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熾的眉毛動了一動,他決定賭一把。
他把全部的賭注都壓在了李耀庭身上。儘管他沒親眼看到李耀庭到了昆明,但他相信這麼大的一場戰爭,李耀庭肯定不會缺席。只要李耀庭在城內,就一定會給他開城門。
很多時候,人需要有賭博的勇氣。此時的王熾絕對不會想到,今日這一賭會賭出一片天,在許多年以後,他與李耀庭的命運會牢牢地系在一起。
王熾抬起頭,向馬如龍和辛作田投去一抹堅定的目光。辛作田叫了名士兵進來,讓他把上身的甲衣脫下來,叫王熾穿上。
起義軍的裝備十分簡單,衣服與平民無異,只不過在作戰時上身披了件類似於馬甲一樣的甲衣,因此裝扮起來很是容易。王熾穿上甲衣後,又從辛作田手裡接過一柄鋼刀,道了聲謝後,就隨著馬如龍一道出去了。
馬如龍作為軍中重要將領,帶著名士兵行走,自然是沒人懷疑,不消多時,便已走到了軍營外,此地距昆明城不足兩裡地,速度快的話幾分鐘內就能跑到城下。馬如龍朝王熾看了一眼,說道:「我只能帶你到這裡,接下來的事情是否順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王熾嚥了口唾沫,緊張得連表情都有些不自然:「萬一此去不成功,被杜文秀抓了,可還會救我?」
馬如龍若寒星般的眼裡一閃,揚眉道:「你我關係微妙,時而如摯友,時而又像是敵人,但只要你還值得我救,我便會救你。」
看著馬如龍這威武而又誠懇的臉,王熾的心裡略微鬆了些:「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言語間,朝馬如龍一拱手,霍地發力往前跑去。
辛小妹翹首望著昆明城的方向,一直留意著那邊的動靜。隨著王熾進入軍營時間的延長,她的芳心亦是跳得越來越厲害,邊往那邊望著,邊緊張地來回踱著步。
突然,軍營那頭出現了一個人影,飛快地朝城門跑了過去。辛小妹的心「咚」的一聲,簡直快跳到嗓子眼兒了,定睛一看,那拼了命一般往城門跑的人正是王熾。
馬幫兄弟及那十二位護衛也看到了此情景,均是倒吸了口涼氣,心想,這小子年紀輕輕,膽子著實不小,這時候無論是哪一方放出一支冷箭,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辛小妹的兩隻粉拳緊緊地捏著,杏目圓睜,目不轉睛地看著王熾移動的身形。這時候,城樓上的人顯然也發現了,有幾名弓箭手拿箭對準了他。
王熾邊跑邊揮著手,嘴裡還喊著什麼,因距離太遠,辛小妹無法聽得清楚,不由急得往身後的護衛問道:「他在喊什麼?」
護衛搖了搖頭,表示也沒聽到。這時,另一個護衛驚呼一聲,辛小妹忙轉過頭去看,這一看不打緊,卻將她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來起義軍這邊也發現了王熾,一支十幾人的小隊正在他的不遠處追趕,看來是想將他攔截下來。
辛小妹嚇得花容失望:「起義軍為什麼要追他?」
那幾個護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說話,生怕嚇著她。馬幫的那幾人實誠,只聽有人說道:「兩軍開戰在即,王兄弟這時候出現在戰場,自然會引起雙方的警惕,看來起義軍是怕出細作,這才攔截。」
被那馬幫的兄弟一說,辛小妹這才明白過來王熾現在的處境。他的這種行為是兩頭都不討好,兩方人都有殺他的可能性。「那他豈不是……」話音未落,便見她眼圈一紅,泫然欲泣。
就在這時,突聽得一陣喧譁之聲傳來。辛小妹忙不迭抬頭望去,原來是見起義軍這邊也有人跑過去,城內的人都緊張了起來,城頭多了許多人,吆喝著往回穿梭。這時候,王熾已快接近城門的位置,他往後面看了一眼,邊揮手邊大喊著,由於那幾聲喊聲音頗大,辛小妹也隱約聽到了他是在喊:「我是王四……要見李耀庭……」
辛小妹自然不知道李耀庭是何方神聖,更不會知道他會不會出來見王熾,所幸的是這時候追出去的起義軍也停下了腳步,沒再往前追了,這才稍微放心了些。
不多時,只見城頭上出來一個人,興許就是王熾要見的那個李耀庭,喊了一句話後,就看到城門開啟了一道縫隙。王熾撒腿就往城門方向跑,也就是在這時候,起義軍這邊有人放了一支箭。
