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恆春總督府赴難 王四樹林內請罪

向陽莊是昆明有名的飯莊,集住宿、茶樓、飯店於一體,乃達官貴人議事、休閒之所,平日裡來往客人不絕,生意極好。

岑毓英誠心要結交王熾,因此顯得很是大方,說今日他做東,叫了一壺上好的雲南普洱茶,要了幾樣精緻的小點心,殷勤地給王熾倒茶。

因不知岑毓英的心思,見他如此獻殷勤,王熾始終心存困惑,心想,按理說既然是他為我解憂,該是我求著他才是,他如此客氣,倒更像是他有求於我一般,好不奇怪!

岑毓英顯得很是自然,喝了幾口茶之後,便親切地道:「王兄弟,我痴長了你幾歲,若是你不把我當外人,便佔你個便宜,稱一聲兄長,可好?」

王熾笑道:「岑大哥看得起小弟,小弟自是求之不得。」

岑毓英大是高興,那圓圓的臉若彌勒佛一般滿是笑容,端起茶杯道:「那為兄就以此杯淡茶敬王兄弟,從今日起咱們便算是結交了。」

喝了茶之後,岑毓英正色道:「今日為兄見你愁眉不展,便在心裡尋思,王兄弟可是在為辛作田之死犯愁?」

王熾一怔,心想,此人的眼光端是毒辣得很!但如今既然以兄弟相稱,且也看不出岑毓英有什麼歹意,也就不想再跟他隱瞞,說道:「岑大哥說得沒錯。辛作田一死,不管是杜文秀還是馬如龍,都欲殺我而後快,漫說是在昆明做生意,現在我連城門都出不去,更何談生意!」

岑毓英點了點頭,說道:「我料想王兄弟也是在為此擔憂。為兄倒是有一計,就是不知道王兄弟敢不敢做了。」

「岑大哥且說來聽聽。」

岑毓英略作沉吟,然後抬頭道:「他們不是想殺兄弟你嗎?不如將計就計,兄弟你出去辦幾趟貨,我帶兵在暗中跟隨,只要他們敢來,到時為兄就……」岑毓英把拳頭一握,做了個抓人的手勢。

王熾沉著眉頭一想,說道:「這倒不失為是個良策,只是小弟做生意,卻要勞煩岑大哥保駕護行,叫小弟心裡難安。」

岑毓英笑道:「王兄弟說的是哪裡的話,亂軍肆虐,橫行不法,保境安民本也是為兄分內之事。再者說,此番若是能將亂軍一網打盡,也算是一件功勞,想來恆總督也是支援的。」

王熾聞言,這才省悟過來,岑毓英重功利之心,他以我做誘餌,引出亂軍,也是給他自己的仕途鋪路,如此說來,他幫我也算各取所需了。當下說道:「那馬如龍對我有恩,到時望岑大哥莫傷他性命。」

岑毓英道:「一切聽憑王兄弟吩咐行事就是了。」

如此兩人議定之後,又過了兩日,因廣西州的馬幫兄弟已然回鄉,王熾在當地重新組織了一支二十人的馬幫隊伍,打算去廣西州、彌勒鄉一帶採購。岑毓英則按約集結了一支兩千人的隊伍,走山道暗中跟隨。

臨出門時,辛小妹從裡屋趕將出來,說是要一起去。王熾情知此去十分兇險,便勸她好生留在昆明,等他回來。

辛小妹杏目一瞪,抬手就是一巴掌往王熾打將過去。因與她在一起的日子久了,王熾早就學乖了,一見她動手,把身子一閃,躲了過去。辛小妹嗔怒道:「好你個王小四,我哥不在了,你便欺負我是吧!」

王熾忙道:「就是因為辛大哥不在了,我才要好生保護你,不能讓你受絲毫傷害。」

辛小妹道:「保護便是要你把我關在家裡,像豬一樣養著我嗎?本姑娘從小走南闖北習慣了,你要是把我關在家裡,不叫我出門,我非得閒出病來不可,到時我要是閒出了病,鳳體抱恙,你如何對得起我哥哥?」

王熾笑道:「你要是閒了,去街上逛逛也就是了。」

辛小妹哼了一聲,道:「別把我當傻子,你這一趟出去,杜文秀八成要找你麻煩,所以城內的清兵一定會在暗中隨著你,等亂軍出現,便伺機把他們一網打盡,可是這樣?」

王熾愣了一愣,沒想到這小妮子心思居然如此縝密,讓她猜到了這一層。轉念一想,連辛小妹都能猜到的事情,杜文秀豈會想不到?

