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祥和號小金縣罹難 桂老西綿州府入獄

魏伯昌早就猜到了是有人暗中作梗,因此並不訝異,他看著葉夫根尼又問道:「莫非葉先生知道是誰在盯著老夫?」

葉夫根尼吸了口雪茄,將剩下的菸頭掐滅了,而後說道:「是劉勁升。」

「我猜也是他。」魏伯昌眼睛一眯,射出一道精光,「劉勁升暗中作祟,葉先生是怎麼知道的?」

葉夫根尼不去理會他的敵意,因為這場較量剛剛開始,他也想看看魏伯昌到底能鎮定到什麼時候,所以他笑了一聲,道:「祥和號和山西會館是重慶府實力最強的兩家商號,在重慶做生意,怎麼能不關注你們的舉動呢?」

魏伯昌道:「葉先生有心了。」

「在中國,跟太平軍做生意,那是死罪,按照大清朝的律法,是要抄家滅族的,我說得沒錯吧?」葉夫根尼語氣一頓,道,「我也不跟你打啞謎了,實話跟你說了吧,整個重慶只有我能救你,我就是你的救世主。」

魏伯昌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但他並不為此感到驚喜,跟洋人交易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且這代價可能十分巨大。他沒有說話,只看著葉夫根尼等他往下說。

葉夫根尼用食指敲了兩下桌子,說道:「劉勁升也不是乾淨的,他跟捻軍sup/sup也有生意來往。」

魏伯昌聞言,暗吸了口涼氣。他看著這個黃頭髮、藍眼睛的洋人,只覺後脊樑骨陣陣發涼,原來重慶商人的一舉一動盡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葉夫根尼留意著魏伯昌,見他終於沉不住氣了,囅然一笑,不緊不慢地道:「我只要把劉勁升揭發了,你就有救了。」

魏伯昌詫異地道:「與反軍交易,都是死罪,為何揭發了劉勁升,我便得救了呢?」

葉夫根尼也奇怪地看著魏伯昌道:「魏大掌櫃是真的不懂嗎?」

魏伯昌拱手道:「望葉先生指教。」

葉夫根尼道:「山西會館經營的是票號和茶葉生意,你做的是糧食、土煙和日雜生意。你們兩家幾乎壟斷了重慶的市場,滅你一家,朝廷尚可接受,可如果兩家都抄了,重慶的經濟怎麼辦?官府每年的稅款找哪個去填補?兩大經濟支柱集體滅亡,重慶的官員會不會受到牽連,他們要怎麼向你們的皇上交代?所以滅了你一家,官府會毫不手軟,但如果把山西會館也拉下水,大家就都可以平安無事了。中國有句話叫作和稀泥,魏大掌櫃不會不懂吧?」

聽到這番言論,魏伯昌不得不佩服葉夫根尼,不管是對當下的局勢,還是如今的官場,他都看得比別人要深、要遠、要透。魏伯昌起身拱手道:「葉先生一席話,令老夫茅塞頓開!不過你如此幫我,可有什麼條件?」

葉夫根尼哈哈笑道:「魏大掌櫃是生意人,定是知道生意講的是公平交易,你看我已經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了,魏大掌櫃自然也是要拿出些誠意的。我要的並不多,只要魏老闆答應一個條件就可以了。」

魏伯昌重又落座,道:「葉先生請說。」

「茶葉不是祥和號的主要業務,如果放棄這塊業務,相信對祥和號也造成不了什麼大的損失。」葉夫根尼道,「我就只要你茶葉的採購和銷售渠道,這個條件不算過分吧?」

魏伯昌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茶葉是什麼?在洋人眼裡,茶葉就是銀子,甚至比銀子還要貴重,是一種可以在世界範圍內通行的貨幣,也是從經濟上霸佔中國的一個重要手段。

十八世紀中葉,在西伯利亞人的眼裡,茶磚比銀子還要重要,他們在交易的時候寧願接受茶磚,也不要銀子。這不僅僅因為茶葉是俄國人的生活必需品,它更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據俄羅斯的史料記載,1658年,俄國遣使出使中國,雙方互贈禮物。清廷贈送給他們的除了皮毛、銀子外,還有幾磅幹樹葉。這些禮物被帶回莫斯科的時候,沙皇正在鬧肚子,聽說這些幹樹葉可以泡水喝後,沙皇好奇之下,泡了幾杯來喝,第二天肚子莫名其妙地就不疼了!

