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來襲,桑春榮也擔心、也害怕,但是他所擔心、所害怕的是這一城的百姓會受苦,相反並不憂心自己的安危。所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只要死得有價值,死了又如何呢?
桑春榮已經準備好了要與昆明城共存亡,他要把他的一腔熱血灑在這裡。
做了這樣一個決定之後,桑春榮那消瘦的臉頓時就凝重了起來。他穿上一副武將用的披掛,從頭到腳都好生理了一遍,一如行將就木的老者給自己穿戴壽衣,那樣子十分莊重且嚴肅。穿戴齊整後,他沉沉地說了聲「走」,與一名隨從一道去了城頭。
馬如龍是憋著一口氣來的,一到了城下就發起了攻擊。桑春榮走到城頭之時,雙方激戰正酣,各有一定傷亡。
桑春榮在城頭站定,往正在激戰的眾將士看了一眼,霍地大聲喊話道:「將士們,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當今國家臨難,亂寇四起,正是我等投身報國之時,哪怕是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與城下的亂寇死戰到底!」
此等的喊話,若是換在出徵前,自然可激勵士卒,鼓動士氣,可正當雙方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本來就在血戰了,再說這樣一番話,不但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使將士分心。更把城下馬如龍的怒意激了上來,心想,你這老不死的東西,剛剛不分青紅皂白一通猛打,現在又要與我死戰,那我就讓你先流盡最後一滴血吧!
他心念轉動,伸手從箭囊裡取出一支箭,搭箭拉弓,對準了桑春榮就要射。
那桑春榮的確是把硬骨頭,他情知今日必死,所以當看到馬如龍拿箭對準他的時候,他非但沒躲,還挺了挺胸膛,昂然而立,心想,若是我的死能喚起城內將士更大的鬥志,死了又何妨?
馬如龍本引弓拉弦,要一箭將其射殺,見到他那坦然受死的樣子時,反倒是愣了一愣。便是在這愣怔之時,李耀庭、岑毓英率軍到了。李耀庭見他果然要射殺桑春榮,著實嚇了一跳,喊道:「且慢!」
馬如龍回過頭去,濃眉一揚:「你來作甚?」
「你殺他,便是成全了他的忠義,卻給你自己斷了後路。」李耀庭故意看了眼城頭上大義凜然的桑春榮一眼,「他的子孫會因為他的死而世受庇廕,你呢?」
馬如龍見桑春榮慨然赴死的樣子時,心中便覺奇怪,經李耀庭這麼一說,猛然醒悟過來,尋思道:是啊,一箭叫他死了,豈非太便宜了那老賊?便問道:「當下該如何?」
李耀庭伸出手道:「把弓箭給我。」
馬如龍遲疑了一下,收回了箭,交到李耀庭的手裡。李耀庭拿弓在手,拉弓引箭,依然對準了桑春榮。
李耀庭此舉著實把馬如龍弄蒙了,心想,我射是便宜他,你射便不是了嗎?
心念未已,只聽得「嗖」的一聲,利箭劃破天空,挾起一道勁風奔向桑春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其右邊的肩膀之上。桑春榮本就是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哪經得起這一箭之力?身子被李耀庭射出去的箭勁帶出數步,連人帶箭倒在地上。
按照桑春榮的設想,他這一倒必能激起將士死戰的決心。事實上這是比較理想化的想法,漫說是他死了,只這一倒就讓城頭的將士身心大亂,城上的兵力本來就所剩無幾,現在主心骨倒了,這仗還怎麼打下去?
