嘴巴。日本兵不懂,問一旁的雄井:「他說什麼?」雄井說:「他說他是做豆腐的。」雄井看著喬日成有點兒眼熟,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喬日成瞪大眼睛,也想起來了,說:「哎喲,見過見過,在圓啟法師那裡……哎呀緣分哪,你也是信佛的人,佛家連雞都不殺,何況我人乎?!」
日本兵將喬日成一腳踹翻,說:「雄井君,你的刺刀還沒見血,用他來吧!」雄井猶豫著端起刺刀。喬日成嚇得坐在地上,說:「別呀,咱倆好歹也算熟人。」躲在暗處的張之勇瞄準了,開一槍,日本兵倒地上,雄井見狀撒腿就逃。喬日成見兒子和張之勇出現在身邊,忽然來勁兒了,從袖子裡摸出短刀,一個高蹦起,照日本兵死屍紮了一刀,又踹了一腳,叫道:「做豆腐是做豆腐,我貨囊人不囊!」喬日成挺了挺胸,亮相給喬群和張之勇看。
此時操場上人群湧動,短兵相接,一片混戰。喬群拽著喬日成跑,邊跑邊問:「你來這兒幹什麼?」喬日成說:「你這不是犢子話嗎?我帶這個來的,你說我幹什麼?」隨之又對張之勇說,「趁亂,你倆趕緊跑!我掩護!」張之勇拉喬日成欲跑,喬日成跑幾步又回來了。喬日成說喬群:「你怎麼不跑?」喬群說:「這個節骨眼,我跑咋算?當逃兵嗎?」喬群見爹愣怔著,猛推一把,朝張之勇喊:「快蹽啊!拽著我爹。」言罷喬群奔向廝殺的人群。
喬日成跟張之勇跑了幾步,忽然止步,問張之勇:「我蹽,我是老百姓,你咋算?」張之勇說:「我和你兒子本來就是逃犯。」喬日成愣怔一下,一想也是,這工夫不逃啥工夫逃。喬日成轉身又奔去操場,張之勇尾隨他,說:「叔,你不要命了?」喬日成哪顧得上自己的命啊,兒子的命才值錢呢。兒子在哪兒呢?他對張之勇說:「你倆要真是患難弟兄,你就不能扔下他!」兩人在一株大樹下的土坑裡蹲下,藉著朦朧的月色搜尋喬群。
操場戰鬥正酣,喊殺聲、慘叫聲混雜在槍聲裡,空氣裡瀰漫著殺氣和血腥味。這場面把喬日成震懾住了,他被嚇得雙手捂臉,從指縫中窺望,口中叨叨個不停:「我的媽呀,活這麼大,這可是頭一抹!這叫打死架啊,差啥哩你說?」張之勇心裡說這可不是打架,你死我活的,這叫戰鬥。喬日成不明白,琢磨著,小日本住咱這兒,供他吃供他喝,哪兒不高興吱個聲唄,頂到家門口打,哪興這個啊!心裡正嘀咕呢,喬日成忽然發現了喬群,站起來說:「張之勇,喬群在那兒!」在操場西南角,喬群和兩個日本兵廝打在一起。
喬日成找著兒子了,心說完啦完啦,倆掐一。幾乎是同時,張之勇和喬日成躍出土坑,直奔西北角。處在劣勢的喬群因為老爹和張之勇的加入,反轉敗局——日本兵的刺刀幾乎挨近他的前胸,結果被張之勇一槍托子打倒。三個人合力乾死一個,另一個逃跑了。喬群問爹:「怎麼還沒跑?」喬日成嗔道:「多虧了你這個兄弟,跑了你小命就沒了。」喬群感動地拍了一下張之勇。戰鬥接近尾聲,操場槍聲稀疏下來。操場上橫七豎八,到處都是死屍。
花駒在操場中央朝天砰砰幾槍,高喊:「二連的,到南上崗集合!」喬群和張之勇彼此凝視。喬群一歪下巴,說:「想溜就快點兒,不然就沒機會了。」喬日成拽兒子,說:「就等你哩,咱一塊溜。」喬群掙脫了。張之勇橫在喬群面前,氣呼呼地問:「我鬧不明白你是咋想的?往下還有惡仗。」喬群一聲不吭,抓住張之勇的手搖了幾下,說:「兄弟,咱們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喬日成給張之勇使眼色,他從地上日軍屍體上摘下一個挖壕的小鍬,冷不防照兒子後背猛地一擊。喬群晃了一晃,跌倒了。張之勇嚇了一跳,心裡說沒死吧?喬日成把兒子扛起來就跑。喬群只是突然被爹拍倒了,在爹肩上掙扎喊叫:「放開我!」喬日成自己扛不穩喬群,喊張之勇幫他,說:「大兄弟,幫我收拾他!」