那支箭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王熾的背後,只見他晃了晃身子,「撲通」倒在地上。
辛小妹見狀,大驚失色,「呀」的一聲叫了出來。虧的是門裡跑出十幾個人來,架著王熾進城去了。
辛小妹因不知王熾是生是死,憂心如焚,說道:「我要去見我哥!」說話間就往前面跑。在她身邊的幾個護衛大步搶到她前頭,攔住了其去路,說道:「小姐,去不得!」
辛小妹眼裡含著淚,狠狠地看著那幾個人道:「為何去不得?」
那護衛道:「從剛才的情形看,王兄弟是被偷偷放出去的,此時杜文秀一定在嚴查放他出去之人,你這時候去見辛統領,豈不是害了他!」
辛小妹嬌軀一震,道:「那要如何是好?」
那護衛道:「王兄弟福大命大,該不會出事,還是按照他臨行前的吩咐,在這裡等訊息吧。」
辛小妹杏眼一瞪:「等他死了的訊息嗎?」但發怒歸發怒,她心裡也是明白輕重緩急的,跺了跺腳,到一邊獨自抹淚去了。
軍營估計是這世界上最嚴謹的地方,所謂令出如山,法度紀律之森嚴容不得半點兒玩笑。
在昆明城前的中軍營帳內,馬如龍、辛作田等五位將領戰戰兢兢地站著,甚至連頭都不敢抬,低首垂立。
大營正上首坐著位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他的鬚髮略已見白,清瘦的臉稜角分明,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讓人有一種敬而生畏的威嚴。毫無疑問,此人正是領導雲南地區回民起義的杜文秀。
是時,他用一雙如電般的目光掃了眼前面站著的五位將領,沉聲道:「大戰在即,居然出現這樣的事情,真是豈有此理。我敢斷定,那人定是你們之中有人故意放行的,既然做了,就站出來承認吧!」說話間,有意無意地把目光瞟向馬如龍。
馬如龍雖未抬頭,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一道冷電往他身上射來。杜文秀非等閒之輩,他定然已經覺察到王熾是他帶出去的,若是再硬著頭皮不肯承認,後果不堪設想。思索間,馬如龍往前走了一步,單腿跪地,大聲道:「是末將帶了那人出軍營的。」
杜文秀目中精光暴射,眉頭一動之間,殺氣盈然:「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一個商人,名叫王熾。」
「商人?」杜文秀不可思議地看著馬如龍,冷笑道,「天下還有如此大膽的商人?」
「末將不敢欺瞞元帥,這商人的確與眾不同。」馬如龍情知杜文秀懷疑,可到了這時候,也顧不上他懷不懷疑了,只管硬著頭皮大聲道,「在彌勒鄉和十八寨時,末將曾三次遇上此人,那三次戰役皆因此人出現而失敗。」
「哦!」杜文秀的臉色微微一變,疑惑地問道,「既如此的話,你與他之間該是生死仇敵才對,為何此番要帶他出營?」
馬如龍道:「我與他之間雖說不上生死仇敵,卻也是積怨已久的敵人。但是此人頗有謀略,所做之事也只不過是要保護鄉民罷了,無其他意圖,末將便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在十八寨之時就曾救過他一次,只是想著此等人才若是死了,實在可惜。這一次他說要趕在兩軍決戰之前,入城去當說客,說服恆春與我們坐下來談判,以免無辜百姓遭受戰亂之苦,末將這才自作主張送他出了軍營。」
「哦?」杜文秀又是「哦」的一聲,「看來你們的交情不淺哪,大戰在即,私放人入城,萬一那一箭沒將他射死,將我軍情況透露給清兵,那麼你可就難逃一死了!」
馬如龍暗吃一驚:「末將敢以性命保證,王熾只是一個商人,此去只是不想讓百姓慘遭荼毒,僅此而已。元帥要是信不過末將所言,辛將軍可做證。」
辛作田沒想到他將自己搬了出去,身子微微一震,暗恨馬如龍做事不地道。可事到如今若是推託責任,說自己完全不知情也是不可能了。再者辛小妹中意王熾,於情於理也該幫他一把,當下也是單膝跪在地上,說道:「誠如馬將軍所言,那王熾頗有些義氣,末將相信他此次入城,對我軍有益無害。」
