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全忠義少將受封 了恩怨春城鬥法

潘鐸在宦海遊走了一生,自然知道這是一個大坑,但一來此計沒有任何辦法去破解,二來確實對守城是有利的,從那些商人身上敲出些錢糧來,也無可厚非。因此明知是個局,也只能由著王熾牽著往下跳。

現在最讓潘鐸擔心的是,宣佈了這幾道命令後,那些商人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次日早上,城內的富商都被請到了巡撫衙門,加上馬如龍、李耀庭、岑毓英、王熾相關人等,滿滿地坐了一屋。

桑春榮作為這裡的最高長官,率先開口了:「眼下亂軍盤踞城外,想要困死我們,本官讓人去盤點了一下,城內的糧食只夠一個月,那麼一個月後怎麼辦呢,等死嗎?」

桑春榮面無表情地看著在座人等,話頭一頓後,又道:「我們必須想辦法自救,不然的話一個月後大家都得死。至於怎麼救,如何才能活下去,我們先聽聽潘大人的看法。」

潘鐸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然而此時此刻,從表面上看他貌似波瀾不驚,實則內心是波濤洶湧的,他不知道說了下面的話後,在場的這些人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他掃了眼諸人後,只覺心頭突突直跳。

潘鐸嗯的一聲,清了清嗓子,強自讓自己的心平復下來,而後沉著聲音道:「方才桑大人說了,我們只有一個月的餘糧,而且這一個月的糧食得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老百姓食用,另一半則是軍糧。換句話說,軍民的活命糧只有半個月。」

潘鐸說到這裡,已有精明的商人聽出了弦外之音,問道:「潘大人的意思是要徵軍糧?」

潘鐸看了提問的人一眼,點了點頭:「軍糧必須保證,不然的話破城只是頃刻的事。昆明要是沒了,我想大家都不會好過。」

大堂之內一時響起了一片嘈雜的討論之聲,而後便是沉默,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如果說城內的糧食只夠百姓半月生活,那麼半月後怎麼辦?屆時大敵未去,城內先亂起來,又怎麼辦?

潘鐸的目光向李春來投射過去,只見他低著頭,臉上木無表情。

在死一般的靜謐中,潘鐸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值此生死攸關的當口,本官想了一想,分兩步走。這第一步便是招募鄉勇,調動起百姓守城的積極性,全民禦敵。」

潘鐸這一席話落時,眾人又紛紛點頭稱是,當潘鐸繼續往後講時,眾人的眼睛就變得如死魚一般,目瞪口呆。「招募鄉勇自然是需要銀子的,招上來以後還需要配備兵器,以及每日所需的食物等。兵器由官府來出,招募所需的銀子以及糧食,則由在座的各位商戶來負責,每戶至少招滿兩百人,上不封頂。今日共來了三十位商界的精英,可收編一支至少六千人的部隊,這些人招上來之後交由李耀庭、岑毓英統一訓練。各位可有意見?」

精明的人早就在潘鐸說話期間算了一筆賬,鄉勇招上來後是需要去戰場拼命的,若是所出的銀子少了,沒人來應徵,那就無法完成該項硬性指標。按照最少每人十兩銀子來計算,兩百人就是兩千兩銀子,再加上訓練期間的開銷,以及戰死之後的撫卹,在這期間,沒五千兩銀子絕對拿不下來。換句話說,潘鐸今日嘴皮子一動,就要求昆明商界拿出十五萬兩銀子。

當此家國危難之時,商人出資捐助本無可厚非,甚至是天經地義的,可這件事的關鍵在於,鄉勇招上來後,要訓練多久才能上戰場,上了戰場後有多少勝算?

人活於世,其實不過只為了兩個字,那就是希望。凡去做一件事時,都是因了希望才去做的。如今城內只有半個月的糧,如果說鄉勇徵上來後,光訓練就得一個月,拉出去上了戰場後,也不知道打多久才會有個結果,那剩下來的日子你讓人家怎麼活?

