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瑛感動落淚,一直目送著眾人離開。她不知道,這竟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皇額娘,從此天涯渺渺,甚至黃泉碧落,再也沒有重逢的緣。
離開山東後,乾隆皇帝心頭鬱結的愁終於緩解開來,不過,與皇后之間的裂痕卻再也不能修補。
如果沒有對比,或許皇帝對皇后還不會那麼氣惱,偏偏此時他身邊多了軟語溫存的容嬪。
前幾日在山東,見皇帝面有慍色,容嬪便軟語相勸,令皇帝舒心不少。此時龍舟繼續南下,沿岸風景美不勝收,皇帝心情大好,看著花容月貌的容嬪更是喜不自勝。一路上,皇帝對容嬪恩賞有加,前前後後竟賞賜給了她八十多種口味適宜的美味佳餚,其中包括名貴的奶酥油野鴨子、酒燉羊肉、羊池士等。
而皇后還沉浸在與和瑛離別的苦悶中,久久不能自拔。其實,討人喜歡的永遠是那些陽光而快樂的人,那些終日愁雲滿面的人往往很難得到別人的喜愛。此時皇后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皇帝越是恩寵容嬪,她心中越是感到不公平,面上的愁雲便更重一層。
皇后落落寡合,看著沿途的風景,似乎也都失去了顏色。離開山東不久,一行人抵達了淮安府。淮安府人傑地靈,不僅風景秀美,更是名人輩出。當時隨行的官員中,有一位姓張的官員正是出生在淮安府。那位官員隨駕南巡經過家鄉,心中無限歡喜,也倍感榮耀。為了表示家鄉對皇帝的歡迎,他特意先行一步抵達淮安府,與當地官員一起籌備了隆重的歡迎儀式,就連路旁的樹也進行了精心的裝飾。
乾隆皇帝自是非常高興,但是那拉皇后卻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浪費!那些漂亮卻不實用的裝飾品,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和財力。想起以前三次下江南的情景,她立即想起了很多次這種浪費現象。前幾次心情還不錯,開心的時候並沒有太注意這些,但是這一次,壓抑的心情使她更加註重那些隱藏的問題,越是看著乾隆皇帝擁著容嬪開心的樣子,她越是忍不住去想象這份開心背後的代價。
二月初十是皇后的生日,這是唯一一件令她開心的事。那時已經快到杭州了,皇帝雖然對皇后有些不滿,但是涉及皇族面子上的問題,他還是要精心去做的。在龍舟上,皇后度過了自己四十八歲的生日。皇帝命人在龍舟上設了豐盛的晚宴,專門為皇后慶生。雖然生日年年過,但是今年卻不同往年。久違的溫暖,如同春花般在她心中綻放。然而看著精緻的菜餚與所過之地官員奉送的禮物,一種心酸油然而生。民間百姓,只怕一輩子都不會享受這樣奢華的宴席,雖然是為自己慶生,但是如此奢華的方式,總是讓她隱隱地感到不妥。
這是那拉皇后與乾隆皇帝之間最後的溫存。那一天的宴席上,她還天真地以為,與皇帝之間的感情裂痕終於能夠修復了,然而卻不知,這只是這場感情終結之前的迴光返照。
二月十五,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蘇州行宮。杭州城風景依舊,然而人心卻不再如當初。這是皇后陪同皇帝第四次下江南,每一次來,都有不同的心情。她還記得第一次遊江南的情景,那時皇帝對她恩寵有加,陪她一起逛鬧市、買東西,像尋常百姓般走遍了杭州城的每一個角落。生辰宴後,皇后還希冀著能再得聖寵,然而皇帝的眼裡依然只有容嬪。皇帝帶著容嬪去了那些繁華的街市,就像當年與自己在一起一樣。而作為皇后的她,卻還要努力裝出賢良淑德的樣子,表示對容嬪的恭賀與關懷。內心的酸楚與痛苦,只有她一個人最清楚。望著銅鏡中的自己,撫摸著鬢邊已經斑白的頭髮,她不禁落淚嘆息。韶華易逝,所有的美好就像那隨風而去的枯葉,當春天再來時,那些新葉青翠欲滴,卻再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二月十八日,註定是皇后的劫難日。這一天早上,乾隆皇帝用過早膳後便帶著皇后、容嬪以及傅恆與福隆安父子、于敏忠、紀曉嵐等幾位重臣陪同皇太后遊杭州了。杭州城裡一片春意盎然,那些隨風扶搖的煙柳如同起舞的少女,以最柔美的舞姿歡迎著帝王的到來。
