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昆明城兩強豪賭 茶馬道刁難遇險

王熾的身子晃了一晃,他本來就虛弱得緊,跪了這麼久後體力顯然不支。岑毓英見狀,忙過去扶著他道:「王兄弟,坐下來說話。」

王熾在岑毓英的攙扶下,靠在一棵樹上,喘息了兩聲,這才說道:「杜文秀疑心重,你突然出來,他必然生疑,如若我所料不差的話,這個時候他已然派人來了。」

馬如龍這一驚非同小可,揚眉喝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賺你入夥。」王熾抬眼看著馬如龍,「辛大哥是怎麼死的,你最清楚,現如今你到密林中與我等議事,回去之後必死無疑。」

馬如龍怒不可遏,抽出佩刀,便要朝王熾砍去。岑毓英是習武出身,人雖胖了些,但身手極為敏捷,橫刀立在王熾面前,喝道:「你想要動手嗎?」

王熾的神色兀自淡定,依然牢牢地看著馬如龍,道:「我知道你心存忠義,無心殺戮,你只是心中有恨罷了。可殺了這麼多官兵,莫非還不曾消滅你心裡的恨意,還要繼續殺下去嗎?」

馬如龍一怔,緩緩地放下了刀。王熾繼續道:「昆明一戰,屍積如山,滿城孤魂。可如今我們的國家正遭受洋人的侵略,他們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著我們的土地,剝奪著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財產,為什麼我們卻要在這裡拼個你死我活,殺得屍橫遍野?再如此下去,這個國家豈非要亡在我輩手裡?」

王熾的這一番話吐出來後,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連充滿恨意的辛小妹亦出了神兒,一臉的沉重。馬如龍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兩道眉毛緊緊地擰結在一起,顯然他的內心正在糾結著,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突然,馬如龍鋼牙一咬,使勁兒地揚起手臂將刀擲在地上,而後氣喘吁吁地看著王熾道:「事到如今,反正我已無退路,你說吧,怎麼救一城的百姓!」

聽了馬如龍這句話,李耀庭、岑毓英均是暗鬆了口氣,暗暗佩服王熾的謀略,區區數語,居然就把一盤死棋下活了。

王熾沉吟了一下,朝岑毓英說道:「岑大哥,你去林子外面看看杜文秀的人來了沒有。」

岑毓英應聲好,轉身出去了,片刻後回來道:「兔崽子果然來了,約有百餘人。」

馬如龍眼裡寒光一閃,道:「殺出去嗎?」

「不。」王熾搖頭道,「需要你受些委屈。」當下如此這般把辦法說將出來。眾人聽說,都將目光聚焦在馬如龍身上。馬如龍英氣的臉一沉,拾起地上的刀,手臂一動,刀柄倒轉,「嗖嗖」兩刀,毫不猶豫地落在自己的左臂之上,頓時皮開肉綻,鮮血迸濺。

辛小妹見他對自己下手如此之狠,不由得驚叫出聲。再看馬如龍時,他卻是連眉頭都不曾皺上一皺,兀自是目如朗星,神色淡定,不禁暗暗地喝了聲彩。

王熾抬手一拱,道:「馬將軍,拜託了!」

馬如龍也將兩手一拱,轉身便走。辛小妹卻叫道:「等等,你不帶上我嗎?」

王熾驚道:「此去兇險萬分,你去做什麼?」

辛小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總比與你這假仁假義的人在一起的好!」走上兩步,朝馬如龍說了聲走,便徑直往林子外面走去。馬如龍遲疑了一下,嘆息一聲,緊跟上兩步,拉了辛小妹的手,飛奔出樹林。李耀庭、岑毓英則帶了人吆喝著追出去。

王熾眼睜睜地看著他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心頭一沉,一道涼意襲上心間,黯然神傷。想往日辛小妹雖也對他拳打腳踢、揶揄挖苦,但那都是男女間的嘻罵笑嗔,嘴裡罵著,心裡卻是向著他的。在彌勒鄉時,馬如龍集結山匪圍城,若非小妹以性命相逼,一城百姓只怕早就生靈塗炭,更無今時之王熾。然而如今她嘴裡罵著,心裡亦是恨著,眼神之中再無柔情蜜意……

想到此處,王熾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深深地一陣疼痛。辛作田被殺時,他曾告訴自己,絕不叫她受絲毫的委屈,接下來的日子該如何求她原諒,保護她的周全?