李耀庭看準了這一時機,提了口氣喊道:「城上的兄弟聽著,我等並無反心,更不想攻城,實是受桑大人逼迫,不得已而為之。如今亂軍就在不遠處虎視眈眈,我們再這麼打下去,昆明城必失無疑。我以項上人頭擔保,只要你等放我們入城,我們定全力以赴,與你等一起共守昆明!」
城頭上的將士看了眼桑春榮,見其已昏死過去,早就沒心思打了,再者他們心中也如明鏡一般,情知這場糾紛是桑春榮引出來的,又聽李耀庭以人頭擔保,要與他們一起死守昆明,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當下便讓人開了城門,放李耀庭大軍入城。
李耀庭見城門開了,暗鬆了口氣,邊指揮大軍入城,邊讓馬如龍去接王熾來。
馬如龍一來見桑春榮被射倒,二來確實也不想給自己斷了後路,是時心中的怒氣消了不少,便帶了幾人去接王熾及辛小妹的屍首入城。
在遠處觀戰的杜文秀,本是打著看好戲的心態坐山觀虎鬥,甚至想著等他們打得差不多時,過去收拾一下殘局,坐收漁翁之利。當他看到王熾入城的時候,頓時就懊悔不已,接連大嘆三聲,暗責自己的疑心病確實太重了。如今時機已失,再加上糧草不濟,只得下令撤軍。
旬日之後,辛小妹已入土為安,葬在了其兄辛作田的旁邊。
這一日,王熾傷勢漸愈,因心裡煩悶,便提了壺酒,買了幾樣小菜,去了城郊辛家兄妹的墓地。臨近時,發現已有人坐在墳前,也是一壺酒、幾樣小菜,面對著辛家兄妹的墳墓獨飲。
王熾仔細一看,見是馬如龍,便大步走將上去。馬如龍聽得腳步聲時,亦回過頭來,見到王熾時,訝然道:「你也來了!」
「看來我們心裡都有些不痛快。」王熾在馬如龍的對面坐下,望著辛家兄妹的墳墓,微微一嘆,「從表面上看來,我們都入了城,似乎各償所願,其實心裡卻空了,空得讓人發慌、發怵。」
馬如龍虎目中精光一閃,「嘿嘿」怪笑一聲:「你入城本就是為了生意,現如今可以在這座城裡大展拳腳,為何平白生出這般感嘆?」
王熾也是「嘿嘿」一笑:「你入城也無非是想從良求官,現如今桑春榮被任命為代理總督,李耀庭、岑毓英因了護城有功,也將受封,又豈能落下你?」
馬如龍仰頭一笑,舉起手裡的酒壺灌了一口:「如此說來,你我生平之志,似乎都已實現了!」
王熾苦笑道:「倘若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倘若時光能夠倒轉回去,我寧願不要眼前所得到的。」
馬如龍濃眉一動,問道:「看來你的胃口不小!今日既撞在一起喝酒了,不妨吐些心事出來聽聽。」
王熾眉頭一蹙,說道:「我生平便是想學陶朱公,縱橫商海,仗義疏財。」
「斂財,散財,好氣魄!」馬如龍肅然道。
「可眼下我所做之事,未免輕率莽撞,過於自以為是,與陶朱公相比起來,著實有云泥之判。」王熾目光一轉,問道,「我也想聽聽你的志向。」
馬如龍沒有說話,又舉壺喝了口酒,這才說道:「我祖上世代忠良,累沐皇恩。先祖馬堅在明朝時是臨安指揮使,及至叔父馬濟美時,依然擔任著江西九江總兵之職。我身在武將世家,從小所受的便是精忠報國之教育,從來就沒想過要揭竿造反,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可世事難料啊……」
說話間,馬如龍看了辛小妹的墳墓一眼,又道:「陰差陽錯讓我遇見了她,又在婚禮之上棄她而去,從此後打著只欲報仇、不敢為逆的旗號。如此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地,卻已物是人非。」
王熾舉起酒壺,與馬如龍碰了一碰,頗有些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味,兩人都是一口氣喝了大半壺酒。
馬如龍抬手抹了把嘴,道:「今日既與你交了心,不妨再跟你說件事。」
王熾問道:「何事?」
「昆明恐非你我久留之所。」
王熾詫異地道:「為何?」
馬如龍冷笑道:「那桑春榮雖也不是什麼歹人,可此人行事只認死理,他要是認為我等非良善之輩,即便是有人給你立了貞節牌坊,那也無濟於事。」
王熾聞言,心頭一震,心想此話倒是在理,那桑春榮一根筋通到底,無容人之量,怕是早晚要被他驅逐出城。
馬如龍見他沒有發話,以為是他不信自己的話,便又說道:「你我與李耀庭、岑毓英他們不同。他們是鄉勇出身,一直為朝廷出力,而你我呢,一個曾是亂軍,一個是無利不起早的商人,他豈能與我等一同謀事?」
王熾問道:「那我倆該如何是好?」
「走為上策。」
王熾聞言,神情間愣了一愣。為了入這昆明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若是就這樣走了,豈能甘心?