一行人身著便裝,雖然杭州城的百姓知道皇帝、皇太后和皇后等人來臨,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此時此刻,當今天子竟然就在他們身邊。
在一處鬧市,一大群人圍成一團,中間還不乏孩童,乾隆皇帝好奇,便也湊過去看熱鬧。只見人群之中,一個商販正在售賣一匹木製的小馬,那小馬栩栩如生,馬腹上有機關,開動機關後竟然能自己走動,非常精巧。不過,那商販要價太高,圍觀的百姓只能望洋興嘆了。
乾隆皇帝一眾人也圍了過來。雖然他們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是骨子裡的氣質卻是無法掩飾的,那商販一見他們,頓時眼中冒光,向他們展示那機關木馬如何神奇。
乾隆皇帝非常高興,當即買了下來,並對傅恆說道:「這機關木馬,回去後送給福康安玩正好。」
那時候福康安剛剛十一歲,乾隆皇帝非常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傢伙。而永璂比他大兩歲,也一樣乖巧懂事,但是乾隆皇帝對他卻不像對福康安那樣疼愛。
起初,皇后還以為皇帝買下那機關木馬,是要回去帶給永璂的,沒想到竟是要帶給福康安。聯想到曾聽說過的關於福康安是皇帝私生子的傳聞,皇后更加狐疑,當然更多的,還是傷心。
不過,皇后也只能將這份委屈藏在心裡。杭州城裡新開了一家戲院,據說有幾名伶人長相非常標誌,是當地出了名的花旦。乾隆皇帝愛熱鬧,也想看看那伶人如何標誌,買完機關木馬後便帶著眾人去了那戲院。
不巧的是,那戲院只在晚間開放,白天沒有節目。不過,看戲這種事情如果和一眾百姓擠在一起看也不妥,乾隆皇帝乾脆派人向戲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那戲院的老闆得知是真龍天子駕到,頓時誠惶誠恐,趕緊吩咐伶人們準備開戲。
正如傳聞一樣,戲院中唱戲的伶人中的確有幾個非常出色。在那個年代,戲曲中的旦角常常是由男人來唱的,女人拋頭露面唱戲的並不多,如果有那麼一兩個女旦角,必定會吸引很多觀眾。如果再長得漂亮些,唱得又好,便會成為遠近聞名的花旦,吸引很多人慕名來觀。不過,無論多麼大紅大紫,終究是個伶人,民間俗稱「戲子」,這樣的身份往往不被人們所敬重。如果能被哪個痴情的富家子弟看中,娶進家門,即便是做個妾室,也算是極好的歸宿了。因此,當她們得知當今皇帝要前來看演出時,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去表演。當然,她們不奢望被當今聖上看中,只求能多得一些賞賜,便足夠了。
節目非常精彩,乾隆皇帝忍不住幾番擊掌叫好。當第二齣戲開演時,他的目光逐漸被舞臺上那個唱花旦的伶人吸引了。
那個姑娘竟何其面熟,彷彿是前生前世就曾見過似的。她的頭髮上彆著一支精緻的通草絨花,面容也頗像逝去的孝賢皇后。乾隆皇帝被震懾到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世間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即便是傅恆夫人瓜爾佳氏,也只是與孝賢皇后有三分相似,而眼前的這個小姑娘,與孝賢皇后竟如此之像,就像孝賢皇后剛剛嫁給自己時一模一樣。