自那以後,茶葉被俄國皇室奉為神奇的藥物,且因其是外來品,打內心產生了一種敬畏和崇拜,因此逐漸成為皇家貴族送禮會客的奢侈品。普通老百姓漫說是喝一口,一般連見都見不到。

不管是洋人還是中國人,人心都是一樣的,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會覺得神奇,越神奇的東西,就越想得到。不論它好喝還是不好喝,更不用去討論它對身體的功效是不是像傳說中的那麼神奇,得到了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到了十七世紀的時候,中國的茶葉開始在俄國的城市裡流傳,因其價格不菲,當時只作為上層人士的專屬飲用品。隨著《恰克圖條約》的訂立,中俄邊境貿易進一步擴大,中國的茶葉才大量出口,深入俄國普通人的生活當中。

光從這一點來看,哪個掌握了中國的茶葉貿易,哪個就控制了這一地區的經濟。然而,茶葉的重要性還遠不僅這些。當英國工業革命興起之後,儘管推動了他們的現代化工業以及經濟,但也給他們的環境造成了極大的破壞,老百姓天天生活在霧霾之中,倫敦成了霧都,重工業集中的地方,各種流行病大規模出現,死亡率逐年遞增。

怎麼辦?除了整治環境外,就是跟中國人一樣煮開水泡茶。當時幾乎百分之百的英國人都喝茶,對茶葉的需求比俄國人還瘋狂。此外,英國人這種瘋狂的飲茶風潮,還被移植到了北美的殖民地。

這就是茶葉市場,控制了它,就主導了經濟。更為重要的是,俄國在中國的北部,在蒙古國還是中國領土的時代,他緊鄰著中國。如果俄國人控制了中國的茶葉,那麼西方國家要想從中國進口茶葉,就得通過俄國人的手,相當於成了中國茶葉的一級代理商。

這是一個偉大的構想,俄國人在向著這個構想一步一步邁進。

魏伯昌是生意人,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個洋鬼子的意圖,甚至還能看到這個洋鬼子在他這裡得到茶葉的經營權後,繼而跟山西會館的劉勁升談判的情景。如果劉勁升為了保命,也拿出茶葉的經營權作為交易的話,那麼整個重慶的茶葉貿易就會徹底地落入俄國人的手裡!

這對一個國家來說,是極其可怕的。而對魏伯昌而言,是一次生與死的抉擇,他站在這個十字路口面前,沉默了。如果說跟太平軍交易,只是一筆單純的生意的話,那麼跟洋人的這種條件互換,才是真正的通敵賣國。

「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祥和號和你的家人,都會死亡。」葉夫根尼強調了下事態的嚴重性後,就再也沒有說話。他點了根雪茄,一邊抽著,一邊靜靜地看著魏伯昌,等著他的決定。

王熾帶著席茂之、俞獻建和孔孝綱等人,離開綿州城的時候,在半路上遇到了個人。

有路的地方就有行人,在路上遇到個人本身並不奇怪,然而那人的樣子引起了王熾的注意。

此人臉色蠟黃,顴骨高高聳起,雖說是剛剛步入中年,正是大好年華,可因了他身子瘦小,看上去又是一副皮包著骨頭的樣子,渾似鴉片鬼一般,使其看上去比同齡人老了好幾歲。唯獨他那雙眼睛,有如鷹隼,犀利而有力,讓人產生一種望而生畏之感。

此人便是跟杜元珪一起埋伏在四姑娘山上的百里遙。王熾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能從外形上分辨得出來,他就是當日在山上監視桂老西的其中一人。

