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下午,官兵果然到了,不由分說就把王熾抓了起來。李曉茹見這等情景,心下暗喜,你指使尹友芳以次充好,把發了黴的糧食拿去繳軍糧,要是我再去告你一狀,說你趁火打劫,敲詐勒索,你要是還不死,那才是咄咄怪事!
思忖間,她便對李春來道:「阿爸,這廝拿著雞毛當令箭,胡作非為,我也跟著去趟巡撫衙門。」李春來知道她要做什麼,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王熾怪笑道:「大小姐這是要去落井下石嗎?」
李曉茹冷哼道:「你這種人便如米象一般,人人得而誅之!」
王熾臉色一黑:「在下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李曉茹的臉上分明露著幸災樂禍的神色:「怕我看到你出醜的樣子嗎?」
「非也。」王熾正色道,「怕你去了會後悔。」
李曉茹暗暗一震,想起了多日前他說過的話,不由得向李春來看了一眼。事情發展到現在,李春來也是越來越看不明白了,到了這種地步,王熾好比是砧板上的肉,只差那一刀了,還如何能掀起風浪來?
「好啊!」李曉茹把頭一仰,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讓我後悔!」
在任何一個時代,糧食都是管理的重中之重,特別是在特殊時期,放在老百姓身上,那就是保命用的,放在軍中,便是勝負之關鍵,斷然出不得差錯,更不容許摻水。要是誰敢在這種節骨眼兒上弄虛作假,那無疑是在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
昆明軍營的糧草儲備倉庫內,潘鐸的臉色陰森得像塊黑鐵,冷冰得令人生畏。他旁邊站著馬如龍、岑毓英、李耀庭,一個個也是神情肅穆。尹友芳則站在這些人的下首,一臉慘白,額頭滿是冷汗。
王熾被帶進去後,潘鐸陰沉沉地道:「說吧!」
王熾瞟了眼面無人色的尹友芳,說道:「此事是我指使的,沒我的許可,他不敢這麼做。」
潘鐸怒笑道:「你得了多少好處?」
「你以為別人也像你這麼髒嗎?」王熾鐵青著臉喝道,「我且問你,剿匪一事你又收了多少好處?」
潘鐸拍案而起,大怒道:「你好大的膽子,與山匪勾結在一起,本官本已不想追究,沒想到你還反過來質問本官,莫非本官剿匪還錯了不成?」
「剿匪本身沒錯,可你在這時候去剿卻是錯了。」王熾道,「何為匪?值此大亂之世,上上下下貪得無厭,大官大貪,小官小貪,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為匪,說到底那都是大清的百姓。朝廷要去管本身沒錯,可你與濟春堂勾結,將我打入大獄,出兵攻打虎頭山,你敢說你僅僅是為了剿匪嗎?你跟桑春榮、李春來一起聯起手來,是要將我等一竿子打死吧?」
潘鐸氣得抖著白鬍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熾卻兀自紅著臉,神情激動地道:「我本不想跟桑春榮過不去,可你們卻處處與我為難。我雖是一介平民,可並非泥人,生死任由你們左右。辛小妹死後,你們非但無絲毫悔過之意,還變本加厲為難於我。知道她是誰嗎,是我喜歡的女人,你老婆讓人殺了,卻還讓人陷害,被置於上下左右都不是人的境地,你會如何?」
站在王熾旁邊的李曉茹聞言,心頭一怔,這才明白原來這小子身上揹負著此等深仇大恨。再看潘鐸時,只見他氣得臉色發白:「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不取你性命,軍威何在。來人,將他拿下,拉出去斬了!」
就在後面計程車卒衝上來時,王熾身子一動,突然把旁邊的李曉茹一把拉過來,用手臂扣住了她的脖子。李曉茹雖也練了些身手,但王熾自小走南闖北,臂力頗大,被他如此一扣,竟是動彈不得。只聽王熾大喝道:「誰敢動!」
士卒見狀,都停了腳步。李曉茹大驚失色,道:「你要做什麼?」
「我說過,跟著來你會後悔的。」王熾抬頭喝道,「取火把來!」
眾人聞言,不知道他是做什麼,俱皆失色。馬如龍則向楊振鵬使了個眼色,楊振鵬會意,出去拿了只火把進來。
王熾拿了火把在手,帶著李曉茹退至糧食旁邊,看著潘鐸道:「我現在只需把手一放,這裡的糧食就會化作灰燼,只要軍糧一燒,昆明必破。屆時就算杜文秀不殺你,朝廷也不會留你於世,你也就走到頭了!」
潘鐸慌了,再怎麼恨王熾,他也不敢拿一座城池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你要如何?」
王熾道:「去把桑春榮、李春來叫來,今日我們便把恩怨了了。」
如果說潘鐸慌了神兒,那麼李曉茹則是怕了,她不知道王熾會做出什麼事來,說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王熾卻沒去理會她,徑直朝潘鐸叫道:「快去叫他們來!」
潘鐸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恨不得將王熾一刀剁了,怎奈他一手握著人質,一手拿著火把,只得由著他差人去請桑、李兩人。
不出多久,桑春榮、李春來趕了過來,見到這裡的場景,臉上均是一變。
王熾環視了周圍的人一番,大聲道:「你等現在沒有選擇,下面我說的事必須一件一件做到,不然的話,咱們同歸於盡。待了了恩怨,我再送一計,解昆明之危。」
桑春榮沉著張老臉道:「說吧!」
王熾看著桑春榮,神情顯得有些激動,紅著眼道:「你向著辛小妹墳墓的方向跪下,磕三個響頭。」
此話一落,在場眾人都是吃驚非小。要知道桑春榮目前雖只是代理雲貴總督,可好歹行使著總督的職權,是當朝之重臣,堂堂的封疆大吏,讓他向一個民女下跪磕頭,是亙古未有、聞所未聞之事!
