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全忠義少將受封 了恩怨春城鬥法

看著楊振鵬轉過身往城門方向走來,李耀庭的心咚咚直跳。這是他最害怕看到的場面,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如果馬如龍果然反出城去,那麼他該何去何從?

在這一剎那,李耀庭彷彿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岑毓英緊張得臉色蒼白,他無法想象這個時候城門一開,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王熾看了眼即將走到城門邊的楊振鵬,然後回過頭來向桑春榮道:「你一句話,值一座城。」

桑春榮心頭一震,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他的心頭彷彿明朗了,連死都不怕,為何還怕去接納一個人?

「拿筆墨來!」桑春榮尖著嗓子喊了一聲。城門哨所裡立時跑出一人,拿了紙筆過來。

桑春榮就著一名士卒的背,匆匆寫就,又命那士卒拿去予馬如龍看。馬如龍拿將過來,瞟了兩眼,大意是說,在此戰過後由雲貴總督桑春榮向朝廷保舉馬如龍為臨元總兵。

按清朝的官職來看,總兵是正二品的官兒,且有兵權,不過節制於巡撫,受巡撫直接領導。

拿著這樣一份類似於保證書的東西,馬如龍的心情不免有些激動,儘管它不是朝廷的正式任命書,但是以桑春榮現在的身份,且又是在戰亂之際,保舉一名總兵是沒有問題的,退一萬步講,至少現在桑春榮承認了他是朝廷的一員。

這對馬如龍來說至關重要。他看完之後,神情略有些激動,臉色微微發紅,仔細將它摺好,一如對待一件寶貝一樣,小心地放入懷裡,然後朝王熾看了一眼,說道:「我還有一件事。」

桑春榮沉著臉道:「什麼?」

馬如龍道:「讓濟春堂以高於市價十倍的價錢,買下王四的那批藥材,並無償用於這次戰事。」

李曉茹一聽,頓時就火了:「你這是趁火打劫!」

馬如龍道:「王四並沒有搶他們的藥材,我也並沒有趁火打劫的意思,這是他們平白誣陷他人必須付出的代價。」

王熾聽了他這番話,心下一陣感動,他給自己撈了名分,也沒有忘記給自己洗冤。

桑春榮的目光朝李春來投了過去。李春來聽著那亂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點頭道:「我答應了!」

李曉茹惡狠狠地看著馬如龍道:「你個渾蛋,你會遭報應的!」

馬如龍只看了她一眼,未作理會。

看著馬如龍和王熾得到了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站在兩股人馬中間的岑毓英顯得有些尷尬,把桑春榮、潘鐸兩個大臣像教育兒子一樣地訓斥了一頓,沒得到什麼好處不說,還不知是福是禍。

正值岑毓英胡思亂想之時,突然李耀庭一聲大喊道:「亂軍攻城了!」

喊聲未了,箭矢挾著勁風「嗖嗖」地射上城頭,不一會兒工夫,密箭如雨,佈滿了昆明城的天空。

當箭落在城內的人群中時,裡面頓時便慌亂了起來,百姓往裡擁,官兵往城門跑,兩廂一擠,亂如散沙,甚至有百姓摔倒後踩踏受傷。

看著這慌亂不堪的情景,馬如龍的濃眉動了一動,朝楊振鵬道:「集結我部隊伍,準備出城。」

楊振鵬周身一震,莫名其妙地看著馬如龍道:「將軍……」

馬如龍卻沒容他說下去,道:「休說廢話,集合部隊,等我命令!」說話間,往城頭的方向看了一眼,見桑春榮、潘鐸等人已上了城頭,便往那邊趕去。王熾見他面色有異,似有些不放心,跑上來問道:「你要做什麼?」

「你以為我只要這個名分嗎?」馬如龍邊跑邊看了王熾一眼,臉上若鋼鐵一般,散發著冰冷堅毅的光,「我馬家男兒世代忠良,絕非浪得虛名之輩。」

說話間,已到了城頭,由此望將下去,杜文秀的三萬餘眾正在全力攻城,勢頭十分兇猛,似乎想趁昆明亂內之際,一舉攻克城池。

有經驗的將領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只有擋住這最猛烈的第一次攻擊,挫了對方的銳氣,或許才能憑藉堅固的城牆,逃過這一劫。

潘鐸眯著一雙眼,像一隻失去了昔日雄風的老虎,狡黠地看著城下的敵人。他心裡也明白,只要抵擋住了這一次攻擊,昆明就有救了。問題是現在城內只有萬餘兵馬,如何才能擋得住這一次的攻擊呢?