他心中越想越亂,神思紛繁亂轉之時,牽動了傷口,不禁眉頭一皺,痛得悶哼了一聲。幾乎與此同時,林子外傳來一聲斥喝,仔細聽時,那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王熾知道,這是馬如龍依計佯裝在林子裡遭遇伏擊,突圍而出,現如今已安然回軍營去了。

果然,不出片刻,李耀庭、岑毓英從外面回來,說馬如龍已回軍營,對方並未起疑。王熾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我們也該動身了。」

當下,岑毓英吩咐士兵用樹木做了副擔架,抬起王熾,率著一萬五千餘眾,悄悄地出林子去了。

杜文秀的心裡非常清楚,今天黎明之前的這幾個時辰,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現如今總督恆春自盡,知府袁立誠戰死,獨留布政使桑春榮主持大局。

對於這個桑春榮,杜文秀是十分清楚的。此人是道光十二年的進士,已五十有四,倒是頗能讀書做文章,且稟性耿直、剛正不阿,因替楊乃武與小白菜平反冤案而聲名在外。但這麼一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老學究,讓他修書做文章自然是可以的,叫他領軍打仗卻是用錯了地方。

昆明城內的萬餘兵力,經過昨夜的兩輪激戰,已然所剩無幾,至多還有五六千人在負隅頑抗。杜文秀完全有把握在下一輪的攻城中將其攻破,成功佔領昆明。

偏偏在這個時候,馬如龍出去了一趟。

據回來計程車兵稟報說,馬如龍是讓人誆了出去,在林子裡遭遇伏擊。若說是讓人誆了去,杜文秀信,畢竟那王熾胸口中了一箭沒死,的確能吸引馬如龍前去。可李耀庭方面還有一萬多人,若是真的遭遇了伏擊,還能成功拼殺出來,那就值得懷疑了,莫非那一萬多人都是草包不成?

杜文秀陰沉著臉,瞟了眼旁邊侍候的那人道:「幾時了?」

那人答道:「稟元帥,寅時了。」

「天將亮了。」杜文秀那如鷹鷲般犀利的目光一閃,稜角分明的臉驀然躍上抹殺氣,「去把馬如龍叫進來。」

那人領命出去,不消片刻,馬如龍左臂裹著傷,大步入內,跪地行禮。杜文秀唔的一聲,道:「起來吧。」

馬如龍起身的時候,看到了杜文秀臉上那若隱若現的殺氣,不由得心裡一凜,他想起了辛作田被殺那晚,杜文秀也是這副臉色。

「傷勢如何了?」杜文秀沉聲問道。

「多謝元帥掛念,小傷而已,不礙事。」

杜文秀略微沉吟了下,又問道:「林子裡有多少清兵?」

馬如龍心下一驚,回道:「林子裡太黑,看不真切,不過應不在少數。」

杜文秀嘿嘿一聲怪笑:「馬將軍果然神勇得很啊,林子裡伸手難辨五指,被那麼多人伏擊,居然只受了些小傷,便殺出了重圍!」

馬如龍抬頭望去,只見杜文秀目光如電,也正看向自己,忙不迭低了頭去,道:「託元帥洪福,僥倖逃脫。」

「本帥相信你的能力,那區區萬餘清兵定然是擋不住馬將軍的。」杜文秀站起身,慢慢地走向馬如龍,突然間臉色一沉,道,「可你居然還能把辛小妹分毫不傷地帶出來,那就是個大大的奇蹟了。」