想到此處,臉上不由得變了一變。辛小妹得意地笑了一笑,道:「怎麼,讓本姑娘猜破了心思,心裡是不是不好受了?告訴你,本姑娘也正好想找杜文秀的麻煩,所以這一趟本姑娘走定了!」

王熾看著她那倔強的臉,苦笑道:「小妹,我的這些小伎倆連你都能猜透,你想想杜文秀是何等人物,他豈有想不到之理?所以這一趟出去,名為採購,實則是一場硬仗,凶多吉少,你就更不能去了。」

「不讓我去是不是?」辛小妹仰起頭道,「信不信我讓你也走不成?」

王熾低頭想了想,道:「你若是非要跟著去也無妨,不過此事目前的安排尚欠妥當,我先去與李耀庭商量一下。」說話間便走出去找李耀庭。

李耀庭聽了此事後,皺了皺眉,說道:「岑將軍如此領兩千人去,確是欠妥,只怕是要吃虧。如今岑將軍已然出門,把他追回來再從長計議也是不現實的。要不你按計劃出門,我稟明恆總督後,隨後去接應你們,可好?」

王熾想想也只能如此了,便謝過李耀庭出來,心裡想著有李耀庭和岑毓英沿途保護,把她的帶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要是此番能把杜文秀抓了,替辛大哥報了仇,也算是圓了她的一樁心事。因此,回到住處後,對辛小妹道:「我知道你想報辛大哥之仇,恨不得馬上去找杜文秀,把他殺了。倘若硬是把你留在家裡,確實是有些委屈了你。」

辛小妹聞言,喜上眉梢:「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出去可以,但須依我一件事。」

辛小妹笑道:「說吧!」

王熾道:「出城之後必須聽我的話,凡事不可自作主張,即便是途中真的遭遇了杜文秀,也不能意氣用事。」

辛小妹嘿嘿怪笑道:「王小四,不就是想讓本姑娘乖乖聽你的話嘛,何必繞這麼一大個圈子?罷了,就聽你一回!」

王熾見她答應了,便出去準備,待集合了馬幫兄弟後,帶上辛小妹,一行人出了昆明城而去。

總督府內,恆春微微地耷拉著眼皮,靠在椅子上,凝思了會兒後,眼皮微微一抬,望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李耀庭,說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杜文秀這支亂軍在雲南四處活動,實在是令本院頭疼不已,這倒也是個機會。」

李耀庭略直了直身子,說道:「大人所言甚是。」

恆春抬起手拂了拂他稀鬆花白的山羊鬍子,說道:「機會就在眼前,現在就看我們如何去利用了,李將軍可有良策?」

李耀庭起身拱手道:「末將在想,岑將軍把王四當作誘餌,要將亂軍引出來,那麼我們不妨將計就計,將岑將軍和王四當誘餌,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雙重誘餌,妙計!」恆春的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起身道,「你需要多少人馬?」

李耀庭道:「一萬。」

恆春看著李耀庭遲疑了一下,前幾天一戰,城內傷亡萬餘,這一萬兵力相當於昆明三分之一的人馬了。可再看李耀庭的神色,信心十足,大有要一舉平定亂軍的態勢,心想,若能一舉平定亂軍,徹底解了雲南之亂,也是件大好事,略作思量後便答應下來,道:「如此本院就祝李將軍馬到功成了。」

李耀庭神色一振,恭身領了軍令:「請總督大人放心,末將定當竭盡全力,掃滅亂軍!」言語間,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是日中午,陽光高照,秋高氣爽。由於雲南的氣候偏溫溼,即便到了冬季,亦沒有北方萬物衰敗的景象,故值此仲秋時節,依然是遍目的綠茵,路邊隨處可見可人的野花。

辛小妹出來後,顯得十分興奮,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沒了,把王熾吵得委實有些心煩,便快走了幾步,去前邊檢視情況。

王熾並沒有把此行的兇險告訴馬幫兄弟,這一路走來,大家都顯得十分輕鬆,唯獨王熾緊繃著神經,絲毫不敢鬆懈。見前面不遠處有個茶棚,他觀察了下週圍的情形,確認並無異狀後,便叫大夥兒到前面歇腳。

