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唐炯出重拳反受其害 王熾謀計策搶佔商機

王熾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在下以為,不妨以威脅祥和號等商戶、巧取豪奪為由,控告其參與不正當競爭。至於善後事宜,大人無須擔心,到時洋人會出手,朝廷定也會派專員出面。只要洋人的工廠解封,你也就可以找個臺階下,解封了祥和號和山西會館。」

王擇譽笑道:「妙計啊!」

唐炯想了一想,道:「洋人強勢,且有洋槍隊護著,若是發生衝突,就大大的不妙了,須有重兵方能壓得住他們。王大人,可有辦法呼叫重慶的兵力?」

清朝的知府並無兵權,王擇譽自然也調不動軍隊,可這事情發生在他管轄的地區,卻是不好推託,只得應承道:「我找團練長商量去,呼叫一千鄉勇應無問題。」

王熾道:「如此便好了,在下祝唐大人馬到功成!」

從公館出來後,王熾便與王擇譽告別,一路上往客棧趕,邊悶頭走路,邊在心裡盤算著。

從眼下的局勢來看,各方勢力紛紛出手,一旦洋人的製茶工廠被查封,這場較量就會愈演愈烈,重慶必然會亂,且亂的時間不會很短。最為重要的是,在祥和號、山西會館和洋人的貿易終止的期間,重慶的市場幾乎是空白的,這是一個巨大的商機,無論投多少資本下去,估計一時半會兒都填不滿。

機會就在眼前,甚至可以說是百年不遇,可王熾卻犯愁了。他從昆明出來後,除去這段時間的花銷,現在身上只剩八百兩銀子,這些銀子若是在平時,做些小本買賣足夠了,而現在他面對的是一片海,區區八百兩砸下去,恐怕連漣漪都看不到。要如何籌集一筆銀子,來做這一票大生意呢?王熾一路走一路想,一直走到了客棧,也沒想出辦法來,因與席茂之等三兄弟商量對策。

席茂之問道:「這的確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需要多少本金?」

王熾道:「最少也要有一萬兩。」

席茂之眉頭一蹙,沉默了。一萬兩銀子對一個普通人來說,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

孔孝綱一聽是這麼大的一樁生意,眼睛都綠了,又圓又大的臉上泛起抹紅潮,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咱們兄弟再出去幹幾票,這銀子興許就有了!」

俞獻建拉長著個馬臉,狠狠地瞪了孔孝綱一眼,然後道:「銀子可以讓魏伯昌來出。」

席茂之知道他這位兄弟平時不輕易說話,可一說話就有好主意,便問道:「漫說是魏伯昌現在給唐炯關押了起來,就算他是自由身,也未必肯出這麼大的一筆銀子。」

「就是因為他給關了起來,才會心甘情願出資。」俞獻建不緊不慢地道,「祥和號被查封,他魏伯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來,而且那麼大的商號關門歇業,其每天的損失無法估量。這時候我們願意跟他合作,如果再分他一半的利潤,他沒理由不答應。」

王熾聞言,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笑道:「俞二哥妙計!祥和號雖然被查封了,可唐炯並沒有凍結其存在票號裡的財產,只要他還能調得動銀子,就斷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是日薄暮時分,王熾提了壺酒,帶了兩個地道的重慶小菜,去了魏伯昌所在處。

魏伯昌就被關在重慶公館內,因裡面沒設牢房,便被臨時安置在了柴房。

因了王熾日間給唐炯出謀劃策,也算是對其有恩,所以在王熾提出要見見魏伯昌時,唐炯並沒阻攔,還差人帶了王熾前去。

魏伯昌見到王熾的時候,露出一臉的訝異之色。他並不是吃驚王熾來看他,而是這小子不但可以在重慶知府出入自由,居然還能進出公館。他看著這個方頭大耳的小子,突然覺得此人不簡單,不由得對他產生了些許的興趣。待王熾將酒菜擺好,兩人在一張低矮的桌子前坐下,魏伯昌微微一笑,說道:「小兄弟好本事!」

