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百姓爭利益衙前示威 商人搶生意重慶生亂

葉夫根尼吐出口煙霧,道:「重慶現在亂成什麼樣子,你也看到了,物資再不到的話,你還能撐幾天?現在我們有貨,而且是現成的貨。只要你向我們購買,重慶之亂馬上就可以平息,何樂而不為呢?」

駱秉章「嘿嘿」笑道:「可你們出的價,高於市價兩倍,這與勒索何異?」

「這是生意,我的總督大人!」葉夫根尼高聲道,「你為了政績,我們為了銀子,公平得很。」

「不,這不公平。」駱秉章沉聲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兩位僅僅是為了生意嗎?」

艾布特奇怪地問道:「總督大人認為除了生意外,我們還有什麼目的?」

「為了進一步向我大清勒索。」駱秉章眼裡精光一閃,道,「道光東南之役後,你們的國家從我國沿海步步入侵,逐漸將手伸向長江中下游地區,四川、雲南一直是你們想要侵吞的重點省份。可怕的是,你們不僅想在大清撈銀子,還想要在西南地區建立起像沿海那樣的租界,搶奪這裡的地盤。此次你們名義上是幫重慶平亂,可撈足了銀子後,你們就會向朝廷提出,官府強制查封了你們的工廠,其損失無法估量,要求朝廷賠償,從而進一步提出更加苛刻的條件。這就是你們的陰謀,可是?」

葉夫根尼笑道:「事實上你們無法管理好這個國家,你看看現在的重慶,我們不出手相助,局面將不可收拾,只有共同管理,才能將它治理得更好。」

「我們自己的國家,如何治理,輪不到外邦來指手畫腳!」駱秉章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重響,清瘦的臉冷得像塊鐵。

「問題是你們治理得好嗎?」艾布特冷冷一笑,不緊不慢地道,「不妨告訴你,眼下的示威僅僅是一個開始,捻軍在前幾天就已混入城裡了,重慶將會發生一場大規模的暴動。」

駱秉章兩眼一眯,「嘿嘿」冷笑道:「這算是威脅嗎?」

「不,我是在替你擔心。」艾布特道,「除了捻軍外,太平軍也開始蠢蠢欲動,重慶的亂象一生,這些力量必然要趁機起兵。敢問總督大人,對於這些形勢,你們事先預估到了嗎?不是我要嚇唬你,你不讓我們插手,就是坐視重慶淪陷,就是要將重慶的百姓推向水深火熱之中,這是你最大的失職你們的皇帝要是知道了,豈還能容你在四川指手畫腳?」

聽到這些話後,駱秉章冰冷的臉微微變了一變。實事求是地講,如果艾布特所說屬實,他對眼下的形勢的確是低估了,而且其所說的要是真的成了現實,他這個四川總督也的確是做到頭了。

駱秉章看著這兩個洋人,眼裡精光暴射,此時此刻他雖然還在強自裝作鎮定,內心卻是波濤洶湧的,細細想來,他之前也在詫異這股示威的風潮為何會蔓延得如此之快,原來是有不法之徒在暗中指揮策動!還有,那些在城內虎視眈眈的捻軍和太平軍,是單純的作亂,還是其背後另有靠山?

駱秉章道:「多謝艾布特先生告知這個訊息。本院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訊息,連本院都未曾知悉,你們又是如何知道的?」

「商場就像是戰場,特別是在你們中國做生意,不得不時時關注各方面的動向。」艾布特道,「比如祥和號與山西會館跟太平軍、捻軍交易這事,同樣也是我們事先得知的。」

「果然如此嗎?」駱秉章沉聲道,「如果讓本院得知是你們指使的,決不輕饒!」

葉夫根尼粗魯地將菸頭擲在地上,大聲道:「請總督大人看清楚現在的形勢,也請你用腦子好好想想,重慶這場大亂的起因是什麼?是生意。誰想要在這場大生意中分一杯羹?我們現在光明正大地跟你來談了,那麼除了我們之外,還會有誰?」

艾布特道:「說到底,這是你們自己互相打壓造成的結果,如今只有我們才能幫你力挽狂瀾,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駱秉章沒有說話,但他內心基本相信他們說的是真的,這場亂子就是重慶的那幫生意人相互打壓奪利造成的結果。在太平軍、捻軍等各方面勢力的湧動之下,洋人也怕一旦重慶淪陷,失去他們的利益,所以他們急著要跟官府合作,這固然有吞下眼前這塊市場的因素,更深層的原因只怕還是想在重慶維護他們的地位,主導這裡的市場和政治。

想到此處,駱秉章的內心是複雜的,甚至有些苦澀。國內商人爭名奪利,鬧得不可開交,這才給了洋人吞噬的機會。值此大亂之際,如果我們的商人能團結一心、眾志成城,哪還有洋人坐在這裡指手畫腳的份兒?

