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昌許是激動的緣故,臉漲成了豬肝色,連眼睛亦開始充血,瞳孔裡呈現著一根又一根的血絲,乾瘦的身子輕微地抖動著:「這件事表面上看起來,是劉勁升舉報了我,其實不是,那劉勁升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
王擇譽一聽這話,臉色也不由得變了。他的臉本來就如皮包骨一般,此時眉頭一皺,整張臉的臉皮似乎都起了層褶皺,轉頭向王熾看了一眼,心裡突地冒出一股子寒意。
王熾似乎也從魏伯昌的話裡聽出了些端倪,心頭一沉,面色亦凝重了起來。
魏伯昌道:「王大人且仔細想一下,我與太平軍交易一事極為嚴密,連我們祥和號都沒幾人知道,劉勁升是如何察覺的?」
王擇譽不解地問道:「既然劉勁升察覺不出來,又是哪個告訴他的呢?」
魏伯昌道:「是俄國人。」
王熾詫異地道:「你與太平軍的交易連同行都不知道,俄國人又如何會覺察到?」
「是捻軍!」魏伯昌斬釘截鐵地道,「那捻軍原本是打家劫舍的流寇,幾乎是無利不圖。後來逐漸壯大,見太平軍起義的勢頭越來越大,朝廷無暇顧及,便也攻城略地。然而他們與太平軍有著根本的區別,太平軍雖也反抗朝廷,但決計不跟洋人同流合汙,甚至對洋人侵略中國的行為切齒痛恨。可捻軍不同,他們既不反清也不反洋,所要保障的是自己的既得利益,所以他們與洋人有著扯不清的關係,在夾縫中求得一席之地。王大人應該知道,洋人曾與太平軍有過幾次談判,要太平軍聯合他們推翻朝廷,卻被太平軍給拒絕了。」
王擇譽點了點頭,突然兩眼一亮,道:「本府明白了。洋人痛恨太平軍,因此通過捻軍,一直在關注太平軍那邊的動靜,這才讓他們發現了你跟太平軍的交易。」
王熾眉頭一蹙,道:「如此說來,是洋人攛掇劉勁升去舉報的,可為什麼劉勁升沒在重慶舉報,卻去了綿州?」
「這才是這件事真正的可怕之處。」魏伯昌道,「綿州知府唐炯雖是文職,但他是四川總督駱秉章大人的親信,且又是武將出身,手裡有兵。這件事一旦讓唐炯插手,無異於捅到了四川總督那裡,重慶府想要壓都壓不下來,便如生米煮成了熟飯,我魏伯昌現在就是洋人手裡的那碗飯,他隨時都可以將我一口吃掉。」
王擇譽痛嘆道:「劉勁升糊塗啊!」
「不,劉勁升其實不糊塗,他也是有把柄落在了葉夫根尼的手上。」魏伯昌道,「他暗中跟捻軍也有生意往來。」
「他個先人闆闆,龜兒子夠狠啊!」王擇譽急得團團亂轉,走到桌前時,沉重地在桌上一拍,忍不住罵了句粗話,「這下倒好,重慶的兩大鉅商都讓俄國人捏在手裡了,從此之後這裡豈非要成為他們的天下?」
「俄國人向我開出的條件是,讓出茶葉市場。」魏伯昌道,「我想他們對劉勁升也會提出同樣的條件。這樣一來,重慶的整個茶市就都落在俄國人手裡了。」
王熾沒想到這事後面隱藏著如此大的陰謀,著實是吃驚不小。他憂心忡忡地看了眼王擇譽,低頭思索起來。
王熾天生便有一種自覺維護鄉民的意識,在雲南時就不遺餘力地保護彌勒鄉、十八寨,到了四川,雖然說這事與他無關,可站在國家的角度,他同樣對洋人切齒痛恨。片晌之後,他抬頭道:「這事不能在四川總督那裡壓下來嗎?」
王擇譽嘆道:「如果傳到了駱大人那裡,自然也會傳到其他官員的耳朵裡,且此事十分之敏感,誰也不敢去碰,自然也沒人敢去壓。」
「那就答應洋人的條件。」王熾揚了揚眉,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事現在只有洋人能擔得下來,不如讓洋人出面去自圓其說。」
王擇譽略作沉吟,然後看著魏伯昌道:「眼下只有如此了,先把命保下來要緊。」
數日之後,由於俄國領事署出面斡旋,祥和號與太平軍交易的事平息了下來。事實上在列強環伺之下,官府也不願意殺自己人,特別是像魏伯昌那樣的商業領袖,現在有洋人出面調停,官府也樂得找個臺階下。即便是將來朝廷追查下來,也有洋人擔著,無須擔心被降罪。
這是當時官場的一種普遍心理,只要不用擔罪,大家都樂得撒手。然而也有個別不服氣的,此人便是唐炯。
當唐炯接到釋放桂老西、不再追究祥和號責任的命令後,一股火氣「噌」的就躥了上來,倒不是說他一定要跟魏伯昌過不去,而是覺得他的尊嚴受到了挑釁。這件事從接手到跟蹤,再到把桂老西一幫人打入大牢,他花了好幾天時間,亦費了不少心思,如今你兩片嘴皮子一動,說平息就平息了,讓別人情何以堪,他這個綿州知府的面子往哪兒擱?