王熾正要端起杯子敬酒,聽了這一句誇獎,不解地問道:「魏大掌櫃指的是什麼?」

魏伯昌道:「你一介平民,既沒財也沒勢,卻能在重慶的官邸進出無阻,這不是本事嗎?」

王熾朝魏伯昌敬了杯酒,哈哈笑道:「魏大掌櫃謬讚了!無論是官還是民,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只要你能跟他們交朋友,幫他們解決困難,抑或投其所好,曲意逢迎,出入官邸豈是難事。」

魏伯昌看了王熾一會兒,道:「那麼你跟官員交的是朋友,還是曲意逢迎?」

王熾聽得出他是在試探,不答反問道:「那麼魏大掌櫃以為,在下來探望你,是交朋友還是逢迎呢?」

「老夫明白了。」魏伯昌道,「不是交朋友,也不是逢迎,只是交際。」

王熾笑而不答,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的交談,往往是點到為止。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魏伯昌基本明白了他的來意,便又說道:「你要跟我談什麼生意?」

王熾微微一笑:「在下先給魏大掌櫃透露個訊息,明天唐大人就要去查封俄國人的製茶工廠了。」

魏伯昌聞言,眼睛裡射出一道精光:「如此看來,重慶市場的源頭將被切斷,一切都要推倒了重新洗牌。」

「不錯。幾家大商號被關後,重慶的貨源就成了問題。」王熾道,「眼下各方面勢力暗中較勁,都想吞下重慶的這一塊市場。然而事極必反,在各種力量交錯之時,反而使重慶的市場形成了短暫的空白,魏大掌櫃難道不眼紅嗎?」

魏伯昌舉杯將杯中酒一口飲盡,哈哈笑道:「生意人看到商機,便如狗看見了肥肉一般,豈有不眼紅之理?老夫奇怪的是,如此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不好生去把握,卻跑來這裡道與老夫聽,卻是為何?」

王熾正色道:「魏大掌櫃剛才也說了,在下即沒財也沒勢,如此大的一筆生意,叫在下如何撐得起來?」

魏伯昌聞言,清癯的臉上漾起一抹笑意:「你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王熾沒去理會他的揶揄之詞,兀自一本正經地道:「即便是空手套白狼,那也需要有套狼的本事。這筆生意我們五五分成,如何?」

魏伯昌搖了搖頭。王熾以為他是嫌分成低了,正要說話,魏伯昌卻舉起手阻止了他:「年輕人有眼光,老夫很是欣賞,但未免有些急躁了。」

王熾不解地道:「請魏大掌櫃指教。」

「眼下的商機才剛剛露出了冰山之一角,以老夫的經驗來看,不出十天,有一個更大的機會。」魏伯昌說到此處時,許是激動的緣故,臉上出現了抹紅潮,「你想一下,我祥和號和山西會館相繼被封,明天唐炯還要去查封俄國人的製茶工廠,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將市場比作一潭水,現在水源將被截流,那麼老百姓喝什麼?」

王熾聽了這一番話,身子微微一震。不管是祥和號、山西會館還是俄國人的製茶工廠,他們都是重慶地區最大的供銷商,負擔著這裡各商鋪的貨源。儘管被查封后,他們倉庫裡的囤貨依然可以流通一段時間,可是在只出不進的情況下,不出十天,庫房必空,緊接著商鋪就會斷貨,那麼接下來老百姓就算有銀子也會買不到商品,如此一來,重慶就會大亂。此亂象一現,最急的是誰?