馬如龍看了眼他的神色,嘿的一聲冷笑,「怎麼,舍不下嗎?」
「我要是說捨得下,你能信嗎?」王熾低頭思量了會兒,道,「即便是要走,也要賺他一把,不然的話,日後難以為生。」
馬如龍搖頭失笑道:「你果然是無利不起早的商人!」
「富則強,強則盛,不管是國家還是個人,只有富了方可圖事。」王熾起身,在辛家兄妹的墳前鞠了一躬,道:「辛大哥、小妹,並非在下圖財,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如此短短幾十載,若不能將一件事做透了、做絕了,幾不可成事。故在下只是想成就一番事業,在有生之年報效國家,望兩位地下有知,莫要怨我!」
馬如龍亦隨王熾起身,在墳前鞠了一躬,兩人並肩離去。
藥材生意自古以來便是一塊肥肉,令許多從商者眼紅。只不過因其特殊性,一直被官方抑或有背景的商人所壟斷。
雲南經過幾場戰事後,藥材變得緊缺起來,王熾所指的賺他一把,便是要走一單藥材。他從熟悉的廣西州、彌勒鄉購入,利用馬幫再運回昆明。漫說他在昆明有官府的支援,即便是在平時,亦能賺取數倍的差價,是時戰事剛平,傷員較多,價值就更高了。
這一日下午,馬隊到了撫仙湖畔,澂江鎮已然近在眼前。這時候不過申時,太陽才剛剛偏西,雖說秋後日落較早,可畢竟離天黑尚有些時間,再趕一鎮之地完全沒有問題。然而面對此時此景,勾起了王熾的回憶,想起了昔日也是在這撫仙湖畔、澂江鎮內,與辛小妹結伴同行的日子,便決定去澂江鎮打尖入宿,明日再行。
馬幫兄弟不知王熾的心思,聽其說要提早入宿,以為是特意照顧他們,紛紛告了謝,往澂江鎮而去。
及至鎮口的那家客棧,大夥兒在後邊的院子裡卸了貨,吩咐店家給馬喂上草料後,只留下兩位兄弟看守,其餘人來到前邊吃飯。
由於未到飯點,客棧裡還沒有客人。王熾專門坐到那晚與辛小妹坐過的那張桌子上,獨酌獨飲起來。如此邊飲著酒,邊想著心事,不知不覺,一壺酒已然空了,待要叫店小二再沽一壺酒來時,突見店門口人影一閃,進來一個人。
王熾因心中有事,所謂酒入愁腸愁更愁,已略有些醉意,用眼角的餘光瞟將過去時,見走進來的那人是個清清瘦瘦的小夥子,一臉的泥汙,穿著身破破爛爛的灰白衣衫,外套了件暗棕色的馬褂,胸口處還破了兩三個洞。頭戴頂圓形的布制帽子,辮子也有些散亂,消瘦的手裡捏著只碗,顯然是一個落荒的乞丐。
這小夥子甫入內,店家就走過去驅趕:「去去去,到別處要飯去,不要妨礙了我們的生意。」
王熾聽得店家驅趕,便回過頭去看,只見那小夥子雖說是一副乞丐的模樣,滿身都是汙垢,但那雙眼睛烏溜溜的甚是雪亮,臉上也並無慌張之色,且長得頗為秀氣。他心想,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也許是哪家的少年公子遭遇兵燹,才落得如此境地。讀書人被逼到這等地步,已是斯文掃地,實不該再叫他受這種欺凌。
心念轉動間,他便喊道:「讓他進來吧,再添副碗筷,與我同桌來吃些。」
聽了客人如此說,店家自然不好再驅趕,只得讓他入內,另拿了副碗筷上來。
那小夥子靦腆地走到王熾跟前,彎了腰告謝。王熾請他入座,道:「小兄弟不必客氣,快吃些東西吧。」
那小夥子又道了聲謝,向王熾報以一笑,這才動筷子。王熾發現他一笑之間露出一副皓齒,吃起東西來也是慢條斯理,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便微笑道:「小兄弟可是出身於書香門第?」
那小夥子赧然一笑,道:「在下本是廣西州太平鎮人氏,姓李名孝孺,原本父親辦了個私塾,日子也算是殷實。可前些日子亂軍來犯,兵燹頻起,鎮子裡的大多數男丁因此戰死,父親被一支流箭射中,在床上躺了幾天後,眼睛一閉走了。在下的生母早故,父親一死,這個家也就散了。怎奈在下只是名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讀書寫字尚可,出來討營生卻非在下所長,便落到了今日這等田地,實在是慚愧得很。」
