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煙柳依然隨風招搖,陽光暖暖地傾瀉著,有淡淡的青草味迎面撲來。然而此時此刻,皇后再也沒有心情看風景。在福隆安的護送下,她帶著貼身侍女翦風登上了返京的船。
斷髮相抗,只是長久以來積壓的情感爆發。她已經壓抑了太久,當這份感情爆發出來時,自己都嚇了一跳。不過,她並不後悔自己的做法,至少,她活出了自己的尊嚴。曾經遭受的委屈也無所謂了,在後位上,她一度患得患失、戰戰兢兢,現在失寵了,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當你越是害怕失去一種東西的時候,心情越是緊張,當你真的失去了它,反而會有一種釋懷感。
她一直在為別人而活,為皇帝、為家族、為親人、為兒子,只有這一次抗拒皇權,她終於為自己活了一次。雖然心痛,卻痛得酣暢淋漓,即便是賭上這一生的榮耀富貴,也在所不惜。
失去也好,這樣便再也不用擔心會失去了。不過,她終究不是鐵石心腸之人,那些令她牽掛的人,依然是她所憂慮的。她擔心自己失勢,會對家族造成嚴重的衝擊。已經年過花甲的父親、身在回疆的弟弟都將會受到牽連。翦風一直在她身邊耐心地勸說,但是也只能解其表,不能解其裡。翦風是她的陪嫁丫頭,這些年來忠心耿耿地留在自己身邊,錯過了嫁人的機會,從一個小姑娘一直熬成了老嬤嬤,看到她,皇后心中也有些愧疚。本以為可以給她無盡的榮華富貴,讓她與自己一起安度晚年,孰料禍從天降,只怕以後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了。
乾隆皇帝送走了皇后,心中也是久久難平。想到皇后罵自己是「勞民傷財」「貪戀美色」的昏君,他雖然憤怒,但是也不得不反思。出了這樣的事,他也沒有心思再去找那花旦了,加上皇太后的反對,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皇后的斷髮相抗,終究是起了作用的。
當初把皇后送回京師,乾隆皇帝對外宣佈的理由是皇后得了失心瘋,因此要把她送回去養病。因此,皇后還沒到京師的時候,「皇后得了失心瘋」的訊息就已經傳遍了京城,包括皇宮。無論是真得病還是假得病,皇后失寵是必然的了,因此回到宮中,宮中那些留守的妃嬪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恭敬她。世態炎涼本就如此,她早就看透了這些,就連皇帝都是薄情之人,何況她們呢?
偏偏在這個時候,家中忽然傳來父親納爾布病危的訊息,這對已經失寵的皇后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她想起多年前,父親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小心謀劃,父親為了自己的安危夜闖寶親王府,當自己被推上刑場的時候,又是父親快馬加鞭趕來,極力說服了皇帝,才留下了自己的性命……
其實,在皇后隨駕下江南之前,納爾布就已經病重,皇后本想去看望父親,但是乾隆皇帝已經計劃好了行程,她只好等從江南迴來再去看望父親。然而從江南迴來時,她已經失寵,這種事如果讓父親知道了,一定會令父親擔憂,便只好將事情隱瞞起來。但是紙包不住火,皇后失寵的訊息如同一陣風,很快便吹進了納爾布的耳朵裡。本就身染沉痾的納爾布一聽皇后失寵,還被提前送回了宮中,不禁驚慮不已,竟一口氣沒上來,昏厥過去。
家丁快馬加鞭趕到宮中,將訊息告知皇后。皇后知道,父親一定是知道了自己失寵的訊息,才一時焦慮導致病情加重的。她的眼淚簌簌落下,心中滿滿都是父親昔日對自己的關懷與疼愛。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至親的愛是不求回報的,他們付出一切,只希望你能好好生活。皇后的心痛到極點,回想起來,自己出嫁以後從來沒有在父親身邊盡過孝道,而父親卻一直在為自己殫精竭慮。
回宮之前,乾隆皇帝曾下了禁足令,要求她在他回宮前哪都不許去,一方面是懲罰,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剪了頭髮,如果拋頭露面,必然有損皇家尊嚴。然而此刻父親納爾布病危,皇后再也顧不得什麼禁足令,對她而言,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無論何時,只要父親在,她便有一種安全感。
皇后不顧額駙福隆安的勸阻,毅然離開了皇宮,前往父親府上。她從來沒覺得馬車竟然會這麼慢,她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來,快速飛回家。如果見不到父親的最後一面,這一生,該是怎樣的遺憾?