待這出戲唱完,乾隆皇帝立即賞賜了那些表演的伶人,並單獨召見了那名漂亮的小花旦。
小花旦喜不自勝,沒想到竟然能得到皇帝的垂青,簡直驚喜到了極點。她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激動,認真回答了乾隆皇帝的每一個問題。她告訴乾隆皇帝,自己年方十七,出來唱戲,只是因為父母雙亡,為了有口飯吃,才不得不委身戲院,以唱戲為生。
這樣的身世令乾隆皇帝莫名心疼,看著她,他便覺得自己又找回了孝賢皇后。只不過這個小姑娘要比孝賢皇后年輕得多,算起來,孝賢皇后去世已經十七年了,如果轉世之說是真的,轉世以後的孝賢皇后,應該也有十七歲了吧。
乾隆皇帝還記得,孝賢皇后臨終時曾說:「這一生能得皇上厚愛,是臣妾之福。如果有來生,希望臣妾還能回到皇上身邊……」時光飛速倒退,彷彿又回到了與孝賢皇后生死離別的那一刻。乾隆皇帝崇佛,對生死輪迴一說頗為相信,尤其是現在又遇見了面容酷似孝賢皇后的姑娘,便更加覺得那花旦便是轉世的孝賢皇后。
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讓這個一代明君犯了糊塗。乾隆皇帝當即決定,要帶這個花旦回宮,暫時封個答應,日後再慢慢晉封。為了早日實現心願,還沒到晚膳的時間,乾隆皇帝就帶著眾人回了行宮,然後與皇太后、皇后商量起這件事。
皇太后本來還以為是多麼重要的事情,一聽皇帝的意思,頓時氣憤不已。能夠嫁入皇家的姑娘,絕不是隻憑相貌就可以的,不僅要權衡其德行,更要看其家世與出身。那個花旦雖然漂亮可人,但只是一個身份低微的戲子,無論如何也不能嫁入皇家。因此,皇太后堅決不同意。
皇后的心情比皇太后還要糟糕。這次南巡,從出宮前就讀皇帝做的事情不滿,一路上除了過個生日,幾乎沒有讓她開心的事。想到弟弟納裡受到的處罰,想到皇帝多次在睡夢中呼喚孝賢皇后的名字,想到經過濟南時乾隆皇帝寫給孝賢皇后的「十七年過恨未平」,想到一路上乾隆皇帝對容嬪關愛有加而忽略了自己,想到皇帝給福康安買的機關木馬,想到一切的一切,她不禁氣憤難平,也越發傷心。因此,她堅決反對乾隆皇帝把那花旦納入後宮。
不過,乾隆皇帝依然堅持著自己的想法,母親的勸說,他自然不敢頂嘴,但是皇后也在勸說,他乾脆將想要還擊母親的話悉數吼給了皇后:「朕貴為天子,難道連喜歡一個女人的權利都沒有了嗎?朕意已決,你就不要再說了!」
皇后更加憤怒傷心,「皇上貴為天子,更應該遵從禮法,那戲子過於卑賤,如何能成為皇上的妃嬪呢?還請皇上三思!」那花旦年輕力盛,如果真的進了宮,必然會深得寵幸,如果再誕下龍子,勢必會與永璂形成競爭。想到自己已經四十八歲,再無生產的可能,因此,即便是為兒子考慮,皇后也一定要阻止這件事。
乾隆皇帝聽見皇后說那戲子「過於卑賤」,頓時勃然大怒,此時此刻,所有說那花旦的話,讓他聽來都像是在說他最心愛的孝賢皇后。「卑賤?你以為你是皇后就高貴嗎?若不是朕,你算什麼?」這些話皇帝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來的。
本來,皇后還努力壓抑著自己憤怒的情緒,但見皇帝已經爆發,便再也無法忍受,心中壓抑多日的情緒也都爆發出來。「皇上後宮不乏佳麗,卻依然不知足,天下與孝賢皇后長相相似的女人太多,難道皇帝還要把她們一一納入後宮嗎?」
這句話戳到了皇帝的痛處,也觸犯了皇帝作為天子的自尊。當一個人做了虧心事的時候,往往是很敏感的,稍有一些風吹草動,便容易往自己身上聯想。皇后說的話只是就事論事,並沒有牽扯到別人,但是在皇帝聽來,似乎是在影射他與傅恆夫人瓜爾佳氏的關係。這種事情難於啟齒,他一直以為隱藏得很好,但是此刻聽皇后的話,似乎已經知道了他和瓜爾佳氏的事。