桑春榮為人固執,說一不二,雖然辛小妹只是個單純的姑娘,可他的哥哥卻是亂軍的頭領,要讓他向一個亂軍頭領的家屬磕頭下跪,真比殺了他還難受得多。只聽他沉聲道:「你要辱我,不妨殺我。」
「我無意辱你。」王熾毅然道,「人死為大,一個如花般的少女,無辜被你所害,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莫非還不及你的三個響頭嗎?」見桑春榮兀自遲疑著,王熾把手裡的火把一抖,喝道:「到底跪是不跪!」
桑春榮周身一震,雙膝一屈,「撲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見此情景,在場每個人的心頭都別有一番滋味。馬如龍自是暗中大呼痛快,恨不得上去再在他頭上敲他幾下。而李耀庭、岑毓英思想較為傳統,雖然並不認為王熾做得不對,但看著桑春榮這位朝廷大員,公然下跪磕頭,依然十分震驚,皺起眉頭,大聲嘆息。
李春來父女倒是對王熾刮目相看,這個不起眼的小子行事居然如此決絕,絲毫不給自己留條退路!
潘鐸則轉過頭去,不忍卒睹。然而就在他剛剛轉過頭去時,又聽王熾大聲道:「潘鐸、李春來,向著虎頭山方向跪下,也磕三個響頭!」
李春來倒沒覺得什麼,連桑春榮都跪了,他還有什麼可放不下的,兩腿一屈就跪在了地上。可潘鐸卻受不了這等奇恥大辱,如果說桑春榮是給一位無辜死去的姑娘落跪,尚在情由之中,那麼他給土匪下跪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他瞪著王熾喝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上百條人命,換你一跪,是我欺人太甚了嗎?你連尊嚴尚且難以放下,可知那些死難者家屬更無法放下他們的丈夫和父親!」王熾眥裂盛怒道,「今日不管你願是不願,非跪不可!」
潘鐸驀地仰頭一聲大笑:「今日被你這小人挾持,本官無話可說,但讓本官給山匪下跪,卻是想也休想。來人,牽馬來!」
王熾橫眉道:「你要做甚?」
潘鐸道:「本官戎馬一生,寧戰死沙場,亦不願受這奇恥大辱!」話落間,已有人牽了馬進來。潘鐸翻身上馬,縱馬奔出營地去。
「潘大人……」李耀庭似乎想去阻攔,但是已然晚了。潘鐸騎著匹快馬,一騎絕塵,很快就已跑出了軍營去。李耀庭回過身來朝王熾道:「王四,你做得有些出格了,該收手了!」
王熾「嘿嘿」笑道:「李將軍,晚了,你認為我現在還有退路嗎?」
李耀庭痛嘆一聲,低頭不語。片刻後,有人來報,潘大人讓杜文秀射殺了!眾人聞言,皆是喟然長嘆。潘鐸雖然固執,甚至心胸有些狹窄,可人並不壞,對一個國家來說,值此國難當頭之際,少了這樣的人才,委實可惜至極。
王熾扔了火把,扣著李曉茹往前走了兩步,道:「今日我與你等恩怨已了,從此再無瓜葛。入夜後送我出城,我去討救兵來,解昆明之危。」
馬如龍眉頭一蹙,看著王熾努了努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事情做到這個份兒上,他知道王熾已無法再在昆明待下去了,眼見分別在即,他突然有些後悔夥同王熾做下這些事了。
從向潘鐸建議募鄉勇、徵軍糧,到今日發生的這些事情,都是王熾與馬如龍兩人商量好的。儘管馬如龍並沒有直接參與,只是暗中做一些諸如讓尹友芳的劣質糧食運進來,故意舉報觸怒潘鐸等事,可是這些日子以來,他與王熾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同進共退,已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突要分離,且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面,不免黯然神傷。
就在這時,只聽李耀庭道:「我與你一道去吧。一來官場上我好歹熟悉一些,好討救兵;二來路上也有個照應。」
如果說此話出自馬如龍之口,誰也不會意外,以他的性子做出這等事來並不為奇。但李耀庭以沉穩著稱,心思也是十分細膩,這時候說要跟王熾一起出去,意味著什麼?會聯想的人一定以為這個局是他跟王熾一起設計的,即便是從眼下的情況來看,王熾大鬧軍營,逼死雲南巡撫,無論哪一條都是死罪,這時候你跟著他走,不就是同流合汙嗎,前途不就全葬送了嗎?