王熾聽他說話細聲細氣,娓娓道來雖也有憤然之處,卻依然放低了聲音,連旁桌的人都不曾驚動,是個不折不扣的讀聖賢書之人,心下對他的遭遇頗為同情,嘆道:「生逢亂世,奈何百姓!」
李孝孺又吃了些飯菜,忽似想起了什麼事,望了眼王熾,想要說話時,卻欲言又止。王熾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說道:「小兄弟可是無落腳之處?」
李孝孺臉色一紅,輕聲道:「正是!不知道大哥可否讓在下留宿一晚?」
「無妨!」王熾道,「一會兒我再訂一間上房便是。」
「在下不要上房!」李孝孺忙搖手道,「適才在路上時,在下便看到大哥拉著一批貨物在此落腳,晚上只需與大哥的這些兄弟一起,在院子裡睡一晚便可。」
王熾道:「這如何使得。小兄弟是讀書人,如何能讓你受這般委屈?」
李孝孺固執地道:「淪落之人,能有一席之地棲身便已足矣,若是叫在下睡上房,反而睡得不安心。」
王熾見他執意不肯,也就不再勉強,邊吃邊又說了些閒話。已是日落時分,馬幫兄弟也吃得差不多了,就一路去了後院,讓值守的兩人出去用飯,又吩咐六人分作三班,輪流保護貨物,叫值班之人好生善待李孝孺。
一夜無話,次日早上,王熾起床出門時,並未見到那李孝孺的身影,就向值守的人詢問。值守者說是天還沒亮就走了,還託話說感謝王大哥留宿賜飯之恩。
王熾嗯了一聲,吩咐馬幫兄弟把貨裝上,待用完早點後即刻動身。眾人稱好,說話間已有人跑去牽馬。誰知沒過許久,去牽馬的人慌慌張張地空手跑了回來,道:「我們的馬不知為何都在拉稀,一時半會兒怕是走不了。」
王熾暗吃了一驚,急步走過去看。到了那邊時,負責餵馬的店小二業已在那兒,見到王熾後忙解釋道:「昨天晚上小的給馬喂的是上好的草料,決計出不了差錯。」
王熾幹馬幫這一行已有不少年頭,他抓了把草料往鼻子處聞了聞,便知是昨晚有人在草料裡做了手腳,當下把昨晚的情景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能在這裡活動且有機會下手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店小二,另一個是李孝孺。店小二自然不可能做這等事,莫非是那李孝孺?
王熾眉頭一蹙,那李孝孺分明是個規規矩矩的讀書人,且與自己素不相識,如何會與自己過不去?
如此思前想後,百思不得其解,但馬既然走不動了,著急也沒什麼用,只得拌些草藥混在馬草內,待下午馬恢復了力氣再動身。
用了午飯後,臨出發前,王熾叮囑馬幫兄弟一路上須小心在意。馬幫兄弟都明白行走在茶馬道上多少都會有些危險,但最怕的是不知道對手是誰,便問王熾可有看出那個李孝孺的來路。
王熾搖頭道:「目前還無法確定是不是那李孝孺與我們過不去,即便是他做的,也確實沒看出是哪一路的人、有什麼目的,總之在路上時小心些就是了。」
眾人應是,趕了馬從客棧裡出來,踏上了去往昆明的路。
離開澂江鎮境內後,便是一段崎嶇的山路。這是一片連綿十數里的大山區,東有麒麟山,南有老虎山,西北有盤龍山、蘇家大山等,一座座山頭起伏,橫亙數里。且山中林子茂密,樹林參天,濃密的樹葉幾可將光線遮蔽。在這樣的山路上行走,不光要防備山匪,還得留意著猛獸出沒。
王熾認為,如果說暗中在客棧下藥那人,果然是為著這批貨物而來,那麼這裡就是最好的打劫所在,馬匹雖說已基本恢復了腳力,但畢竟拉了一晚上的稀,想跑都跑不動。尋思間,他叮囑大家打起精神來,隨時準備迎戰。
