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是重要的,但是探索自己也是重要的,
所以向內向外都要有了解,
然後盡力保持平衡,行走中道。
人生的四種選擇
一個人認識自我通常有兩個角度,第一個角度是他人的評價,第二個角度是自我的評價。然後我把他人的評價又分成了兩個部分,第一個是大眾的評價、多數人的評價,第二個是知己好友的評價。
我們經常說,人都是從眾的,所以應該張揚自己的個性,但是千萬不要把「人都是從眾的」這句話當成是一種否定。人為什麼會從眾?因為大眾的意見確實是重要的,大多數人的意見確實值得參考。
我們又說,人要有常識,要按照常識做事。那什麼叫「常識」?其實所謂「常識」,就是指大多數人的意見。它有可能是對的,比如說「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就是一個常識;當然,它也有可能是錯的,就像科學的發展已經推翻了很多過去的常識一樣。所以「常識」這個東西,是個中性詞,但大多數人會認可它,至少說明它值得重視,值得我們作為一個重要的參考指標。
大眾對於一個人的選擇,一般會簡單地作出兩種評論:要麼是goodchoice,這個選擇好;要麼是badchoice,這個選擇不好。這裡的good和bad指的是,你是作了一個最優的選擇,還是作了一個大多數人不會作的選擇?說得通俗一點,goodchoice就是大家眼中的「陽關道」,badchoice就是大家眼中的「獨木橋」。
自我認知的第二個角度,就是自我的感受。大眾會對你的選擇給出goodchoice或者badchoice的評價,但我們還有一套自己內心的評價系統。當我們捫心自問,問自己這個選擇作得對不對的時候,我們的答案是——rightchoice,選對了;或者wrongchoice,選錯了。
這裡的right和wrong,對和錯,指的不是符不符合道德標準,而是它合不合你的心意,是不是跟你的精神渴望相一致。說得通俗一點,它是不是你想要的?是不是對你的胃口?是不是你的菜?
大眾的評價goodchoice或badchoice,以及我們自己的評價rightchoice或wrongchoice,如果把它們進行一下排列組合,大致就能得到以下四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goodchoice+rightchoice——你作了一個大家認為好的選擇,而它也正是你夢寐以求的。那麼這個選擇就作得毫無爭議,特別心安理得。「心安」指的是合你自己的這顆心,而「理得」指的是符合大眾的常理。這樣的人一定是個幸運兒。為什麼呢?因為社會的趣味和他個人的愛好是相統一的,他應當承擔的責任和他的志趣是相統一的。很多時候,有意思的事情沒意義,有意義的事情卻沒意思,但是當good遇上了right,就意味著你做了一件對你自己來說很有意思,同時對大眾來說又很有意義的事情,裡外都好。這種人往往活得相當舒暢,就像太陽神一樣,他在追求他的理想,同時又得到了普羅大眾的認同,太幸運了。
第二種情況,goodchoice+wrongchoice——你作了一個大眾都認為好的選擇,但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這個時候,不管周圍的人認為你活得多幸福,其實你的內心都是低落的,無奈的。或許大家都認為你活在人類的巔峰,但你其實活在自我精神世界的低谷,往往很彷徨。
第三種情況,badchoice+wrongchoice——你作了一個大家認為挺糟的、不值得推薦的選擇,而你作決定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在作出這個選擇之後,你也沒有那種發自內心的自由與歡樂。我把這種狀態稱為「迷茫」。這樣的人在我們周圍其實挺多的,青春期的叛逆階段往往就是這樣:你們都說抽菸不好是吧?我偏抽。抽菸、喝酒、到處交女朋友。這樣的人肯定是不被大眾認同的吧,所以他是作了一個大家認為不怎麼樣的選擇,但你說他真的活得多麼舒暢歡快嗎?也不見得。很多時候只是因為自己已經這麼做了,只能裝著很開心,撐撐面子而已。