是官府。

那些當官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籌集商品,供應市場需求。如果在這個時候,事先囤積好大量商品,在適當的時候向官府拋售出去,那些當官的為了穩定民心,保住自己頭上的頂戴花翎,價錢略高一點兒他們也肯接受。這樣一來就由填補市場轉變成了官方所需,性質變了,而利潤卻高了。

市場空間再大也抵不過官方所需,這是幾千年來不變的經商法則。

王熾越想越是吃驚,他看著魏伯昌那清癯的臉,彷彿額頭上那一道道紋路都閃爍著智慧,不由得對其由衷地佩服起來:「魏大掌櫃不愧是縱橫商場幾十年的鉅商,在下佩服!不過這麼大的一塊肥肉,我們想到了,其他人未必就想不到。」

「不錯!年輕人舉一反三,的確是塊做生意的好料!」魏伯昌似乎對王熾很是滿意,「那劉勁升雖也像老夫一樣,被扣押於此,可那百里遙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此人表面上看起來若癆病鬼一般,實際上是個厲害人物,此番能撈到多少油水,就要看你能否鬥得過他了。」

王熾的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那面色蠟黃、眼神若鷹隼般的中年人,驚道:「原來他是山西會館的人!」

「此人是劉勁升的左膀右臂,你回去之後想想如何應付他吧。」魏伯昌「嘿嘿」冷笑一聲,從腰際扯下塊玉佩,交到王熾手上,說道:「明日你拿著這塊玉佩去見老夫的長子魏元,讓他從票號裡取三萬兩白銀給你。此外,替老夫帶話給魏元,這筆生意只能由你來出面,祥和號任何人不得干涉。」

王熾起身朝魏伯昌鞠了一躬,道:「在下理會得,請魏大掌櫃放心就是了!」

離開重慶公館,回到客棧後,王熾會同席茂之等三兄弟,連夜擬了一份要採購的商品清單,足足寫了十頁紙。除了糧食、鹽、土煙、茶葉等這些必需品外,王熾幾乎將日雜百貨都計算了在內,他要趁此機會在重慶大幹一場。

擬畢清單,王熾便吩咐席茂之等三人道:「明日一早,我去拿了銀子後,我們就去找兩百名工人。明天晚上由你們帶著這兩百人,分批出城,不可叫人發覺。」

孔孝綱道:「採購這麼多貨,不需要買馬車嗎?」

王熾道:「馬車去外地買。」

席茂之拂鬚沉思了片晌,道:「如此做雖然隱秘,但採購回來後,如何進城?那麼多的貨難免讓人察覺。」

王熾胸有成竹地道:「採購回來後,先不要進城,找一處村子先安頓下來。至於何時進城,我另行通知你等。」

「好計!」孔孝綱笑道,「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貨回來,不發他一筆橫財,天理不容啊!」

「要小心同行競爭,此番祥和號與山西會館便是最為惡劣的一個例子。」俞獻建鄭重地對王熾道,「我們原以為那半死不活的百里遙是唐炯府上的,沒想到他竟然是山西會館的人,要小心他再出狠招。」

王熾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道:「我會小心在意的,你們出去採購,也要謹慎一些,小心山匪。」

孔孝綱卻道:「我等本就是山匪出身,怕他作甚,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翌日,在唐炯氣勢洶洶地帶著一千多人去洋人的製茶工廠時,百里遙搖搖晃晃地走進了俄國領事署。

葉夫根尼叼著根雪茄,面無表情地看著百里遙,沒有拒絕也沒有表示歡迎。

百里遙沒有去在意他的表情,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樣,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而後抬頭看向葉夫根尼,眼裡精光熠熠:「葉夫根尼先生,你行事的風格我喜歡,夠狠,夠絕!」

葉夫根尼吐出一口煙霧,冷笑道:「你指的是哪件事?」

百里遙道:「在唐炯查封了祥和號後,你馬上差人把山西會館也舉報了,把唐炯生生架到了火上去烤。」

「你一大早過來,就是為了誇獎我的嗎?」葉夫根尼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似乎享受著百里遙的誇獎,彈了彈雪茄上的菸灰,「不妨告訴你,這本來就是我計劃裡的一步棋。」