可凡事都有意外,一路過了麒麟山,非但沒見著劫匪,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如此一來,反倒讓王熾覺得莫名其妙,心想那下藥之人究竟存了什麼心?尋思間,看見山腳下有座茶棚,裡面坐了十五六個人,粗略打量了一下,那些人當中有腳伕、商人以及過往的行人,三教九流的都有,打扮各異,倒不像是山上的劫匪。王熾一行人走了幾個小時的山路,本想在那茶棚歇腳,但細細一想,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劫匪,趁著天色沒黑之前走出山區,找個村鎮落腳才是上策,於是回頭交代大夥兒再辛苦一下,去前面的村鎮打尖兒。
馬幫裡的人都是吃得了苦的人,再者也明白在山裡不安全,便齊聲應好。
一行人路過茶棚時都悶頭趕路,也沒去往茶棚裡面看。正在這當口兒,突聽有人叫道:「王大哥!」
王熾聽這聲音有些耳熟,轉頭一看,心下微微一震,原來那人正是乞丐一般的李孝孺。
他依然顯得十分靦腆,邊笑著邊走過來,及至王熾跟前時,腰身一彎,行了個禮:「王大哥請了!」
王熾雖說不敢確定李孝孺就是客棧下藥那人,可在這窮山惡水之間再遇此人,不免生了些警惕之心,往坐在茶棚裡的那些人掃一眼,見並無異狀,這才略微放心,想這李孝孺舉止斯文,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料來也不會是打家劫舍之輩,可能真是自己誤會了他。當下他便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居然在這裡又遇上了小兄弟!」
李孝孺微哂道:「在下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原是想在這裡討口水喝,竟與王大哥不期而遇,實乃有緣,若是大哥不嫌棄,在下請大哥喝一碗茶如何?」說話間,見王熾面露訝異之色,又解釋道:「今兒早上在山下遇到一批商旅,因他們的馬車陷在了泥裡,在下便幫他們推了一把,許是他們見我窮迫,便賞了幾個制錢給在下,因此大哥的這碗茶,在下是請得起的,你那些兄弟……嘿嘿,在下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王熾看到李孝孺那面紅耳赤的樣子,以及真誠和赧然的神態,委實狠不去心去拒絕。要知道富人請客如家常便飯一般,十分稀鬆平常,而窮人相請便是不同了,即便是一杯清茶也是十分難得,當下又看了眼茶棚裡的這些人,確定沒什麼危險後,索性讓馬幫兄弟都在此歇一歇腳,待喝碗茶再趕路。
李孝孺恭恭敬敬地把王熾請到一張桌子前,待其落座後,又親自倒了碗茶:「王大哥請!」
茶是雲南山區十分普通的山茶,並無什麼清香可言,然而因了王熾對讀書人的尊重,以及李孝孺的這份熱情,心下很是高興,端起來便要喝。然而就在茶碗放到嘴邊時,下意識地猶豫了一下。也許王熾並沒有要提防著李孝孺,只是出於潛在的警惕之心,對這裡的環境不怎麼放心。但王熾這一細微的動作,落在了李孝孺的眼裡,正要開口時,只見王熾將茶水喝了一大口。李孝孺見狀,露出一抹笑意,說道:「茶不是好茶,王大哥將就些喝吧。」
王熾笑道:「喝茶貴在心情,不在好壞,小兄弟客氣了。」
說話間,山道上又來了六個人。為首的那人長得又矮又胖,臉也是圓圓胖胖、肥頭大耳,嘴上卻又留了兩撇稀稀鬆松的鼠須,手提把鋼刀,走起路來一搖一晃,頗有些滑稽。
王熾見了那人,著實是又驚又喜。喜的是那人他認識,且還有些交情;驚的是那人是在廣西州虎頭山一帶活動,這裡並非他的山頭,為何也出現在這裡?是偶然相逢,還是這裡真的有什麼古怪?