「多謝兩位提供這些資訊。」駱秉章灰白的眉頭動了動,道,「不過本院還是堅持,自己的事由我們自己來解決,不需要外人操心。」

葉夫根尼坐不住了,他完全沒想到駱秉章竟是塊油鹽不進的頑石,說了半天居然是白費口舌。他站起身來氣呼呼地道:「看來你真不怕死。」

「本院自然怕死。」駱秉章道,「可即便死了,本院也希望死得無愧於心,不至於讓後人唾罵。」

正自說話間,唐炯帶著王熾走了進來。駱秉章看到王熾,眉頭一皺,趁機下了逐客令:「本院還有要事,兩位請便吧!」

葉夫根尼、艾布特看了唐炯和王熾一眼,帶著一身怒氣走了出去。待他們離開後,唐炯便迫不及待地道:「大人,捻軍……」

「我知道了。」駱秉章打斷了唐炯的話頭,直接問道,「可查出是誰在背後指使?」

唐炯沒想到他已經知道了此事,愣了一愣,道:「尚不清楚。」

駱秉章轉向王熾問道:「貨呢?」

王熾神色凝重地道:「只怕是讓人給劫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就是捻軍所為。」

駱秉章似乎對這個訊息並不感到意外,又問道:「本院並不懷疑你的能力,但以你現在的身份,決計拿不出這麼多本金來支撐這筆生意,是哪個在背後支援的?」

王熾毫不諱言地道:「大人所言不差,支援在下的是祥和號的魏伯昌。」

駱秉章面色一沉,朝唐炯道:「你去把劉勁升提出來,懸掛於城頭之上,且放出話去,三日之內問斬。」

「大人……」唐炯吃驚地看著駱秉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繼而一想,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莫非捻軍入城,是劉勁升在背後支援?」

「八九不離十。」駱秉章緊緊地皺著眉頭,痛心疾首地道,「為了爭名逐利,棄家國安危於不顧,簡直就是禽獸不如!眼下的重慶,風起雲湧,已到了生死攸關的境地。方才洋人就是來威脅的,讓本院把眼下的市場讓出來,給他們去做,以平息動亂。」

王熾聽到這裡,心頭不由得「咚咚」劇跳起來,緊張地看著駱秉章,等著他說下去。駱秉章目光一轉,落在王熾身上,似乎這一番話是有意對他說的:「但我們不能讓,今天這一讓,今後重慶就是洋人的天下了,人需要尊嚴,這個國家更加需要尊嚴,絕不能讓洋人參與進來,干涉我們的事!」

王熾聞言,頓時熱血沸騰、心潮澎湃,把濃眉一揚,大聲道:「在下如今雖還不知道貨物在何處被劫,但有信心將其重新討要回來。請大人派遣一支軍隊,與在下一同出去,在下一定將貨物安然無恙地送到重慶來!」

「不!」駱秉章道,「重慶的事件牽涉捻軍,甚至太平軍也會聞風而動,事關一城百姓之安危,本院無法給予你軍事上的支援。你既然答應了做這件事,且在本院面前以性命做擔保,此事還需要你自己去想辦法解決。」

唐炯一怔,道:「大人,那批貨物有可能也關係到捻軍,我們不予支援的話,以他一人之力,怕是很難完成。」

「如若太平軍和捻軍裡應外合,大舉來襲,你有把握保重慶無恙嗎?」駱秉章加重了語氣,道,「內憂外患,風雨飄搖,我們所做的每件事都有風險,甚至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賠進去。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還有選擇嗎?大家都放手去搏一次吧,無論如何絕不能退讓一步,讓洋人在我們的國家危難之際,進來撒一把鹽。」

駱秉章沉默了會兒,開始下令:「著令王擇譽去臨近縣鄉緊急調取一批物資來,作為臨時救急之用;王四去外地採辦的貨物,最晚在十日內必須運達,否則你提頭來見吧!」

是日薄暮時分,劉勁升被吊在了重慶的城頭。

秋風裡,他的身體像鞦韆一樣,在晚霞中來回晃盪著。

老百姓在結束了一天的示威遊行後,聽到山西會館的大掌櫃被掛在城頭的訊息,紛紛跑過來觀看。不消多時,城門前人頭攢動,擁擠不堪。

城門口的牆上貼了一張大大的告示,大意是說劉勁升勾結捻軍,組織煽動百姓,示威遊行,為禍重慶,將於三日後問斬。

一位秀才模樣的人讀完告示的內容後,聚集在城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似的議論了起來。

