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領府中有一個小小的後花園和一個大大的練武場,幼年的那拉氏如同一朵嫻靜的蘭花,在佐領府那片明媚的藍天下嫋娜成長。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滿是天真與憧憬,她還不懂得人世間的險惡繁雜,也不會想到,多年以後竟會走進深宮,伴隨君側。
那拉氏最喜歡的是家裡漂亮的後花園。當春風吹化了冬天積存的白雪,當細雨溫潤了枝頭的嫩芽,她總要嚷著去花園裡玩。北國四季分明,彷彿是受了這種季節的影響,那拉氏天性率真,喜怒哀樂總是形於色。她不會刻意掩飾自己的感情,開心便是開心,不開心便是不開心。
父親納爾布總是忙於公務,幾乎沒有時間陪伴女兒。在那拉氏幼年的生活裡,「父親」彷彿只是一個空洞的代號,在她心裡,那個面容冷峻、身材魁梧的男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與「慈愛」「溫暖」這樣的字眼聯絡在一起。
那拉氏三歲那年,母親再度懷孕,在父親無限的期盼中,一個男嬰降生了。父親為他取名「納裡」。看著搖籃中的小小男嬰,身為姐姐的那拉氏忽然有一種強烈的保護欲。
時間點滴如水,在不知不覺中雕蝕著歲月人生。那拉氏雖然生長於武將世家,但是對那些刀劍卻提不起任何興趣,倒是那些落了灰的書本,她總是讀得津津有味。雖是女兒,但是武藝高超的父親卻要求她學弓箭、劍術、騎馬。大清王朝是馬背上打下來的江山,他覺得,普通女孩子可以不懂武藝,但是身為佐領的女兒,那拉氏必須也像男孩子一樣練習騎射。
被父親逼著學武藝那年,那拉氏剛剛七歲。她心驚膽戰地騎到馬背上,手裡死死地抓著馬鞍和馬鬃。父親牽著馬韁繩走了一會兒,然後將馬韁繩交到她手上,讓她自己掌控。畢竟年紀太小,她的小手幾乎握不住馬韁繩,只好用雙手抓住了馬鬃,指甲幾乎陷到馬的皮肉裡。
韁繩鬆脫,那馬兒如同風一般飛馳而去。馬背上的那拉氏拼命尖叫,那一刻,她恨透了父親。
耳邊的風呼嘯而過,那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在那拉氏心中倏然炸裂。她緊閉雙眼,等待死神的降臨。然而就在那一霎,她卻清晰地聽見了一個聲音:「姐姐!」
那稚嫩的童音裡夾帶著哭腔,從她的身後遙遙傳來。是弟弟納裡,剛剛四歲的小傢伙聽說父親要教姐姐騎馬,哭鬧著追過來也想學,沒想到剛看見姐姐,就是這種場面。納裡追著那匹馬跑了幾步,便被一塊石頭絆倒了,只好眼睜睜看著那匹馬把姐姐帶走。
在孩童的世界裡,很多關乎生死的災難,在大人眼中卻如同遊戲。小姐弟倆聲嘶力竭的呼喊,卻惹得大人們忍俊不禁。納爾布打了個呼哨,那匹馬便乖乖地停了下來,然後原地轉了個圈,慢悠悠地帶著嚇得臉色慘白的那拉氏回來了。納爾布哈哈大笑著把女兒從馬背上抱下來,驚魂甫定的那拉氏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那眼淚如同流不完的泉水,浸溼了她的衣袖。納裡一邊幫解決擦著眼淚,一邊轉身仰頭向父親道:「姐姐不能騎馬,我來幫姐姐騎!」
納裡挺身而出,像個小英雄一般將姐姐護在身後。彼時天朗氣清,暖暖的陽光照射在納裡的臉上,那拉氏恍然覺得,矮小的弟弟竟忽然間高大起來,在閃耀的陽光裡如同一座金人。她沒敢說話,一面啜泣著一面偷眼看父親。納爾布見兒子頗有英雄氣概,不禁非常高興,竟真的不再讓那拉氏騎馬,轉而去教納裡了。雖然小傢伙連馬鐙都夠不著,但是那認真而剽悍的樣子,已經顯露出了一員猛將的潛質。
許多年後,當納裡奮不顧身地保護姐姐的時候,他心中依然浮現著童年時代的這一幕。在他心中,姐姐如同一個美麗的神女,無論何時,他都誓死保護姐姐,只希望她能快樂、平安。
相比於刀劍和駿馬,那拉氏還是更喜歡那些泛黃的書卷。小小的她總是捧著厚厚的書看得津津有味,從黃老之學到孔孟之道,從《三國志》到《資治通鑑》,那些彌散在歷史中的故事,在她的小世界裡編織著無數動人的畫面。對於清王朝的歷史,她更是格外感興趣。西元1616年,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國稱汗,國號為金,史稱「後金」,正式起兵對抗明朝。彼時風雨飄搖的明朝已經到了末路,在與後金的幾次戰役中,幾乎每戰必敗。西元1625年,努爾哈赤遷都瀋陽。從此,瀋陽成為後金政權的統治中心。不過遺憾的是,在次年的寧遠戰役中,努爾哈赤被明軍的大炮打成重傷,沒多久便去世了。第八子皇太極即位,他繼承了父親的遺志,繼續對明朝展開猛烈攻勢。西元1635年,皇太極廢除舊有族名「女真」,擬定新族名「滿洲」。次年,皇太極稱帝,並改國號「金」為「大清」,從此,清王朝正式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1643年,皇太極病逝,第九子福臨即位,是為順治帝,由叔叔多爾袞攝政。1644年,崇禎帝在景山自殺殉國,明朝終於走到了終點。同年,多爾袞指揮八旗軍入關,擊敗了李自成率領的大順軍,攻佔了北京。隨後,順治帝遷都北京,祭告天地祖宗,表示一統山河,成為全中國的君主。
康熙元年(西元1662年),清世祖順治帝駕崩,聖祖玄燁即位,是為康熙皇帝。
那些浩瀚的歷史,激發著那拉氏無盡的遐想。父親見她喜愛讀書,也只好順了她的心意,不再逼她練習武藝,轉而請了當地最好的先生教她讀書。由於受到漢文化薰陶,清朝人尤其是貴族也都會學習漢字、漢語。那拉氏家族中早就請了教漢語的先生,因此那拉氏早早地就學習了漢語,領略了博大精深的漢文化。她漸漸地開始喜歡詩詞歌賦,從唐詩宋詞,到元曲雜劇,乃至當時文壇傳唱的詩篇,她幾乎過目成誦。她最喜歡納蘭容若的詞,「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被酒莫驚春睡重,讀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彼時她還不懂得那些詞作背後的蒼涼,只是覺得字裡行間,流露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與愁緒。
隨著年齡漸長,那拉氏越發出落得亭亭玉立。出身將門的她眉宇間流露著一抹英氣,目光中又繾綣著淡淡的墨香。她如同一朵蓮花,在那個盛世裡悄然綻放,傳奇的人生,正慢慢勾勒著時光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