現在此人與王熾等人走的是同一條路,莫非他也要去重慶不成?席茂之老成持重,不由得起了疑心,道:「他應該是綿州府唐炯手底下的人,去重慶做什麼?」

俞獻建道:「如果他真是去重慶,肯定是為桂老西的事。」

百里遙並不認識王熾,因此起先並沒去注意他們,只是走了一路,後面那四人卻一直不緊不慢地跟著,不免警惕起來,偷偷地留意了下他們的樣子,心想,莫非讓劫匪給盯上了不成?思忖間,他拍馬加快了速度,存心要試試這夥人是不是有意跟著來的。

席茂之見他加快了速度,更是疑竇叢生,說道:「王兄弟,此人定有蹊蹺。」

王熾沒有言語,但認同了席茂之的話,點了點頭。

孔孝綱卻被他們說得有些糊塗了,問道:「官府的人出門辦差,能有什麼可疑的。難不成桂老西被抓這事,裡面還有貓膩?」

孔孝綱只是隨口這麼一說,但這話聽在王熾耳裡,震動卻是不小,心裡「咯噔」一下,道:「遠遠地跟著他。」

百里遙回頭一看,見這些人果然緊跟著來了,便認定了這夥人是來找碴兒的。他朝官道上看了一眼,雖說這時候過往行人並不多,可好歹也有些人偶爾經過,心想,莫非你們還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劫不成?待要到了重慶,看我如何收拾你們!

為了在半路上不出意外,百里遙不停地揮鞭催馬,除了在驛站換馬外,中途也不歇腳,於次日早上,趕到了重慶城下。直跑得腳下的馬口吐白沫,不停地喘著粗氣。

到了重慶城外時,百里遙這才暗鬆了口氣,回頭看時,見後面那四人依然跟著,心下不免犯了嘀咕。若說是劫匪,他們該在昨晚的路上下手才是,可若不是劫匪,又是哪方面的人?尋思間他心中一動,又想,莫非是祥和號的人?

如此一想,百里遙心頭也不由得吃緊了,望了眼守城的人,喊了一名士卒過來道:「去把你們守城的大人叫來,我有話說。」

那士卒並不認識百里遙,可見他說話的氣勢並不像是普通人,當下也不敢盤問,便入內稟報了。

孔孝綱見他與守城的人交談,又時不時地往這邊望來,說道:「他不會是將我們當作劫匪了吧?」

席茂之冷笑道:「莫非你不是劫匪嗎?」

孔孝綱這才想到自己的確曾是佔山為王的匪寇,臉上一紅,訕笑道:「可咱現在不是跟著王兄弟從良了嘛!」

說話間,只見有士卒朝他們走了過來。王熾臉色微微一變:「不好,果然有麻煩了!」

倒是席茂之比較鎮定,說道:「不怕,只說是唐大人的朋友,他們定然不敢為難。」

那士卒走到近前,問道:「你們是什麼人,鬼鬼祟祟的在此做甚?」

王熾下了馬,拱手道:「在下等人是唐炯唐大人的朋友,從綿州而來。」

士卒聞言,倨傲之氣果然就沒了,道:「既然是唐大人的朋友,為何要一路跟著他?」說話間,手指了指城門邊上的百里遙。

王熾笑道:「從綿州到此,只有一條官道,巧合罷了!」

士卒不再盤問,回身過去跟那百里遙說了幾句。百里遙訝異地回頭看了王熾等人一眼,牽馬進了城去。

王熾一路尾隨而來,到了這裡自然更加不會放棄,便也進了城,兀自跟著百里遙而去。

百里遙到了重慶城內後,膽氣明顯壯了許多,也不怕他們跟著,只管緩緩而行。不消多時,來到一座大宅之前。門口放著一對大大的石獅子,大門的上面掛了一塊牌匾,上書「山西會館」四字。

王熾乍看到這塊牌匾,心頭怦怦直跳。在綿州時,桂老西曾說過,若非有人暗中作梗,他們與太平軍交易的事情斷然不會洩露,最有可能做這事的便是山西會館的劉勁升。如果說此事真是劉勁升告發的,那麼百里遙日夜兼程地趕來山西會館做什麼?