張之勇正欲上前,喬群已經掙脫下地,將槍口對準喬日成和張之勇,道:「哪個再過來,別怪我槍走火!」喬日成和張之勇愣了,站住不動。喬日成說:「本事不小啊,敢把槍口對準你爹,也不怕雷劈。」喬群一聲不吭,轉身就走。喬日成氣得直跺腳,說:「天哪,我怎麼攤上了你這麼個犟種!」
張之勇看看走遠的喬群,說:「喬叔,這不能怪我了,咱倆趕緊溜吧。」見張之勇要跑,喬日成一把拽住他。喬日成說:「你聽我說,你倆是患難哥們兒,你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火炕。」張之勇無奈,說:「他是咬屎橛子,給麻花都不換。」喬日成哀求道:「求你了,留下來,你倆相互罩著,我還能放點心。要不叔給你磕一個。」喬日成說完就要下跪。張之勇忙拉住喬日成,猶豫了一會兒,走去南上崗。
北大營附近的小街,靜謐得嚇人。喬日成丟了魂魄一般,搖搖晃晃地往回走。周圍死一般沉寂,腳下到處是屍首,他視而不見,居然哼起了小曲……出了營區大門,拐過街口,忽見前面開來大隊日軍。他一驚,人似乎清醒了,連忙躲到牆根下,一步一步後移,而後撒腿就跑,後面槍聲響了。
東北軍的隊伍陸陸續續集結著,在北大營營區南上崗,黑壓壓的隊伍散亂地遍佈坡地上。附近窪地裡,幾十個傷員或蹲,或坐,或躺,叫罵聲不絕於耳。憤懣、沮喪、暴戾的情緒正在暗夜中擴散。
花駒跑向隊伍一側,向謝鐵驊報告團裡剛剛統計的戰況,全團共犧牲八十七人,傷員一百零六人。兩座營房已經被日本人佔領,團裡所有的電話線都被割斷。聽完花駒的報告,謝鐵驊沉默地走到傷員中央。他看著負傷計程車兵,沉默了一會兒。他心裡說兩年前他就喊狼來了,沒人信,今天狼真的來了。前些天他跟蹤關東軍發現異常,跟第七旅旅長彙報過,跟參謀長榮臻也報告過關東軍從日本本土引進重炮的事兒,榮臻說他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今天,現世報啊。他暗中告誡自己,要穩住神,不能讓士兵感到長官先丟了軍魂。他讓花駒集合隊伍。
隊伍集合完畢,謝鐵驊開始訓話:「你們聽好,咱北大營第七旅是東北軍的護家王牌,七旅要是垮了,奉天就會失守。小鬼子要是拿到了奉天,東北將全境告急。」這時,畢老六跑來報告:「團長,觀察哨說,小鬼子後續部隊上來了。」謝鐵驊鼓舞著士氣,喝道:「弟兄們,以我身後這條溝為界,一步不準退。兵打沒了,當官的往裡填!參謀長!」一名軍官出列:「到。」謝鐵驊說:「你負責督戰。連官、營官打沒了,你就把自己填進去!」參謀長答:「是!」謝鐵驊說:「你填完了我來填。哪個要是怯戰,殺無赦!把隊伍帶開!」在口令聲中,隊伍嘩地四散。
就在這時,在夜影中跑來一個騎著戰馬的軍官。謝鐵驊定睛一看,原來是參謀部的周副官。周副官翻身下馬,小聲說:「謝團長,等一等!」隨之將謝鐵驊拉去一邊耳語。即要散去的軍官示意士兵駐足,等待新的部署。謝鐵驊似乎沒聽清副官說什麼,愣了半天,說:「不可能!周副官,你膽敢謊報軍情,誤傳命令!」周副官說:「我要說錯半個字,你就斃了我。」謝鐵驊說:「當著我的兵,你再重複一遍!」周副官立正,高聲喊道:「傳上司命令,決不抵抗,即使勒令繳械,佔領營房,均可聽其自便。」周遭的軍官士兵頓時一片譁然。謝鐵驊抓住周副官的衣領,憤懣地說道:「告訴我,到底哪個上司的命令?是王旅長嗎?」周副官不敢言聲。人群裡的花駒突然冒出一句:「弟兄們都給開腸破肚了,還不抵抗?!哪個狗屁上司,把他拉出來槍斃!」士兵們大聲附和嚷道:「槍斃!這還不槍斃嗎?槍斃!」