最後一種情況,badchoice+rightchoice——你作了一個大家都不認可的決定,但是你自己是滿意的,你知道那就是你想要的。雖然大家不理解你,不贊同你,但你的內心是安然的,你自得其樂。
尼采和梵高
在第四種選擇的人裡面,出過不少曠世奇才。他們像閃電一樣,劃出極為璀璨的強光,撕裂了整片黑暗。在人類歷史上,這樣的人不少,他們劍走偏鋒,出人意料,不走尋常路,像一匹黑馬一樣,開闢了獨一無二的非凡人生,讓後人歎為觀止。
比如哲學家尼采,他不是一位被他的時代所認可的人。你知道尼采活著的時候說過什麼?他說:「我的話是說給兩百年後的耳朵聽的。」在與尼采同時代的人裡,少有人能真正理解他,而他的嘴巴是為兩百年後的耳朵預備的。在尼采的時代,他是生活在一片黑暗當中的,這種黑暗就是一種「百年孤獨」。他選擇的哲學之路,是一條只有他自己獨行的路,沒有多少人能夠理解他。尼采的晚年是在深山裡度過的,因為他說,當我寫哲學著作的時候,當我思考哲學問題的時候,我希望我的腳下有土壤,我希望我的頭頂有藍天。尼采很想交朋友,但終究無法與人為伴,所以他就學著與自然為伴。因為在山林裡深居簡出,尼采經常有兩個星期什麼話都不說,因為沒有人可以說話。他寫著他的哲學,用這樣的方式自我對話。直到有一天,他少數朋友當中的一個去看望他,雖然尼采那個時候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他卻仍然送那個朋友,翻了一座又一座山,送得很遠很遠。為什麼呢?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與人對話會在什麼時候,他太孤獨了。
尼采孤獨得近乎發瘋,最後在發瘋中擺脫了孤獨。尼采是怎麼瘋的呢?有一次他到城裡去,看到一個馬車伕正駕著他的四輪馬車,可是那匹馬半道突然不肯跑了,於是馬車伕就下車拿鞭子狠命地抽打那匹馬。這時候,尼采就一步奔上去,像抱自己的親人一樣,抱著馬脖子,痛哭流涕,以至於暈厥。當他醒來的時候,他已經瘋了。他的醫生一定是個很實誠的人,因為他給尼采寫了這樣的一個病歷,這是我讀到過的最好的病歷,他說,這個病人的症狀是——他試圖去擁抱他身邊經過的每個人。他太孤單了。
另外一個例子是梵高。梵高很醜,很窮,很真誠。梵高渴望愛,但他的一生當中沒有女人說過愛他。梵高愛過三個女人,一個是房東太太的女兒,一個是他的表姐,還有一個是他請來做模特的一個妓女。因為一直都沒有人說喜歡梵高,那個妓女就很同情他,對他說「其實我很喜歡你」。梵高聽了之後太開心了!在他的一生當中如果有「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那天,也許就是這一天。於是梵高就像孩子一樣問她:「那你喜歡我什麼呢?」妓女一時語塞,然後隨口說了一句:「我喜歡你的耳朵。」據說梵高回家之後,就用刮鬍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了下來,然後進行了精美的包裝,懷著一份赤誠送給了那個妓女。可以想象那個妓女當時一定嚇了一跳,是個人都會嚇一跳的吧。可梵高卻還是像個孩子一樣地說:「對不起,我太窮了,什麼也送不起,你喜歡我的耳朵,我就只能送給你我的耳朵。」
我當時讀到這個故事,就覺得這是一個聖人。有多少人能夠做到這樣?他喜歡一個人,就會把對方喜歡的、自己能給的一切都給她。這就是聖人。大家都知道《星空》這幅畫吧,現在我們很多人都在模仿《星空》,但在梵高活著的時候,他沒有賣出過一幅畫,他把那些畫免費送給畫廊,都沒有畫廊願意接收。所以,現在拿他的畫炒作的那些畫廊,都是曾經拒絕過他的畫廊。人的命運就是這麼奇特,也就是這麼無情。在梵高的這幅《星空》裡,你會發現很多東西都很詭異,比如裡面的樹竟然長得比星辰還高,以至於遠遠地把星辰拋在了腦後,這是很讓人匪夷所思的。據說當時有一個人去參觀梵高的畫室,看到了這幅《星空》,就問梵高:「你會畫畫嗎?你有常識嗎?你見過日常生活當中有什麼樹木長得比星辰還高嗎?」梵高回答說:「我一直感覺到,用樹木去接觸星辰是大地的渴望。你不懂我的畫沒關係,因為大地會懂。」所以,梵高畫的不只是景物,而是天空的渴望、大地的渴望、樹木的渴望和他內心對火熱的生活的渴望。