再者說,從事情性質上來講,祥和號確確實實是犯了大過錯,按律當斬。洋人一齣面,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咱們中國人自己的事,為什麼要買洋人這麼大的一個面子?
唐炯心裡越想越氣,於是把杜元珪叫來過商量。杜元珪本就是個狠角色,恨不得天天去戰場上殺人,說這事多半是在四川總督駱大人那邊給壓下來了。駱大人迫於洋人的勢力,無奈之下這才應承。咱們索性就把這事鬧大了,讓朝廷知道這事,看看皇上怎麼處理。
唐炯一聽,覺得很有道理,如此一者可出了心裡的這口悶氣;二來也能駁了洋人的面子,且道理在自己這邊,就算鬧大了皇上也不能怪罪他。但是這裡面有個難題,數日之前,他將支援昆明一事及祥和號案件一同上報駱秉章,如今支援昆明一事未見批覆,卻把祥和號一案直接平息了,這足以說明駱秉章要急於穩定重慶,若這時去重慶生事,無疑是公然與駱秉章作對。
杜元珪跟了他多年,見他蹙著眉頭不說話,就已料知其心事,說道:「大人無須顧慮,只要把事情做得巧妙些,便可避開與駱總督之間的衝突。」
唐炯便問道:「你說說如何行事?」
杜元珪道:「有兩個法子,一是佯裝不知重慶之事已平息,咱們把桂老西及那些馬幫的人一刀砍了,此人是祥和號的元老,此人一死,祥和號定然不依;二是藉口洋人囂張跋扈,帶兵去重慶,把祥和號給抄了。」
唐炯心想,這事小打小鬧可能掀不起什麼風浪,萬一鬧得不溫不火的,讓四川總督駱秉章大罵一通,便划不來了,要鬧就鬧他個大的,直接帶兵去重慶。
杜元珪兩眼一亮,大聲應諾,便出去集合了一支五百人的隊伍,隨後就在唐炯的帶領下出發了。
李耀庭並不知道唐炯的舉動,唐炯自然也不會知會與他,等他知道的時候,唐炯早就已經走了。
綿州府的人帶兵去重慶府鬧事,此事性質的嚴重性,可能僅次於祥和號跟太平軍做生意。每個地方都有地方官,出了事自然有當地的地方官來處理,現在綿州官府直接帶兵去抄重慶的商號,你當重慶官員是吃乾飯的嗎?這相當於把重慶府一干官員的臉面踩在了腳下,一旦鬧出動靜來,後果不堪設想。李耀庭越想越不對勁兒,這唐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短時間內找誰去支援昆明?