從隊伍後面走來三個人,為首的是第七旅旅長王以哲。王以哲對部隊的訓練,一向全神貫注、勵精圖治,整軍經武不遺餘力。所以王以哲一齣現,隊伍靜了下來,大家都想聽聽王旅長怎麼解釋這個不抵抗的命令。王以哲邊走邊說:「槍斃好啊,我王以哲正愁沒法跟國人交代呢。來吧,先斃了我,我聽個響。」一個老兵聽罷,絕望了,用頭砰砰撞樹,邊撞邊號叫道:「這他媽老窩都讓人端了,不抵抗幹啥?等死嗎?咱手裡的槍不是槍嗎?是他媽的燒火棍嗎?」一群士兵氣得嗷嗷直叫,鬧鬧鬨鬨。謝鐵驊沖天開了一槍。
場上肅靜下來。旅長王以哲治軍嚴明,素來以德服人,此時他的出現,讓謝鐵驊知道撤退的命令不是王以哲發出的。到底是怎麼回事,謝鐵驊急於弄個明白。謝鐵驊低聲問道:「旅長,到底發生什麼了?」王以哲低聲答道:「內幕我也不清楚,命令是榮臻參謀長親自下達的。」
謝鐵驊自從聽喬群說看見日本人夜裡偷偷運送大炮後,立即跟蹤偵察,把結果先彙報給了駐守奉天的第七旅的王旅長,王旅長讓謝鐵驊把情況上報給榮臻參謀長,看榮參謀長有什麼看法,榮臻聽了彙報,並沒有在意。東北軍各級軍官在上級長官的帶動下,整日講究聽戲捧角,講吃講穿,擺闊氣、爭面子,毫無警惕性可言。日本守備隊調動頻繁,東北軍將士雖有所知,但沒有引起大多數軍官的注意,他們認為軍隊換防,不足為怪。王以哲痛恨這些長官整天聽戲喝酒,一派馬放南山、刀槍入庫之勢。所以,他沒有理會榮臻的意見,讓謝鐵驊派兵化裝成老百姓前往日軍營地打探。謝鐵驊打探回來的訊息是日軍營地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高七米、十米見方的馬口鐵房子,日軍每天夜裡十二點到凌晨三點施工,說是在挖游泳池。謝鐵驊把這些情報彙總給王旅長,王旅長分析日本人是在準備安裝大炮。安裝大炮必須挖大坑,至少深一米、直徑五米。日軍對外宣稱是在挖游泳池,一定是這個原因。此時,只有第七旅駐紮在奉天,所以旅長王以哲還是非常警惕的,他馬上召集連長以上軍官開會,讓大家警惕,日本守備隊最近調動頻繁,兵力有所增加,憲兵也換了防;日本軍隊給在南滿站做生意的日本商人也發了軍裝,還發了武器;日本浪人到處尋釁。因此各連要嚴加管束士兵,不得隨便外出。各駐地部隊要構築一些必要的工事,以防意外事件的發生。並指示參謀處擬訂相應的防務計劃。通過這次會議,各團、營、連有所警覺,有所準備。所以在「九一八」事變發生時,雖然北大營被偷襲,第七旅官兵還都準備按預定的部署進入陣地。不想,卻收到了來自榮臻參謀長不抵抗的命令。
謝鐵驊和王旅長此時見面,心領神會,他倆已經預料到日本人要動手,可是,卻接到不抵抗的命令,非常鬱悶。謝鐵驊低聲問王旅長:「不抵抗的命令會不會出自少帥呢?」王以哲沉吟半晌,說:「一切皆有可能。事關江山社稷,我想榮臻他一個人做不了主,他沒這個膽子。」謝鐵驊說:「我無法理解。」王以哲說:「我和你一樣,但命令必須執行。往你身後看。」謝鐵驊轉身向南。