每一次閃電劃過,黑暗就淡了一層。凡是尼采走過的地方,後來的每一個哲人身上都找得到尼采的影子;凡是梵高走過的地方,後來的每一個畫家身上都流淌著梵高的血液。這兩個人某種程度上,是拿自己獻祭給了哲學,獻祭給了藝術。也許大眾覺得他們的選擇是錯的,也許他們的選擇確實是錯的,也許他們換一種選擇,就能夠過上非常滋潤的小日子,但是他們心安理得,自得其樂。他們願意追隨自己靈魂的指路,並全神貫注地走腳下的這條道路,怨得了誰呢?怨不了誰。
尼采晚年寫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我覺得就很像這裡說的第一種人和第四種人。其實他們之間有一個共性,那就是他們都選擇了傾聽自己的心聲,不管大眾是否認同,他們都活成了真實的自己,用喜歡的方式度過了一生。
知己是你的樹
他人的評論一方面來自社會大眾,另一方面來自知己、摯友。我在這裡說的知己、摯友,並不是指一般的玩伴或酒友,也不是指相互一知半解的熟人。這個「知己」,指的是真正瞭解你、真正懂你的人,也許是你的爸爸媽媽,也許是你的男朋友、女朋友,我只是用「知己」這個詞來概括這麼一類人。
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大多數人的一團印象,是少數幾個人的一個烙印。真正的知己、摯友就是互相生命中的一個烙印,你們之間有很深的連線,這連線不是物質上的、事業上的或者人情世故的,而是存在性的。他們就像另一個你,你的另一些分身,你心裡的另一些聲音,他們是你散落在別處的一部分。所以這些人對你的瞭解,很多時候可能比你對自己的瞭解更深更真。碰到一些重要的事情,或者一些需要作出抉擇的關鍵時刻,或許你自己都還不知道要怎麼做,該何去何從,但他們很可能會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依據對你的瞭解,他們大概能預測出你最終會怎麼做。所以每到這種時候,你和他們的對話不是兩個人的對話,而是發生在兩個人之間的一場自我對話。
《小王子》裡把這樣的情誼說成是「馴養」。什麼叫作馴養?這個詞不夠日常,我覺得沒多少人能明白。我把它理解為「精神的連線」,你跟這個人之間建立了一種精神的連線,這就是所謂的「馴養」。那什麼叫作精神的連線?也許你們不是血緣家族,因為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但從今以後,你們是精神家族,他是你的家人,是你精神家族裡的一個成員,你們享用的是共同的精神上的血液。精神一旦接通了,就像血管裡的血液接通一樣,不是想斷就能斷的,斷了你也就殘疾了。所以,如果和一個真正的朋友斷交,你也會殘疾。如果你的一個真正的朋友去世了,其實也就是你的一個區域性死去了。
所以,我覺得知己好友特別重要,當然他也有可能是你的愛人。我很希望你的知己好友是你的愛人,同時,你的愛人是你的知己好友。因為這樣的話,你們的愛就貫穿了身體與精神,這會是一生的摯愛,也會是一生的摯友。這裡面有著很深很深的信任,很深很深的理解。
正因如此,我們應該格外重視知己好友給我們的一些反饋和意見,他們對我們認識自己將是非常有幫助的。因為真正的知己好友,很少會有私心,他在給你評價、意見、提議的時候,往往是中肯的、赤誠的。
我認識一個女孩子,她不算我的知己好友,只是玩在一起的朋友。有段時間我過得挺得意的,但我發現她對此不那麼快樂,這讓我有點吃驚。有一次我跟她赤誠相對,促膝長談。我問:「我過得好,你好像不那麼開心,對吧?」她說:「不不不,我希望你過得好。」然後停頓了一下她又說:「但我希望你不要過得比我好。」那一刻其實我覺得她蠻可愛的,因為真實是很可愛的。「我希望你過得好,但我希望你不要過得比我好。」這很真實。
然而這一點就註定了當時我們不可能成為知己好友。如果你跟你朋友的關係是這樣的話,那你們也不會是知己好友,因為你們還有一份私心在。真正的知己好友,少有私心——我過得好,我也希望你過得好;我過得不好,我也希望你過得好;哪怕我過得不好,只要我可以,我還是會盡力幫你過得好。無條件地希望對方過得好,這才叫知己好友,這裡面沒有私心。
所以這些人給你的意見,你要很當回事,因為他是由衷地站在你的角度,感你所感,思你所思。他是把自己當成了另一個你,在為你作考量,為你作權衡,為你作計劃,這裡面沒有他,這裡面全是你。