在眾多的議論聲中,絕大部分百姓直呼上賊人的當了,傻乎乎地讓人給利用了,卻兀自矇在鼓裡。也有一部分人認為,這是官府的不作為造成的後果。

是時,城樓之上,駱秉章在唐炯、王擇譽的陪同下,靜靜地坐著,仔細地聽著百姓的議論。隔了許久,駱秉章將頭轉向唐炯,道:「他們說得都有道理,而且掐中了問題的要害。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重慶上至官員下至百姓,集體被人利用了,這才導致了今天的這個局面。如果說我們有能力去應對這樣的局面也就罷了,可悲的是我們竟然都束手無策,這的確是官府不作為啊!」

駱秉章說完這番話後,站了起來,又道:「隨我出去吧,該是我們去面對的時候了。」

唐炯霍地起身,緊跟著駱秉章出去了。王擇譽則遲疑了一下,隨即想到,作為重慶地區的最高長官,在危急時刻,自己還有什麼可畏懼的,還有什麼理由不敢去面對?當下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抬起頭挺了挺胸,大步走將出去。

駱秉章在城頭一站,迎著晚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便聽到在他這瘦削的身體裡,發出了高亢的、擲地有聲的聲音:「重慶的父老,我是四川總督駱秉章,給大家賠不是來了!」話頭一落,他往後退了一步,面朝城下,向老百姓深鞠了一躬。

一省之總督,在大清朝便是掌握了大權的封疆大吏,駱秉章這突如其來的一鞠躬,把所有人都震懾住了。他們決計沒有想到,這麼大的一位官員,竟然向老百姓賠禮道歉來了!

身後站著的唐炯,看著白髮蒼蒼的老上司,突然心頭傳來一股愧疚之感,這些禍是他闖下的,卻讓他的老上司來承擔了責任,向百姓鞠躬致歉!

駱秉章的語頭一頓,又道:「重慶亂成這個樣子,我有責任,重慶的官府更有責任,是我們沒有看清形勢,把大家一起捲入到了這場旋渦之中。什麼叫作騎虎難下?現在的局面便是,我們讓人牽著鼻子一路走到了今天這個境地。剛才大家議論得沒錯,這是我們官府不作為。但是,請大家相信,我們現在清醒了、省悟了,正在全力想辦法調集物資,儘量滿足大家的生活所需。之前我們還有些顧忌,甚至是有些畏懼,怕大家說我們查封了兩大商號後,自己運貨進來,攫取民財,中飽私囊。人言可畏啊,請原諒我們也難以免俗。可是到了今天,我們不怕了,生死關頭,存亡之際、還有什麼可顧忌的?重慶知府王擇譽大人在來此之前,已差人去鄰近縣鄉調集物資,兩日之後,會補充到各個商鋪,供大家購買。十日之內,將會有大批貨物抵達重慶,讓所有人都能如往常一樣買到商品!」

此番話落時,城下有人問道:「你敢保證在十日內能像往常一樣買到商品嗎?」

駱秉章花白的眉頭一揚,清瘦的臉驀然湧上一股紅潮:「十日後如果沒有到貨,我駱秉章還是站在這裡,當眾脫去這一身頂戴,辭去四川總督之職,站到大家的中間,與你們一起共渡難關!」

唐炯和王擇譽聞言,身子不由得震了一震,到時候如果駱秉章辭職謝罪,他們還有什麼臉面穿著這一身官服?現如今,不光一城百姓的命運掌握在了王熾的手裡,連重慶所有官員的前途亦落在了王熾的身上。

駱秉章這一番真誠至極的言辭,終於得到了百姓的信任,他暗暗地舒了口氣,然後把目光落在吊著的劉勁升身上,又道:「眼下最關鍵的是須防止亂匪生事,屆時不管城內發生什麼事,希望大家都能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上,守城禦敵,我駱秉章在此先謝過各位了!」言落時,又是鞠了一躬。

在離開城頭去往城樓的路上,王擇譽看著駱秉章瘦弱的身子,由衷地敬佩起來,心想,這才是大官的大胸懷、大智慧,適才城頭上的這一席話,就得到了百姓的信任,平息了這兩天來愈演愈烈的遊行,可見有時候能拿得起放得下也是為官之道。