在月色籠罩的曠野上,撤退的隊伍正在遲緩地移動,悄無聲息。王以哲說:「那兩個團已經撤走了。」謝鐵驊悲憤地說:「我要是抗命呢?」王以哲手指身邊的軍官,說:「我的督導隊長在這兒。」督導隊長喝道:「上面有令,凡抗命者,殺無赦。」王以哲也十分悲憤,說:「已經槍斃三個了,我不想讓你成為第四個。先執行命令吧,隊伍後撤,我一會兒坐第一趟火車去北平找少帥,問清楚不抵抗的命令是誰下的。」
謝鐵驊想起王以哲給第七旅軍官下達的命令,每一個軍官必須背誦《曾胡治兵語錄》,「帶兵之道,勤恕廉明,缺一不可。求將之道,在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氣,有智略」,不禁更加悲憤。日本人大開殺戒,我們臨陣脫逃,我們的良心血性勇氣何在?智略是什麼?是逃命嗎?謝鐵驊無奈,來到隊伍前,沉默。眾人等著謝鐵驊開口。王以哲催促說:「沒時間了。」謝鐵驊悲愴地喝道:「值日官!」花駒跑前喊:「到。」謝鐵驊說:「傳達我的命令,部隊放棄抵抗,撤出防區。還有——哪個要是抗命,殺無赦!」花駒不動也不言。謝鐵驊掏出手槍喝道:「你想抗命嗎?」花駒氣急敗壞地喊:「不,我想操他媽!」
此刻,奉天古城牆裡,殘存的東北軍士兵和日本兵拼著刺刀,一個個不敵而亡。奉天城內,數以千計的日軍衝上古城牆,將日軍戰旗插在城樓上。日軍站滿城牆,瘋狂地大呼小叫,他們以為他們的天皇真會如他們叫喊的那樣萬歲,他們的帝國皇軍會像他們狂呼亂叫的那樣永遠萬歲。
天已見亮,一縷晨曦出現在天際。東北軍撤退的隊伍在曠野上無聲地行進,其中裹挾著傷員。老兵田洪祥躺在擔架上,這時醒過來,張望兩邊,滿臉悲情地問:「咱這是去哪兒啊?」喬群回答:「不知道。」田洪祥弱弱地說:「把謝團長找來,我有話說。」花駒一肚子怨氣,說:「謝團長沒工夫搭理你,跟我說吧。」田洪祥問他:「是你讓撤退的嗎?」花駒說:「你傻啊,我是哪棵蔥,我有權力命令部隊撤退嗎?」花駒憤憤不平地說,「是上司有令!」田洪祥依然弱弱的,語氣卻不容抗拒,說:「去,把姓謝的找來!我可是老五團的兵。」花駒疾步走去前面。很快,謝鐵驊出現在田洪祥的擔架旁。田洪祥質問謝鐵驊:「撤退是你的主意?」謝鐵驊說:「不是,是執行上峰的命令。」田洪祥抄起頭枕的步槍,動作艱難而遲緩,用步槍指向謝鐵驊。花駒反應迅速,馬上站到謝鐵驊的面前,大喝道:「你要幹什麼?」
謝鐵驊推開花駒,說:「別管他!讓他說。」田洪祥悲憤地說:「你說過,就為撒丫子,你謝某人深以為恥。你那天喝醉了。」謝鐵驊不看田洪祥,陰鬱地說:「不醉也這麼說。」田洪祥說:「你還拜託過弟兄們,以後不管遇上誰,你要是喊撒丫子,就把你打成篩子……你是這麼說的吧?」謝鐵驊漲紅了臉,嘆了口氣,說:「我是這麼說過。」田洪祥嘩地將子彈上膛,哆哆嗦嗦地舉起槍,對準謝鐵驊說:「那就別怪我了,我執行你的命令。」喬群欲上前攔阻,被張之勇暗中擒住了手腕。與此同時,花駒衝上前,一把奪了田洪祥的槍。花駒大罵:「滾下來!」他一腳將擔架踹翻,田洪祥滾落到地上。
隊伍頓時亂套了,士兵紛紛聚攏來觀看。花駒連踹幾腳,之後用槍頂住田洪祥,卻回頭盯著謝鐵驊,面呈乖戾之氣,罵道:「王八蛋,老子把你打成篩子!」謝鐵驊高喊:「住手!」槍響了,一串憤怒的子彈從田洪祥頭頂上飛過,另有幾發在田洪祥前後左右開花。花駒顯然不是真打,他是在發洩。田洪祥見子彈飛來,只求速死。子彈飛躍耳邊,他依然活著,這讓他老淚縱橫。他癱在地上一動不動。謝鐵驊上前把田洪祥拉起,轉頭對花駒說:「我知道你有氣,有本事朝我來呀?!」花駒木著臉,一言不發。謝鐵驊轉身離開,向隊伍前方走去。