所以,真正的知己好友,他有很深的關愛、很深的理解、很深的信任,在這種情況下,人是不會有私心的。擁有這樣的知己好友,是你最大的幸運。人不是一輩子都有朋友的,如果你有這樣的朋友,你要好好地去珍惜;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朋友,而身邊有這樣潛質的人,那你也要好好地去珍惜,好好地去經營,好好地去發展你們之間的友情。
我有一兩個這樣的朋友,我對他們無比信任。很多年以前,我看過王家衛的電影《花樣年華》,電影的最後一幕讓我印象很深:男主角在鏡頭裡,一個人很孤獨地站在一個偏僻的角落,那個角落很荒涼,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樹,他在樹上挖了一個洞,然後抱著這棵樹,嘴對著洞,說了很多很多話,說了很久很久……說完之後,他的一個舉動讓我忍不住潸然淚下,他拿起了一塊泥巴,堵上了這個樹洞。當時我就覺得,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在我們的身邊,每天有這麼多人跟你擦肩而過,但是人是多麼孤獨,多麼孤獨。
開啟你的手機,翻翻你的通訊錄,你可以找到幾百個名字,但當你真的有一些心裡話需要傾訴的時候,你可能把手機翻了一圈又一圈,都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說。什麼叫傾訴?全身心地說,傾心地說,這才是傾訴。什麼是傾聽?全身心地聽,專心致志地聽,這才是傾聽。當你想要傾訴,卻找不到一個願意傾聽的人,也許你最後也只能找到某一棵樹。也許每一棵樹裡都藏了某一個人的靈魂,藏了很多人心裡的故事和最深的秘密。
當時我看完電影,悲從中來,就跟一個朋友發簡訊說了這件事情。結果這個朋友打來電話,就說了一句話:「i’myourtree(我是你的樹)。」第二天,我果真收到了一棵樹,一棵聖誕樹。其實你的好朋友,就是你的樹,你們互為樹洞。只要你們在一起,就是一片森林,是精神世界的一片綠洲。
我另外一個朋友也挺有意思的,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我們兩個看完話劇,沿著梧桐樹大道一路散步。清風明月,我們走了很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話題,好開心啊。突然,我的朋友很鄭重地跟我說:「陳果啊,十年之後如果我變了,你把我帶回來啊。」就像現在一首歌裡唱的:「若是遇見從前的我,請帶他回來。」記住今天的你是什麼樣子,當下的你是什麼樣子,如果十年以後,我們再次重逢,希望我還能夠識別從前的那個你,你還能夠識別從前的那個我,這是一件彌足珍貴的事情。
總結一下,自我認識需要來自他人的評價,一方面是大眾的看法,一方面是知己好友的建議。這兩個標準都非常重要,前者在寬度上具有重要性,因為大眾的看法具有普遍的參照價值;後者在深度上具有重要性,因為這個人足夠懂你,他給你的意見會比大眾更接近於你的心聲。
靜心探索
曾有人問我,你為什麼要強調認識自己,難道認識世界不重要嗎?我要在這裡說明,強調「自覺」並不是要否定「他評」,強調人要認識自己,並不是說人就不應該認識世界,就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當兩樣事情同樣重要的時候,要強調哪一個,就取決於當下是什麼處境。很久以前,中國的古人特別注重明心見性,注重自我認識。從陶淵明的詩裡,你就能領悟到當時的人在明心見性、自我認知上,已接近登峰造極的高度了。所以在那個久遠的年代,人們忽略了去看這個世界,這個風起雲湧、瞬息萬變的外部世界。正是在那種處境之下,當時的思想者才提出來要開眼看世界。於是人們的目光就從自我轉向全球,開始去關注自我之外的這個大千世界。
而我們今天,大多數人的時間都用在關注這個大千世界,你開啟你的微信也好,微博也好,其實都是在看別人的事——美國怎樣了,英國怎樣了,明星怎樣了,同事怎樣了,我的那個他怎樣了,隔壁的那個他怎樣了……現代的這個世界,幾乎所有人都把大量的時間放在窺探別人的生活上。我們每天有24個小時,醒著的時候就算12個小時吧,在這期間,你有沒有留出過12分鐘,靜下心來,只和你自己相處?人的一生,醒著的時候只有這麼多,你有沒有留出過十分之一的時間,用來探索你自己、發現你自己、關照你自己呢?