思忖間,已回到了城樓內,只聽駱秉章問道:「如今城內可組織多少兵力?」

王擇譽馬上答道:「有鄉勇一萬八千。」

駱秉章道:「連夜集中起來,謹防今夜有變。」

王擇譽應道:「卑職這就去準備。」

待王擇譽走後,駱秉章朝唐炯道:「讓杜元珪帶上十人,連夜出城,在附近十里之內,偵察亂匪之動向,一有情況,隨時來報。」

唐炯領命,轉身出去了。駱秉章卻沒有回去的意思,讓人泡了杯茶,細細地品了起來。

駱秉章是文職出身,讀了很多書,其中便包括了兵書。咸豐元年,他到湖南長沙的時候,尚未有任何臨敵經驗。那時太平軍攻下了道州,他料到不出多久,太平軍一定會來襲擊長沙,便命令修築鞏固城池。不出三月,城池修好之時,太平軍的西王蕭朝貴果然率軍來攻。

當時朝廷的援兵未到,長沙城只有八千鄉勇,而太平軍卻有兩萬餘眾,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這八千鄉勇加上一個沒有任何作戰經驗的文官,長沙城必破無疑。

然而,駱秉章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大吃了一驚。他帶著這八千人足足守了兩個月,且未失寸土,直至朝廷的援兵到來,解了長沙之圍。

那兩個月的時間,在駱秉章的記憶裡是黑色的,其情況比之現在的重慶更為危險、更為困難。然而那段時間在駱秉章的生命裡,也是極為重要的。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本兵書會比實戰更有效,長沙一戰不僅鍛鍊了他的身心,更使他成熟起來,讓他相信只要堅定信念,便沒有打不敗的敵人。

此後主政湖南,力促曾國藩組建湘軍,穩定了湖南的局勢。然而在湖南的那十年,也幾乎耗盡了他畢生的心血,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常常感到力不從心。多年的征戰勞累,更讓他的眼疾越來越重,迎風便流淚,視線亦是日趨模糊。為此,他曾向朝廷請辭,告老還鄉,而朝廷則以其老成碩望、排程有方為由,拒絕了他的辭呈。

駱秉章緩緩地拿起杯子,淺品了口茶,兩眼微微一眯,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是時天色已黑,萬籟俱寂,唯有秋蟲不時傳來唧唧的鳴叫聲,顯得十分寧靜。

在這亂世之中,寧靜是美好且令人身心愉悅的,駱秉章聽著秋蟲的鳴叫,暗想既然已經在四川上任,那麼就有責任保這一方土地的平安。心裡如此想著,他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向視窗,深吸了口外面略有些清冷的空氣,也許此時的寧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種假象,它很快就會被打破,陷入一場戰爭。

駱秉章認為,今晚捻軍一定會來攻城,與其聯合的山西會館的人也會出現。但是他這一次猜錯了,直至當天晚上亥時,城門平靜如常,沒有任何異象,反而是城內率先出事了。據士卒來報說,朝天門碼頭髮生了搶貨事件。

駱秉章灰白的眉頭動了一動,搶貨?搶誰的貨?誰在搶?思忖間,他眼裡射出一道精光,臉上慢慢地浮出一抹讓人不易察覺的淺笑。

王熾隻身騎著匹馬出城的時候,心情幾乎是絕望的,自他做生意至今,從沒有過像今天這樣大的壓力。

毫不誇張地講,幾乎所有人都低估了重慶的形勢。商界的爭鬥擾亂了整個重慶地區的局面,捻軍渾水摸魚,太平軍亦蠢蠢欲動,各方面力量的運動之下,形成了一股巨大的風暴,疾速地壓向這座城池。而他王熾雖然在重慶的時間不長,卻被捲到了風暴的中心,跟著這座城池一起,到了生死關頭。

天漸漸黑了下來,王熾一人一騎茫然地行走在空曠的荒野上,望著這夜幕籠罩下的秋色,內心掠上一抹荒涼感。憑良心講,他並不貪財,這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心中的夢想,做一個像陶朱公那樣有良心、慈悲心的偉大商人,在適合的時候去取,亦懂得在合適的時機去舍,於取捨之間,縱橫商海,瀟灑地遊走人間。作為一個從山寨裡出來的窮小子,他也曾想過,要想實現這個夢想是極其困難的,需要付出極大代價。可不知道為什麼,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有些迷茫了。

從雲南到四川,這一步步走過來,他在亂中取利,然而為了那些所謂的利,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甚至有些與他相關的人因此死去,為什麼?是太過於刻意去追逐名利了嗎?