花駒朝看熱鬧計程車兵吼:「都看我幹什麼?我耍猴嗎?聽口令,保持隊形,撒丫子!」隨之狂笑不已,狂喊不止,「媽的,給我撒丫子!撒他媽撒丫子!」士兵們嘩地散了。有兩個兵要扶田洪祥。花駒說:「別管他,早就當過逃兵,現在還是逃兵,逃兵還活著幹什麼?讓他去死!」
這是個奇怪的黎明,太陽出來一晃,又隱去了,天空鉛一般黑。幾聲悶雷之後,大雨瓢潑而下。隊伍在雷電中靜默前行,在雷電中感受到憤怒,從靜默中感受到壓抑和焦灼。雨停了,天空透下一絲陽光。泥濘的雨水將隊伍染成骯髒不堪的樣子。隊伍間或響起一聲叱罵,還有槍械碰撞的雜響聲和傷員的咳嗽聲、呻吟聲。
田洪祥摔了一跤,艱難地從水窪中爬起來,撿了根樹棍,一瘸一拐地前移。一直尾隨著隊伍的喬日成這時跑上來,攙住田洪祥,搭訕道:「哎呀,幹啥都不容易。看你這歲數,跟我差不多。」田洪祥不置可否。喬日成繼續親熱地說:「屬啥的?」當逃兵,田洪祥心中煩悶,見喬日成一副討好自己的樣子,更覺得愧疚,嘆了口氣,說:「屬小龍。」喬日成說:「哦,你小我一歲,我屬大龍。來來,我揹你。」喬日成蹲到田洪祥前面,田洪祥卻繞過去了。田洪祥說:「哥哥呀,我不能用你背,我一個逃兵,活著都多餘。再說了,你能揹我打仗嗎?」
喬日成說:「你這個老弟,這是何苦嘞?到哪兒還不混碗粥喝,老張家飯碗那麼好端嗎?」田洪祥重又打量喬日成,說:「你誰呀?」喬日成說:「鄙人喬日成,喬群他爹。」田洪祥尋思一會兒,問:「哪個是喬群?」喬日成自知走嘴了,連忙改口,說:「就是你們那個喬三。」田洪祥「嗯」了一聲,他聽說了,喬三他爹會做豆腐。喬日成炫耀說他平時做豆腐,可是真正的看家本領是寫大字。喬日成比比畫畫,做寫字狀。田洪祥歪著頭看看喬日成,不太明白。喬日成說:「就是筆、走、龍、蛇,我主要是寫字的,讀書人!」
田洪祥表情起疑,他還真沒看出來。不過,大敵當前,田洪祥沒心思聊這些。喬日成只要是沒什麼事兒幹就停不了吹,他說:「你別看我長得粗,好字沒少寫,大書沒少看。哎呀,在鄉下,又生逢亂世,全給耽誤了。」田洪祥奇怪,喬日成他一個老百姓跟著隊伍幹什麼。喬日成繼續絮叨著,時而伸著脖子用目光找尋喬群,心裡說咋整啊,身邊就這麼一個癟犢子兒子,也不跟我往家跑,不放心啊。
聽喬日成不斷絮叨,田洪祥心裡不那麼沉重了,他彷彿重新回到老鄉們中間,回到奉天的北大營裡,北大營熱鬧啊。田洪祥回憶起民國十八年,就是1929年,奉軍和蘇軍交戰大敗而歸,士氣低迷,人心惶惶。到了1930年春天,好日子來了。第七旅旅長王以哲召開連長以上軍官會議,提出實行「軍工制」,這下,全旅上下高興,一致贊成響應。以營為單位,根據各營的具體情況和志願,分別成立各種工廠,重整旗鼓。當時成立的工廠啥都有,有皮鞋(靴)廠、縫紉廠、織布廠、牙粉廠、毛巾廠、織襪廠、手套廠、布鞋廠,各連挑選會這種手藝的和手巧的兵,調集到一個廠,還外請師傅,教徒弟。田洪祥被分配給老振武皮靴廠的技術員當學徒,幹勁兒十足。那會兒毛巾廠的原材料從城內的老天合、同義合等大商店購買,產品除供給本旅官兵需用外,還到市面推銷。奉天生產牙粉的只有同昌行一家,生產「火車頭」牌牙粉。第七旅也生產牙粉,質量比同昌行生產得還好,而價格卻比同昌行低。其他的產品,價格也都比市場價格便宜一些。一般的行商小販都開始到北大營開的廠子去購買或批發,生意火爆。各營實行軍工制辦廠後,經過半年多的時間,結算後每個營都賺了錢,用途公開宣佈,沒有發現有貪汙或營私舞弊的事情。王以哲軍紀嚴明,誰都怕被槍斃。第七旅伙食一天比一天好,士氣大增啊!
