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祥和號小金縣罹難 桂老西綿州府入獄

千里岷山,自甘肅一路蜿蜒而來,巍峨壯麗,氣象萬千,宛如巨龍一般直入四川盆地,使得這一帶群山連綿,江河縱橫,成就了這一方獨一無二的好山好水。

在這群山峻嶺之中,有一個不起眼兒的小縣城,名喚小金縣。在這小金縣的東面,有一座遠近聞名的山脈,叫作四姑娘山。由四座挺拔峭立的山峰組成,每一座山峰均高達五千米以上,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山頭終年被冰雪覆蓋,而山麓則是滿目綠茵的草原,一白一綠,相映成趣,恍如四位俏生生的姑娘,頭披白紗巾,身著綠衣裳,亭亭玉立,眺望著這一片大好河山。

是時,已入九月,山巔的冰雪依舊,山下的青草卻已失去了嫩綠的色彩,一如人進入了中年,此時看去綠得有些沉重。

草地上行走著一支馬幫,計有三十餘人。前面的那馬鍋頭是個五十幾歲的中年人,一臉的風霜,雖說鬚髮已然見白,但看上去卻是精悍得很,正是川中祥和號的老夥計桂老西。

許是行走在自己的地盤上,桂老西的神色很是輕鬆,時不時地望望山頂的皓然白雪,然後噘起嘴吹兩聲口哨,頗為愜意。

悠揚的口哨聲穿越草地,隨著泥土和青草味在輕風裡幽幽地飛揚出去,飄入遠處的樹林裡,倏忽不見。

在距桂老西一里外的一座小山上,趴著十來個人。他們不是山匪,也不是亂軍,這些人並不覷覦桂老西的那批貨,卻足以給他致命的一擊。

領頭的是綿州總兵杜元珪,此人只有三十二歲,剛過而立之年,他的一身武藝卻是遠近聞名,打起仗來十分拼命,渾然如一隻噬血的野獸,睜著銅鈴樣大的眼睛,手擎一把九環刀,深入敵陣,取人首級,便如探囊取物,因此在四川一帶的太平軍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作杜無常。

九環刀跟一般的刀並沒有大的不同,只是其刀背上掛了九個鐵環,再因其刀身厚,只要一晃動,刀身在空中蕩起勁風的同時,鐵環撞擊刀身,就會響起丁零噹啷的聲響,直如無常催命一般。這時候,杜元珪看著桂老西的馬幫,看著他朝小金縣的方向走去,臉上霍地兇光一現,那背上所負的九環刀似乎受到其殺氣的感應,輕輕地晃了一晃,發出一聲輕微的丁零聲。

位於杜元珪右側的是位瘦小的中年人,臉色發黃,顴骨高高聳起,乍一看儼然是個癆病鬼。唯獨他那雙眼睛,目光犀利而有力,便如一柄上古的好劍,有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氣勢,恰恰也是他的眼睛,使他身上透露出來的懨然之氣淡了許多。

便是在杜元珪的臉上露出兇光之時,這位瘦小中年人的眼裡也閃出一抹精光,皮包骨的臉上漾起一抹笑意,嘴角上揚的同時,額頭上立時出現了一條一條的紋路,像是被風肆虐過的荒漠上的風痕一般,森然可怖,沒有人知道那平靜的沙漠下隱藏了什麼。

杜元珪似乎看懂了他的笑意,轉過頭去時,也是咧嘴一笑:「百里遙,恭喜你了,他們這批貨果然是運往小金縣的!」

「該恭喜杜大人。」百里遙眼裡閃過一道狡黠的光,「這事你要是往唐將軍那裡一報,豈不是大功一件?」

杜元珪咧咧嘴,又是輕輕一聲笑。

在杜元珪所埋伏的這座山頭正對面,同樣也窩著五人。

這五人所在的山頭比杜元珪的位置要高,因此從這裡望將下去,不僅能看到桂老西的馬幫,連杜元珪等人的舉動都一目瞭然。然而他們的目的與杜元珪不同,所以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其神色與杜元珪等一干人也是迥然有異。起先是迷茫,搞不清楚山頭上的那一小撮清兵盯著桂老西的馬幫有什麼動機。可是當桂老西的馬幫隊伍逐漸向小金縣接近的時候,五人的臉色便變了,彷彿大白天見了鬼一般,面無人色。