正自急切間,突見一名士卒急步而來,說是四川總督急函,要面呈唐大人。李耀庭聞言,走上去道:「在下正要去見唐大人,不妨讓在下帶去轉交大人,可好?」府內當差之人識得李耀庭,自是放心,當下便將急函交到他手裡,並給他備了匹馬。李耀庭謝過之後,急往重慶方向而去。
及至李耀庭抵達重慶的時候,唐炯已經到那邊了,正在跟守城的官兵交涉。李耀庭走上前去,一把將唐炯拉了出來,說道:「唐兄,非是小弟要干涉你的事情,你帶兵到重慶來,這事不妥。」
唐炯冷笑道:「你不懂,此事斷然不能善罷甘休。」
李耀庭不解地問道:「為何?」
唐炯道:「其一,祥和號與太平軍交易,本是死罪,若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勾銷,容易讓一些投機取巧的商人以為,跟太平軍有貿易往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此風氣一開,國家將更亂;其二,祥和號事件是洋人插手擺平的,洋人一齣面,天大的事都可以平息,這說明什麼,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這個國家的商場和官場已逐漸讓洋人侵蝕,長此以往,我們所站的這片土地就會是他們的天下。你懂嗎?」
李耀庭聞言,似乎懂了他的意思。他並不是要跟祥和號過不去,他是為了尊嚴,為了他自己和這個國家的尊嚴。
李耀庭沉默了,他看著這個高大的漢子,似乎看到了他身體內流淌的熱血,以及從體內散發出來的血性。當他便不再說什麼,將隨身帶來的那道急函給了唐炯。
唐炯拆開一看,心下暗喜。李耀庭見狀,問是何事?唐炯不曾說話,卻把急函給了李耀庭看。
李耀庭細閱一番,方知駱秉章批准出兵,且已調一萬五千兵力去了昆明。末了又交代唐炯,重慶之事錯綜複雜,若非萬不得已,不得滋事。
李耀庭見昆明之危將解,心頭終算是落下了塊石頭,頗有深意地朝唐炯笑了一笑,道:「駱總督命你不得滋事,你還要進城嗎?」
唐炯亦笑了一笑,道:「總督大人也說了,‘若非萬不得已,不得滋事’於我而言,眼下重慶之事,事態嚴重,須有個說法!」
守城的官兵聽說是綿州府來公幹的,領頭的又是綿州知府,不敢阻攔,下令放行。
李耀庭跟了他們一起入城,至祥和號門前時,唐炯大喝一聲,令杜元珪將宅子圍起來,任何閒雜人等均不得進出。
魏伯昌答應了葉夫根尼的條件,讓出在重慶的茶葉經營權後,以為這件事算是過去了,聽得府外讓官兵包圍的訊息時,著實又是吃驚又是意外,問那通報之人道:「是哪方面的人?」
那人說道:「來人說是綿州府的唐大人。」
鄭氏聞言,把眼一瞪,道:「這裡是重慶,幹勞什子的綿州府啥子事?」
「這事是他經辦的,他啥子好處都沒撈著,怕是心有不甘。」魏伯昌吩咐賬房準備一萬兩銀票,便要出去跟唐炯交涉。
鄭氏聽是要拿出一萬兩銀子,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個先人闆闆的,走一趟就給他一萬兩,打劫啊!我們這事是四川總督府下令平息的,按我說一兩也不給,看他能把我們咋樣!」
魏伯昌蹙著眉頭道:「婆娘啊,民不與官鬥。我們做生意靠的就是官場上的交情,只要他肯收了這銀子,便是咱們的福氣了!」
鄭氏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也明白這個道理,便由著魏伯昌去了。
魏伯昌到了前廳,見了唐炯時,連忙迎將上去:「祥和號魏伯昌叩見唐大人!」
唐炯冷冷地看著他:「你知罪嗎?」
「草民知罪!」魏伯昌毫不掩飾地道,「草民所犯之罪行足以抄家,幸得四川總督府法外開恩,給了草民一條生路,從此之後,定當洗心革面,決不再犯!」說話間,也不等唐炯說話,從袖口內拿出那一萬兩的銀票,呈了上去。
唐炯伸手接過,瞄了一眼,冷笑道:「你的身家性命只值這一萬兩嗎?」
魏伯昌沒想到他敢當眾討價還價,微微一愣,笑道:「不知唐大人要多少?」
「十萬兩。」
此話一齣,站在旁邊的杜元珪和李耀庭都吃驚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不是說要來抄祥和號的嗎,如何跟人要起了銀子?
魏伯昌幾乎想也沒想,便說道:「唐大人只要開口,草民斷然不敢不從。」當下又命人去取了九萬兩銀票出來。
然而這一次唐炯沒有去接,把頭轉向李耀庭道:「李兄弟,去把銀票收下。」
李耀庭驚得合不攏嘴,怔怔地看著唐炯,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為何要讓他去收這銀票?