馬如龍只覺一股殺氣瞬間侵襲周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道:「莫非元帥在懷疑末將?」

「你很能演戲,錯就錯在過於憐香惜玉,沒讓辛小妹也帶點兒傷出來。」杜文秀一聲怒笑,陡然喝道,「莫非你還不承認嗎?」

這一聲喝甫落,營帳外衝進來五個壯漢,執著明晃晃的刀,把馬如龍圍在中間。

「你要殺我?」馬如龍目中精光一閃,到了此時,他的神情反而鎮定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杜文秀道。

「我不殺你,莫非等你來害我不成嗎?」杜文秀嘴角一彎,露出一抹獰笑。

馬如龍仰頭一陣大笑,道:「這裡一動手,楊振鵬便會率領我和辛作田昔殺將過來。這邊一亂,外面李耀庭的部隊就會應聲而動,與我裡應外合,攻擊你部。你的人雖多,可中軍大營一亂,你覺得這軍營會不會成為一盤散沙?」

杜文秀的臉沉了下來,陰沉得若岩石一般,冷峻得森然可怖。

「好計!」杜文秀從嘴裡硬生生地蹦出兩個字後,道,「你欲如何?」

「我不想殺人,更不想自相殘殺。」馬如龍一字一字地道,「我要你退兵。」

要一個人把即將到手的東西還回去是極其不易的,更何況那是一座城池,一座可掌握雲南命脈的城池。杜文秀咬著牙根兒看了馬如龍一會兒,眼裡精光一閃,忽然笑了,這笑聲從喉嚨底下發將出來,很陰冷、很深沉,帶著一股急欲爆發的怒氣:「我現在不動你,來與你賭一把。」

馬如龍問道:「賭什麼?」

「賭誰能夠被誰控制。」杜文秀朝伺候在旁邊的那人道:「傳我軍令,誰要是能拿下楊振鵬和辛小妹兩人,賞黃金二十兩。」那人領命,急步而去。

馬如龍的臉色微微一變,心下懊悔不該將辛小妹帶來此地。她可以說是他和王熾的軟肋,一旦被擒,那局面該如何應對?

杜文秀返身回到上首的位置落座,好整以暇地倒了杯酒,一口飲下,然後看了馬如龍一眼,問道:「馬將軍為何不坐?」

馬如龍心想,你都不怕,我怕個鳥啊,當下大馬金刀地坐將下來。他剛剛坐下來,外面便傳來一陣金鐵狂鳴之聲,敢情是楊振鵬與杜文秀的人打了起來。

按照王熾的計策,這邊一動手,他們就會在外圍響應,趁亂一通廝殺,將杜文秀的大軍殺散。馬如龍是領軍之人,他知道兵敗如山倒的道理,中軍大營一亂,到時候局面將無法收拾。尋思間,向杜文秀看了一眼,見他兀自鎮定自若,發話道:「你果然不怕軍中亂得不可收拾嗎?」

「我說過賭一把。」杜文秀道,「賭那辛小妹在你和王熾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元帥果然不愧是元帥!」馬如龍強作鎮定地道,「居然把全軍將士的性命押在一個弱女子身上,好氣魄!」

「馬將軍又何嘗不是膽識過人呢!」杜文秀冷笑道,「身犯大險,依然可穩如泰山、巋然不動。」

說話間,外面的廝殺之聲越來越大,一陣又一陣的聲浪湧入營帳裡來。杜文秀依然不動聲色,倒了兩杯酒,說道:「既然是場豪賭,未分勝負前,我們便還是兄弟。更何況你我共事多年,飲一杯如何?」

看著杜文秀無比淡定的臉,馬如龍的內心反而有些慌了,再轉念一想,杜文秀的幾萬大軍抓一個女人還不容易嗎?他自己曾有負於小妹,心中有愧,而那王熾與小妹的感情他雖不甚清楚,可在彌勒鄉的時候,小妹曾捨命救他,他倆之間的關係定然不簡單,杜文秀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鎮定。