就在潘鐸犯難的時候,馬如龍走到了他的身後,悄聲道:「放我出城。」

潘鐸聞言,霍地回過身去,白鬚在風中飛舞,一如冬日裡枯萎的草,給他的臉平添了分蒼涼之意。馬如龍道:「我不會白要總兵之職,你給我多少,我便報答你多少。」

潘鐸臉上的皺紋緩緩地蠕動著,慢慢地舒展開來:「你要想清楚,這城門一開,你便如羊入狼群,凶多吉少。」

馬如龍鄭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堅毅之色在陽光的塗抹下,散發著鐵一般堅硬的光。

「保重!」潘鐸伸出手拍了拍馬如龍的肩膀,眼神之中多了一種如戰友般溫和的光芒。馬如龍剛毅的臉上泛著紅潮,看了潘鐸一眼,轉身下了城頭,朝楊振鵬大喊了一聲:「走!」

楊振鵬起先還不知道馬如龍的意圖,見他跟潘鐸交涉後,潘鐸同意了讓他出城,這才知道他們是要出城去血拼,心中便再無顧忌,狹長的眉毛一揚,揮了下手,率軍隨著馬如龍跑向城門。

李曉茹站在李春來的旁邊,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芳心不由自主地突突劇跳起來,許是過度緊張的關係,臉色白得若透明一般,彈指欲破。

在城門開啟的一剎那,一波驚天動地的聲浪率先奔襲而來,嚇得李曉茹的嬌軀倏地抖了一抖,隨即她看到,馬如龍一馬當先,義無反顧地撲向如蟻般的亂軍。在那一刻,她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有血性的男人,什麼才是有情有義的英雄,他可能有些粗魯,甚至有些傲慢不講道理,但在這血與火交織的戰場上,他絕對是最勇敢的人。

在馬如龍的那五六千人衝出去後,城門轟然關閉,聲浪小了,慘烈廝殺的情景不見了,好像那就是一道連線人間與地獄的門戶。李曉茹依然留在人間,而馬如龍走向了地獄,不知為何,她的芳心一下子被抽空了,愣愣地站著,不知所措。

杜文秀的大軍正在全力攻城,在他們的意識裡,這道城門是決計不可能自動開啟的。所以當城門突然開啟,並從裡面衝出一支生龍活虎般的軍隊時,反而愣了一下。而當他們看清楚衝出來的人是馬如龍時,就更加震驚了。

這支起義軍大部分都認識馬如龍,而且還有一些人曾與他一起並肩戰鬥過,他們一時間不清楚他究竟是從城裡反出來的,還是來攻打他們的,所以有那麼一瞬間,誰也沒有向馬如龍動手。

馬如龍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破口大喊道:「我要見杜元帥!」這一聲喊使得正在遲疑的起義軍更加堅信,馬如龍是從城內反出來的。因此當馬如龍往前衝過去時,他們不約而同地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杜文秀既然得知了城內的情況,自然也知道馬如龍被桑春榮設計陷害一事,更知道馬如龍的性子是受不得氣的,一旦有人給他氣受,天王老子他也照打不誤。然而杜文秀的眼裡是揉不進沙子的,即便是親眼見到的事情,他也不會立馬去相信,在馬如龍即將抵達中軍大營時,他將其攔了下來。

這時候才將他攔下來,已然晚了。馬如龍虎目一瞪,喊一聲「殺」,那五六千人如若羊群裡的狼,突地殺向杜文秀所在的中軍大營。

在前面一撥一撥攻城的將士,突地聽到後面亂了,且所亂之處是在中軍大營,心裡便是一慌。雖說沒接到停止進攻的命令,但前軍將士已沒了繼續攻城的信心。

就在這時,城頭上飛矢如雨,滾木礌石不斷砸將下來,慘叫之聲大起,頃刻便倒下了數百人。

攻城的前軍慌了,就在他們慌亂之際,更令他們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城門帶著沉重的聲響再一次開啟,李耀庭、岑毓英帶著城內的將士殺了出來。