唐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昆明的百姓,你不想救了嗎?」
李耀庭這才回過神來,走上去把銀票拿在手裡。唐炯道:「這些銀票你拿去充作軍餉,事不宜遲,你速趕去昆明吧。」
唐炯的這個舉動大大超出了李耀庭的意料,連忙納頭便拜:「李某替昆明百姓叩謝大人!」
唐炯微微一哂:「你且去吧,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李耀庭拱手道,「大人見到王四時,望知會他一聲。」
「我理會得。」唐炯目送李耀庭出門後,回過頭去朝魏伯昌道:「用你的這十萬兩銀子去救昆明,算是抵你之過了,但這事還沒完。」
在魏伯昌的眼裡看來,不管他把這十萬兩銀子用在何處,好歹他收了銀子,只要他收了銀子那麼下面就沒什麼大事了,因此說道:「大人只管吩咐就是了。」
唐炯說道:「收了你的銀子,可饒過你的性命,但你這祥和號本府還是要抄。」
魏伯昌臉色倏地一變,心想,這唐炯不按常理出牌,到底是什麼意思?唐炯冷冷一笑,道:「你想不明白本府為何要如此做是嗎?」
魏伯昌道:「請大人指教。」
「你跟太平軍交易的事,洋人出面替你擺平了,你給了他們多少好處?」唐炯目不轉睛地盯著魏伯昌,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沉聲道,「實說了吧,無須隱瞞。」
魏伯昌猜不透其意圖,只得如實答道:「交出了祥和號的茶葉經營權。」
唐炯聽了這話,臉上陡然掠上一抹紅潮,眼神之中閃現著兇光,那樣子似乎恨不得將魏伯昌一口吞了:「你知道你錯在何處嗎?我能容忍你跟太平軍交易,卻萬萬無法忍受洋人插足干涉我朝之事!你把重慶的茶葉經營權交出去了,可知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重慶的商場將會讓洋人主導,你這才是真正的通敵叛國!」
這一番話聽得魏伯昌冷汗直冒,戰戰兢兢地道:「草民也不想交啊,大人你是知道官場的,這事情要是壓不住,一級一級捅上去,祥和號就完蛋了。再者這種事情誰也不敢擔責任,只有洋人出頭,朝廷才不會追究,你讓我這個小小的商人有什麼法子?」
「是這個道理。」唐炯蹙著眉道,「上至朝廷,下到平民百姓,人人都畏懼洋人,哪個都不敢去動他,可咱們中國人總不能老是讓洋人騎在頭上耀武揚威,總得有人跳出來去對付那些洋鬼子。今天我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杜總兵,馬上查封祥和號,關停其所有業務。我要讓那幫黃髮鬼知道,中國的事他洋人管不了!」
王擇譽得知訊息的時候,祥和號已經被唐炯查封了。他親自去祥和號門前看了一下,到處都貼了封條,祥和號相關人員全部被趕到了街上。
王擇譽看到這個情景後,臉色若死灰一般,異常難看。他倒不是怨恨唐炯越權做了此事,以他的性子估計也不會跟唐炯去爭這個,他隱隱預感到要出大事了。
祥和號跟太平軍交易,原本沒幾個人知道,唐炯如此一做,無疑就是把這事向天下人公佈了,即日起此事將成為重慶街頭巷尾議論的話題,這樣的局面將如何收拾?此外,俄國人剛剛拿到祥和號的茶葉經營業務,現在也一起被封了,洋人會怎麼出手,會不會來壓迫官府?