馬如龍暗吸了口氣,這實際上是一場考驗感情的生死較量,無關戰爭,卻系生死。

馬如龍迅速地看了眼環伺在周圍的那五名壯漢,正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制住杜文秀,不想杜文秀端著酒杯笑道:「你想要現在動手嗎?如此看來,可見你已然心虛了。」

馬如龍心高氣傲,既然被看破了心思,便打消了動手的念頭,走上前去,把酒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一杯酒盡,當酒杯重新放回到桌上時,外面的廝殺之聲漸漸息了。馬如龍縮回手時,臉上陰晴不定。杜文秀雖說依然裝出一副淡然之色,實際上內心也是波濤洶湧,極不平靜。

在即將揭曉輸贏的時候,馬如龍到底是少年人,且藝高人膽大,突然咧嘴一笑,道:「杜元帥,輸贏已定,出去看看結果吧!」

杜文秀把酒杯重重地在桌上一放,道聲:「走!」與馬如龍一前一後,往外走了出去。

軍營裡火把林立,火光燭天。

在亮若白晝的火光下,士兵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形,卻無絲毫的陣形可言,真如馬如龍所言,中軍大營亂得如同一盤散沙。

杜文秀看到這個情景的時候,眉頭微微一皺,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他想知道在那道弧線的外圍,究竟是什麼樣的情形。

看著這兒站得密密麻麻的將士、刀槍密集的軍營,以及每個人臉上那熾盛的殺氣,馬如龍的心情同樣緊張得突突直跳。他緊跟在杜文秀的後面,繞過那道由起義軍組成的弧線時,只見與起義軍對峙的,正是由楊振鵬率領的馬如龍部及原辛作田部的人馬。在這兩股人馬的右側,就是李耀庭、岑毓英所率的萬餘官兵。與起義軍不同的是,李、馬所部人馬因是有備而來,隊伍齊整,依然保持著完整的陣形。

這是馬如龍願意看到的狀態,也是他最擔心的情形。如此一支軍紀嚴明、陣形整齊的部隊,完全有能力趁亂將起義軍殺個落花流水,可現在為何停下不戰了呢?

隨著杜文秀和馬如龍大步流星地往前移動,這場賭局的結果也很快揭曉了,起義軍的隊形亂歸亂,可卻把辛小妹擒了下來。有了這張王牌在手,廝殺戛然而止,輸贏亦一看便知。

杜文秀看到瘦弱的辛小妹被兩名大漢若老鷹抓著小雞一般抓著,臉皮一動,笑逐顏開,轉頭朝馬如龍道:「你輸了!」

楊振鵬的年齡與馬如龍相仿,明面上是上下級,因了性情相投,實則是馬如龍的心腹,是生死兄弟。此刻他身上掛著四五道傷,渾身浴血,可清秀如遠山般的臉依然面不改色,站在眾軍之中似若青松,偉岸而威武。見到馬如龍時,這偉岸的七尺之軀便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地雙膝落地,直直跪了下去,大聲道:「末將無能,未能保護小妹,甘願領死!」

馬如龍怔怔地站了會兒,走到楊振鵬跟前,俯身將他扶了起來,而後轉身面向王熾。

王熾有氣無力地半躺在擔架上,臉色如紙一樣白,抓在擔架邊沿的指關節亦毫無血色,整條手臂微微發著抖。他同樣看著馬如龍,眼神里滿是痛苦、懊惱之情。

馬如龍的眼色閃了兩下,似乎無顏面對王熾,霍地轉過身去,望向被起義軍抓著的辛小妹。

辛小妹反倒毫無懼色,銀牙輕咬著朱唇,用眼角惡狠狠地斜看著杜文秀,突地嬌喝道:「三軍將帥,將勝負繫於一個女人身上,你真有本事啊!你要還是個男人,現在就把我殺了,用你殺我哥的那把刀,一刀把我砍了!」