「好啊!」杜文秀嘿嘿怪笑一聲,道,「兩位將軍作保,本帥也就不再追究了。我就給他半個時辰,倘若半個時辰後城內還沒有動靜,還是按計劃攻城。到時候哪個要是不使全力,休怪本帥拿他的人頭祭旗!」
馬如龍偏過頭去看辛作田,只見辛作田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此時此刻兩人心裡都明白,杜文秀似乎已經不太信任他們了。
昆明城內,總督府衙裡滿滿當當地坐了兩排武將。
恆春像個欠了一屁股債的沒落地主一般,臉上盡是愁容,有氣無力地坐在正首的椅子上,耷拉著眼皮,這使得他看上去越發顯得老態龍鍾。
堂下兩排武將肅然靜坐,個個都提著一口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他們的心裡都清楚,起義軍很快就會發動攻城,但是總督半眯著眼沒有發聲,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站出去當出頭鳥。因此大堂之內鴉雀無聲,氣氛十分壓抑。
「能坐下來談,自然是好的,老夫也想和平解決這場戰事。」恆春終於發話了,他略抬了抬眼皮,小小的眼裡射出一道精芒,看向在堂下一張軟椅上半躺著的王熾,「可談判是有先提條件的,得有資本才能跟人家去談。城下的亂軍有八九萬人馬,氣焰正盛,怕是輕易談不下來。」
入城之時,有人放了一支冷箭,虧的是隻射在了王熾的左肩胛位置,經醫治後已無大礙,只是失血過多,此時尚有些虛弱罷了。聽得恆春之言,王熾看了眼李耀庭,然後朝恆春道:「總督大人所言甚是,談判就像買賣,須均價公平交換,要不然雙方都不滿意,那麼這買賣也就砸了。在下斗膽問總督大人一件事,不知大人可願實情相告?」
恆春抬起手捋著他頜下一綹稀鬆花白的山羊鬚,說道:「問吧。」
王熾問道:「現下城內的兵力與亂軍有多少差異?」
在座人等聞言,臉上均是微微一變,兵力之於軍隊,相當於生意人的財力,在雙方較量之時是不會輕易透露出去的,再者王熾此時的身份十分微妙,萬一他真是亂軍的細作,讓他知道了城內的兵力部署,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李耀庭這時明白了王熾剛才看他一眼的目的,站起身來道:「啟稟大人,王四乃忠義之輩,可與之議事。」
恆春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眼下城內總計五萬兵力,比之亂軍相差可謂懸殊。」
「多謝大人信任。」王熾拱拱手道,「在下有一計,可迫使亂軍談判。」
恆春神色一振,道:「是何計策,快些說來。」
「過不多時,亂軍便會發動攻城之戰,只要能撐過今天下午的攻擊,那就好辦了。」王熾看著恆春,鄭重地道,「下午一戰之後,亂軍必會偃旗息鼓、休整養息,同時軍營內的防禦也會相對鬆懈。入夜後,可派李耀庭將軍去偷襲他們後方的糧草,一旦此計成功,杜文秀軍必亂,如此我們便有條件跟他們談判了。」
「足下有計然之風,令本院刮目相看!」恆春聽到王熾的這番話後,言語中明顯客氣了起來,「就按你的計策行事。」
恆春站起身來,同時耷拉著的眼皮亦抬了起來,整個人一下子精神了許多:「諸位將軍,恆春拜託了,下午一戰無論如何也要擋住亂軍的攻勢。只要挺過下午這一戰,我相信昆明城定能屹立不倒!」
眾將起身,齊聲領命。恆春轉頭朝李耀庭道:「李將軍,你的人馬不必參與下午的戰爭,養精蓄銳後,準備晚上的襲擊。」李耀庭恭身領命。
從總督府衙出來後,李耀庭突然叫住了王熾,走到其近前時,揖禮恭身,朝王熾俯身就是一禮。王熾大驚,忙用手托起,道:「將軍這是何故?」
李耀庭道:「王兄弟高義,千里來昆明獻計,使昆明父老免受荼毒。而在十八寨之時,王兄弟受困,在下卻獨自領部隊走了,如今想來,實在讓在下汗顏。」
王熾笑道:「將軍乃軍人,有軍務在身,身不由己,在下豈會在意?如今大敵當前,將軍切莫將這些小事記掛於心。」
李耀庭是將軍,更是書生,雖見王熾如此說了,但還是又行了一禮。王熾還了禮後,說道:「在下有件私事託付將軍,不知可否?」
李耀庭道:「但說無妨。」
王熾道:「我的馬幫如今駐留在亂軍軍營的後方,將軍今晚完成任務後,可否代在下傳一句話給他們,讓他們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等我的訊息?」