經營茶棚的是一老一少父子二人,王熾一夥人在茶棚裡落座後,父子二人忙活著給大家提茶。王熾趁機問那老伯道:「老伯,此間行人似乎並不多,生意不好做吧?」

那老伯動了動眉頭,說道:「不瞞客官,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著實不易哩。」

王熾道:「可不是。現如今亂軍出沒頻繁,除了像我等這樣的過往行商,平時誰敢在外面亂走,您在這裡,沒少見亂軍吧?」

那老伯道:「亂軍倒是沒有,只是世道亂,出來的人少罷了。」說話間,招呼完大家,就走了開去。

辛小妹看那老伯走遠,用肩膀撞了下王熾,壞笑道:「你小子越來越像個奸商了。」

王熾不解地問道:「我如何像個奸商了?」

「你既然可拐著彎兒打探情況,以後便也可以拐著彎兒變相行商,現如今打著慈善的幌子變相撈銀子的可不在少數。」辛小妹瞅著王熾,突然似想到了什麼,又問道,「此番你拐著彎兒地讓我聽你的話,是不是也有什麼其他意圖?」

王熾聞言,不由得苦笑:「你如此霸蠻,只有你欺負在下的份兒,若說讓在下去欺負你,卻是想也不敢想。」

辛小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願你真的沒想,不然的話,本姑娘以後就把你當下人使喚!」

兩人正拌著嘴,突見一個當地鄉民模樣的漢子走了過來,及至茶棚裡時,問道:「哪位是滇南王四?」

王熾見那人陌生得很,心裡「咯噔」一下,警惕了起來,道:「在下便是王四。」

那漢子看了眼王熾,走了過去,從懷裡掏出封信,道:「有人託我給你捎了封信。」

王熾見信封上並無落款,剛要發問,那漢子便已大步走出了茶棚。辛小妹見王熾神情怪異,便問道:「這是哪位沒長眼的姑娘捎給你的情書嗎,還不好意思當眾拆開來看?」

王熾沒心思去理會她,從信封裡掏出張紙,裡面只寫了八個字:忘恩負義,必遭天譴。

辛小妹「撲哧」笑出聲來,道:「莫非你負了人家?」

王熾神色凝重地往周圍看了看,悄聲道:「休要胡鬧,這是馬如龍寫的。」

辛小妹一愣,訝然道:「那姓馬的若是在附近,直接殺過來把你砍了便是,如何還有心情給你寫這個?」

王熾道:「他估計是料到了我們此行的目的並不會有如此簡單,或是已然發現了岑大哥的行蹤,就來威脅我們,給我們造成一定的心理壓力,好叫我們日夜不得安心,再伺機動手,他打的是心理戰。」

辛小妹柳眉一豎:「那姓馬的果然歪心思多!現如今要如何是好?」

王熾道:「你我要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繼續趕路便是。」當下付了賬,叫大夥兒上路。

行至一處山道時,突聽一陣馬蹄聲傳來。王熾把眼一看,瞥見一支三四十人的馬隊往這邊急奔過來,個個手裡都提著把刀,氣勢洶洶,殺氣騰騰。王熾見狀,叫了聲不好,讓大家都退到一邊,並準備好棍棒,準備迎戰。

那些馬幫兄弟以為是遇上了山賊,人人都打起了精神。此時只有王熾知道,前面這支馬隊是馬如龍的人,而且這一小股馬隊的目的並不是要把王熾的馬隊趕盡殺絕,他們只是一個引子,要把暗中的岑毓英引出來,一旦岑毓英的行蹤暴露,那麼馬如龍的大隊人馬就會出現,這裡將發生一場大戰。

然而讓王熾擔心的事情還不限於此。按照他們之前的計劃,他的這支馬幫是個引子,引亂軍出現後,岑毓英的部隊方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事情並沒有按他們預想的方向發展,反而是馬如龍在利用這支馬幫,要引岑毓英出來。如果岑毓英的行蹤提前暴露,他們就會很被動,甚至有可能被對方圍剿。

形勢一下子發生了逆轉,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特別是對岑毓英來說,他此時已沒有選擇。如果說王熾在這場行動中的作用是魚餌的話,那麼岑毓英就是一位垂釣者,他只有這麼一個魚餌,王熾一旦喪命,便如同垂釣者沒有了魚餌,他的這場行動也就變得毫無意義。所以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出去救王熾。

問題的關鍵恰恰就在這裡,出去之後如果讓對方包圍了,該如何突圍?