所謂兵敗如山倒,起義軍的兵力雖三倍於清兵,但大亂之時,幾乎毫無戰鬥力,惶惶如受了驚嚇的羔羊,四散亂竄,任由清兵驅趕殺戮。

虧得馬如龍的那些人無法衝破中軍大營前的防線,被逼了回來,與李耀庭部會合後,情知起義軍前鋒雖亂,中軍卻是未損,不能戀戰,一通廝殺後,便縱馬退入城裡去了。

這一番廝殺後,杜文秀折損上千,且陣形被徹底打亂,士氣全無,只得暫時鳴金收兵,退出一里地,駐紮下來。

馬如龍回到城內時,全身浴血,下馬時,衣衫上的血兀自往下滴。但這一身血衣絲毫沒使他顯得狼狽,反而看起來越發英勇神武,透著男人特有的野性和血性。

桑春榮帶著眾人走下城時,朝馬如龍抱拳道:「老夫代一城百姓,多謝將軍!」

馬如龍看了他一眼,這時候他的眼裡已沒有了鄙夷和敵意,相反他這次的致謝是極其真誠的。馬如龍笑了,笑得很是爽朗。桑春榮很固執,也很死板,他恨你是真的,他謝你時也是真摯的,摻不得半點兒假。馬如龍恭身抱拳,向桑春榮行了一禮,道:「為國效忠,馬如龍在所不辭!」

李曉茹的眼神一直盯著馬如龍看,眼裡放著光,似乎想走過去與他說兩句話,許是出於少女的矜持,抑或剛剛有過沖突,遲疑著沒有過去。李春來看在眼裡,似乎看明白了女兒的心思,便趁著首戰告捷的時機,在向陽莊設宴,邀請馬如龍及一干相關人等。

李春來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計較得失,雖然馬如龍留在他腿上的傷還在作痛,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馬如龍智勇兼備,且有膽有識,頗有血性,這樣的性子若是換在太平盛世,估計沒什麼大出息,而且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可在這亂世,前途不可限量。李春來認為,不管他是否跟李曉茹有緣,反正跟這樣的人攀交是不會吃虧的。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李春來把眼前的恩怨放下了,走到桑春榮跟前耳語了幾句。桑春榮聞言,瞟了眼馬如龍,輕輕地點了下頭。

李春來把向陽莊包了下來,幾乎請遍了昆明城內大大小小的官員,擺了十餘桌。主桌上面除了代理雲貴總督桑春榮、雲南巡撫潘鐸外,便是立了大功的馬如龍,依次則是東道主李春來、李曉茹,以及昆明的各級重要官員,李耀庭、岑毓英、王熾則被安排在了其他位置。

如此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彼此間你來我往、互敬了一圈後,李曉茹起身,端起杯子,略有些靦腆地朝馬如龍道:「馬將軍,我敬你一杯!」

馬如龍不曉得少女的心思,以為自己曾與她有過沖突,又把她父親的腿砍傷了,她該是恨自己入骨才對,誰曉得她竟然敬起了酒,不由得愣了一下,眼睛向她臉上一瞟,清純中帶著股靦腆,許是喝了幾杯酒的緣故,臉龐白裡透紅,分外撩人,先前那冰冷霸氣的神情蕩然無存。馬如龍這才相信她是真心誠意地向自己敬酒,便也起了身,道:「多謝!」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馬如龍不知道佳人有意,旁人卻是看出來了,紛紛在一旁起鬨,說是該連喝三杯才是。李曉茹羞得嬌顏緋紅,馬如龍卻絲毫沒有非分之想,他甚至對眼前的這個女人沒有一絲好感,只不過因了日後要在昆明共事,抬頭不見低頭見,再者人家都沒把先前的衝突放在心上,你要是當著這麼多人不給她些面子,也說不過去,便又道:「三杯就三杯,在下喝了便是!」說話間,杯到酒幹,連喝了三杯。

李曉茹見這個在戰場上生龍活虎般的少年將軍,在生活中卻是虎頭虎腦的憨態可掬,心下越發歡喜。

如此鬧了一番,桑春榮、潘鐸在東道主李春來、李曉茹的隨同下,來各桌敬酒。輪到王熾、李耀庭等這一桌時,大家都站起來端起酒杯相敬,唯有王熾一人靜靜地坐著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桑春榮的臉色沉了下來,大家也都將目光聚焦在了王熾的身上。

李曉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好大的架子啊,總督大人敬酒,居然也不給面子!」

王熾抬起頭,目光朝旁邊的人身上一一掃過,霍地站起來,道:「在下沒心情與諸位慶祝喝酒,告辭!」言語間,轉身就往外走。

場內頓時靜了下來,旁邊桌子上的人甚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李曉茹把杯子在桌上一放,嬌喝道:「站住!」

王熾回過身,看著她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李曉茹道:「你可以走,誰也不攔著你。可至少得給大家一個交代。」