從此處舉目遠眺,小金縣的情景一覽無遺。

事實上,小金縣只是一座普通的縣城,是時正是午時,城內炊煙裊裊,街道上人來人往,甚至還能隱隱聽到從街上傳來的商販的吆喝聲,以及老百姓說話的聲音,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城內並無奇特之處,可如果往城池上看,卻能看出一番異狀。

城頭上所掛的是一面黃綢旗子,四方形,鑲藍邊,約有八尺寬,因距離較遠,看不清旗幟上的紅字寫了什麼;再看城頭上的守卒,一溜兒的藍邊黃背心,且後腦勺沒見編有髮辮,絕大部分人都是披頭散髮,有些則束了條黃絲巾。

那不是清兵,也不是普通的起義軍。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太平軍,且從他們的旗幟顏色上分辨,應該是翼王石達開旗下的某支部隊!

太平天國是清朝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起農民起義軍,其勢力遍及十多個省、六百餘座城池,佔據了半壁江山,與清廷分庭抗禮。

對清廷來說,提起太平天國的起義軍,不僅僅是可恨,甚至還有些可怕。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清廷即便是在夢裡,也想剷除這顆深植在體內的毒瘤。

四川雖也有一部分城池為太平天國所攻佔,可畢竟還是在清廷統治之下,祥和號這時候跟他們做生意,無疑是冒著天大的風險。

山上的那五人看清楚了形勢之後,端的是吃驚非小。特別是前面的那青年人,濃密的眉頭緊緊地打了個結,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因了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他向旁邊的那人看了一眼,說道:「李將軍,桂大哥怕是有危險!」

那被稱作李將軍的也是位青年人,堅毅的臉上帶了些儒雅之氣,秀長的眉毛一揚,道:「豈止是有危險,只要他一踏入小金縣,性命休矣!」

那方正臉的青年人突地起了身:「下去攔住他們!」

話音未了,一陣蹄聲陡然傳來,再往下看時,只見小金縣方向一支騎兵奔出城門,挾著大片的塵土,朝桂老西方向而去。那李將軍見狀,手掌一拍地面,惋嘆道:「太平軍出來迎接了!」

那方正臉的青年人怔怔地站著,神色慘白,半晌沒有出聲。

「祥和號的魏掌櫃與我頗有些交情,無論如何也要救他一救!」那李將軍轉首朝那方正臉的青年人道,「王四,你平時計謀多,可有良策?」

原來這五人正是從雲南趕過來的王熾、李耀庭、席茂之、俞獻建、孔孝綱。昆明被圍,他們馬不停蹄地趕來四川,為的便是搬救兵,支援昆明。不承想到了四姑娘山時,望見了桂老西的馬幫隊伍,讓他們撞上了這等事。

王熾跟桂老西雖沒多大的交情,不過是在馬如龍攻打十八寨時,有過一面之緣罷了。但人與人之間相交,講的是緣分,當日見面時便覺十分投緣,且王熾為人講義氣,今日既然讓他遇上了,自然是能幫則幫。聽了李耀庭的話後,他問道:「對面的清兵是哪個的部下,你可認識?」

李耀庭眯著眼仔細看了會兒,搖頭道:「距離太遠,看不太真切。不過看那些人的身形,應是不曾會過面。」

王熾低頭想了一想,道:「一會兒他們走的時候,便暗中跟著他們,先摸清楚是哪方面的人。到了地頭後再去知會祥和號的魏掌櫃,一起想辦法吧。」

李耀庭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

祥和號是重慶一帶實力最強的商號之一,其生意以糧食、茶葉、土煙為主,同時在布料、日雜等其他方面亦有涉及。在四川省內開了八家分店,只要是在川蜀地區,提起魏伯昌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算是官場裡的人,見了魏老爺子也要敬他三分。