恰如此番的重慶之難,如果他能夠去說服王擇譽,讓其提前預備貨物,如果不是自己太想去鑽那市場的空子,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禍亂,他自己也就不會有性命之憂?還有至今仍生死未卜的席茂之三兄弟……

想到席茂之等人,王熾的心越發亂了。這三人因了自己被剿了山頭,如今跟著自己行商,如果因為這次的生意丟了性命,他將如何去面對今後的人生?

王熾思緒翻飛,邊拍馬奔跑著,邊留意著四周,然而行走了半夜,未曾發現任何有關於席茂之等一干人的跡象。

及至後半夜時,王熾已經到了川湘邊境上,因跑了上百里的路,人馬俱疲,再加上到了山區,崇山峻嶺,山陵起伏不絕,參天的樹木遮住了星光,使得這一段路伸手難辨五指。王熾便下了馬,打算先找處山洞,安頓下來,待天亮了再走。

因怕山中多山蟲野獸,王熾拴了馬後,想去附近拾些乾柴,打算在洞裡生堆火,好歹壯壯膽。是時,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樹林裡黑暗的環境,藉著微弱的光線往前望了望,隱約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平坦的山地,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去。

行至那山地的邊緣時,腳下好似踩到了什麼東西,他便彎起腰身往下去看,不看還不打緊,一看之下,頓時魂飛魄散,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王熾踩到的是一具屍體,而且那張慘白的臉正面對著他,死魚一般毫無神氣的眼睛圓睜著,依稀可見眼裡充滿了血絲,紅得十分可怖。

王熾嚇得險些驚叫出聲,忙不迭一跳跳將開去,與此同時,驚恐地往前面望了一眼,臉色又是一變。

在王熾所處的這一片平坦的山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由於正值後半夜,乃黎明前最為黑暗的一段光陰,再加上山林裡樹多草雜,如非仔細看,委實很難發現地上的屍體。

看著密林中這詭異的一幕,王熾只覺脊樑骨陣陣發涼,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多屍體?愣怔間,他渾身打了個激靈,心想,莫不是席茂之的馬幫遭到了襲擊?這一念頭一起,他頓時忘記了恐懼,忙不迭走上前去,點著個火把,一具屍體一具屍體地辨認。因了這些人死亡時間未超過三五日,再加上秋季天氣轉涼,尚不曾腐爛,易於辨認,王熾將那一百多具屍體一一看了一遍,並未發現席茂之等人,不由得鬆了口氣。

返回到山洞後,想著剛才那些的屍體,開始沉思起來。從他們的衣著上來看,應該都是平民,但從頭飾來看,至少有一部分是起義軍,他們未結髮辮,披頭散髮,倒與太平軍有幾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手臂上都綁有塊白絲絹,並不像是太平軍的打扮。

莫非是捻軍?王熾濃眉一動,隨即想到,捻軍大規模的起義,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太平天國的影響,因此他們的制度亦有模仿太平天國的意思,分為黃、白、藍、黑、紅五旗,每一個旗的旗主相當於太平天國的王,擁有兵權。

捻軍雖與太平天國一樣,屬於農民起義,但他們跟太平天國有本質的區別。捻軍比較分散,每一旗之間互不相干,各自為戰,形同散沙,這也是他們成不了氣候的原因所在。以此來推測,適才那些手臂上綁了白絲絹的屍體,極有可能是捻軍的白旗軍。

如果說有一部分人是捻軍,那麼另一部分是什麼人?

王熾覺得,現下已有捻軍混入了重慶城,很明顯他們是受人指使,出來攪局的,那麼他那批貨物的丟失、席茂之等人音信全無,十有八九跟捻軍有關。所以查清楚那些人是怎麼死的,可能就是找到席茂之等人的關鍵所在。

想到此處,王熾又恢復了信心,這一帶雖是山區,可是上百人的打鬥必然會有山民看到,天亮後只要找到這一帶的山民,跟他們一打聽,這事就有眉目了!

正自思忖間,突聽到洞外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響,像是微風吹過野草叢時草葉的摩擦聲,又像是有一群野獸正匍匐著緩慢地前行,總之那聲響在黑暗的森林裡聽來十分古怪。王熾的神經倏地就繃緊了,他霍然起身,貓著身子極其小心地朝洞口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