報信的家丁是騎馬來的,因為嫌皇后的馬車太慢,乾脆先騎馬回府了。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自己騎馬的情景,後來,還是弟弟像個小男子漢一樣「拯救」了自己,沒有再被父親逼著學騎馬。但是此刻,她必須要騎馬了,如果繼續乘坐馬車,馬跑得慢,她擔心會見不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越是在緊要關頭,越是能激發人的潛在力量。皇后要求馬伕將馬車卸下來,然後配上馬鞍,手牽韁繩,迅速飛身上馬,然後騎著馬向著納爾布府上飛馳而去。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也能快馬加鞭地馳騁,更沒有想到,這一切竟是因為父親病危。幼年時納爾布沒能教會她騎馬,但是現在,她終究是學會了,父親的教誨,竟然在幾十年以後才起了作用。
一路塵土飛揚,皇后的發冠在顛簸中掉落下來,那截斷髮也非常明顯,有百姓偶然看見,都驚奇不已,堂堂國母,不知何故竟然剪了頭髮!
當皇后抵達納爾布府上的時候,納爾布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聽見從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便知道是女兒來了。但是他卻再也沒有力氣說話了,只能使出全部的力量睜開眼睛,最後眼含熱淚地看她一眼。
到了父親的臥房,見父親靜靜地躺在床上,皇后心中沉痛不已。與父親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有千言萬語想要對父親說,但是都只能化作無聲的淚了。納爾布眼見著女兒進來,臉上綻放了淺淺的笑容,一層層皺紋漾開來,如同一株枯樹。
看著病榻上瘦骨嶙峋的父親,皇后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曾經風雲叱吒、歷經沙場的猛士,這就是畢生疼愛自己的父親。
想到此,她更加傷心欲絕,對乾隆皇帝的恨也更添了幾分。若不是因為他,父親也不會病情加重,如果他不曾許她繁華,她也不會像此刻這樣傷心。曾經的歡愛,都化作了東流水,再也回不來。
皇后握住了父親的雙手,眼中的淚水簌簌落下。而父親納爾布努力地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嚅動了一下,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他想對女兒說的話也成了永遠的謎。
或許,對於納爾布來說,這也算是一個好的歸宿。否則,接下來的事情將會令他更加痛苦不堪。
父親病逝,皇后痛哭不已。這一生,她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雖然明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當這一刻到來時,她依然無法承受。弟弟納裡還在回疆,沒有皇帝的旨意不能擅自回京。想到自己一家人為國家盡忠效力,到頭來,竟落到這步田地,不禁心中悲憤。父親在世的時候,自己沒能好好盡孝,如今父親過世,她只能以最隆重的葬禮來祭奠父親的在天之靈。
在皇后的指示下,納爾布的葬禮辦得異常隆重。皇后知道,如果皇帝知道了,一定會更加惱恨她,她這樣做,也懷著一點對皇帝的報復心理。她知道,皇帝無論怎樣寵愛她,都不可能像父親對自己一樣。她故意多次在人前露面,甚至有意露出那一截斷髮,當人們的種種猜測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她反而有一種報復的快感。
不過,無論是誰,都是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的。皇后知道,待乾隆皇帝歸來,自己將會為此付出沉痛的代價,可能是廢后,甚至可能再次被推上斷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