李春來是昆明商界的領袖,他知道潘鐸既然把話說到了這份兒上,自己不得不開口表態了,於是直了直腰,說道:「昆明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我等自當不遺餘力助官府守城,因此大人怎麼說,我等就怎麼做,完全沒有問題。問題在於鄉勇招上來後,要訓練多久才能與亂軍一戰?」

潘鐸看了李耀庭一眼,意思是讓他來回答。李耀庭在入昆明之前,一直組織鄉勇抗敵,因此對這一塊他極為清楚,於是不假思索地道:「至少半月。」

李春來眉頭一沉,道:「剛才潘大人說了,城內的總糧是一個月,但有一半需徵做軍糧,百姓只有半月的活命糧。如果說鄉勇訓練就需半月的話,仗還沒打城內就先亂了,到時那局面該如何收拾?」

王熾有意無意地看了李春來一眼,他知道潘鐸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重點,也是讓李春來吐血的時候。只聽潘鐸道:「李大掌櫃說得好,正如你所言,昆明乃大家的安身立命之所,若是城沒了,談何安身呢?既然李大掌櫃說會不遺餘力支援官府,那麼下面的話本官就好說了。」

眾人以為潘鐸要說出什麼妙計來,均將目光聚焦在其身上,靜等著其往下說。誰也猜想不到,按照王熾的謀劃,上面提到的招募鄉勇之費用,只是個打底的數目,接下來才是讓他們吃驚的時候。

此時,潘鐸的臉色雖說依然保持著冷靜,但在看著這些人的目光時,心情是極其緊張且複雜的。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以此來掩飾其內心的慌亂,待把水嚥下去後才說道:「按照本官與桑大人的部署,城內必須保證一個月的糧,如果說城內的餘糧只能保證百姓一個月的生活所需,那麼這一個月的軍糧就得仰仗諸位慷慨解囊了。」

此番話出口,端的如驚雷一般在眾商人之中轟然炸響。上萬軍隊,一個月的糧意味著什麼?按照一日兩餐,每人每日四兩糧食計算,城內一萬五千餘人的軍隊,一日便是六千斤,一月至少是十八萬斤糧食!

糧食的市價在各個時期都有浮動,即便是按照市場的均價,每石四兩來換算的話,事實上十八萬斤糧食也花不了多少銀子。可在特殊時期,糧食是活命的根本,完全不能用銀子去衡量。眼下昆明被圍,連只狗都出不去,就算你家裡的銀子堆積如山,又有何用,莫非餓了時還能生吃銀子充飢不成?所以在這個時候讓他們拿出十八萬斤糧食,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是足以要了他們老命的。

聽完潘鐸的這番話後,李春來的臉色頓時就變了,比被人打了一巴掌還要難看。

李春來露出這副臉色,完全在潘鐸的意料之中,他迅速地掃了眼其他人,這些人個個如坐針氈,其神情比李春來還要難看。但是話既然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已然沒有退路了,而且越是在這種時候,越需要用官威去壓他們。潘鐸是官場老手,此時他的心反而鎮定了下來,沉聲道:「徵糧的事由王熾負責,在半月內將糧食徵收入庫。」

潘鐸的這句話相當於直接下達了命令,不管你有沒有難處,十八萬斤軍糧必須到位。同時傳遞了一個訊號,此事讓王熾這個外人負責,相當於關閉了後門,之前無論與官府的關係有多密切,到了這裡就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場內靜得落針可聞,大家都黑著臉,誰也沒有說話,倒不是沒意見不想說,而是不能說。桑春榮、潘鐸兩人誰也不敢得罪,因此大家都在等李春來開口。

在令人窒息般的靜謐中,李春來終於坐不住了,他站了起來,朝桑春榮、潘鐸道:「兩位大人,不是我們不擁護,更不是不想守城,而是這麼多糧食實在湊不齊啊!」

湊不齊就是不想交軍糧,不交軍糧就是不支援守城,桑春榮的臉色冷得像塊鐵,他冷冷地將目光投向李春來,道:「偌大一個昆明城,連一個月的糧食都拿不出來嗎?」

李春來道:「若換在平時,漫說是一個月的糧,就算一年的糧,只要大人您開口,李某定然二話不說,把糧拉到倉庫。可如今亂軍圍城,誰也出不去,往哪裡去調糧?」

李春來所言未必就不是實話,不能出去籌糧,即便是身纏萬貫,也只有乾著急的份兒。可眼下亂軍把整個城圍死了,不管是老百姓的活命糧,還是軍隊的軍糧,都必須保證。再者會也開了,話也說出口了,桑春榮也是騎虎難下,於是他將目光瞄向潘鐸,示意現在這個場面該怎麼收場。

潘鐸微低著頭,沒去看桑春榮,卻將目光瞄向馬如龍,意思是說,這主意是你出的,現在大家都被逼得沒臺階下,你看著辦吧。

馬如龍雖然也預料到了李春來會有牴觸,有牴觸是正常的,大家可以商量著來,但沒想到他會把問題拋給桑春榮,如此一來就把桑春榮架了上去,且下不了臺了。馬如龍領軍打仗可以,這樣的場面著實是破天荒第一遭遇上,臉上一熱,將目光投向王熾。畢竟這個局是王熾設的,歸根結底眼下的困局還是得由他來打破。