「哦?」百里遙蠟黃的臉微微一怔,目光一轉,似乎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嘿嘿」一笑,道,「原來如此,你把祥和號的事捅到綿州去,不只是因為唐炯手裡有兵權,還想借唐炯的手攪渾重慶的水!」

「不錯。」葉夫根尼得意地笑了一笑,「唐炯很耿直,他的眼裡容不下沙子,所以當重慶這邊想要把祥和號的事壓下來時,唐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葉夫根尼先生看人之準,令我佩服!」

「要成事就一定要學會看人。」葉夫根尼把菸頭摁滅在菸缸裡,抬頭道,「我說他耿直,那是抬舉他,其實那個人很傻,做人做事豈能用是非對錯去判斷?」

「傻人固然會做傻事,但他更會將一件事做到底。」百里遙冷笑道,「在我來這裡的路上,他已經出發去查封你的工廠了。」

葉夫根尼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百里遙的對面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道:「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百里遙眼裡精光一閃,臉上露出訝異之色:「莫非你覺得這是好事嗎?」

葉夫根尼換了個坐姿,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我明白了,你今天是來看我的笑話的。」

「你錯了。」百里遙道,「我是來找你合作的。」

葉夫根尼藍色的眼睛一閃,似乎對這話題並沒多大的興趣:「生意人都知道現在商機來了,可你們山西會館被封,似乎已出局了。」

百里遙臉色微微一變:「葉夫根尼先生,請你不要忘了唐炯也會馬上查封你的工廠。」

「我不怕。」葉夫根尼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把兩手一攤,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如果說唐炯現在是被架到火上烤了,那麼只要他去動了我的工廠,我就讓他在火上像火雞一樣徹徹底底地烤熟。」

百里遙的臉上又是一變,蠟黃的臉變得蒼白起來。葉夫根尼好整以暇地看著百里遙道:「他想封就讓他去封,我不出手,也不跟任何人去交涉,我看他們怎麼辦。」

百里遙驚道:「工廠停產,損失巨大,我不信你一點兒壓力也沒有。」

葉夫根尼哈哈笑道:「我自然有壓力,可官府的壓力會更大。至於損失,從長遠來看,今天這些小小的損失算不了什麼,不久後我會雙倍討要回來。」

百里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來你已經有打算了,並且想要將山西會館徹底踢開,是嗎?」

「我本來就沒有與你們合作過,何謂踢開?」葉夫根尼取出一根雪茄,悠悠然地點了火,微眯著眼吸了起來。

百里遙霍地起身,眼裡閃過一抹兇光:「你會後悔的!」

葉夫根尼吐出一口煙霧,攤攤手做了個無所謂的動作。百里遙咬了咬牙,拂袖而去。

百里遙出去後,正門對面一個小房間的門一開,出來一位鬈髮高鼻的瘦高中年人,此人是英國駐重慶領事艾布特。他看了眼百里遙消失的方向,然後朝葉夫根尼微微一笑:「看來中國人都很蠢,被人踢出局了卻不自知,還跑來說要與你合作!」

「不,不,不!」葉夫根尼搖頭道,「這個人不蠢,他只是慌了、急躁了。」

艾布特看上去很和善,他並不去計較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葉夫根尼道:「等重慶亂了,再出手不遲。」

「中國有句古話,叫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艾布特優雅地笑著道,「你不怕讓人捷足先登了嗎?」

葉夫根尼「噗」地吐出一口煙:「祥和號、山西會館兩大商業巨頭相繼被查封,你覺得現在還有人跟我們來爭嗎?放心吧,老夥計,這一次我們一定會大賺一筆的!」

王熾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點後,就去了知府衙門。見到王擇譽的時候,他正無精打采地半靠在一張軟椅上。

從昨天晚上開始,王擇譽就開始擔心,他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如果唐炯跟洋人發生衝突,到時那場面該怎麼收拾?一想到這些,王擇譽的整個頭都大了。