百里遙踏入山西會館的大門後,腳步在院裡一停,轉身過來,突然寒聲道:「各位一路陪伴在下,著實辛苦了,可願進來喝一杯茶?」

如此一來,越發地讓王熾捉摸不透了。要知道,如果桂老西被抓一事,是官府跟山西會館聯手所為的話,那麼此事的性質就是官商聯合,打壓對手,是一樁徹徹底底的利用權力干涉商業的行為。百里遙作為唐炯的人,即便是要來跟劉勁升接頭,也該做得隱秘些才是,何以還敢公然邀他們進去?是什麼讓他有如此這般自信?

王熾看著他那張蠟黃的臉,以及若鷹隼般犀利的眼睛,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覺得此人實在太可怕了!

此時,在山西會館裡面,劉勁升正在招待重慶知府王擇譽。

劉勁升是個非常在意養生的人,他滴酒不沾,只喝茶,每天早上起床後的頭一件事就是打一套太極拳,吃了早點後,便會命人點上香爐,泡上一壺武夷山的綠茶,在嫋嫋的香菸裡,品味茶香。所以他雖然五十有餘,但看上去也不過是四十歲的樣子,且身子結實,猶如壯漢一般。

在酒席上招待王擇譽時,劉勁升只勸對方多喝酒,他自己則是以茶代酒。

王擇譽剛滿四十歲,看上去卻要比劉勁升還老一些,再加上蓄了一蓬濃密的鬍鬚,越發使之顯得又老又瘦。

酒過三巡,許是心裡有事的緣故,王擇譽已微有些酒意,放下酒杯後,深嘆了一聲,道:「在重慶不管是你還是魏伯昌,都是業界的支柱,現在他一齣事,本府心裡也不好受。」

劉勁升「嘿嘿」笑道:「王大人這是在怪我嗎?」

王擇譽搖搖頭,皺著眉頭道:「非也,只是這世道不太平,人心不古。」

劉勁升一聽這話,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笑容頓時就沒了。這王擇譽就像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幾乎是軟硬不吃。

在一些當官的人眼裡,奉命抄家是件美差,特別是抄像魏伯昌這種富商的家,能撈許多好處。可王擇譽不貪財,說起要去抄魏伯昌的家時,直比要抄他自己的家似乎還難受。劉勁升又道:「王大人,綿州那邊已經把桂老西扣押下來了。你再不動手,難免瓜田李下,惹人猜疑。」

「劉兄這話在理啊!」王擇譽伸手拍了拍劉勁升的肩膀,「今日多謝款待,本府告辭了,待下午晚些時候,便帶人去把魏伯昌的事辦了,拖久了無益。」

劉勁升連忙起身,笑道:「王大人此話甚是!」

劉勁升正要送王擇譽走,突見有人來報說,百里遙回來了。

劉勁升看了眼王擇譽,問道:「人在何處?」

那人回道:「便在門口。好像是在來的路上讓四個人盯上了,現正在門口對峙著。」

王擇譽聞言,醉眼一亮,笑道:「這事倒是有趣,讓他們都進來吧。本府倒想看看哪個如此膽大,敢跟劉大掌櫃的人作對。」

這本是山西會館的事,劉勁升並不想讓他人插足進來,可王擇譽既然如此說了,只能順著他的話道:「把他們都叫進來吧!」

須臾,只見百里遙在前,王熾等四人在後,徐徐走入客堂裡來。

劉勁升仔細打量了番王熾等人,只覺陌生得很,吃不準是哪方面的人,便問道:「你等是什麼人?」

王熾瞟了他一眼,反問道:「你就是山西會館的大掌櫃劉勁升嗎?」

「正是老夫。」

王熾抱拳道:「在下也是做生意的,您是前輩,我本該敬重於您,可有些事你做得不太地道。」

劉勁升引了王擇譽返身回到座位上坐下,冷冷地道:「看來,你今日是來教訓老夫的!」

「教訓不敢,但今日既然誤打誤撞到了這裡,便與劉大掌櫃理論理論。」王熾一臉肅然,亢聲道,「在下滇南王四,只是個不起眼兒的小販,本無資格跟劉大掌櫃說三道四,但桂老西是在下的朋友,在來此之前,剛剛在牢裡見了桂大哥。敢問劉大掌櫃,他背後這一刀可是你捅的?」