王熾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施施然站起來,朝李春來道:「李大掌櫃說的是實話,這麼多糧食你確實拿不出來。」

李春來以為他是站出來調解的,臉色微微一緩,道:「糧食一時拿不出來,大家也是可以坐下來商量商量其他辦法的。」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是軍中最為基本的保障,也是一場戰爭能否取勝的關鍵,這個可商量不得。」王熾目中精光一閃,不緊不慢地道。

李春來眉頭一沉,冷笑道:「那要怎麼辦,將我等殺了去充當軍糧不成?」

「李掌櫃說笑了。」王熾道,「你手裡沒糧,別人未必也沒有。在下去查訪了一下,昆明城至少有五家糧行,李掌櫃只要有銀子,還怕買不到嗎?」

李春來對這個王熾無一絲好感,寒聲道:「潘大人方才說了,要保證老百姓的生活用糧,要是李某將那些糧買了過來,到時候老百姓無糧可買,亂了起來,你負得起責嗎?」

王熾設下此局,本就是要對付李春來,他此時的態度自然早就在王熾的預料之中,這樣的話或可唬得住別人,在王熾面前卻是起不到絲毫作用:「李大掌櫃可欺我,也大可把在下當作傻子,但欺在座的兩位大人,把他們當小孩子耍,實在是大不該啊!」

這句話分量極重,直把李春來聽得身子一顫,他把兩眼一眯,目中精光亂射:「此話怎講?」

王熾道:「咱們都是生意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現如今時局動亂,糧價年年走高,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有些經濟頭腦的生意人都會在適當的時候成批購入,囤積居奇,莫非李大掌櫃不知道這個道理嗎?所謂讓老百姓購買的糧食,那都是明面上的東西,我相信每個糧行暗地裡囤積的糧食絕對不在少數。」

潘鐸突然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然而這一聲哼的意思卻十分明顯,你李春來要是還不肯老老實實地與官府合作,那也休怪官府日後不給你情面了。

王熾笑了一笑,趁著潘鐸這一聲哼,向李春來發難了:「李大掌櫃是昆明城首富,更是當地商界的領袖,極具威望。如果大掌櫃能身先士卒,率先捐助出六萬斤糧食,那麼剩下的十二萬斤分攤到三十位商戶身上,每位也就四千斤,這事還有什麼難的?」

李春來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十分難堪,但既然給逼到了這份兒上,再不應承,恐怕就說不過去了。他惡狠狠地看了眼王熾,然後朝桑、潘兩人拱手道:「李某定當竭盡全力籌集糧食,不負兩位大人所望。」

桑春榮一聽,老臉終於鬆弛了下來,笑道:「如此本院代昆明百姓感謝各位了!」

崇仁街是昆明最繁華的大街之一,濟春堂便是在這條街的西端,佔了四個臨街門面,前後共有三進。從藥鋪往裡走,中間的那進是個四合院,也是濟春堂加工藥材所在。收購上來的藥材在這裡加工後,才會拿去前面的藥鋪賣,或包裝後銷往各地。

四合院的前後左右均有迴廊相通,工人們在這個院落的各個房子裡進進出出,各自忙碌著自己的事情。在石板鋪就的天井對面是面照壁,上書「懸壺濟世」四個燙金的大字。繞過照壁,另有洞天,是一個大大的院子,右側修有假山流水,左邊是幽幽之修篁,中間一條鵝卵石小徑直通對面的房子,這裡便是李春來辦公及居住所在。

在大堂的客廳內,李春來正黑著張臉坐在上首,那神情兀自如剛剛讓人打了一拳似的,十分難看。

李曉茹站在其父的左側,清純的臉上泛著寒光,猶如冰山上的雪蓮一般,清新怡人,卻也孤傲冰冷。她緊緊地蹙著對蛾眉,看了父親一眼,說道:「阿爸,這件事透著古怪,顯然是王四在公報私仇。」

李春來盯著門外的修竹發愣,並未搭言。李曉茹似乎越想越來氣,又道:「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外來的小販,我們還怕他不成,此事讓我去處理吧!」

李春來微微抬了抬眼皮,道:「有錢的敬畏有權的,千古使然。現在他被委任徵集軍糧,動他不得,等尹友芳來了再說吧。」

話落間,從外面的鵝卵石小徑上匆匆跑來一個夥計,入內後稟報說,尹掌櫃說府上來了貴客,稍候再來。

李春來臉色一沉,問道:「可知是何人?」

那夥計道:「說是滇南王四。」

李曉茹柳眉一豎:「阿爸,我去走一趟。」

李春來想了一想,沒有發話,算是預設了。李曉茹疾步走出了大堂。

良友糧行是昆明最大的一家糧店,其大掌櫃叫尹友芳,跟李春來年紀相仿,也是五十來歲的樣子。在商界有句老話說,同行如仇敵。尹友芳與李春來雖然做的不是同一種生意,但兩人素來不和,明爭暗鬥已有十來年了。