王熾見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情知他在擔心什麼,上前去參了一禮,微哂道:「大人過於擔心了,這事雖發生在你的管轄範圍內,可畢竟是唐炯在執行,就算出了事,也該由唐炯擔著,到時朝廷就算要怪罪,也輪不到大人您。在下以為,眼下大人最該操心的是重慶的百姓。」

王擇譽驚了一驚:「百姓怎麼了?」

王熾道:「大人且想一想,幾家大商號陸續被封了,不出多久重慶各商鋪及老百姓就會購不到商品,到時不就要亂了嗎?」

王擇譽聞言,猛地直起了身子,心想,是啊,柴米油鹽是百姓生存之根本,若是這些物資斷了,百姓不跟你來拼命才怪!思忖間,他抬頭看著王熾,許是驚恐的關係,頜下那部黑鬚輕微地抖動著:「小兄弟,你這一句提醒無異於救了我一命,我這就差人去採購。」

「去不得!」

王擇譽一愣:「為何?」

王熾看著他著急,心裡便有底了,不慌不忙地道:「一則你現在大規模地去採購,百姓一看那陣仗,就料到了會有大事發生,本來還沒亂,看到官府的動靜後,就真的亂了;二則唐大人查封了重慶的兩家大商號,此事全城皆知,大人且想一下,商號剛剛被封,官府就大規模地採購商品,老百姓會怎麼想,朝廷又會怎麼看待大人?要是有人在這上面做文章,甚至去皇上面前參大人一本,大人您就危險了。」

王擇譽仔細聽著,邊聽邊點著頭,那塊市場雖然空了,卻也成了敏感區,特別是在朝為官之人,誰進去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王擇譽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道:「現在想動動不得,不動的話重慶又會出亂子,如何是好啊?」

王熾要的就是他這句話,便微微一哂,道:「大人莫慌,您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說句話,在下替你去解決那些事。」

王擇譽膽子雖小,可他並不傻,是時他看著王熾的神色,終於反應過來了,王熾這是在跟他談生意,是跟他討要官方的授權來了:「王四,你果然是個優秀的生意人!」

「在下本來就是個生意人!」王熾笑道,「這筆生意要是成了,對你我都有好處。」

王擇譽明白,唐炯封了商戶,若是由官府出面去採購貨物,不免落人話柄,甚至會有些賊喊捉賊的意味,這個時候也只有能避則避了。「你說吧,需要我如何合作。」

王熾道:「我會把所有日常所需的商品準備好,保證重慶百姓可正常生活,到時只需要您發一句話,那些商品就會及時出現在重慶。」

王擇譽動了動眉頭,他有一種讓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叫他覺得十分不好,甚至讓他感到厭惡。可如今連唐炯都讓局勢牽著鼻子走了,他又能怎麼辦呢?

王擇譽點了點頭,道:「本府依你便是,只望到時千萬別出差錯。」

王熾毅然道:「大人只管放心,在下絕不敢拿重慶的安危開玩笑!」

王熾從知府衙門出來的時候,決計想不到有一個人悄悄地盯上了他。

此人便是百里遙。他從俄國領事署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肚子怒火,想來找知府王擇譽商量,一起想辦法抵制洋人。

作為山西會館的核心人物,同時也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商人,百里遙同樣敏銳地嗅出了即將來臨的巨大商機。按照他原先的設想,葉夫根尼既然跟山西會館合作,舉報了祥和號,那麼就應該是一條船上的人,讓他沒想到的是,山西會館在洋人的眼裡只是一枚棋子,利用完了便隨之丟棄。

百里遙本來並不痛恨洋人,在生意人的眼裡,有共同的利益便是合作伙伴,更何況你以舉報山西會館為階梯,造成了重慶市場的空白,那麼山西會館理所當然應該在這場巨大的商機裡分一杯羹。可你如今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完全摒棄生意人該有的誠信,這是何等無恥、何等卑鄙!