虧得岑毓英作戰經驗豐富,在這種時候並沒有亂了陣腳,派了一百多人出去營救,而其他人則繼續在叢林中等待機會。

即便如此,這也是行軍打仗中的下下之策,因為如此一來,相當於暴露了藏身的地點。就在那一百多人衝出去的時候,馬如龍的主力部隊亦現身出來,且數量不在少數。

岑毓英定睛一看,著實嚇了一跳,只見從對面山裡衝出來的亂軍若黑蟻一般,密密麻麻,渾然若一股黑色的潮汐,向這邊湧將過來。

岑毓英迅速地估量了一下,亂軍的人數至少在三千以上,足以將他這裡的人馬包圍,若是硬拼的話,定然吃虧,當下命令全軍佔領制高點,叫弓箭手輪番射箭,阻止他們往王熾的方向撲去。

王熾被那一百餘人救下來後,也不敢停留,馬上帶著馬幫往山上與岑毓英會合。

衝在前頭的馬如龍見王熾要逃跑,虎目一瞪,喊道:「王四小兒,納命來!」把手裡的刀一揮,率眾就往王熾這邊衝。虧得岑毓英又派人下去接應,這才把王熾等一干人接上山去。兩廂見面後,岑毓英顯然也有些慌:「沒想到亂軍是有備而來,咱們這回反而入了他們的套了!」

王熾喘了兩口氣,望了眼往山上撲過來的義軍,道:「現在如何是好,撤回去嗎?」

岑毓英道:「利用山中的地形,希望能全身而退,走吧!」當下由岑毓英率一股人馬殿後,其餘人則發足往昆明方向跑。

不知是山中複雜的地形阻礙了馬如龍追擊,還是馬如龍故意放水,如此且戰且退,跑過了一座山。

岑毓英率眾站在山腳下,耳聽著後面義軍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臉色越來越難看。

在這座山的對面便是昆明城,兩者相隔幾里地,並不算遠。讓岑毓英恐懼的是,在昆明城和這座山之間是一片平原,前面便是一馬平川的鄉間小路,周圍都是農田,放眼四周,毫無遮擋物。如果馬如龍要在這裡展開圍剿,那麼他們可就凶多吉少了。

王熾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朝岑毓英看了一眼,沉聲道:「留在這裡只是死路一條!」

岑毓英把鋼牙一咬,說道:「現如今只能拼殺出去了,只要能堅持一時半刻,城內發現後,定會發兵馳援。」說話間伸手把背後的辮子抓過來,往嘴裡一咬,喝一聲,「弟兄們,隨我殺出去!」

兩千餘人,個個嘴裡咬著辮子,悶喝一聲,一起往田野上衝。

果然,馬如龍方面的隊伍早已有所準備,從側面圍了上來,不消多時,兩軍就碰到一起,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

廝殺之聲通過曠野,遙遙傳了出去,聲震數里。

就在兩軍相遇之時,在另一頭的林子裡,有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外面,冷靜地看著戰場以及周圍的動靜。

他書生一般秀氣的臉上透出股堅毅之色,仿如一塊精雕細琢的鋼,精美而不失冷峻。

他並不忙著出手,從馬如龍行動的節奏來看,亂軍明顯是有備而來,而且有好幾次馬如龍分明有機會追上岑毓英部,將其圍剿,可他卻並沒有這麼做,這是為何?

李耀庭秀氣的眉毛動了一動,看來這一次不光是岑毓英低估了亂軍,連他和恆春也小看他們了。

如果說在此之前這是一場雙重誘餌的撲殺的話,那麼此時此刻形勢已然變了,變得更像是兩個狼群之間進行的智慧與膽略的較量。

李耀庭幾乎可以斷定,在這裡的不遠處一定還隱藏著一支亂軍,他們像狼一樣潛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隨時準備與清兵展開一場更為慘烈的對抗。

派出去的三路探子陸續回來了兩路,另有一路卻遲遲不見蹤跡。李耀庭把目光轉向戰場,是時岑毓英部死傷過半,堅持不了多少時間了,如果再不出去,必將全軍覆沒。旁邊的一位副將顯然有些急了,說道:「將軍,若是再不出去,岑將軍的部隊怕是完了。」