有句話叫作財大氣粗,人只要手裡有銀子,其氣場、膽識都會變大,別人不敢做的事,他卻敢去嘗試。

而與太平天國的交易,便是魏伯昌的一步險棋。

時下太平天國已然逐漸式微,其規模和勢力遠不如前些年大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太平天國雖建了國立了號,但早晚都得失敗,他們滅亡之後,所積攢下的財產自然是要充公給朝廷的。生意人牟利無可厚非,因此從魏伯昌的角度來講,他們的銀子不賺白不賺。

魏伯昌已快六十歲了,做了一輩子生意,他自然知道這生意是有風險的。然而正是因為他做了一輩子的生意,重慶官場上上下下的官員基本都識得,有些甚至還稱兄道弟,只要小心一點兒,他覺得不會出什麼事,即便是出了點兒事,他也有把握去將其擺平。

如今的這個亂世,不管是普通的百姓,還是上層的官員,他們的心裡都沒有底,誰也不知道在內憂外患的時局下,當今的朝廷究竟會走向一個什麼樣的境地。所以老百姓各掃門前雪,過一日是一日,那些朝中的官員則個箇中飽私囊,給自己積攢些資產,以防不測。

魏伯昌認為,只要是銀子能擺平的事,都不叫事兒。

可這一次卻不一樣了。當魏伯昌聽聞桂老西的馬幫在綿州府被人扣下了後,他就覺得此番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要知道祥和號的總部在重慶,那批貨也是從重慶運出去的,為什麼在綿州出事了呢?如果是在那批貨運到綿州時,讓官府給扣了下來,尚且情由有原,可返程的路上,馬幫已經沒有貨了,反而讓他們扣下了,這事就蹊蹺得很了。

魏伯昌正自沉思,突然從裡屋躥出個人來,「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把魏伯昌嚇得驚了一驚。

在重慶這塊地盤上,敢當著魏伯昌的面拍桌子的,唯有一人,那便是他的結髮妻子鄭氏。

鄭氏與魏伯昌的年齡相仿,也已年近六旬,她的脾氣卻始終未改,依然若年輕時候一般,是個火辣的性子,衝著魏伯昌便是一通好罵:「我當初就說這事有風險,你龜兒就是不聽勸,非要搞那錘錘,現在要怎麼辦嘛!」

魏伯昌站了起來,花白的眉毛揚了一揚,苦著臉道:「我的婆娘,你也別緊著說了,我這就出去想法子。」

魏伯昌說完便要往外走,鄭氏在後面喊道:「你要去找哪個?」

「王擇譽!」魏伯昌邊走邊喊了一句。

王擇譽是重慶知府,也是魏伯昌的至交,兩人平時稱兄道弟,關係甚密。魏伯昌覺得,這事只要王擇譽肯出手,那麼問題就不大了。

沒想到的是,到知府衙門後,魏伯昌吃了個閉門羹。管家只說王大人這幾日外出公幹去了,問他去了何處、幾時回,那管家卻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魏伯昌做了一輩子生意,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一看這架勢便知道,那王擇譽是故意避而不見。

站在知府衙門的門口,望著門前那對威武的石獅,魏伯昌猛地從心裡升起股森然的寒意,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王擇譽為何要避而不見?是他與太平軍交易的事情已然敗露了嗎?

魏伯昌倒吸了口涼氣,如果真是如此,這事要是按正常的程式來辦,捅到四川總督那裡,那就是大罪,他魏伯昌死十次都毫不為過!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這事是怎麼敗露的?