在當時,除了鴉片之外,最好做的生意就是糧油、藥材、茶葉等。晉商在被洋人搞垮之前,在雲貴川一帶就是靠經營茶葉維持生計,後來俄國人入滇,跟晉商爭搶茶葉生意,可見茶葉獲利頗豐。這是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良友糧行是昆明首屈一指的大糧行,其糧食儲備量堪比官府的官倉。毫無疑問,其大掌櫃尹友芳也是昆明城數一數二的富商。那麼問題就來了,同樣是數一數二的富商,同樣也是規模巨大的商行,為什麼你李春來能做昆明商界的領袖,尹友芳為何就不能?

今日早上巡撫府的會議尹友芳也在場,按說涉及糧食問題,尹友芳最有發言權,但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就是要給李春來出難題。你不是商界領導人嗎?出了事自然得你頂著,但是到最後你還得來求我。

果不其然,散會後尹友芳回到屋裡不久,李春來就遣人來了,說是有重要的事相商。尹友芳本來就不想去,心想,現在是你有事求我,反倒讓我去你府上,這是什麼道理?恰好這時候王熾到了,便趁機找了個藉口,給李春來擺了道譜。

王熾落座後,笑吟吟地道:「現在正是李春來發愁的時候,尹掌櫃晾一晾他是對的。」

尹友芳的外形十分符合糧行老闆的形象,一身肥膘,笑起來時兩眼都快陷到肉裡去了。他一邊請王熾喝茶,一邊呵呵笑道:「我讓他上門來求我!」

王熾呷了口茶,邊放茶杯邊搖頭道:「即便是他上門來求你,你也得給他出出難題。」

尹友芳沒明白他的意思,問道:「姓李的畢竟是商界領袖,若是真撕破了臉,怕是不太好吧?」

「生意是生意,私情是私情,兩者並無關係。」王熾道,「莫非尹掌櫃不想發筆小財嗎?」

尹友芳一聽,似乎聽出了些玄機,道:「你的意思是敲他一槓子?」

王熾笑道:「有句話叫作奇貨可居,李春來要負責六萬斤軍糧,他一個賣藥材的如何能拿得出這麼多糧食?若是向其他糧行購買,他們本身就肩負著四千斤的糧食任務,還要留出一部分供應百姓所需,怕是無此能力,那麼他只能向你購買,如此一來,你手裡所握的糧食豈非就是奇貨?在特殊時期,糧食是特殊商品,就昆明眼下的局勢來看,它就是無價的,你即便是漫天要價,也是情由之中,有什麼打緊?」

尹友芳聞言,笑逐顏開,眼睛又陷到肉裡去了:「王兄弟果然是生意人,讓尹某佩服。不過尹某也不是不開竅之人,王兄弟既然指出了這條財路,想必也會給尹某撐腰,這筆生意的利潤,咱們五五開如何?」

王熾微微一笑,隨即端起了杯子喝茶,算是預設了。

這倒並非王熾貪圖這些小財,上面將徵收軍糧一事全權交給了他,也就意味著他現在手中有一定的權力,如果不收尹友芳的好處,他反倒會認為王熾不給他撐腰,萬一到時候給李春來一嚇唬,這胖子的腰軟了,那麼報復李春來也就成了空談。

這就是交際的微妙之處,雖說送禮和收禮都不過是受利益驅動,但是這「利益」二字中間所牽涉的關係,卻是千絲萬縷,千變萬化,十分之玄妙,所以這些好處費王熾必須收,收了雙方才好繼續合作,各得各的利好。

議定了正事,兩人正自閒談,突有人來報說濟春堂的大小姐來了。尹友芳沒想到那邊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向王熾看了一眼,尚沒開口說話,就看到李曉茹豎著眉闖了進來,兩三人根本沒法攔得住她。

尹友芳見狀,揮了揮手,示意下人退下。

李曉茹看了王熾和尹友芳兩人一眼,哼了一聲,冷笑道:「看來今日算是見識什麼叫狼狽為奸了!」

尹友芳聞言,臉色一沉,站了起來,道:「大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曉茹瞟了眼王熾:「跟這種人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嗎?」

「這可就奇了!」王熾把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放,霍地起身道,「上次你無緣無故地下藥害我,又勾結官府將我打入牢獄,我還沒向你興師問罪呢!你倒是先叫囂起來,看這架勢反像是你佔了理似的?」

