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斷青絲,連同這一生愛恨

如懿傳 吳韻汐 第1頁,共2頁

時光的塵埃在陽光下翻飛,舞動所有的喜怒悲歡。那些陳年舊夢,本以為早就零落成泥碾作塵,孰料在最難過的瞬間,一下子全部復活。或許,當你越是懷念過去的時候,越是意味著對現狀心存不滿。

時間是撫平傷痛的良藥,但絕非解決問題的高手。我們總以為一切都會過去,卻不知,過去的只是時間,並非問題本身。有些問題會隨著時間向前湧動,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乾隆二十九年(西元1764年)三月,於府上下忙成一片,為即將迎來的公主大婚而籌備著。和瑛公主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一朵嬌娜的蓮花,嫵媚中不失清純。三年過去了,她對永瑢的感情只能永遠地藏於心底,當時的熱情已經漸漸冷卻。而永瑢也已經有了自己的福晉,雖然他們再也不能相見,但是隻要知道他過得好,便足夠了。或許相愛,不一定要終生廝守,只要在最美好的年紀裡相遇過,便是幸福的。有多少人窮盡一生,都不曾遇到一個知己,而她能在自己最好的年華中遇見他,並有過一段最難忘的回憶,已然足夠。

當她穿上鳳冠霞帔時,所有的執念已然放下。從此,她不再是貧女,也不是公主,更不再是於府的三小姐,而是孔府的夫人。或許,這便是人生的命運。

為了保證女兒婚事的圓滿,很多事情都是皇后親自操辦的。不過,由於和瑛是以于敏忠的三女兒的身份出嫁的,她這個做母親的並不能親自送女兒出嫁,女兒也不能在婚禮上向自己叩拜。而於敏忠夫婦,卻將承受著這一切。這一生,他們的命運裡有太多的陰錯陽差,只是因為最初的一場選秀,此後的命運,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和瑛公主的送親隊伍離開京師時,皇后親自送他們直到城外。臨行前,和瑛公主跪拜皇額娘,感謝她對自己的恩情,「能夠做皇額孃的女兒,是女兒三生修來的福分。此去路遠山高,女兒唯願皇阿瑪、皇額娘身體安康、萬壽無疆,願我大清國泰民安,永保太平盛世。」

皇后也難免落淚,叮囑道:「到了孔府後,要謹遵孔府的規矩禮節,言行舉止都要格外留心。」和瑛公主又安慰了皇額娘一番,母女倆為這次分別格外難過。乾隆皇帝因為忙於政務,實在抽不出時間來,便沒有前來送行。

見皇后與公主互相叮囑了半天還沒有走的意思,送「女兒」出嫁的于敏忠有些著急了:「皇后娘娘,公主該啟程了,若是誤了吉時,就不好了。」他知道皇后最擔心的是什麼,隨即在她耳畔輕聲說道:「皇后娘娘放心吧,微臣待公主比待自己親生女兒還要好,她是皇后娘娘的女兒,現在也是微臣的女兒。」

那一刻,她竟有一些恍惚。若是多年前他們能結成連理,現在必定也有共同的兒女。然而奈何緣分淺薄,上天只讓他們彼此相遇,卻不能讓他們終生相守。

皇后眼含熱淚,望著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才黯然轉身回了皇宮。

女兒出嫁後,皇后覺得冷清了不少。或許是忙碌了多日,忽然閒下來,竟然有些不適應。後宮出奇的平靜,那些鉤心鬥角的事情似乎也都煙消雲散了,妃嬪們各居其位,沒有任何風波。然而,越是寧靜的表面,越容易潛藏著風波。這份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短暫平靜而已。命運的轉角處,一場萬劫不復的風波正等待著那拉皇后。

彼時和貴人已經晉升為容嬪,非常受乾隆皇帝的寵愛。送她入宮的哥哥圖爾都也受到了重賞,乾隆皇帝特意賞賜了一套有二十二間宮房的深宅大院給他,並加封他為輔國公。沒多久,乾隆皇帝又在宮中挑選了一名年輕漂亮的宮女送給圖爾都,作為他的妻子。這更加令圖爾都感動,對乾隆皇帝也越發服帖。

當然,這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讓他留在京師,以便控制。而皇后的弟弟納裡依然在回疆,雖然偶有騷亂,但是大的戰亂已經徹底平息,生活也算安穩。