為什麼要強調認識自己?就是因為現在很少有人會靜下心來看看他自己,問問他自己,整理他自己,理順他自己。我們把大多數的時間都用在認識這個世界上,卻很少有時間來探索自己,探索我的這個小宇宙,瞭解我的內心世界,哪怕連生命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時間都不會有。所以,強調自我認識,就是因為時間到了,我們看了世界這麼久,該回來看看自己了;我們瞭解了這麼多人的這麼多故事,該回過頭來好好地瞭解一下這個跟自己相處了十幾、二十幾年,而且以後還將形影不離的終身伴侶了,是時候了。
所以,強調認識自己,不是說讓你只看自己,不要看這個世界。看世界是重要的,但是探索自己也是重要的,所以向內向外都要有了解,然後盡力保持平衡,行走中道。
盡力達觀,保持中道
去理解一個觀點也好,去做一件事也好,去作一個選擇也好,我們都儘量不要走極端,要把那個極端選項當成最後一步。我有個朋友說「辦法總比困難多」,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所以,當你覺得好像沒有辦法了,必須要走極端的時候,請你挺住,忍住,再等一等,常常在山窮水盡疑無路時,柳暗花明中會突然冒出一個辦法,不需要你去走極端了。真正聰明的腦子不應該用來走極端,一個人聰明不聰明,就體現在看似非此即彼、必須走極端的情況下,你能否挖掘出第三條路,在兩個強勢的極端之間尋到一條若隱若現的中道。真正的智商高下就應該體現在這種時候,不是嗎?其實極端都是片面的,不片面就不成其為極端。而走極端其實是沒有什麼技術含量的,走中道才叫真的難!
我們常說「出世」「入世」,就好像出世是一種很高的修為。其實,徹底出世——跑到寺廟裡、深山老林裡去,離群索居,迴避世事,這並不難,挺容易的,不就是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承擔了嘛。同樣地,徹底入世——完全陷身於名利場中,縱慾享樂,驕奢淫逸,這也不難,挺容易的,不就是來什麼接什麼,全盤放開,無所謂取捨嘛。真正最難的,是以出世之心,經營入世的生活;入世地做事,出世地處世。真正最難的,是以這樣的方式在出世和入世之間找到一條中道,保持一種平衡。
和大家分享一個故事,是關於鄭板橋的,可能很多人都知道,這個故事當時給了我很大的啟發。鄭板橋有一次跑到山東萊州凌峰山去參觀鄭公碑,他觀摩了很多,欣賞了很久,下山時天色已晚,於是他就住在山下一個老書生的家裡,這個老書生自稱「糊塗老人」。鄭板橋滿腹詩書,和老人交談之間,發現他言談舉止不俗,性情高雅,所以兩個人相談甚歡。老人家裡放了一個特別大的硯臺,有一張方桌那麼大,石質細膩,雕工精美,鄭板橋忍不住讚不絕口。老人就說:「我們相逢是緣,如果您不嫌棄,就在這個硯臺上題一行字,留作紀念吧。」
鄭板橋當即拿出筆墨,開始題字,題的就是「難得糊塗」四個字,題完之後蓋上了自己的大章。哇!這個大章太酷了,上面刻著「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這本該迎來一番讚譽,結果老人卻淡然處之。鄭板橋寫完字後,發現這個硯臺還留有很多空間,就對老人說:「要不您也題幾行字吧。」老人沒有推卻,他題了什麼字呢?——「得美石難,得頑石尤難,由美石轉入頑石更難。美於中,頑於外,藏野人之廬,不入富貴之門也。」題完這行字之後,老人也拿出自己的印章,蓋在上面,印章刻的是「院試第一鄉試第二殿試第三」。鄭板橋一下被震住了,知道這是一位情操高潔、退隱江湖的官員,頓生敬佩之意、羞愧之心。他一定要把前面丟人的一幕給扳回來,於是又主動在後面加題了一行字,這行字是——「聰明難,糊塗尤難,由聰明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