杜文秀眼裡精光一閃:「不愧是辛作田將軍的妹子,豪氣絲毫不減令兄!但這是戰場,你的性命關係到我千萬將士的安危,我豈能輕易取了你的性命?」

王熾在擔架上勉強坐起來,蹙著眉朝杜文秀道:「你要什麼?」

杜文秀仰天一笑,未去理會王熾,兀自朝辛小妹道:「你看看這兩個男人,似乎都想要保護你,卻都將你丟了。」

「他叫王四是嗎?」杜文秀眼看著辛小妹,卻將手指向王熾,「他問我要什麼,好像為了你他什麼都可以捨棄一般。本帥現在替你試他一試,看他能為你捨棄什麼。」

辛小妹把眼轉而看向王熾,望著那熟悉的臉,以及濃濃的眉、大大的眼睛,昔日那虎頭虎腦由著她欺負的傻里傻氣的鄉下小子,再一次浮上腦海,一時間眼前的景物慢慢地模糊了。

王熾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下慢慢地出現了淚光,心頭一酸,不忍再去看她的淚眼,將目光一轉,望向杜文秀,心想只要能救她出來,即便是舍了身家性命,也是值得的。

杜文秀把頭轉向王熾,冷冷地道:「我什麼都不要,只要這座城,你給得了嗎,做得了主嗎?」

辛小妹自然知道王熾拿不出一座城,也做不了這個主。她將頭抬起,望向深邃的夜空,努力地不讓淚水掉下來,然後把頭一甩,嬌喝道:「我呸!你當他是地主嗎?就算他是地主,也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想要從他的身上拔下根毛來,與要了他的命無異,要他拿出一座城,嘿嘿……杜元帥,你這算盤可是打錯了。」

「哦?」杜文秀饒有興趣地看著辛小妹,臉上似笑非笑。

辛小妹給王熾拋了個大白眼,又道:「他誆騙我哥哥,害得他身首異處,便是為了做生意,賺他那幾兩銀子。這等拿別人的性命不當命的奸商,你叫他獻出一座城來贖我,不是大錯特錯了嗎?」

王熾聽了這番話,心裡五味雜陳。辛小妹嘴裡罵著他,實際上是在求死,為他開脫。雖說局面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她生還渺茫,幾乎沒有脫身的機會,可在這個時候她還在幫他,說明她的心裡……

王熾的嘴唇抖動著,突地眉頭一沉,說道:「你放我進城去,我去同他們交涉,叫他們讓出這座城池。」

辛小妹驚了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王熾。杜文秀詫異地道:「你有此把握?」

「莫非你還怕放我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入城去嗎?」王熾冷冷地看著杜文秀道。

杜文秀冷笑一聲,「好……」

話音未落,驀然轟的一聲巨響,一道濃煙伴隨著火光落在人群中,緊接著又是轟轟兩聲,火光及處,人影翻飛,血光隨著殘肢斷臂一同飛散上天。

這一番驚變把城下的兩股人馬都嚇得不輕,未及回神,空中嗖嗖的利箭破空之聲大作,無數飛矢密集地射將下來。由於此時人群大都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圍了一圈又一圈,射下來的箭幾乎支支不落空,人一批一批地倒了下去。與此同時,整個軍營亦亂作一團,除了被箭射死的之外,相互踩踏而亡的人也是不計其數。

王熾抬頭一看,城頭上的清兵正在輪番射箭,且不論是杜文秀的起義軍,還是李耀庭等人的鄉勇,一律皆在其射殺範圍之內。城內官兵的這一招,著實大出王熾的意料之外,定睛再往辛小妹的方向一看,人影幢幢,士兵四處亂竄,哪兒還有辛小妹的蹤跡!王熾見狀,這一驚端的是非同小可,急忙朝岑毓英道:「快去找小妹!」