劉勁升回頭朝王擇譽看了一眼,王擇譽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但他似乎對此事頗有些興趣,目光炯炯地看著王熾。劉勁升見王擇譽沒有吱聲,反而擺出了一副看好戲的姿態,他自然也不便在王擇譽面前睜眼說瞎話,只得硬著頭皮道:「與太平軍交易,乃通敵叛國之罪、大逆不道之舉,莫非我揭露他出來錯了嗎?」

「揭露不義之事,自然是沒有錯的。」王熾道,「敢問劉大掌櫃何為義,你敢說此舉沒有私心嗎?」

劉勁升眼裡精光一閃:「你倒是說說我有何私心?」

王熾道:「每個圈子都有爭鬥,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無可厚非。生意場上也是如此,同行之間相互擠壓本屬平常,可咱們行事得有底線,把人家往死裡打,打得人家抄家滅族,這事就做得過火了。說到底咱們只是生意人,是普通的老百姓,一個政權跟另一個政權的戰事,輪得著我們去管嗎?而且你在此事上插一槓子,真是為了大清王朝的江山社稷著想嗎?如果祥和號這次是在跟洋人交易,出賣同胞的利益,劉大掌櫃把這醜事揭露出來了,我王四佩服,還會替中國老百姓在此給你磕上三個響頭,感謝你的大義之舉。可現在祥和號與太平軍只是一筆簡單的交易,你卻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我打心裡看不起你!」

劉勁升鐵青著臉,眼裡兇光一閃,正要發作,只聽得王擇譽道:「那麼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理?」

劉勁升聽得此話,心頭不由得一震,轉過頭去看王擇譽,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然而王擇譽是時微有醉態,黑瘦的臉上帶著抹紅暈,自然也看不出其心裡在想什麼。

因王擇譽此時穿的是便服,王熾不知其身份,問道:「敢問閣下是哪位?」

「我叫王擇譽,重慶知府。」

王熾拱手一拜,道:「原來是知府大人,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在下到了重慶後,一路走來,看到此地水陸交通便利,商貿繁榮,是個名副其實的商業大都市。可商業發達了,難免泥沙俱下,各色人等混在其間取利,其中亦不乏洋人。祥和號此舉固然有錯,可一旦將如此一個大商號取締了,市場會在短時間內留出一塊空白,倘若讓洋人趁機佔據了這塊空白,其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在下以為,取締祥和號弊大於利。」

正說話間,有人進來稟報說,俄國領事署葉夫根尼邀劉掌櫃前去議事。

王擇譽聞言,臉色一沉,抬頭看了眼王熾,似笑非笑地道:「看來好戲剛剛開始!」

劉勁升厭惡地瞪了眼王熾,朝王擇譽道:「請大人不要多心,重慶的主要商貿業務,老夫斷然不會輕易讓洋人奪了去。」

「有些話,這個王四說得還是有些道理的。」王擇譽蹙著眉頭道,「你覺得洋人在這種時候邀你過去,會是什麼事?」

「老夫尚猜不出來。」

「你且去吧,須防洋人插足,從中取利。」王擇譽回頭朝王熾道,「你這青年人,年紀雖輕,卻是不簡單,且隨本府來。」

從俄國領事署出來後,魏伯昌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他眼下雖是祥和號的大掌櫃,是重慶數一數二的富商,可到了洋人面前,他覺得自己連條狗都不如。