魏伯昌越想越覺得害怕,急步回了家,差人去把他的兩個兒子叫來議事。

魏伯昌的大兒子魏元,已過不惑之年,為人甚是沉穩,現總理祥和號的各門店事務;其二兒子魏坤則負責對外業務,跟太平軍的交易就是他挑的頭,因此在聽到事情敗露後,他最為吃驚,說道:「此事是絕密,除了我們幾人以及桂老西外,祥和號上下無人知曉。他個先人闆闆,這事是怎麼洩露出去的?」

魏元看了眼他的父親,說道:「從綿州方面官兵的行為上來看,他們定然已有證據在手,或者說他們跟蹤了桂老西,這才敢在桂老西返程途中,將其扣押。」

魏伯昌沉著眉道:「官府怎麼會想到去跟蹤桂老西呢?」

一旁的鄭氏橫了魏伯昌一眼:「你個死腦殼,除了你的死對頭,哪個還能做出這麼缺德的事來!」

魏元點點頭道:「娘說得在理,孩兒以為這事跟劉勁升脫不了干係。」

劉勁升是晉商四川總會的會長,也是在川的最大的山西商人,其經營的茶葉生意幾乎壟斷了川、湘、滇等省份。所謂一山難容二虎,這些年來,劉勁升跟魏伯昌之間經常會有些交集,甚至是摩擦,明爭暗鬥了有十來年。

魏伯昌清癯的臉凝重了起來,如果說這起件事真是源於生意場上的紛爭,那劉勁升做得也太絕了!

眾人正自沉默間,有府丁進來稟報說,俄國領事署的葉夫根尼先生差人來說,有要事跟大掌櫃的商量,務必過去一趟。

魏伯昌問道:「可有說啥子事?」

那府丁道:「沒具體說,只說是事關祥和號存亡。」

眾人聞言,臉色均是一變,心想,莫非這事還跟洋人有關?

王熾等五人隨著杜元珪進入綿州城的時候,發現這裡的佈防十分嚴密。城門處有重兵把守,來往客商都要經過盤查,一路走將過去,十步一哨,五步一崗,如臨大敵。

孔孝綱道:「是太平軍要來攻城了嗎,為何氣氛如此緊張?」

李耀庭道:「不好說,許是真有戰事要發生。」

王熾眉頭一動,道:「果若如此的話,桂大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跟太平軍接觸,端的是撞在槍口上了。」

說話間,只見杜元珪等人拐入了一個衚衕,轉角處便是一幢官衙,上書「綿州府署」四字。待杜元珪進去之後,王熾等人站在衙門口,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桂老西那一幫人被關入了綿州府的大牢後,無異於入了鬼門關,若非有通天的本事,等閒人如何能把與太平軍有瓜葛的人救出來?

過了兩日,李耀庭實在沒了法子,便想先打聽清楚現任綿州知府為何人,而後再想辦法託人去求情。當得知知府姓唐名炯時,李耀庭心下一喜,道:「這便好了!」

王熾見狀,問道:「你與那唐炯相熟嗎?」

「有過數面之緣。」李耀庭喜道,「這位唐炯大人原是貴州遵義人,也是因時局動亂,招募鄉勇出身,後任四川南溪知縣,不想現在是綿州知府了!」

孔孝綱笑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快去知府衙門,讓他把人放出來吧!」

李耀庭雖也沒把握這就能把人救出來,但好歹尚有指望,當下不敢懈怠,領著王熾等人去了衙門。到門口時,朝衙役報上名諱,要其通稟。那衙役入內稟報後,須臾出來說,唐大人在府內恭候。

李耀庭等人急步入內,及至大堂時,見一位七尺高的壯漢迎將出來,見了李耀庭,仰頭哈哈大笑道:「李兄弟,一別三年,別來無恙乎?」

李耀庭快步走上前去,與其相擁著抱了一抱,也笑道:「三年不見,不想唐兄已是綿州知府,要不是向人問起,還不知道唐兄在此高就了!」

唐炯謙遜了幾句,請大家入座,奉上香茗後,唐炯便問起李耀庭的近況。李耀庭於是趁機將昆明的情況說了一遍,同時介紹了王熾等人。

唐炯聞言,起身向李耀庭作揖道:「李兄弟不為名不為利,一腔報國之熱忱依然不輸當年,令人敬佩!」

王熾在一邊看著那唐炯的舉動,心想,這唐炯看上去人高馬大的,長相也有些粗野,卻不失為一個真性情的漢子!