原來杜文秀的人馬將昆明城圍住了,攻城的間隙大軍就在城下休息,若換在平時,斷然不可能讓城上的人偷襲成功,現在一來剛剛經受了場紛亂,二來所有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到雙方的談話中去了,這才讓城內的官兵有了可乘之機。但由於王熾這邊的人馬距城門相對較遠,傷亡並不是很大,在李耀庭、楊振鵬等人的指揮下,大部分已退了出去。岑毓英吩吩士兵將王熾抬起來後,道:「王兄弟放心,我一定把她找回來!」他把手裡的刀一揚,擋開來箭,向人群中闖了進去。

沒走出多久,正好遇上馬如龍,便問道:「可見到小妹?」

馬如龍也是在四處尋找辛小妹,急道:「你我分頭去找,不管有沒有找到,一會兒去前頭與王熾會合。」岑毓英應聲好,又往人群裡跑了過去。

一陣大亂之後,雙方人馬都已退了出來。因是時彼此還來不及調整隊伍,都怕對方來襲擊,所以兩支部隊相隔距離較遠,誰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攻擊對方。

王熾提著顆心,焦急地等著馬如龍和岑毓英的訊息。這個時候天將破曉,天空已然露出了淡青色的亮光,在淡淡的晨曦之中,兩條人影飛快地往這邊跑來,其中一人的背上還背了個人。

王熾心裡一緊,他隱約看到背後所背的那人耷拉著頭,兩條手臂在前面晃來蕩去,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他知道所背的那人定然是辛小妹無疑,看她的樣子像是受了極重的傷,情急之下,從擔架上撐著坐了起來。

揹著辛小妹的是馬如龍,他跑過來的時候,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眼裡卻佈滿了血絲,紅得像是要溢位血來。王熾一看他這副神情,心裡「咯噔」一下。及至馬如龍把辛小妹放下來時,只見辛小妹的背後插著兩支箭,臉上全是血汙,嘴巴里面也都是暗紅色的血。

王熾見狀,腦子裡陡然轟的一聲,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了一般,震了一震。楊振鵬俯下身去探了探辛小妹的鼻息,手指伸到她的鼻端時,微微一抖,迅速又縮了回來。

王熾看了看楊振鵬清秀的臉上那一臉的驚慌,又看了看辛小妹那毫無生氣的臉,突然爬下擔架,爬到辛小妹的跟前,顫抖著手摸向她的臉,當觸及她那冰冷的臉頰時,整個人為之一震,張開嘴要呼喊出聲,突地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血來,昏厥了過去。

當眾人七手八腳地去料理王熾時,馬如龍眼裡的淚珠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隨即雙腿一屈,跪倒在辛小妹的屍首面前,低下頭去,肩膀不斷地聳動著,無聲地悲慟起來。

有人說失去了才會知道珍貴,而對馬如龍來說,則是在戰場上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之後,才知道生命以及愛情的寶貴。可是當這個少年將軍在戰場上逐漸成熟起來,認識到生命中的一切來之不易的時候,一切卻已不復重來,悔之晚矣!

楊振鵬走上前去,慢慢地蹲下身,拍了拍馬如龍那抖動的肩膀:「此非久留之地,我們應找個安靜的地方,讓小妹入土為安。」

馬如龍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楊振鵬。是時,他堅毅的臉上掛滿了淚水,厚厚的嘴唇輕輕地抖動著,溼潤的眼裡有悲傷,有悔恨,亦有憤怒,十分複雜。楊振鵬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神情,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問道:「將軍,你怎麼了?」

「你是我兄弟嗎?」馬如龍濃眉一揚,沉聲問道。

楊振鵬一愣,道:「自然是的。」

「可是能生死與共、出生入死的兄弟?」馬如龍再問。

楊振鵬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卻又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劍眉一動,斷然道:「自然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好!」馬如龍嚥了口唾沫,霍地站了起來,「跟我殺回去,為小妹報仇!」