王擇譽越想越怕,正想要離開時,只見魏伯昌的夫人鄭氏走了上來,她一見王擇譽眼淚便下來了,邊哭邊喊:「王大人啊,這事明明已經平息了,他龜兒非要來找麻煩,收了我們十萬兩銀子,還把我們給封了,你說他要搞啥錘子嘛!」
「你先不要擔心,事情總是會解決的。」王擇譽哪有心思跟她交談,安慰了其幾句後問道,「魏大掌櫃今在何處?」
鄭氏哭道:「讓那龜兒抓去了!」
王擇譽說我來想辦法,隨後便匆匆走了。實際上,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因為他怕那個唐炯,一想到他那張鐵一般冰冷、帶著殺氣的臉,他就有些畏懼。再者說祥和號這件事是四川總督親自下令平息的,唐炯連總督的面子都不給,豈能理會他這個小小的重慶知府?所以王擇譽並不想去找唐炯,而是到了府上後,寫了封信差人送去給駱秉章,讓他來處理。
信送出去之後,王擇譽又悶頭想了一會兒,依然覺得有些不踏實,便又差人去找王四。他覺得這個青年人頭腦靈敏,想法多,說不定會有更好的點子。
這幾日王四一直住在客棧裡,帶著席茂之等三兄弟四處逛了逛,見重慶這地方水陸交通發達,商業氣息濃厚,便與席茂之商量,要在這裡重新開始做生意。
席茂之雖是佔山為王的匪寇,但他祖上都是讀書之人,因此打小也讀了不少書,跟一般的山匪迥然不同,聽了王熾的話後,點頭道:「這是個經商的好地方,關鍵是我們做什麼。」
王熾道:「先從小本買賣做起,組一支馬幫,在雲南和四川之間來往採購販賣。待有了本錢,我們再在這裡租個臨街的鋪子,邊購邊銷。」
孔孝綱笑道:「這還有什麼好說的,聽王兄弟的就是了!」
幾人一路上邊走邊說,回到客棧時,聽人在議論說祥和號被查封了。王熾聞言暗吃了一驚,上去一打聽,才知道是唐炯所為,心想,如此一來,這事就鬧大了,這裡面牽涉商場、官場、洋人等各方面的利益,且現在已然公開化了。查封容易解封難,官府要是硬逼著唐炯解封,就會顯得朝令夕改,行事草率,讓官府臉面掃地;要是不解封,洋人那邊定然不依,雙方都找不到臺階下,各種勢力相互較量之下,重慶非出大亂子不可。
正尋思間,一個官差走了進來,見到王熾時,連忙過來道:「王大人有請。」
孔孝綱笑道:「王兄弟,那王大人敢情把你當師爺使了。」
席茂之拉了王熾一把,走到一個沒人處,輕聲道:「王兄弟,這是攤渾水,依哥哥之見,還是不要介入進去為好。」
王熾點了點頭道:「席大哥放心,我理會得。但咱們要想在重慶安頓下來,也須適當地迎合官場中人。你們先回客棧吧,我去去就來。」說話間,與席茂之等三人告別,去了重慶知府衙門。
王擇譽一見到王熾,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說了一遍,然後問道:「小兄弟可有良策?」
王熾道:「唐大人收了魏大掌櫃的十萬兩銀子,當作軍餉去支援昆明,這說明他的行動並不是在針對祥和號,而是在向洋人發難。」
王擇譽又問道:「那你覺得洋人會作何反應?」
王熾想了一想,道:「祥和號被查封后,洋人雖然失去了祥和號的茶葉經營權,但畢竟祥和號經營的那一塊業務空出來了,他完全可以另起爐灶,重新建立起經銷業務。至於具體會如何做,在下也不得而知。」
王擇譽眉頭一沉,乾瘦的臉露出一股憂鬱之色:「如果說洋人能夠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經銷線,那麼就可以完全不依靠祥和號。換句話說,他們也完全可以不需要山西會館的茶葉經營權。」
王熾一聽,身體倏地一震。正在這時,有人急匆匆地進來稟報說,唐炯帶人去查封山西會館了!