田洪祥回憶往事,心中更加留戀。那會兒北大營圍牆內外空地多,王旅長讓開荒種地。各營、各連相互商量著,分著種菜,有種白菜、蘿蔔的,有種豆角、倭瓜的,各連並都有騾馬、鐵輪大車,每個月除拉運給養、馬草、馬料外,還利用這批畜力拉蔬菜,並挑選會種菜的兵,組成一個「生產班」,專負其責。另外,每個連都養了幾頭豬,留待年節宰殺,平時挑大的豬也時不時殺一頭。當兵的殺豬菜可勁兒造,那日子,紅紅火火。見天兒有肉可吃,蔬菜樣樣數數管夠。伙食一好,田洪祥這個在軍營大半生的兵痞,像是有了家一樣,那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兒的。可是,有家的日子才過了一年半,到了9月18日,一夜之間,北大營被人端了,被人炸、被人打、被人佔,死的死,傷的傷,田洪祥覺得完了,這輩子的家沒了。一夜之間,家就沒了,末了,還來個不抵抗,撤。唉,丟人哪,心裡苦啊。
田洪祥一想到身邊絮絮叨叨的喬日成還有個結結實實的兒子,煞是羨慕。沉默半晌,他說:「老哥啊,我完了,北大營就是家啊,完了,我沒家了。我這輩子和你不能比啊,你有兒子,有兒子就有家啊。我二十出頭就擺弄槍,離了它,我真不知靠啥混飯。」喬日成感嘆說:「也是,我也看明白了,你這個兵當的呀,也就是糊弄一張嘴吧。」田洪祥說:「也不對,我也打過不少勝仗,跟著張大帥護境安民來著。」喬日成逗他高興,說:「真的假的?你手裡有杆槍不假,說不定舉槍就打,亂掃一氣,蒙著禿嚕一個算是打死一個,其實連瞄準兒都不會。」田洪祥說:「那你可是埋汰我。」
喬日成嘿嘿一笑,說,「你瞄個我看看?你連打誰都不知道。」田洪祥苦笑說:「我想打日本鬼子,人家上頭不讓啊。」長官讓我們當兵的背《士兵問答十二條》,要愛護老百姓,幫助老百姓,保護老百姓。誰不會背啊,可是背那玩意兒管啥用啊。田洪祥心裡想著平日裡日本人在街上就欺負中國人,現在軍隊撤了,老百姓得是啥樣了啊,越想越不敢想。喬日成說:「得了吧,就你們想打鬼子,啥玩意兒啊,你可別瞎扯了,鬼子在身後,你們往南走。」
田洪祥一瘸一拐,自己罵自己說:「是啊是啊,我們就是人家養的一群狗,人家說咬誰就咬誰,說咬幾口就咬幾口;不讓咬我們還就不能咬。我們是狗,不是人哪。」罵完了,田洪祥心裡痛快了,眼淚卻撲撲簌簌掉下來,皺紋密佈的臉上,淚珠一串串,流淌著,看上去更是掛滿了無盡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