李耀庭聞言,不解地道:「為何不讓在下帶他們入城來?」
王熾微笑搖頭。李耀庭猜不透其心思,也不便相問,只得答應傳話。
隨著時間的流逝,杜文秀那稜角分明的臉越來越冷,冷得仿似高山之巔的岩石,孤傲而冷峻,眼神亦變得如刀一般帶著冰涼的殺氣:「攻城的時候到了,那個叫王熾之人卻如泥牛入海,沒了訊息,你們兩個做何解釋?」
馬如龍回道:「許是那一箭射中了要害,傷重不起,還沒有機會跟恆春說得上話。」
杜文秀哼了一聲,道:「破城之後,將那人帶來見我,本帥要親自審問。」馬如龍、辛作田不敢違逆,恭身領命。
攻城之戰正式打響了,兩軍共計十多萬人,挾著聲勢浩大的吶喊聲和喊殺聲,展開了你死我活的決戰。
城頭和城外到處都是人,隨著戰鬥時間的推移,倒下去的人越來越多,城牆內外到處都是屍體。這些尚未冷卻的屍體,在腳步和馬蹄的踐踏下,血肉與這片土地混作一處。同時,四處瀰漫的濃烈的血腥味亦激發著活著之人的鬥志,他們紅著眼,像瘋了一樣往上衝。
王熾此時坐在距離城頭不遠處的一座塔樓上,這裡不會受到戰鬥的波及,卻可以看到整個戰場的情形。看著那如蟻一般一批一批湧上來的人,看著他們一批批倒下去,王熾坐不住了,他的全身都在顫抖,於是站起來,用右手扶著牆,回頭去看了眼同樣坐在這裡的恆春。
此時的恆春沒有任何表情,但可以看得出他頜下那稀鬆的山羊鬚在微微顫抖著,放在膝蓋上的那雙瘦骨嶙峋的手不知為何,顯得異常白。
王熾暗暗地嘆了口氣。如果說在此之前,他來昆明純粹只是為了把生意做好的話,那麼此時此刻他的內心是真的在祈望和平,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少死一些人,因為不管是城內的清兵,還是城外的起義軍,他們都是中國的百姓,都是有家有妻室的人,說到底不管是回民還是漢民,皆是這個國家的一分子,如今這般自相殘殺,高興的卻是入侵這個國家的洋人,誠可謂親者痛仇者快!
王熾緊攥著拳頭,希望這難熬的時間快些過去,戰爭快些結束,待到晚上燒了起義軍的糧草後,就可迫使他們談判。恆春動了動略有些僵硬的身子,突然發話道:「你可是在想,都是同胞,為何要這般自相殘殺?」
王熾轉過身去,點了點頭。恆春嘆息一聲,說道:「自清兵入關後,反清勢力從來都不曾斷過,只不過早些年國家強大,這些亂民便如跳樑小醜一般掀不起大的風浪。今天的這個國家卻不一樣了,道光東南之役sup/sup未曾將洋人抵擋在國門之外,反而使我國沿海口岸之門戶徹底洞開。若是在平等交易的前提下,放開對外貿易也未必不是好事,可惜那是在不平等的條件下開放的,沿海港口的貿易權掌握在了洋人的手裡,朝廷賦稅大幅減少。這還罷了,更讓人痛心的是,光是《南京條約》,朝廷就向洋人賠償了兩千一百多萬兩銀圓,拿不出這麼多銀子怎麼辦?便分攤到各省各府,最後統統從老百姓身上索取。」
說到這裡,恆春望了眼屍首遍地、血流成河的戰場,又道:「凡貧窮者必招人藐視,由人欺凌,國家亦如是。洋人要欺,百姓要反,內憂外患,積重難返,徒嘆奈何啊!」
王熾心中一凜,他沒想到這個封疆大吏居然存著這種悲憫之心,他不恨那些亂民,也不怨這個國家,卻站在國家的高度,去看待如今的形勢,而相形對比之下,他自己反倒顯得極為膚淺了,只把思想停留在自相殘殺、親者痛仇者快這些層面上,只把自己的行為著力在保護鄉民這些事情上……回味著恆春的言語,王熾只覺得無地自容、慚愧不已。
王熾怔怔地看著恆春,毫無疑問,他是個好官,至少他的思想當得起雲貴總督這個職位。
恆春微抬起眼皮,面帶一抹苦笑道:「在想什麼?」
王熾道:「大人之言,令在下茅塞頓開,富則強,強則盛,不管是個人還是國家,富起來才是生存之根本。」
恆春微微點頭。王熾的心似乎放下了,今晚李耀庭的行動實際上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換句話說,他利用這場戰爭在下一盤大棋,在做一筆大生意。只是令王熾想不到的是,這場生意的代價竟超出了他的想象。
夕陽如血,當落日漸漸西沉的時候,戰場上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了。恆春鬆了口氣,抵住了下午的攻擊,便有了希望。