原來那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正是孔孝綱,跟席茂之、俞獻建三人佔山為王。昔日王熾帶著辛小妹路過他們的山頭時,不打不相識結下了緣分,這孔孝綱在三人之中年紀最小,每日巡山的苦差事都是由他負責。
及至孔孝綱走近茶棚時,王熾正要起身去打招呼,卻看到孔孝綱的眼睛朝他眨了一眨,然後便當作不相識一般,徑直往一張桌上落座。六人坐了滿滿一桌,招呼主人上茶。
王熾愣了一愣,心想,孔三哥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這裡真有蹊蹺?尋思間,他又往茶棚裡所坐的人掃了一眼,不由得心頭一凜,胸腔內咚咚直跳。
茶棚裡所坐的還是那些人,那些人依然沒有什麼異狀,平靜得便如偶爾於此相會的過往行人。
可是在特殊的環境下,太過於平靜,往往就是最為兇險的。
茶棚裡的這些人在王熾到來之前就坐在了這裡,誰也不知道他們在這裡坐了多少時候,而且他們桌前的茶水並沒怎麼動,很明顯這些人並不是真正在此喝茶的,換句話說,他們是有企圖的。
如果說茶棚裡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古怪的話,那麼眼前的這位李孝孺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他們精於裝扮,裝成叫花子並不奇怪。而且昨晚客棧裡只有他一個外人,暗中在草料裡做手腳之人非他莫屬。
想到這裡,王熾迅速地看了眼李孝孺。他依然是一副靦腆清秀的樣子,烏溜溜的眼睛清純得如同眼前碧綠的山水,不帶絲毫的雜色,那神情會讓人覺得若懷疑他是個歹人,簡直就是一種罪過。
王熾狐疑地把目光收回,只聽到孔孝綱大聲道:「這茶水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賣茶的是個五六十歲的半百老者,生得很是瘦小,驚道:「壯士說笑了,小人做的是小本買賣,豈能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話音未了,只聽咚咚幾聲,跟著王熾出來的那十二個馬幫兄弟紛紛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王熾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霍地站了起來,也就是在站起來的當口兒,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沒事!
這倒並非王熾心慌了亂猜想,當所有的馬幫兄弟都倒下時,只有他一個人沒事,的確是件十分奇怪的事兒。王熾又迅速地看了眼李孝孺,剛才喝下去的那碗茶是他倒的,也就是說那是他喝過的茶,莫非無意中他救了自己?
正值此時,李孝孺的臉色變了,眼裡射出一道精光,伸出手落在王熾的肩頭,用力一按,這一按之力頗大,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所能使得出來的。王熾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座位上。
王熾只覺一股寒意襲上心頭,抬頭往那李孝孺看去時,只見他往向走出兩步,朝孔孝綱拱了拱手道:「這位兄弟,這裡的事與你無干,你請吧!」
孔孝綱一手按著放在桌上的鋼刀,一手扶著桌子,身子一動也不動,並沒有想要走的樣子:「孔某行走江湖,所見之人如若過江之鯽,多了去了,你可知道我最看不慣哪種人嗎?」
此時李孝孺的臉依然清秀,卻完全沒了靦腆之色,多了份沉著,臉色微微一沉,問道:「願聞其詳。」
孔孝綱「嘿嘿」冷笑一聲:「一是裝神弄鬼,二是下蒙汗藥。」
李孝孺嘴角一撇,不以為然:「下蒙汗藥我認了,裝神弄鬼卻是從何說起?」
「我跟你一路了,從廣西州一直跟到此地。這些人都稱你為大小姐,分明是一個喬裝改扮的雌兒,偏偏要裝成乞丐,難道不是裝神弄鬼嗎?」孔孝綱把鋼刀拿在手裡,站起來,面朝李孝孺道,「你們一直在暗中跟隨著這支馬幫,一路上有很多下手的機會,而你卻沒有動手,可見並沒有要劫貨的意思,也不像是一般的流寇,偏偏在這裡扮作路人,選了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向他們動手,究竟意欲何為?」