百里遙決定聯合官府,給洋人些顏色看看。

可還沒走到知府衙門,百里遙就遠遠地看到有一個人從門內走出來,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渾身一震,停下了腳步。同樣在他原先的設想中,重慶的這塊市場,只能由重慶方面有影響力的人物來操控,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不起眼兒的小人物,居然也站到了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

在短短的時間內,百里遙的預想不斷地被打破,甚至顛覆,這叫他不得不去懷疑自己的經驗和判斷了。莫非局勢在變,那亙古不變的規則也要發生巨大的變化了嗎?

晨風帶著微涼的氣息吹在百里遙身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個毫不起眼兒的小子,在知府衙門裡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百里遙目不轉睛地看著王熾,突地咬了咬牙,決定跟著他去看一看,看看這小子究竟要做什麼。

王熾雖然思緒敏捷,捕捉商機的能力可以說是與生俱來的,可他畢竟不是練家子,因此不會察覺到有人在背後偷偷地盯著。他跟魏元見面,在魏元那裡拿了銀票,而後去客棧跟席茂之等三人會合,一同去了朝天門碼頭招工人。這一系列的舉動盡都落在了百里遙的眼裡,使得百里遙進一步確信,王熾這小子已經跟知府商量好了,要搶佔市場的先機。

朝天門碼頭是重慶最大的碼頭,這裡緊挨著嘉陵江和長江,是兩江的交匯之處,過往客商絡繹不絕,從天南地北而來的商品亦在此聚集轉運。重慶商業的繁榮有一大半功勞就是依靠這個碼頭,同時也是重慶平民賴以生存的黃金地段。

這裡不僅聚集了眾多的船隻和臨街的商鋪,還是以出賣勞力為生的工人的聚集地。為了保密起見,王熾等沒大張旗鼓地招人,而是像找人一樣,一個一個地問,因了這裡工人眾多,兩百人不消多時就招滿了。當下由四個人帶著分批離開碼頭,去了城郊的一個荒廟落腳,只等入夜後出城。

看到這一切後,百里遙陷入了沉思。他突然覺得山西會館像被遺棄了,一股落難的悲涼感突地襲上心頭。他抬頭看了眼城郊這秋後的荒野,春去秋來,天地似乎轉換了一種色彩,帶著股濃烈的滄桑,此刻,他仿如詩人一般,犀利的眼裡帶著一抹憂鬱的光芒。

百里遙怔怔地站了會,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天可以變,但重慶的商場格局不能變,山西會館在重慶商界的地位更不能變!

百里遙咬著牙根,大步朝城內走去。他要去見見劉勁升,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然後給那些想要在重慶渾水摸魚的人,來一個迎頭痛擊。

劉勁升與魏伯昌一樣,雖然被關押了起來,但唐炯並沒有把他們視作重犯,允許相關人員隨時探望,所以別看他們的行動受了限制,卻能及時掌握資訊。

劉勁升看到百里遙進來的時候,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因此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想要怎麼幹?」

百里遙的眼裡閃過一道精芒,沉聲道:「我想要他們知道,敢在重慶搗亂的,必會後悔終生。」

劉勁升白皙的臉沉了一沉,他雖然十分注意養生,但歲月留下的痕跡依然十分明顯,特別是此時此刻,他凝重的臉上透著濃濃的滄桑。

百里遙見大掌櫃沒有開口,便將他剛剛跟蹤探到的訊息說了一遍,最後下結論道:「洋人和官府顯然拋棄了我們,但我們自己不能拋棄自己,否則的話,等這次事件過去之後,重慶商界便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了。」

劉勁升顯然同意他的觀點,道:「你繼續說吧。」

百里遙終於說出了他的想法,這個想法令劉勁升亦禁不住變了臉色。與此同時,劉勁升也清楚,百里遙的這個辦法是眼下唯一能使山西會館起死回生的計策。他沒有選擇,也無從選擇,於是重重地點了下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