王擇譽聞言,騰地站起身來,面無人色地朝王熾道:「這下闖大禍了!」
王熾也站了起來:「唐大人只怕是給架到火爐上在烤了。」
王擇譽問道:「此話怎講?」
王熾道:「大人試想,祥和號的事已經公開化了,他得知山西會館跟捻軍有交易後,查是不查?」
王擇譽神色一震:「唐大人捲入這股洪流之中,已然身不由己了!」
「唐大人如果被動的話,洋人就掌控主動權了。」王熾前前後後地把事情想了一遍,道,「唐大人現在騎虎難下,恐怕誰也阻止不了他去查封山西會館,索性就讓他去吧,我們去唐大人的落腳處等他。」
王擇譽一時沒明白過來,道:「去他落腳處做什麼?」
王熾眉頭一動,道:「這事既然已經鬧大了,那就再添他一把火!」
唐炯臨時住在一處公館內,這是重慶官府建造的一座別院,專門用於接待外來的官員。
王擇譽和王熾兩人便在公館的大廳裡坐著,一老一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特別是王擇譽,他的臉本就顯得清癯,皮包著骨頭,許是著急的緣故,臉上還露著青筋,在他頜下那部又密又黑的鬍鬚襯托下,看起來讓人覺得有些怪異。
唐炯走進去的時候,臉色也是十分沉重,兩條烏黑如刀般的眉毛緊蹙著,神情陰沉得如夏天雷雨前的天氣,陰鬱而又凝重。他看到王擇譽和王熾兩人時,先是露出訝然之色,而後便苦笑一聲,道:「王大人,你終於現身了!」
王擇譽生性膽小,他看到唐炯的臉色後,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便如下屬一般,頗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唐大人攪動了重慶的天,我如何還坐得住啊!」
唐炯眉頭一揚,看著王擇譽道:「山西會館跟捻軍有來往,為何事前不知會於我?」
「這種事情自然是越保密越好,誰願意與人言?」王擇譽苦著臉道,「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
唐炯沮喪地在椅子上坐下,道:「媽了個巴子,我本是想跟洋人賭一口氣,現在反而入了套了,生生把我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說話間看了王熾一眼,似想起了什麼,又道:「李將軍託我帶話給你,他已去了昆明。」
「多謝唐大人,王四在此代昆明百姓拜謝大人救援之恩!」王熾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後,又道:「大人,事已至此,恰如覆水難收,已無法挽回了。現如今祥和號與山西會館被查封,兩家所有的業務中斷,洋人一定會有動作,開闢自己的貿易渠道,重新佈局業務。你索性再添他一把火,讓洋人也沒辦法做生意。」
唐炯眼睛一亮,頓時來了精神:「如何再添一把火?」
王熾道:「把俄國人的製茶工廠一併查封了。」
此話一落,膽子本就不大的王擇譽嚇得身子抖了一抖,不可思議地看了眼王熾,然後把目光轉向唐炯。
唐炯以膽色著稱,敢說敢為,可聽了王熾的話後,他的臉色也不由得變了一變。
自從西方工業革命後,其快速增長的經濟、研究和製造出來的現代化工業產品,令閉關鎖國的清政府以及大清百姓嘖嘖稱奇,繼而產生一種崇拜和敬畏的心理。這種心理雖談不上崇洋媚外,但在潛意識裡每個人都會仰望強者。
唐炯也不例外。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查封祥和號和山西會館,跟洋人在暗中較勁兒,卻從不曾想過去動他們的產業。
王熾看著兩位地方長官那吃驚的臉,不由得笑了:「兩位大人,天下之人,生而平等。不管我們是大清的老百姓,還是那黃頭髮、藍眼睛的洋人,都是爹孃所生,只長了兩條胳膊兩條腿,為何你敢封祥和號、山西會館,一說要去動洋人卻露出這等神情?」
唐炯沒有說話,蹙著刀眉沉默著。王擇譽戰戰兢兢地道:「可我們憑什麼去動洋人?」
「憑你查封了祥和號和山西會館。」王熾看著唐炯道,「在下只是一個普通的百姓,從在下的角度來看,官府查除貪腐、犯罪,百姓自然是支援的。可如果你拔掉了毒瘤,卻給了外國人可乘之機,讓他們來佔領中國的市場,究竟是利是弊?更何況眼下西方列強對我國虎視眈眈,祥和號、山西會館在重慶消失,洋人一定會佔領這塊市場,真到了那時候,老百姓就會痛恨你們,甚至會罵你們這些當官的才是真正的賣國求榮。在下這話是說得重了些,可都是實理,眼下你已走到了風口浪尖上,不得不走這一步。」
唐炯站了起來,突然朝著王熾鞠了一躬:「你比我想得深、想得遠,唐某拜謝!」
王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鞠躬搞得有些手足無措,這世上只有民向官磕頭的份兒,官向民施禮卻是極其少見。他沒想到唐炯居然如此直率,連忙拱手朝唐炯亦施了一禮。
王擇譽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怔怔地看著唐炯。而唐炯行了一禮後,卻似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認認真真地道:「王兄弟索性幫人幫到底,再幫我等謀劃一下,該以何由頭查封洋人的製茶工廠,查封之後又當如何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