實際上在李耀庭的心裡,在昆明經歷了這些事後,對官場已然心灰意懶了。他是將領,但他更是書生,書生有書生的意氣,有書生的節操,當他看清楚了官場這攤渾水,寧願將來露宿街頭,亦不願與之同流合汙。再者報國並非只有做官一途,身在亂世,只要不為非作歹,哪行哪業不能為國出力?
王熾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已明白了這位少年儒將的心思,便朝他點了點頭。
是日晚,馬如龍、岑毓英以給潘鐸收屍為由,帶兵出城去,讓王、李二人混在軍中,待收了潘鐸的屍體後,趁黑送走了兩人。
雖說混出了城來,但是時城外已讓杜文秀軍圍住,要想繼續往外走,唯有穿過起義軍的軍營。好在馬如龍帶兵出來時,引起了對方的注意,也派了一支人馬出來查探。王、李二人趁亂出來後,便混在了這支起義軍裡,隨他們去了軍營。
起義軍穿的都是平民服裝,雖有特殊的標誌可分辨,但在這夜色之中,也無人特別去留意,如此讓兩人安然混到了軍營裡面。
王熾往四處看了看,敢情是起義軍料準了官兵不會來偷襲,因此軍營裡十分平靜,巡邏的人也不是很多,不由得心下暗喜,朝李耀庭道:「一會兒趁人不注意時,我們就逃出去。」
李耀庭邊往四處留意著往前走,邊點頭稱好。及至將近軍營北邊的外圍時,走在前面的王熾突然停了下來,李耀庭心頭一震,問道:「怎麼了?」
王熾沒有回答,只側著耳朵仔細聽著,聽了會兒,回過頭來道:「你且在這裡候著,我去去就回。」身在他人軍中,李耀庭不免有些心虛,正要相問去做什麼時,王熾已迅速地走開了。
王熾走到一處營帳外,豎著耳朵聽裡面之人的說話聲,越聽越是吃驚,終是沒忍住,將營帳的門簾一掀,走了進去。
李耀庭見狀,這一驚端的是非同小可,心想,我們身處險境,你這樣進去不要命了嗎?思忖間,他忙不迭也趕了過去。
不想剛到帳外,就看到門簾一掀,見王熾帶了三人出來。李耀庭藉著帳內射出來的火光一看,那三人一個是紫赯臉的大漢,一個是瘦瘦高高的馬臉漢子,另一個則是又矮又胖的圓臉中年人。此三人李耀庭均不曾見過,心想,王四這小子不要命了嗎,居然還引了三個亂軍出來!
王熾看上去異常興奮,也不說話,只招呼了李耀庭一聲,便往軍營外走。及至出了軍營,見周圍並無異狀,王熾突然跪倒在地,向那三人磕起頭來。
李耀庭訝然地看著他的舉動,見那三人去扶他時,他卻是死活不肯起來,以額伏地,說道:「王四該死,害得虎頭山一干兄弟死於非命,只求一死,望三位大哥成全!」
李耀庭一聽,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三人便是虎頭山的三位頭領。
席茂之俯身扶著王熾的雙手,道:「此事也怪你不得,你且起來說話。」
李耀庭道:「現在潘鐸已死,也算是給兄弟們報了仇了,此非久留之地,如此僵持著恐有不測。」
孔孝綱聞言,問道:「來剿我們山頭的那狗官死了嗎?」
李耀庭點點頭,將日間昆明城內發生的事簡略地描述了一遍。三人聞言,大感王熾忠義,生拉硬扯著把王熾扶了起來。
王熾起身後,便問虎頭山的情形,他們又是如何到了起義軍的軍營裡來的?
席茂之嘆息一聲,道:「當日一支上千人的官兵殺上山來。我等幾百兄弟非其敵手,盡數被殺。我兄弟三人被生擒活捉,說是要帶回昆明發落。誰知到了這邊後,恰逢亂軍圍城。那些官兵躲之不及,讓亂軍發現,悉數被殺。他們見我三人不是清兵,就押了我等去見杜文秀。那杜文秀聽說我等是山裡的土匪,就攛掇我等入軍。我想山寨被滅,左右沒容身處,就留了下來。」
王熾聽完,唏噓不已,說道:「從今往後,只要我王四還有一口飯吃,定然不忘了三位大哥。若大哥不嫌棄,與王四一道在這亂世之中,去闖他一番事業,可好?」
席茂之抬手捏著他那濃密的黑鬚,笑道:「承蒙王兄弟看得起,我等兄弟也沒什麼好說的!」
王熾哈哈一笑,拉著眾人的手,一同往西北方向走去。五條大漢,五顆沸騰著熱血的心相交相融,走向濃濃的夜色。
也許在此時此刻,連他們自己也想不到,許多年後,他們憑著自己的智慧,開創了一個無可匹敵的商業帝國,控制了整個雲南的經濟命脈!
米象:俗稱蛘子,是穀物中的主要害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