我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呢?就是想說明做人要盡力達觀,保持平衡,走中道。美石是什麼?是經過精心雕琢的東西。教育是什麼?教育就是一種雕琢,就是要努力把學生變成一塊美石。頑石是什麼?是有野性、有血性、童心不泯的人。我希望我們在經歷教育的重重雕琢、文明的不斷馴化,最終成為一塊美石之後,也不要喪失自己與生俱來的野性血性,不要喪失那與生俱來的純真率性,不要喪失我們的本色與真性情。就像美石和頑石,雕琢與天真,要保持平衡。
我發現我身邊就有很多人,讀了幾年書之後,知道了「文化人」是什麼樣子,卻不知道「人」應該是什麼樣子了。
我認識一位老爺爺,70多歲,以前是聖約翰大學的,也算是塊被薰陶過的美石,他小時候練了一點武術和太極拳。我一直以為太極拳是花拳繡腿,沒有什麼實戰效用,結果有一次,我和他在公園裡面散步,突然看到一個小偷,偷了東西狂奔,就像電影畫面那樣。然後那位老爺爺竟然半路殺出去,「噌噌噌」幾下,就一指封喉,把那個小偷按在地上,讓他快把東西交出來。我這才發現,原來練太極拳身手可以如此了得。
這就是美石與頑石並重的一個完美體現。我說的「頑石」並不是指他會武功,而是指人在關鍵時刻,能夠不完全通過理性來權衡判斷,是出手還是不出手?會有什麼得失?會不會被周圍人笑話?那樣真是讀書讀傻了,變成書呆子了。我說的「頑石」是指,多年的文化薰陶並沒有改變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血性,沒有遮住他的一身俠骨。當美石加上頑石,集聚在一個人身上,那麼他就是個了不起的文化人,也是個了不起的人。
糊塗老人說「由美石轉入頑石更難」,一定是有感而發。教育能夠把人薰陶得非常有文化,非常有風度,非常有學養,但是不要喪失你與生俱來的率性、血性與野性。野性不同於野蠻,野性是一個很高階的詞,它意味著豪放不羈,充滿力量。創造力就來自於野性,所謂「創造」,就是你製造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東西,那還不夠「野」嗎?所以,我們要美石與頑石、知性和野性並重。
千萬不要讀了書,知識越來越豐富,看過的東西越來越多,會說的道理越來越大,最後卻變得越來越不通人情,越來越不懂尋常生活之滋味。那樣的話,你這個書真的不應該讀,你毀就毀在讀了幾本書。
鄭板橋的第二句話「聰明與糊塗」,聰明指的是智商,糊塗指的是胸懷。糊塗在這裡不是指智商不高,而是指不計較。所以聰明、智商高很好,有胸懷、不計較也很好。如果你是個聰明人,而且還是個不計較的聰明人,那就是高上加高,好上加好。我們常常覺得聰明和糊塗是矛盾的,事實並非如此,一個人所有的聰明才智都應該為你的胸懷氣度服務。你要有一顆聰明的頭腦,同時要有一個寬厚的胸懷,而正是你聰明的頭腦,能幫助你寬厚的胸懷得到更好的實現。換言之,一個人的聰明才智應該用來想方設法地更寬厚地待人,更寬厚地愛人。
比如說,真正有胸懷的好人,他對一個人好是不圖回報的。「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真對一個人好,就不要計較得失,就是對他好。他回報你,你對他好;他不回報你,你也對他好。
所以,真正對一個人好,就要對他好得看不出來;要對他好得讓他沒有心理負擔,不必心心念念總惦記著要回報你;要對他好到他還能和你平等相處,不會感到自慚形穢,對你有所虧欠。所以一個有胸懷的聰明人,他會使他的聰明才智化作各種奇思妙想,來使他寬厚的胸懷變得更寬厚,使他善意的傳達變得更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