李耀庭暗暗地吸了口氣,心想,另一路探子至今未回,定然是發現了亂軍藏身地,讓他們給殺了,現在尚不清楚對方有多少兵力,要是這時候殺出去,反而讓對方包了餃子,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李耀庭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情,可這一次他決定賭一把,賭注是昆明城的恆春在得知岑毓英危急後,會發兵來援。在做了這個決定後,李耀庭朝那副將道:「再等一等。」

那副將聞言,臉色變了一變,待要再說話時,突然一陣蹄聲傳來,再往前面看時,只見昆明方向塵土大起,隱約可見那些人身穿兵勇的衣服,正是從昆明而來的救兵!

那副將喜道:「是恒大人派兵出來了!」

李耀庭用手掌一拍地面,興奮地道:「這下便好了!」

從昆明而來的官兵約有五千人馬,他們與岑毓英部會合後,迅速展開了反擊。馬如龍情知不敵,便在他們的包圍圈尚未形成之際撤了出去。

岑毓英所帶出來的兩千人馬,此時已被殺得差不多了,所剩不過幾百而已。他與王熾合作,本是想趁此機會立功,現如今亂軍未除,自己的部隊卻被打了個落花流水,這樣的一個結果,對岑毓英來說是無法接受的,見馬如龍要逃,把牙一咬,率人便追。

李耀庭見狀,暗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不好!」

這個時候,旁邊的副將再傻也猜到了李耀庭在擔心什麼,臉色也隨之一變,道:「如果亂軍的主力真的埋伏在暗處,岑將軍此去凶多吉少!」言語間,用徵詢的目光看著李耀庭,想聽他的意見。

李耀庭沉著眉頭想了一想,說道:「這五千多人馬對亂軍來說也是個威脅,且等一等,看能引出多少亂軍來,再做計較。」

那副將此時已不再懷疑李耀庭的判斷,目光一轉,去觀望那邊的動態。

岑毓英也算得上是久經沙場之人,他自然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怎奈這時候讓憤怒衝昏了頭腦,大有不把臉面爭回來,誓不罷休的架勢,一路直追了下去。

王熾雖無作戰經驗,但他生來便有種大局觀,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也感覺到了這裡面可能有詐,可是他被安排遣送回城,想要去阻攔岑毓英已然不及。眼看著他越追越遠,王熾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朝四周張望了一下,心想,李耀庭不是說好來接應的嗎,為何到了這時候還不見蹤影?

正尋思間,只聽一旁的辛小妹說道:「那姓馬的早晚逃不出岑將軍的手掌心,可惜那姓杜的沒來,不然本小姐也上去砍他兩刀,替我哥哥報仇。」

王熾一聽這話,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又想,莫非李將軍在等杜文秀的人馬出現不成?

辛小妹見王熾怔怔地站著,便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你在想什麼?」

王熾怕她惹事,說道:「這裡的事我們也幫不上忙,先回城去吧。」

剛轉身沒走兩步,突傳來一陣擂鼓之聲,那鼓聲很有節奏,先是落點遲緩,沉重而緩慢,後來愈敲愈急,若雨打芭蕉樣的急促。這「咚咚」的戰鼓之聲響徹曠野、聲震數里,便是在鼓聲急促之時,在西北方向的山上霍然旌旗招展,吶喊之聲伴隨著鼓點的響起,其聲勢像是八月錢塘江的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個天地間便被這吶喊聲和鼓聲充斥,經久不絕!

王熾何時見過這等場面,臉色嚇得大白。辛小妹也是慌了,連聲音亦變得不自然起來:「他們這是要做什麼,唱戲嗎?」

在另一座山裡的李耀庭同樣也是吃驚不小,現在雖然還看不到亂軍究竟有多少人馬,但從這氣勢上來看,他們的主力似乎就集結在了這裡。他往那副將看了一眼,那副將也是一臉的驚駭之色,道:「亂軍的主力怎麼會在這裡?」

這同樣也是李耀庭困惑的地方。杜文秀的主力至少在七萬以上,如果說他們的主力全部在這附近,為何不直接去攻城,要盤踞於此?