皇后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聰明如她,一直沒有說破,也不願意說破。但是此時,她雖然沒有刻意說穿,可壓抑在心中的情感,還是不小心暴露出來。
此時此刻,對於乾隆皇帝來說,最重要的已經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尊嚴問題。皇后越是不同意,他越是要做成這件事,他要用這件事來標榜自己的皇權,讓她知難而退。「既然朕遇見了她,便是朕與她有緣。至於身份,朕可以讓你高貴,也能讓她高貴!朕意已決,如果皇后還要反對,就請先行回宮吧!」
「如果哀家反對呢?你還要把哀家也請回宮嗎?」一旁的皇太后已經臉色鐵青。皇帝只顧著和皇后吵架,幾乎忘了母親也還在旁邊。見母親氣惱的樣子,皇帝的囂張態度馬上緩和了不少,但做出的決定,依然不願收回。乾隆皇帝乾脆一甩袖子,壓抑著心中的憤怒與對母親的敬畏說道:「朕意已決!」然後向門外走去。
連皇太后都勸服不了,皇后心中絕望至極。想到南巡途中,那些頻頻見到的浪費現象,又想到這一路上皇帝對容嬪的種種恩寵以及對自己的忽視,她終於忍不住大喊道:「皇上四次南巡,勞民傷財,如今又貪戀美色,枉顧祖宗法度,與昏君何異!」皇后越罵越生氣,剛好旁邊有一把剪刀,順手便拿過來,然後將一頭烏黑的長髮垂下,用那剪刀快速剪斷了一大把。
皇太后驚呼,趕緊將剪刀奪下來。乾隆皇帝聽見皇后罵自己是昏君,本來非常氣惱,只想著趕快離開,但忽然又聽見母親驚呼,趕緊停下腳步回頭看,就見皇后手中的剪刀「咔嚓」一聲,一大把烏黑的長髮已然落地。
沒想到皇后竟然斷髮相抗,這大大地出乎了乾隆皇帝的意料。
皇后出身將門,雖然自幼不喜武藝,但是父親的猛將氣質卻在她的骨子裡遺傳、蔓延,即便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內心深處依然剛烈得像一個勇士。女子斷髮,這是清朝大忌。在那個年代,滿族女子只有在守喪或者表示恩斷義絕時才可斷髮,此時此刻,皇后斷髮的行為顯然是因為後者。
作為萬人之上的至尊天子,乾隆皇帝從來沒有被別人「恩斷義絕」過,沒想到此時對自己拼死抗爭的,竟然是曾經寵愛多年的皇后。他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挑戰,想不到,皇后竟然會剛烈至此。
皇后剪了頭髮,如果再出現於人前,必然會引發議論,而且看見她,乾隆皇帝心裡也會極其不舒服。因此,他當即派隨行的額駙福隆安帶上一小隊人馬護送皇后返回京師,並要求皇后回宮後禁足,在自己回宮前,哪裡都不許去。
福隆安與和碩和嘉公主非常恩愛,也知道和嘉的母親純慧皇貴妃生前與皇后的恩怨,因此對皇后也有一種莫名的敵意。乾隆皇帝大概也知道,這種時候,派福隆安送皇后回京是最好的選擇,名義上是護送,實際上卻是押送。
皇太后雖然生皇帝的氣,但是此時皇后的確不宜露面,否則必將有損皇家尊嚴,因此也只好同意了皇帝的做法。
皇后知道,所有的繁華,都已經像花一樣凋謝了。雖然她的斷髮行為最終阻止了乾隆皇帝,但是兩個人之間的裂痕也再不能修復。撫摸著鬢角的白髮,回想這一生的跌宕起伏,她不禁感慨萬千。世事沉浮,本以為自己成了皇后,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卻沒想到,自己的命運依然掌握在他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