王熾「嘿嘿」冷笑道:「杜文秀大軍尚在城外,大敵當前,你要我給你們一個交代,誰給昆明百姓一個交代?哪個給埋葬在城郊的那些英靈一個交代?」

這一番話說將出來,哪個還有心情喝酒?桑春榮、潘鐸等人的臉上也是青一陣紅一陣,不知如何下臺。事實上,王熾並非衝動之輩,他甚至可以說是比較圓滑的,他惱怒的原因是看不慣這些表面上客客氣氣的敬酒,卻在背後捅刀之人。虎頭山席茂之那一夥人如今估計已經給他們剿滅了,這是官商勾結、慘殺無辜的鐵證,而那些人恰恰是因為他王熾而被剿的,這讓他如何與這些人把酒言歡?只不過他不能拿官府剿匪這事來做文章,於是便藉著杜文秀大軍尚在城外一事,將心裡的火氣發洩了出來。

正當所有人都認為,王熾這回衝撞了昆明的大官和權貴之後,必然吃不了兜著走之時,馬如龍卻跳了出來,朝王熾道:「我跟你一起走!」

如果說王熾離席是出於個人情緒的話,那麼馬如龍隨即跟著起鬨,就是大大的不應該了。畢竟王熾在這場酒席上只是個陪襯,說穿了他在與不在哪個都不會在意,而馬如龍卻是今日當之無愧的主角,李春來安排這場宴席就是奔著馬如龍去的,他這話一齣口,幾乎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特別是李曉茹,她不可思議地看著馬如龍起身離席,走向王熾,眼神之中透露出來的滿是失望,今日設宴為哪般,當著那麼多人敬酒又是為哪般?想起這些,少女的心頓時就亂了。

馬如龍並不知道李曉茹的心,也沒有去在意過她。他只知道王熾的那番話是有道理的,大敵當前,那麼多人為這座城池而喪命,如今滿城皆是血腥味,而這裡卻是酒氣沖天、歡聲笑語,合適嗎?難道你忘了辛作田是怎麼死的,辛小妹是怎麼死的了嗎?想起辛小妹那嬌俏可愛的模樣,無辜地死在昆明城下,他的心倏地一陣刺痛。

王熾的話不僅刺激到了馬如龍,且令他感到無地自容,汗顏不已。說到底,他有什麼功?這些年南征北戰,給杜文秀打天下,給這個風雨飄零的國家添了多少亂?如今剛剛走上正途,只是小勝了一場,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他抱拳行了個四方禮,道:「在下沒有針對任何人,只是覺得王兄弟說得在理,這次的酒確實不該喝,請恕在下無禮,告辭!」言落間,拉了王熾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好好的一場宴席不歡而散,也傷了一顆少女的心。如果說之前李曉茹與王熾只是在生意上有些摩擦的話,那麼在此時此刻,李曉茹著實是把王熾恨到了骨子裡。她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些顏色看看。

出了向陽莊的門,王熾伸手搭著馬如龍的肩頭,嘆息道:「兄弟,你不該隨我出來。」

馬如龍哈哈一笑:「為何你能出來,我卻不能?」

王熾真誠地道:「這次的危機過去後,你便是總兵了,該圓滑些。在官場上尖銳不群者,必然吃虧。」

馬如龍眼裡精光一閃:「還有呢?」

王熾道:「其實我沒你想象中的那麼好,剛才的一番慷慨陳詞,也不是因為強敵當前而憤憤不平,只是為了虎頭山那幫因我遭難的兄弟而已。」

馬如龍嘆息一聲:「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喝酒去吧。」

他們去的這個安靜的地方,便是昆明城郊辛家兄妹的墓前。再一次來到這裡,兩人都是感慨萬千,因了各懷心事,均有些借酒澆愁之意,沒過多久,所帶來的兩壺酒就沒了。

王熾意猶未盡地把酒瓶一扔,隨後仰著身倒在地上,望著藍藍的天重重地吐了口氣,轉頭向馬如龍道:「我不在乎自己所受的這些苦,可虎頭山那麼多號人不應該遭此劫難。」

馬如龍也仰身躺下,側著頭問道:「你要報復?」

王熾點了點頭。馬如龍揚了揚濃眉,道:「李春來雖只是個商人,但根基很深,很難動得了他。」

王熾移動著身子,靠近馬如龍,在他耳畔如此這般說了一番,馬如龍聽罷,眼裡精光一閃,道:「此計好是好,你吃得準嗎?」

王熾又把眼睛望向天空,說道:「該是八九不離十。」

兩日後,城外的亂軍並沒有任何動作,卻也沒有撤軍的意向,顯然是想圍困昆明,要將軍民困死在裡面。

杜文秀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起義軍雖說人多勢眾,可兵多將卻不廣。相反昆明方面兵少而良將眾多,馬如龍、岑毓英、李耀庭等都是一等一的將才,真要是硬拼的話,誰能笑到最後還真是不好說。與其冒險猛攻,倒不如利用人多的優勢圍困昆明,一個月後就算他們沒餓死,也是半死不活了。

