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熾走到濟春堂的門口時,駐足看了會兒,似乎是在欣賞這莊重大氣的門庭,實際上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內心是十分忐忑的。他倒並不是怕李曉茹會把他怎麼樣,但是那小妮子刁鑽古怪,一肚子的鬼主意,要是進去之後平白受些驚嚇,或者皮肉之苦,那也是划不來的。
如此思來想去,在門口轉悠了幾圈,直至藥行內的夥計注意到他時,王熾這才舉步入內,說是受李大小姐之邀而來,讓夥計去稟報一聲。
那夥計聽是王熾,便說道:「大小姐有吩咐,現在她還有些瑣事要處理,讓你先在這裡等候。」
王熾應聲好,便在藥行角落的一處椅子上坐下來。誰知左等右等,直至太陽西沉,還沒看到李曉茹的身影。王熾不由得急了,心想莫不是那小妮子收了糧食要賴賬吧?現在那六萬斤糧食估計已送去了軍營,她要是在這時候賴賬,並反咬一口向尹友芳說銀子已經交給王四了,現在身邊又沒證人,那真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想到這裡,王熾的心不免慌了起來,按照那小妮子的性子,估計這種事她真的做得出來!
正自胡思亂想間,突然有人出來說,大小姐有請。王熾急忙叫那人帶路,往裡走去。
李曉茹坐在大堂上首的位置,看到王熾進去,連眼睛都沒去看他一眼,只冷冷地說了聲坐吧。
王熾真是怕她賴賬,就直入主題道:「眼見天色將黑,坐就不坐了,在下是來拿貨款的,拿了便走。」
李曉茹抬起頭,奇怪地道:「我說過要今日給你銀子了嗎?」
王熾冷笑道:「莫非大小姐要賴賬?」
李曉茹呵的一聲:「濟春堂在昆明好歹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商行,豈會賴你這麼點兒銀子。」
王熾問道:「既如此,大小姐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貨款我會照付,只當是讓惡狗咬了一口,花錢醫治了。」李曉茹倨傲地道,「但我不會認栽,我會讓那隻咬我的狗吃些苦頭,叫他從此以後看到我就夾著尾巴逃跑。」
王熾聞言,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你這話未免欺人太甚!」
「我欺你了嗎?」李曉茹「嘿嘿」笑道,「若是你非要承認是那條惡狗,我也沒法子。」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要你留下來,在這裡住上幾天。」李曉茹狡黠地笑道,「你要是敢走,我就跟尹友芳說,你獨吞了那筆貨款。」
話說到這份上,王熾已基本猜到她要做什麼了,便轉身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道:「大小姐盛情相邀,在下卻之不恭,在這裡住上幾天,陪大小姐說說話、解解悶兒,也是好的。」
李曉茹看他並無慌亂之色,訝然道:「你怎麼不問問我留你下來做什麼?」
王熾眼裡精光一閃:「我是負責徵集軍糧的,現如今軍糧未全部收繳完成,人卻不見了,官府一定著急,一著急就會派人出來尋找,找到這裡後,大小姐就會向官府告上一狀,說我利用職務之便,公報私仇,敲詐勒索,可對?」
「正是,沒想到你並不笨!」李曉茹一臉燦爛的笑意,「你馬上就又要去蹲大獄了,為何不擔心?」
「請大小姐原諒則個,讓您失望了。在下不但不會擔心,還可以再給您出個更狠的主意。」王熾好整以暇地道,「依在下之見,大小姐現在就可以把我押送去官府法辦了,這樣的話更加直接省事。」
「這個你卻是不懂了。」李曉茹搖了搖頭,笑吟吟地道,「主動送官和讓官兵找上門來性質不同。你想想,要是現在把你送去官府,人便在他們手裡了,你小子渾身都是歪主意,且在官府也吃得開,萬一你小子嘴巴一張,他們法外開恩,豈不就便宜了你小子?而人在我手上,主動權就在我這裡,我要是想讓你遊街,他們絕不敢把你收監。」
「高明!」王熾淺淺一笑,還豎了根大拇指。
李曉茹看王熾兀自是一副悠然的樣子,反而有些蒙了:「莫非你不擔心在陰溝裡翻船,而且這次一翻之後,就永遠也不得翻身了?」
王熾知道跟李曉茹這種人鬥,要比她更加鎮定,更加處變不驚,她反而會心虛,便裝作諱莫如深的樣子,微哂著搖了搖頭:「不擔心。」
李曉茹果然有些按捺不住了,問道:「可否說說緣由?」
「大小姐既然想聽,在下就說來給大小姐解解悶兒。」王熾朝桌子上看了一眼,道,「茶樓上說書的尚且有一杯清茶候著,你把我請到你屋裡來解悶兒,如何連一杯茶都沒有?」