魏伯昌抬頭望了望天空,天空依舊是蔚藍的,儘管即將入冬,可在陽光的照耀下,從遠處吹來的風依然帶著絲絲的暖意。他邊走邊望著街道兩邊的臨街門面,然後再看看腳下這一塊一塊青石板鋪就的路……這裡的一切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這裡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天下,他曾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呼風喚雨。可這一切的一切,在今天似乎都變了,變得是那樣陌生,而他自己則像條流浪狗一樣,不知道該去哪裡。

也許這繁華的世界,從今往後將與我無緣了!魏伯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面對葉夫根尼的步步緊逼,他並沒有馬上答應他的條件,只說要回去好生思量一番。可此時此刻,他的心裡比誰都清楚,如此拖延著,只不過像是鴕鳥一般,在受到驚嚇時,把頭埋入了沙堆裡,刻意去無視這個世界。不管你如何去躲避,該發生的事依然照樣會發生,可能今天下午官府就會來抄他的家。

想到這裡,魏伯昌心亂如麻。家財沒了倒不重要,憑他魏伯昌的能力完全能再捲土重來,可怕的是他的家人都會為此株連,然後他苦心經營的貿易會如數落入洋人的手裡……

魏伯昌的心裡一凜,死灰一般的臉突然驚恐起來。他似乎在瞬間明白了什麼,發足往前跑出去,一口氣跑到了知府衙門口。那幾個守門計程車卒見到他再次出現,似乎有些不耐煩,沒待魏伯昌開口,便說道:「魏大掌櫃,我們大人不在府上,你來了也沒用。」

魏伯昌並沒去理會那些士卒,兀自提了一口氣,大喊道:「王大人,重慶的天就要變了,你要是再不出來,這裡將變成洋人的天下,想後悔都來不及了!」

士卒見他狀若瘋狂的樣子,心想,王大人有吩咐,不見魏伯昌。他如此鬧將下去,王大人要是責怪起來,誰也吃罪不起,於是三四個人推推搡搡地想把魏伯昌攆走。魏伯昌心想,我都要被你們抄家滅族了,還怕再鬧上一鬧嗎,便大叫著不肯走開。

正在爭執推搡的時候,知府衙門的師爺走了出來,說讓魏伯昌進去,王大人就在裡面候著。

魏伯昌大喜,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進去。

實際上,王擇譽並不是那種無情無義之人,相反他是相當重情重義的,在得知魏伯昌要大禍臨頭的時候,他一度覺得十分悲傷。但他同時也是一個膽小之人,通敵叛國那是要抄家滅族的,是朝廷的一級重犯,這種時候誰跟他走得近,誰就保準倒霉。

可是在見到王熾之後,王擇譽的心態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覺得這個青年人的話是有道理的,取締了祥和號後,誰才是既得利益者?是洋人。那幫黃毛鬼子就像狼一樣,一天到晚盯著肥肉,強勢得連朝廷都拿他們沒辦法。祥和號消失了之後,這一塊市場空出來,他們立馬就會撲上來,將祥和號所經營的業務吞噬得乾乾淨淨。

正如王熾所言,魏伯昌的行為並不是沒有錯,相反他的確是犯了大錯。可在特殊時期就要特殊對待事情,說到底中國人自相殘殺,高興的是洋人。

王擇譽把王熾請到府上,原本只是因為王熾有些見識,再加上眼下的局面,叫他有些手足無措,不知怎生處理,有時候與陌生人交談,反而能受到啟發。與他進行了一番交談後,王擇譽更是覺得,在這個群魔亂舞的年代,保護自己的商業以及從事商業的人,實際上就是保護了大清王朝的尊嚴。

就在這個時候,魏伯昌進來了,他甫入內就「撲通」跪在地上,口呼請王大人為民請命,保重慶一方平安!

王擇譽見狀,大吃一驚,連忙走過去將其扶起來,問道:「魏大掌櫃何故如此啊!」

魏伯昌大呼道:「王大人,這是一場陰謀!」

王熾驚道:「什麼陰謀?」

捻軍:與太平天國同時期的反清農民武裝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