李耀庭回了禮後,又道:「我等千里而來,便是為了搬救兵,解昆明之圍,不知兄臺可有良策?」

唐炯沉眉想了一想,說道:「李兄弟應該知道,眼下我朝國庫空虛,調兵遠征,極其困難。不過眼下出了檔事,反倒是可解軍餉緊缺之局面。我向四川總督駱大人請求發兵支援昆明的話,他該是會同意的。」

李耀庭心思細膩,一聽這話,便聽出了端倪,卻故作好奇地問道:「是什麼好事,居然可解軍餉緊缺之局?」

「說道起來,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好事。」唐炯苦笑道,「前些日子有人舉報說,祥和號與太平軍有生意往來,我便派人去查,果有其事。那太平軍亂我大清已有十餘年了,可謂是我朝的死敵,與之交易豈非就是通敵賣國?」

李耀庭臉色微微一變,道:「兄弟的意思,祥和號可能會被抄家?」

唐炯道:「通敵賣國,那便是抄家滅族之罪。」

王熾聞言,頓時就坐不住了,起身朝唐炯拱手道:「實不瞞大人,我等路過小金縣之時,恰巧遇上了桂老西的馬幫。到貴府來,一是望大人高抬貴手,解昆明之圍;二來是想給這桂老西說說情。」

唐炯聞言,臉上的笑意便沒了,朝李耀庭看了一眼,似乎在說,你等果然是為此事而來?

唐炯的神色變化,盡落在李耀庭的眼裡,他心裡也十分清楚,如果這事真要按通敵叛國罪來論處的話,那麼別說是唐炯,就是四川總督也擔不了這責任,該怎麼處理就得怎麼處理,誰也不敢跟通敵叛國之人沾上一點兒邊。可是任何一件事往往都有很多個面,所謂橫看成嶺側為峰,不同的角度能決定事件不同的性質。李耀庭雖然無意於官場,但官場的這一套他是知道的,便也起身說道:「不瞞兄臺,祥和號的魏老伯與我有些交情,當年也曾出資助我招募鄉勇,才有李某今日。然而通敵賣國是彌天大罪,果若如此的話,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更漫說是求情了,我只就事論事,說一番愚見,不知可否?」

唐炯好整以暇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而後抬了抬手道:「自然是可以的,且請坐下來說話。」

李耀庭落座後道:「在下以為生意是生意、國事是國事,兩者是獨立的,不能混為一談。當下有許多人與洋人做生意,也沒人說那便是通敵賣國了。」

唐炯微微一哂,道:「李兄弟的這一番書生意氣,本官敬佩,也極為尊重,然而這一次你錯了。說到底洋人眼下還沒有入侵我們的國土,亦未曾發生過大規模的戰事。太平軍卻不同,他們與朝廷打了十餘年的仗了,而且如今正是剿滅太平軍的關鍵時刻,在這種時候賣糧食給他們,意味著什麼?明為交易,實際上是支援了他們的軍糧,是教他們有實力與我們對抗,這還不是通敵賣國嗎?」

李耀庭、王熾互望了一眼,均是無言以對。再者此事已成定局,跟唐炯辯論也是無濟於事,萬一把他惹惱了,不去昆明解圍,更是得不償失。當下便在徵得唐炯的同意之下,去牢裡探望桂老西。

桂老西看到王熾、李耀庭的時候,端的是感慨萬分,說雲南一別,竟是在這等地方相見!

王熾痛嘆道:「桂大哥,你好糊塗啊,如何會去跟太平軍做交易!」

桂老西搖頭苦笑道:「我們的老掌櫃說,太平軍折騰不了幾日了,他們的銀子不賺白不賺。從生意人的立場來講,老掌櫃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只要這事做得好,不被洩露出去,原是不會出問題的,偏生是有人眼紅,暗中作梗。」

王熾忙問道:「桂大哥可知是何人從中作梗?」

「多半是山西會館的劉勁升做的好事。」桂老西道,「此人與我們的老掌櫃明爭暗鬥有些年了。」

王熾朝李耀庭看了一眼,隨後對桂老西道:「桂大哥先不要擔心,如果此事真的只是生意場上的摩擦,我想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安撫了桂老西幾句後,一行人從牢裡出來。到了外面,王熾道:「李將軍,你留在綿州督促唐炯支援昆明之事,我想走一趟重慶,去看看祥和號那邊有什麼動靜。」