楊振鵬愣了一下,殺去哪裡?岑毓英正在給王熾換藥,聽了此話,也是驚了一驚,不由得把頭轉了過來。李耀庭秀眉一動,忙道:「不可!你要是殺回昆明城去,小妹就白死了!」

「小妹不是為護昆明城死的。」馬如龍暴喝道,「她是被桑春榮殺害的!」

李耀庭道:「我們辛苦周旋,死了這麼多人,就是為了守住昆明。何況現在杜文秀的大軍正在不遠處,你要是領兵去攻城,豈非正中杜文秀下懷?」

「放你孃的狗屁!」馬如龍圓睜著雙目,那神情仿似要吃人一般,惡狠狠地瞪著李耀庭道,「我不管你們拼死拼活為的是什麼,我只知道小妹是讓桑春榮那老渾蛋害死的。哪個要是敢攔我,休怪我不給情面!」

「你敢!」李耀庭兩眼一突,斷喝道。

「怎麼,你要與我動手嗎?」馬如龍眼中兇光一閃,拔出了佩刀。

岑毓英本就對馬如龍懷恨於心,一直想與他對幹一場,找回些面子,苦於馬如龍反水後一直找不著機會,這時見李耀庭要與其動手,心下一喜,起身走過去,道:「小妹之死,大家心裡都不好受,可私情歸私情、大義歸大義,你小子要是敢幫亂軍侵佔昆明,這裡的兄弟怕都不會答應。」

李耀庭畢竟是儒將,心思細膩,聽了岑毓英這話,心中暗自一震,心想,岑將軍帶出來的人被馬如龍殺得所剩無幾,早就要找馬如龍拼命,這時候他摻和進來,怕是要公報私仇!

思忖間,他抬頭往對面看了看。此時天色已然大亮,可隱約看到杜文秀的軍隊已然休整完畢,隨時都可能打過來,如果現在自己這邊先亂了陣腳,後果不堪設想。

如此一想,李耀庭率先冷靜了下來,恰好這時候楊振鵬見雙方一觸即發,上來說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與其在這裡莫名其妙地大打出手,倒不如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

「嘿嘿,你走了之後,要是直奔昆明城,豈非是放虎歸山?」岑毓英明擺著要趁機報復,正要繼續挑撥,卻讓李耀庭制止了:「杜文秀在對面虎視眈眈,我們這裡要是亂起來,大家都討不了好,由他去吧。」

待馬如龍領著他自己及辛作田舊部的五六千人離開後,岑毓英忍不住道:「如果他真去打昆明城,如何是好?」

李耀庭想了一想,說道:「如果馬如龍真去找桑春榮算賬,杜文秀吃不准他的心思,估計會作壁上觀,我們也就暫時安全了,無須急著轉移。先把王四救過來,再從長計議吧。」

岑毓英悻悻地轉過身去,繼續去照料王熾,好在李庭耀從大夫處拿了不少藥,給他重新包紮了傷口,服了些藥物後,沒過多久,便又醒了過來。岑毓英喜道:「王兄弟,你可算醒過來了!」見王熾睜開眼後,看著辛小妹的屍首怔怔落淚,岑毓英急道:「兄弟,事已至此,悲痛已是徒勞,想開些吧。」

岑毓英不說還罷了,如此一說,反而勾起了王熾的心傷,想他曾暗自許下諾言,不叫她再受到絲毫傷害,如今卻把她的命都丟了,一個男人若連心頭所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有什麼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如此一想,心頭思緒紛飛,懊惱、悔恨一股腦兒往上湧。李耀庭見他的臉色又有些不對勁兒,心想他重傷在身,如此下去非要了他的命不可,便上去與其商量眼下局勢,以分其心:「馬如龍已去了昆明城,說是要給小妹報仇,杜文秀的部隊就在距此不遠處,昆明城依然危如累卵,須快些想辦法,解救昆明。」