李曉茹給了他個白眼,讓人上了茶。王熾端起來呷一口,咂了咂嘴,道:「上等普洱,好茶!」
李曉茹豎著蛾眉,不耐煩地道:「現在可以說了嗎?」
王熾又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這才說道:「大小姐該知道在下在昆明的處境,先是進購藥材,得罪了濟春堂,後又逃獄得罪了官府,裡外不是人。若非正值亂軍攻城,在下在昆明無立錐之地。」
李曉茹輕哼了一聲:「倒是有自知之明!」
王熾眼裡精芒一閃,看著李曉茹道:「不知道大小姐想過沒有,一個上下里外不是人的人,他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李曉茹的容顏微微一變:「你想怎麼樣?」
王熾倏地沉著臉道:「我不想怎麼樣,只想要一個公道!」
李曉茹冷笑道:「我明白了,你還在為入獄一事耿耿於懷。」
「非也。」王熾道,「人活於世,要講信義,信為立世之根本,義為待人。孔孝綱救我於危難,卻因此使山寨幾百號人死於非命,此仇不報,在下寢食難安。」
李曉茹暗吸了口涼氣:「你要怎麼報?」
王熾道:「不妨與你說了吧,募鄉勇、徵軍糧都是在下出的主意,眼下昆明被圍得鐵桶一般,潘鐸不得不走這一步。這僅僅是個開頭,精彩的還在後面。」
李曉茹聽了這一番話後,不免緊張了起來,瞄了他一眼,將信將疑地道:「你如今人在我手裡,想走出這道門去都難,卻如此大言不慚,就不怕閃了舌頭?」
王熾反問道:「大小姐不信?」
李曉茹搖搖頭,表示不相信。王熾端起杯子又呷了口茶,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言語間,「啪」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就再也不說話了。
李曉茹自然知道王熾不會睜眼說瞎話,而且看他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也不像是說謊誆人的樣子。但她也不敢盡信,畢竟王熾人在她手裡,要想從濟春堂逃出去,除非憑空生出雙翅膀來。既然人出不去,所謂的報仇也就無從談起。
李曉茹想了半天,還是覺得不放心,便讓人好生看管著王熾後,出來找李春來。
李春來有個好習慣,在晚飯後到入睡前的這段時間,若沒什麼特別緊要的事,必先看會兒書。這會兒他正在書房裡瀏覽書籍,聽完李曉茹的敘述後,眉頭一沉,思索了起來,半晌後說道:「他在昆明還有沒有其他朋友?」
李曉茹道:「除了馬如龍、李耀庭、岑毓英這幾個人,怕是沒有別人了。」
李春來道:「李耀庭為人沉穩,當日他佔領了城頭,完全可以反出城去,然在其看到亂軍之後,還是留下來全力守城,可見他是忠於朝廷的,斷然不會做出格的事;那馬如龍雖道是血氣方剛,行事有些率性,可他現在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分,也不可能再做不義之事啊,這可真是讓人有些想不明白了。」
李曉茹陷入了沉思,按照王熾所言,他所謂的報仇,不只是想要找濟春堂出氣,還要找潘鐸的晦氣,退一萬步講,就算是馬如龍、李耀庭肯幫他的忙,公然與朝廷作對,總也要找個適當的時機,伺機而動,可眼下他的時機在哪兒?如果說募鄉勇、徵軍糧只是個開端,那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李曉茹覺得最有可能跟王熾合作的是馬如龍,這個人與李耀庭、岑毓英之輩都不一樣,他有膽識、有血性,是個真英雄,卻是個如項羽一般的英雄,頭腦一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如果真是馬如龍與王熾串通了,她覺得要在適合的時候拉他一把。
少女都崇拜英雄,一如少男都想當英雄一樣,談不上什麼愛,只是一種痴迷抑或幻想。李曉茹對馬如龍的感覺也是如此,一想到他那偉岸的身子、英武的臉,心頭便如小鹿亂撞,突突直跳。
次日一早,李曉茹就去了軍營,看到馬如龍的時候,就笑著迎了上去,不想迎接她的是一張冰冷的臉。
馬如龍並不喜歡她,自然也不知道她對自己有意,甚至有些痛恨這個冷如冰霜、詭計多端的女人。如果不是因為她設計陷害王熾,也就不會發生他大鬧總督府一事,更不會危及虎頭山一干人等,所以在看到她的時候,馬如龍的內心是比較排斥的。
李曉茹從小嬌生慣養,及至成人後又負責打理濟春堂,即便是在整個昆明城,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哪個人敢當著她的面給她臉色看?現在看到馬如龍的那張冷臉,心下暗暗生氣:「馬將軍似乎不想看到我?」