李耀庭想了一想,道:「如此也好,有事的話隨時書信聯絡。」

王熾稱好,便帶了席茂之三兄弟,當日就動身去重慶。

鴉片戰爭爆發後,洋人不斷入侵,在中國開展各種貿易。清政府雖然厭惡那些洋人賺中國人的錢,卻對他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得聽之任之。其次是在咸豐年間,清政府對在川設立的所謂的外國領事署,也沒有公開承認,亦如他們在中國做生意一樣,是聽之任之,反正你要設立領事署,我暫時管不了,但也不認可。

俄國人的領事署設在枇杷山一帶,這塊區域在長江和嘉陵江的交匯處,同時也是經濟、文化和商貿的交匯中心,其位置可謂是真正的黃金寶地。

洋人進入中國後,對中國的影響和剝奪不僅僅是經濟,更體現在文化上。他們除了大肆地開發礦業、販賣鴉片之外,還在中國古老傳統的建築群裡,營建教堂等各種西洋風格的建築物。

俄國領事署便是一座典型的洋建築。它看起來雖然跟周圍的建築物格格不入,但這種奇形怪狀的房子,在中國老百姓的眼裡,自有其一番肅穆和威嚴。因為他是洋人的,代表的是強權,以及不可侵犯性。

魏伯昌站到這座建築物跟前的時候,也不由得對它肅然起敬,同時心中亦忐忑了起來。他不知道那個黃頭髮、綠眼睛的傢伙傳喚他來,究竟有什麼企圖和動機,祥和號的這次劫難與洋人究竟有多大的干係。

魏伯昌灰白的眉毛動了一動,深吸了口氣,打起精神向大門處走了過去。

俄國領事署的負責人葉夫根尼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其外貌也是一副典型的外國老頭模樣,凸額高鼻,黃頭髮藍眼睛,大蓬的鬍鬚幾乎將整個嘴都蓋住了,體形高大,長臂闊肩,坐在椅子上,跟《西遊記》裡水簾洞中的那隻長臂猿一般無二。

魏伯昌進去的時候,葉夫根尼正在抽雪茄,那吞雲吐霧的樣子似乎比吸食鴉片還要過癮。他看到魏伯昌進來,哈哈一笑,起身過來與其握手。

魏伯昌已經不是頭一次跟洋人打交道了,自然是熟悉這種握手禮的,便佯裝親切地與其握了握手。但是他心裡清楚得很,跟洋人打交道基本沒什麼好處,換句話說,到了洋人的領事署來了,多半是惹上了棘手的事。

葉夫根尼翻譯為中文是高尚的意思,事實上,這個到中國來的洋人並不是高尚的,更不是什麼救世主。

葉夫根尼請魏伯昌入座後,用生硬的漢語道:「我這裡沒有中國人喜歡喝的茶,咖啡要嗎?」

魏伯昌道:「那東西苦得與中藥一般,老夫著實不習慣。我們也算是老相識了,葉先生有事請直說吧。」

葉夫根尼很不習慣有人叫他葉先生,因為他根本不姓葉。但他是個中國通,明白中國人習慣將人名的第一個字當作姓氏,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朝魏伯昌道:「我知道魏大掌櫃遇上了麻煩,而且是大麻煩。你知道的,我們相識有兩三年了,算是老朋友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不管。」

魏伯昌平靜地笑了一聲,他的一生經歷了許多大風大浪,雖然眼下祥和號的形勢並不樂觀,但再怎麼艱難,他也不會在洋人面前露出慌張的神色,更不可能因了洋人的這句假惺惺的言語,而做出諂媚之狀。他看著葉夫根尼的眼睛,反問道:「葉先生是如何知道祥和號出事了?」

葉夫根尼不是傻子,他自然聽得出魏伯昌的話裡是帶著敵意的,笑容一斂,說道:「不瞞魏大掌櫃,你跟太平軍做生意,並不是天衣無縫,有人一直在盯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