思忖間,山裡的亂軍已然湧了出來,黑壓壓的難以計數。帶頭的正是杜文秀,呼嘯著往岑毓英方向殺了過去。

李耀庭看到杜文秀殺出來後,再往那邊的山頭望時,只見適才搖旗吶喊的那些人依然在山上,大聲叫喊著為山下的亂軍助威。很顯然杜文秀只帶了一小部分人下山,大部分人依然留在山上。

「怎麼辦?」副將急問道。

李耀庭緊蹙著眉頭,眼神之中盡是懊惱之色:「這場較量我們輸了,快去把岑將軍救回來吧!」

那副將應是,隨著李耀庭一聲呼嘯著衝下山去。剎那間,李耀庭部、杜文秀部、馬如龍部、岑毓英部等數股人馬,各懷心思,急速地在曠野之上運動起來,一時間塵煙滾滾,殺聲震天。

是時,田野上戰馬的嘶鳴伴隨著刀槍的碰撞聲,一場大戰疾速拉開。山頭上戰鼓陣陣、旌旗獵獵,吶喊助威之聲不絕,在昆明數里之外的原野上交織出一場驚天動地的絞殺。

在戰場外的辛小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她是見過杜文秀的,這個時候看著杜文秀騎著戰馬橫衝直撞,看著他那稜角分明的帶著殺氣的臉,兩道柳眉立時擰在了一起,圓睜的杏目似要噴出火來。王熾見狀,心下暗叫不妙,忙不迭拉住了她的小手,道:「我們快走吧!」

「要走你走!」辛小妹一把甩開王熾的手,通紅的眼裡淚光漣漣,「那天死的不是你哥哥,你不懂!」說話間就邁開大步,往戰場上跑。

王熾沒想到她的力氣這麼大,被她一甩,甩得踉蹌了兩步,回過神時已見她跑了出去,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待要發足去追她時,突覺一道勁風襲來,抬眼一看,一支利箭已到了眼前。他驚叫一聲,被箭射中胸口,倒下地去。

辛小妹沒跑出兩步,陡然聽到後面王熾的驚叫,回頭一看,不由得花容大變,轉身又跑了回去,將王熾抱在懷裡,叫喚了兩聲,竟是沒了知覺,直如死了一般。這下著實把辛小妹嚇壞了,抬頭要呼救時,只見馬如龍殺氣騰騰地縱馬過來,辛小妹大怒道:「姓馬的,你殺他算什麼本事,有種就去把那姓杜的殺了,為我哥哥報仇!」

馬如龍仰首一聲怒笑,手指著王熾道:「辛統領是這個忘恩負義之徒害死的!」

「你胡說!」辛小妹瞪大著眼睛,叫喊道,「要說是你害了哥哥,我信,他如何會去害我哥哥?」

「小妹莫要聽他胡謅,待我來取他性命!」岑毓英舉著刀殺將過來。他因自己帶出來的人被馬如龍殺得所剩無幾,誓要取其性命,以雪恥辱,因此一經交鋒,就死咬著馬如龍不放。

馬如龍見岑毓英又殺上來,「嘿嘿」一聲冷笑,突地俯身將辛小妹一把抓了過來,不管她如何掙扎叫罵,只管扔到馬背之上,然後翻身上馬,縱馬跑了出去。

岑毓英還待去追,陡聽得李耀庭一聲斷喝:「岑將軍,速殺出重圍去!」

是時,李耀庭的一萬大軍加上從昆明城裡趕來的五千援兵,加起來雖有一萬五千餘眾,與戰場上的杜文秀部旗鼓相當,或可拼死一戰。可是杜文秀的主力還留在山上,不管他是出於何種目的,未曾將主力拉下來作戰,但此地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久留的。岑毓英並非魯莽之輩,他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當下只得大罵了幾聲,背了王熾率眾往外圍殺出去。

不知是因為此地距昆明城不遠,杜文秀有所忌憚,還是另有其他圖謀,李耀庭、岑毓英突圍出去後,杜文秀並沒有重整陣形,再次圍剿,只是不疾不徐地跟著,時不時地上去打清兵的後方一下,也是未曾使全力。

杜文秀如此做法,饒是穩重多智如李耀庭也不由得有些蒙了。這裡距昆明不過幾裡地,亂軍如此不緊不慢地追著,究竟意欲何為?難道方才的一番較量並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