王熾的眉頭一動,滿是痛楚的眼裡精光倏地一閃:「我們要救昆明,但也不能太便宜了桑春榮!如花一般的生命就這樣逝去了,換哪個心頭能夠平靜?讓他去打吧!」

李耀庭眉頭一沉,道:「罷了,要打就好好地打他一場。岑將軍,與我一道去吧。」

岑毓英訝然道:「你要去幫馬如龍攻城?」

「今天早上桑春榮不分青紅皂白,一通猛打,固然起到了擊退亂軍的效果,可我們的人也遭了池魚之殃,這說明了什麼?說明桑春榮在謀劃的時候,將我們也算計在了裡面。」李耀庭皺了皺眉頭,道,「這一切皆緣於那日我們出城後便沒有回去,致使恆總督自盡。桑春榮一定以為我們是臨陣脫逃,無心保護昆明,於是便起了殺心。如果不給他點兒顏色看看,逼他與我們合作,我們就會兩頭都不討好,身份會十分尷尬。此外,馬如龍開始攻城後,杜文秀雖暫時會作壁上觀,但時間一長,難免又會跟馬如龍合作,要真是出現那種局面,就大大的不妙了。因此我們須速戰速決,儘快逼桑春榮向我們妥協。」

岑毓英想了一想,道:「要是我們也摻和進去,萬一杜文秀來攪局,如何是好?」

「不會。」李耀庭搖搖頭道,「杜文秀疑心重,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動作。」

岑毓英似乎還是有些擔心,回頭去看了王熾一眼。只聽王熾道:「你們去吧,我要留下來再陪陪小妹。」李耀庭嘆息一聲,留下幾人保護王熾,便率軍去了昆明城。

王熾看著那一萬餘眾漸行漸遠,目光緩緩地移到身側辛小妹的屍體上,眼裡浮現出一種茫然、落寞的神色。

自那日離開彌勒鄉,帶著辛小妹來到昆明,王熾的目的十分明確,那就是為了生意,趁著這裡大亂來賺他一筆。後經一番運作,恆春認可了他,昆明接受了他。當他終於如願以償,可以在昆明放手去大幹一場的時候,落入了杜文秀的圈套,也導致了昆明的這場血戰。

無數的人在這座城裡倒下,鮮血灑滿了這片土地,恆春死了,袁立誠死了,辛作田死了,連無辜的小妹也不幸遇難……今時的果,昔日的因,與其說這是中了杜文秀的圈套,倒不如說是跳入了自己設下的圈套更為貼切。

王熾動了動眉頭,看著小妹那平靜的臉、緊閉的嘴唇,想著她以往那生動的表情,若連珠炮般說話的樣子,不由得又是悲從中來。他側過身,將小妹拉了過來,抱在懷裡,緊緊地擁抱著,彷彿要用體溫將她冰冷的身體焐熱一般……

桑春榮聽到馬如龍捲土重來的訊息時,心頭異常沉重。在這位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先生眼裡,不管是馬如龍、杜文秀,還是李耀庭、岑毓英,都是不折不扣的亂民,只不過前者是趁亂打劫,後者是渾水摸魚,如此而已。特別是當杜文秀領著大軍攻城之時,李耀庭、岑毓英出城後一去不復返,桑春榮便斷定,李、岑之徒只是浪得虛名、渾水摸魚之徒。

看著總督府靈堂上恆春的靈柩時,桑春榮甚至還在暗中怨責恆春用人好壞不分、忠良不辨。所謂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即便是城破了、人亡了,只要氣節還在,就能受到後世敬仰。你現在用錯了人,不光當朝皇帝要怪你,怕也難逃後世斥責,這該是件多冤的事啊!

也許這就是讀書人,如果說恆春如李耀庭一般,有讀書人的英雄主義情結,多少帶了豪氣,那麼桑春榮便是實實在在的現實派,一根筋,說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