王熾聽到這番話時,著實是吃驚不小。這幫人一直在暗中跟隨,自己卻渾然不知,更加奇怪的是這自稱李孝孺之人,竟然是喬裝改扮的女流之輩!如果不是讓孔孝綱發現了,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想到此處時,不由得冷汗涔涔直下。
李孝孺被揭穿了身份,臉上微微一怔,索性將頭上的那頂破圓帽摘了下來,扔在地上,淡淡的眉毛一揚,道:「我意欲何為,與你有什麼干係?」
「這干係大得很哪!」孔孝綱晃了晃肥胖的身子,說道,「我從廣西州一路跟來,你以為是你長得美若天仙,看上你了嗎?實話與你說了吧,這位王兄弟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我管定了。」言落間,朝王熾道:「王兄弟,他們雖有十餘人,但都不是硬角色,接下來怎麼幹,你說吧!」
王熾站起身向孔孝綱拱拱手,算是致謝,而後轉向李孝孺道:「你究竟是誰,與我有什麼過節兒?」
「我叫李曉茹,昆明人,你我並無過節兒,我也沒想過要殺你。」李曉茹頓了一頓,道,「但你的這批貨我要了。」
「哦?這可就奇怪了!」孔孝綱忍不住插嘴道,「這一路上來,你有許多機會下手,可你卻放過了。傻子都看得出來,你的心思並不在這批貨物上,這時候卻說要留下這批貨,可笑啊可笑!」
李曉茹畢竟不是行走在江湖上的人,讓孔孝綱說破了心思,臉上一紅,因了兩次被孔孝綱揭穿計謀,對他恨之入骨,嗔怒道:「你這死胖子,處處與我過不去,今日絕饒不了你,殺了他!」
茶棚裡的眾人聞言,紛紛往孔孝綱等人撲將過去,連那瘦小無神的茶棚主人一時間也似換了個人一般,抄起一根燒火棍就往上衝。
孔孝綱嘴上雖說這些人不是練家子,叫王熾不用擔心,可行走江湖,做的是刀頭舔血的營生,身上沒有些真本事,誰敢出來混?他心知自己這六個人絕非他們的敵手,因此早就謀劃好了脫身計策,還未待他們圍上來,就搶先一步,往李曉茹奔來。
孔孝綱人雖肥胖,動作卻絲毫不慢,疾風似的衝到李曉茹跟前,鋼刀一揚,往她身上砍落。
李曉茹顯然也是練過的,但畢竟是女流之輩,見對方這一刀砍過來,氣勢如虹,心下一慌,踉蹌地躲了開去。然而躲是躲開去了,背後卻是空門大露。孔孝綱是何等人物,收了刀,左手一探,抓住了其背後的衣服,只一扯,便將她拉了過來,右手一晃,就已把刀扣在了其脖子之上,喝聲:「還不快住手!」
眾人大驚,紛紛收了手。王熾見孔孝綱先聲奪人,一招制敵,暗暗鬆了口氣,走上去,問道:「李姑娘,現在可以說了嗎?」
沒想到這李曉茹的性子倔得很,橫了他一眼,道:「說什麼?」
王熾道:「為何要為難我。」
李曉茹冷哼道:「我若是不說,你敢殺我嗎?」
孔孝綱哈哈笑道:「殺你這個黃毛丫頭有什麼難處,大爺我只需把手輕輕一動,你的小命就報銷了。」
「哦,是嗎?」李曉茹全無懼意,「那你倒是試試。」
孔孝綱佔山為王,本來就是個狠角色,被她這麼一激,怒意上湧:「大爺殺人如麻,豈會在意多殺你一個小丫頭!」刀鋒一閃,便朝李曉茹雪白的脖子上抹去。
王熾因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如何能一刀把她殺了?見孔孝綱果然要動手,連忙喝阻:「孔三哥,既然她不願說,就饒了她性命吧,免得壞了你的名聲。」
孔孝綱「嘿嘿」一聲冷笑,道:「王兄弟心眼好,今日算你走運,你走吧。」說話間一把推開李曉茹。
李曉茹撿了條性命,情知技不如人,只得招呼了茶棚裡的那些人一聲,轉身離開。孔孝綱大聲道:「後會有期啊!」他這句話帶有些挑釁的意味,目的是想氣氣那李曉茹,不想李曉茹回過身來道:「你是哪座山頭的?」
孔孝綱聞言,反倒怔了一怔,隨即回道:「虎頭山孔孝綱便是!」
「好!」李曉茹抱了抱拳,「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孔孝綱哈哈一笑:「那孔某恭候了!」
王熾望著李曉茹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之中,露出一臉的茫然之色。這姑娘究竟是什麼來頭,不為貨物卻為何要與我過不去?
也許這時候誰也不會想到,今日之事將引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