馬如龍冷冷地道:「李大小姐來軍營,所為何事?」
李曉茹盯著他的臉,道:「如果我說為你而來,你信嗎?」
馬如龍一怔:「我一介武夫,有什麼事值得李大小姐上心?」
「王四就在濟春堂。」李曉茹邊說邊留意著他的神色變化,「他說他要報仇,替那虎頭山的上百號兄弟報仇。」
馬如龍濃眉一揚,道:「那又如何?」
李曉茹道:「自古民與官鬥,都不會有好下場,我勸你不要跟他混在一起,免得毀了自己的前程。」
馬如龍雖然倨傲,有時甚至有些目中無人,可他不傻,聽得出是在向他套話,冷笑道:「李大小姐怎麼會認為我與王四穿一條褲子?」
李曉茹問道:「如若不然,當日在酒席上為何會與他一同離開?」
馬如龍道:「當日他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潑醒了我,人不能無知,更不能得意忘形。我們只不過是小勝了一場,亂軍尚在城外,有什麼值得慶祝的?況且這幾場大戰下來,死了那麼多人,強敵當前,我們有什麼臉慶祝?」
李曉茹看著他一臉的憤然,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這個剛正不阿的驕傲男人,一心只想要摘掉亂軍的身份,怎麼會跟王熾同流合汙,去幹那不法之事?
李曉茹淡淡地道:「果若沒有便好,你好自為之吧。」說完就從軍營裡走了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尹友芳天天都去濟春堂,開始時只是說好話,有什麼話大家坐下來談,把王熾軟禁了算怎麼回事?李春來父女則避而不見,有時只讓下人傳話,說這是他們跟王熾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的貨款到時自然會結,絕不會賴賬。後來見說情無果,尹友芳就惱怒了,他如今與王熾有著利益關係,王熾的事不解決,他心裡也沒底,就在濟春堂威脅說,要是還不將王熾放出來,他就去報官。
李曉茹巴不得他去報官,所以依然沒出去見他。
直至第六日早上,李曉茹剛洗漱完,正在用早膳,便見得一名夥計急步走進來,說道:「大小姐,良友糧行的尹友芳又來了,說是出事了,今日務必要見到王四。」
李曉茹放下飯碗,問道:「可曾說是什麼事?」
那夥計道:「說是那批軍糧出了問題,具體沒說怎麼回事。」
李曉茹心頭一震,預感到可能有大事要發生,便吩咐人去把王熾叫出來。
須臾,王熾走了進來,他也是剛剛用過早膳,精神大好,見了李曉茹後唱了個喏,道:「這些天多謝大小姐款待,讓在下這個山民野夫也過了把錦衣玉食的癮兒。」
李曉茹卻沒心情與他抬槓,問道:「尹友芳說軍糧出了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
「軍糧出事了?」王熾驚了一驚,然後奇怪地看著她道,「在下天天在這裡過著少爺一般的生活,從不曾出門,如何知道是怎麼回事?大小姐要是想知道,把尹掌櫃叫過來問一聲便是。」
李曉茹無奈,往那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會意,回身走了出去。不消多時,尹友芳抖動著一身的肥肉,小跑著進來,看到王、李兩人時,眉頭一皺,哭喪著臉叫道:「兩位祖宗,你們要是再不見我,我這脖子上這顆吃飯的傢伙就難保了!」
李曉茹笑道:「尹掌櫃這顆吃飯的傢伙大得緊,哪個摘得動?」
尹友芳急道:「大小姐莫說笑了,我捐上去的那批四千斤軍糧,說是長了米象sup/sup,那東西像蝨子一樣到處亂爬。馬將軍知道後大發雷霆之怒,說我用陳米以次充好,糊弄官府。我估摸著潘大人知道此事後,定要將我帶去巡撫衙門。」
李曉茹轉頭看了眼王熾,見他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暗想這種事如果不是王四指使,以尹友芳的為人借他十個膽也不敢做,現在出事了,看你如何收場。不想王熾道:「尹掌櫃莫慌,潘鐸要是找你,你就說這事是我指使的,讓他只管來找我便是。」
李曉茹沒想到他會一力承擔下來,著實十分意外。尹友芳詫異地道:「軍糧的事非同兒戲,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要是如此說的話,潘大人豈能輕易饒你?」
王熾微微一哂,道:「無妨,你只管如此說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