這時,李耀庭大步走了進來,說道:「啟稟大人,我部已經準備好了,入夜後就可出城。」
恆春應聲好,起身道:「走吧,去看看有多少傷亡。」
亥時,深秋的夜起了層薄霧,清冷的下弦月被這層清紗罩著,越發顯得迷濛。
寒星寂寥,使得夜晚更為深邃,像一條深不見底的隧道,讓人不免產生一種望不見前方的恐怖和迷茫。
在李耀庭領著五百人出城的時候,王熾也去了城門口,倒不是擔心李耀庭完成不了這個任務,只是覺得他此次出征有自己的私心在裡面,因此便如欠了他什麼一般,臨行前囑咐其小心行事。
李耀庭則以為他是怕自己忘了託付之事,說道:「王兄弟放心,我定會向你的馬幫兄弟傳達,叫他們留在原地,等待你的訊息。」
王熾笑了笑,應聲好,目送李耀城出城,不消多時,那五百人便消失在夜色中。
從城門口回身後,王熾依然覺得有些不安,便上了城頭,遙望那邊的動靜。
事實上從這邊望將過去,連杜文秀的軍營都隱隱約約地看不太清楚,李耀庭的人要繞到他們的後方去,且是去偷襲,行蹤隱秘,自然更加看不到。但不知為何,王熾的心裡總有一絲不安,似乎要出什麼事一般。
正自茫然無措地望著夜色時,突覺身邊多了個人,回頭看時,只見是岑毓英。此人略微有些發福,他的外形與其說是個領軍作戰的將軍,倒不如說更像個已略有成就的商人,那細小的單眼皮眼睛閃爍之時,總給人以一種勢利之感。
王熾微笑道:「岑將軍也睡不著嗎?」
岑毓英道:「我與李將軍一道來到昆明,如今他隻身犯險,我自然有些放心不下。不過我有些奇怪,王兄弟在擔心什麼呢,莫非是怕亂軍沒了糧草後,會搶了你城外的糧食?」
王熾轉頭望向此人,突然覺得此人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岑將軍若是如此想,定是錯了。」
「也對,王兄弟若是怕被搶,定然囑託李將軍把他們帶入城來了,如何還會叫他們留在外面?」岑毓英微微一哂,用眼睛的餘光瞟了眼王熾,又道,「王兄弟不怕亂軍來搶,莫非是要等著亂軍來買,然後你坐地起價,發一筆橫財?」
王熾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岑將軍以前莫非也是做生意的嗎,竟然對此道如此精通?」
岑毓英卻是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態勢,道:「莫非真讓我猜對了嗎?」
「可惜將軍又錯了。」王熾道,「雖說商人無利不起早,但也不會用同胞的性命去換取錢財。正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在下雖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卻也不是不擇手段的小人。」
岑毓英也算不上小人,他只是一心想在仕途上往上爬罷了,然一個人若要在仕途上一帆風順,光憑本事是不夠的,還得有財力,而這財力便是來自商人。以岑毓英現在的地位,大商人自然是攀交不上的,見王熾為人沉穩,且頗有膽識謀略,便生了結交之心。
可是當官的結交商人,也如商人做生意,沒把握的賠本買賣也是不會做的,因此在結交之前,岑毓英欲先了解一下王熾此行的目的,看看他有沒有真本事,不承想這王熾的口風很緊,竟是什麼話也沒套出來。
岑毓英哈哈一笑,朝王熾一拱手,道:「王兄弟果然是高人,令我佩服!」
王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禮搞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措手不及,連忙也拱手道:「將軍謬讚,叫在下汗顏!」
人有時候很奇怪,越是坦然以對,不留餘地地和盤托出,便沒了神秘感,會讓人覺得也不過如此而已,而越裝得諱莫如深,則可令人敬而生畏。此時的岑毓英便是如此,他猜不透王熾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就覺得他果然有計然之風,將來定是個可依靠之人,於是就客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