李曉茹徐徐地走到王熾的身旁,側過身在其剛才所坐的位子上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這位置一變,雙方的形勢就真的變了。

人與人之交的交往,誰強誰弱講究的是氣勢。現在王熾與尹友芳站著,李曉茹獨坐在上首,在氣場上就處於弱勢了,一時間竟使兩個大男人手足無措。

李曉茹伸手揭開王熾喝過的那杯子聞了聞,然後好整以暇地抬頭問道:「怎麼,莫非是你佔了理?」

王熾瞪眼看著她,她的臉依然清純無瑕,眼睛水汪汪的好似十分無辜,嘴唇微微往上翹著,一副我就不跟你講理的態勢。面對這樣一個女人,王熾跟她吵也不是,不跟她吵也不是,臉逼得通紅,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尹友芳先緩過了勁兒來,問道:「你來做什麼?」

李曉茹把捏著的杯蓋一放,「叮」的一聲,正好落在杯子上,冷笑道:「我來看看你們商量得怎麼樣了。」

尹友芳又問:「商量什麼?」

「商量如何坐地起價的事啊。」李曉茹奇怪地看著王熾道,「莫非你們還沒商量好?」

王熾雖然點子多,但畢竟還是個二十幾歲的少年人,被一個姑娘家當場戳穿了所謀之事,不由得臉上一熱,站在李曉茹的面前,當真好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好。當下他輕咳了一聲,說道:「我與尹掌櫃在商量徵糧之事,不知李大小姐說的坐地起價,所謂何事。」

「果然如此,那是最好的了。」李曉茹將目光瞟向尹友芳,「我阿爸說,要向尹掌櫃購買六萬斤糧食,以作軍糧。值此昆明危難之際,李掌櫃應該不會跟我為難吧?」

王熾一怔,這才省悟過來,剛才一番對話,他和尹友芳都讓這小妮子帶到溝裡去了。

尹友芳鬥不過李春來,很大的一個原因是膽子小,在處事上少了些魄力,這時候被李曉茹一說,心裡又有些打鼓了,畢竟徵的是軍糧,萬一價格抬太高了,李曉茹往官府一報,弄不好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王熾身上瞟去。

王熾轉身往右側的座位上一坐,雖然說李曉茹坐在上首,他依然處於下方,但坐下來後心態就不一樣了,心緒也穩定了下來,說道:「我只負責徵糧,至於你們之間如何交易我管不著。但是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非常時期,糧食價格偏高也是正常的,尹大掌櫃也無須為難。」

李曉茹的嘴角微微一斜,乜斜了王熾一眼,卻沒說話,只等尹友芳開價。

尹友芳見王熾肯給他撐腰,膽氣一壯,訕然笑道:「既如此,尹某也就不客氣了。實不相瞞,一次性拿出六萬斤糧食,尹某壓力不小,但既然大小姐開口了,尹某也不好推託,每石十五兩銀子,可好?」

李曉茹聞言,如水般的眼裡精芒一閃,也沒說好還是不好,卻轉首朝王熾道:「我朝糧食的價錢一般也就三至四兩銀子每石,最高的時候也不過五兩一石,李掌櫃說每石十五兩,你覺得合適嗎?」

王熾「嘿嘿」笑道:「在生意場上沒有合不合適之說,但要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就可以成交。」

「好!」李曉茹起了身,說道,「非常時期非常價格,十五兩一石我接受了。麻煩李掌櫃差人把這批糧食直接送到軍隊。」

尹友芳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談了下來,笑道:「好好好,我馬上就去安排。」

李曉茹把頭轉向王熾道:「你跟我去趟濟春堂拿銀子吧。」

此話一落,不僅王熾驚詫不已,尹友芳也是莫名其妙。這趟生意是良友糧行跟濟春堂的交易,讓王熾去拿銀子卻是怎麼回事?

李曉茹看了眼王熾的臉色,冷笑道:「怎麼,心虛了不敢去?」

王熾只覺越來越看不透這位姑娘的心了,從她扮乞丐博取其同情,到下蒙汗藥藥翻他的馬幫,再到現在叫他單獨去濟春堂取款,其種種行為諱莫如深、詭異難測,且往往出人意料,他不知道這一次去濟春堂到底是福是禍。看著她清純的外貌,突然有一種森然之感。

可轉念一想,他堂堂男子漢,莫非還怕去取一趟貨款不成?當下哈哈一笑,起身道:「我心虛什麼?請吧!」

不想李曉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想與你這等人同行,待我走後,你隨後跟來便是。」不待王熾說話,便已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