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私心,有時候是為了自己,有時候是為了別人。容嬪雖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是遠離故土,哥哥也不能回家,而皇后的弟弟納裡卻駐守在自己的家鄉,心中總是有幾分不平衡的,對於皇后,也自然有了幾分敵意。她喜歡騎馬,又懂得些許劍術,最喜歡的地方便是跑馬場和練武場。乾隆皇帝後宮佳麗三千,但沒有一個是像她這樣不愛紅裝愛武裝的。雖然皇后也讀過一些兵書,也能與他探討行軍打仗的問題,但那都是純粹的紙上談兵,乾隆皇帝曾經那麼喜愛皇后的學問,但是此刻,他又被容嬪的武藝吸引住了。

民間傳說容嬪身有異香,甚至能徒手招引蝴蝶,這些傳言不知真假,但是她深深地吸引了乾隆皇帝,這倒是真的。乾隆皇帝似乎很久都沒有這樣為一個女子瘋狂了,即便是令妃,也沒有容嬪這般令他著迷。他以為,孝賢皇后去世以後,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人能令他痴醉,但是他錯了,這個女人在他的愛情幾乎要枯竭的時候出現了。

容嬪沒有刻意去爭寵,只是努力活出自己的精彩。她的若即若離,更令乾隆皇帝著迷不已,當她在跑馬場上馳騁時,看見香汗淋漓的她,他會有一種強烈的征服欲,就像當年要征服回疆部落時一樣。

皇后自幼喜文厭武,對於好武的容嬪,皇后也有一種牴觸心理。女人的感覺總是很敏銳的,當自己不被對方喜歡的時候,她往往能感覺得到。雖然皇后與容嬪之間沒有什麼嫌隙發生,但是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卻極其微妙,平時的往來,也只是出於禮數而已。

乾隆三十年(西元1765年)正月,乾隆皇帝準備第四次下江南,一方面是陪皇太后遊玩散心以盡孝道,另一方面也是想巡視江淮地區,以免那裡再有因為「天高皇帝遠」而出現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在隨駕的朝臣名單上,傅恆與于敏忠依然在列,皇帝的家眷除了皇太后和皇后,另外還多了一個人,那便是容嬪。

出行前的那幾天,皇后總是坐臥難安。不知為什麼,她心中煩亂得很,彷彿是要發生什麼大事,總覺得一口氣鬱結心中,無法發散出來。偏偏在這個時候回疆傳來訊息:納裡的一個家僕因為仗著納裡和皇后的勢力,在回疆多次欺凌回民,因為那個家僕與納裡感情要好,因此雖多次有人舉報,但是納裡也沒有深究。有一次,那個家僕醉酒後不給酒錢,失手打死了酒鋪的店小二。即便是這樣,納裡還是沒有治家僕的罪,只是象徵性地打了幾板子了事。當地居民實在忍無可忍,便向伊犁將軍明瑞聯名舉報。明瑞雖然有權處理此事,但是這涉及當今皇后的勢力,也不敢自己擅自定奪。還有一個原因,他與性情耿直的納裡並不和睦,如果能借這個機會懲治一下納裡,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因此,他將百姓的聯名信派人送到了京師,請乾隆皇帝定奪。

乾隆皇帝正興致勃勃地準備南巡,忽然出來這樣一件事,不禁非常氣憤,當即批示殺掉納裡的家僕,並將納裡的都統一職降為副都統。

這件事在輝發那拉家族引發了不小的轟動,皇后的親弟弟被貶官,這似乎意味著皇后已經不得聖寵了。一時間,皇宮內外流言四起,甚至有傳言說乾隆皇帝正準備廢掉皇后那拉氏,重新冊立皇后。

有誰能想到,萬里之外的事情,竟然也會在後宮激起漣漪。皇后儘管無辜,但也只能默默地承受這一切。她愛弟弟,也瞭解弟弟。那名家僕是弟弟在家的時候就一直帶在身邊的,兩個人雖是主僕,卻情同手足。他們遠在回疆,身邊沒有任何親人,只能相依為命。即便家僕犯了天大的錯,納裡也是不肯殺掉他的。她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給弟弟帶來重大的打擊。姐弟相隔萬里,她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為弟弟祈禱。她雖然知道乾隆皇帝的做法是正確的,但是將納裡的官職連降兩級,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的顏面,而且,這種懲罰也過於嚴重。與乾隆皇帝之間的矛盾,經過這件事後也日趨激化。

皇后還以為,自己連日來心驚肉跳的感覺是因為這件事,其實不然,更大的風波,還在後面等著她。

很快便到了啟程的日子,就像前三次下江南一樣,這一次他們依然由大運河南下。當船駛入山東境內的時候,乾隆皇帝又悲從中來。如果不是出於政治上的原因,乾隆皇帝甚至想馬上離開山東。他們在泰安府停下來,然後開始巡視。