巡撫府內,馬如龍畢恭畢敬地站在堂下,潘鐸則蹙著白眉沉思著。隔了許久,他說道:「購買軍糧可以,但城內的糧食都給官府買了,老百姓怎麼辦?」

馬如龍道:「亂軍之兵力倍於我軍,如果杜文秀鐵了心要將我們困死在城內,以我們的兵力,只怕真是隻有死路一條。末將有兩條計策,請大人決斷。」

潘鐸雖對馬如龍沒什麼好感,但現下正是用人之際,自然也就無心去計較那些,便說道:「說來聽聽。」

馬如龍道:「昆明城內鄉紳富商不少,可讓他們出資組織鄉勇,交由李耀庭、岑毓英訓練,增加我軍的實力,必要時可出城反擊,以解圍城之危。」

潘鐸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道:「此計甚好,可著即實施。」

「鄉勇招募上來後,需要一段時間的訓練,日後即便是可以投入戰鬥了,這場仗也未必能在幾日內結束,因此,我們須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馬如龍話頭一頓,朝潘鐸看了一眼,又道,「城內一旦缺糧,老百姓就會慌亂,強敵就在城下,倘若城內再出現混亂,後果不堪設想。末將以為,要是果真出現了那樣的局面,還得讓鄉紳富商出面來解決。」

潘鐸的臉皮一動,眼中射出道精光:「讓他們來出糧?」

馬如龍點頭道:「鄉紳富商都有自己的糧倉,特別是像李春來這樣的商業巨頭,其存糧絕對不會少於官府,百姓如果沒糧可吃,只有讓他們來出。」

潘鐸沉默了。馬如龍的說法並非沒有道理,按眼下的局勢來看,這絕對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城內肯定也會出現糧荒,百姓一旦餓慌了,什麼樣的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問題在於,既讓富商出資組織鄉勇,又讓他們出糧解決百姓的糧食問題,這樣的壓力是不是太大了?

潘鐸細細想了一想,覺得馬如龍這提議表面上聽起來完美無瑕,實際上是有問題的。先是官府收糧,以充軍需,上萬軍隊十數日的用糧收上來後,城內糧店的糧食也就所剩無幾了,百姓很快就會出現糧荒,然後就是官府向富商強硬分派任務,讓他們開倉放糧……這實際上是一個局,一個你明知有問題卻不得不走的局。

潘鐸瞄了眼馬如龍,心裡如明鏡一般。在昆明的商人之中,李春來是無可爭議的首富,一旦按著馬如龍的計策實施,李春來雖不至於傾家蕩產,卻也得脫層皮。

馬如龍見他一直沉著臉沒有說話,心裡不安起來。這計策是兩日前王熾出的,馬如龍聽了之後有些擔心,出資出糧又出力,哪個肯幹?王熾卻說,只要杜文秀圍在城外不走,潘鐸就只能走這一步。現在看著潘鐸沉默不語,馬如龍的心跳不由得開始加快。

「老百姓的糧不能去動,值此非常時期,一動就會亂。倒可以讓富紳出軍糧。」潘鐸沉默片刻後,問道,「讓哪個去負責收糧?」

馬如龍道:「可讓王熾負責。」

潘鐸兩眼一眯,臉上帶著抹若隱若現的冷笑:「為何?」

馬如龍道:「其一,他是商人,精於此道;其二,凡有頭有臉的商人,在官府裡都有些關係,若他們託關係來說情,在收糧事宜上放些水,屆時無法保證軍糧,是要出大事的。所以這事不能讓官府的人去做,全權交給外人更為適合。」

潘鐸「嘿嘿」怪笑道:「好計!」

這的確是個好計,而且有個專用詞語,叫作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日李春來藉助官府,將王熾打入大牢,且剿滅了虎頭山的一干山匪,現在他也要藉助官府,給李春來一個沉重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