當他們經過濟南時,乾隆皇帝只在城外遠遠地看了一眼,便離開了,眾人也知道皇帝的心思,沒有人敢多說什麼,也都隨駕而行。晚上,當他們回到行宮時,乾隆皇帝忽然命人取來文房四寶,然後執筆而書,寫下了一首詩。

皇后看著好奇,便走過來看他寫了什麼。然而,觸目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一般刺進了她的心。只見那詩句這樣寫道:

四度濟南不入城,恐防一入百悲生。

春三月昔分偏劇,十七年過恨未平。

排遣閒情歷村野,殷勤政務祝寧盈。

明朝便近芳山駐,秀色寧看雲表橫。

這是一首緬懷孝賢皇后的詩,乾隆皇帝四度途徑濟南卻不肯進城,只是因為那裡有太多關於孝賢皇后的回憶。那是她最後停留的地方,即便十七年的時光倥傯而去,他依然無法忘記她。

自從孝賢皇后去世後,幾乎沒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孝賢皇后,唯恐觸了皇帝的逆鱗,招致大禍上身。皇后也總是小心翼翼的,因為有太多人因為孝賢皇后而獲罪了,永璜的失寵便是最好的例子。不過,有一些日積月累的忍耐,並非可以隨著時光消磨殆盡,恰恰相反,它們隨著時光與日俱增,等膨脹到內心無法裝下的時候,便轟然炸裂,將多年來積壓的忍耐悉數釋放。

皇后淡然開口道:「十七年了,皇上還是忘不了孝賢皇后。」

「這一生,沒有人能替代她在朕心中的位置。」乾隆皇帝悵然回道。然而,他不知道這簡單的一句話,對皇后來說是怎樣一種傷害。

「那麼臣妾呢?如果十七年前死去的是臣妾,皇上是否也會像懷念孝賢皇后一樣懷念臣妾呢?」皇后問道,眼淚也情不自禁地洶湧而下。

「朕不知道,對朕來說,你們是完全不同的。」乾隆皇帝對這個問題有些慍惱,但是並沒有發作出來。對於那些沒有必要發出來的脾氣,他還是有辦法剋制的。

一句「你們是完全不同的」,再一次令皇后傷心不已。想起第一次下江南時與皇帝度過的歡快時光,彷彿還在昨天。那些美好過往,永遠停留在記憶裡,再也回不來了。想到榮寵盛極一時的那幾年,竟恍如隔世。

是夜,乾隆皇帝由容嬪侍寢,皇后被冷落在一旁。一個人的時候,她開始懷念往昔,思念生命裡最重要的人。她忽然想起和瑛公主,和瑛公主嫁到了位於山東曲阜的孔府,自從女兒出嫁後,曾回宮一次,之後便沒見過女兒。因此,她想趁著這個機會去看望女兒。

次日,皇后向皇帝提出了這個想法。不過,乾隆皇帝已經準備離開山東了,這個傷心地總是讓他想起很多與孝賢皇后有關的事情。他一天都不願多停留,只想馬上離開。

皇后自然不同意。她堅持要去看一看和瑛公主,「雖然和瑛名義上是於大人的三女兒,但也是臣妾的女兒啊!此次南巡剛好經過這裡,下一次再來,還不知道臣妾有生之年還有沒有機會。」

乾隆皇帝聽得心煩,皇太后向來很喜歡皇后,對和瑛公主印象也非常好,見皇后和皇帝為這件事爭執,便打了個圓場道:「既然皇后想去看看和瑛,不如就順了皇后的心意,正好也可以到曲阜轉轉,算起來,哀家也有好幾年沒去拜拜孔廟了。」

既然皇太后發話了,皇帝也不好再拒絕,即便心中一萬個不願意,還是下令取道曲阜。

此時皇帝已經在心中積壓了對皇后的怨氣,而皇后急於看望和瑛,竟沒有察覺。

抵達曲阜時已是日落時分,孔府得知乾隆皇帝前來,不禁誠惶誠恐,舉行了盛大的迎接儀式,和瑛公主更是驚喜萬分,沒想到皇阿瑪和皇額娘竟然會親自前來。

拜謁了孔廟之後,乾隆皇帝便準備離開了。那裡的一景一物,都會讓他想起孝賢皇后。他的心痛,只能隱忍於心中,雖然見到了和瑛,但是這份重逢之喜並不能掩去心中的傷痛。

小住了兩日後,一眾人在皇帝的堅持下離開了曲阜。臨行前,和瑛將皇阿瑪等人送到郊外。不知為何,皇后忽然竟有一種生死訣別的感覺。她緊握著和瑛的手,一再叮囑她要悉心侍奉公婆,不能擺出公主的脾氣來,不過,如果受到欺負,紫禁城是她永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