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全民皆兵官渡苦戰 王熾趨險再謀生意

咸豐六年八月,這個秋天對昆明的老百姓來說,是黑色的、恐怖的,是一個離別的季節。

杜文秀的各路起義軍從四面八方集結,逐漸向昆明靠攏,戰前的緊張氛圍一下子籠罩住了昆明城。老百姓紛紛囤積食物,以備戰爭爆發後度日。而地方官員們則一個個心急如焚,膽子小的甚至是徹夜難眠,上書雲貴總督恆春出兵,護衛各城鎮。

恆春是滿族人,藉著祖宗蔭恤,一路摸爬滾打,在咸豐四年出任山西巡撫,兩年後升任雲、貴兩省總督,提督軍務、糧餉和兩省巡撫的事,好歹混了個封疆大吏的官做做,也算是對得起祖宗了。誰知總督的位置屁股還沒坐熱,亂軍就來了,且來勢洶洶。據說亂軍分作三路,分別從官渡、陳家營、大板橋而來,每路有萬餘人馬。最讓人擔憂的是杜文秀獨率五萬大軍壓後,替那三路大軍壓陣,大有一舉攻克昆明、佔領雲南之野心。

恆春只是一個文臣,是沒有打過仗的。如果將此時的雲南比作一個渾身長滿爛瘡的病人,那麼恆春就是不懂醫術的江湖郎中,看著這一身爛瘡的病人,他不知道從何下手。

看著戰報雪片一樣地傳來,恆春慌了。

這時候幕僚給他出主意說,單靠官兵抵禦,昆明無論如何也守不住,必須依靠外部力量,協同官兵一同驅趕亂軍才行。

恆春忙問道:「有哪些外力可借?」

幕僚說道:「李耀庭、岑毓英都是在野的一時豪傑,他們所率的鄉勇雖無官兵的裝備,但作戰神勇,鮮有敗績,在滇、川、黔一帶皆有聲望。」

恆春的眼神一亮,道:「快去請他們來,只要能守住昆明,我一定向皇上請奏,許他們官職。」

曲靖縣府衙門內,李耀庭皺著對秀氣的眉,凝神看著手上的一張急函,看完之後,轉身去了掛在東牆上的地圖前,細細地檢視起來。

一旁的參將也是位少年人,見李耀庭看完急函後不發一言,心下有些急了,便走上去小聲說道:「將軍,亂軍號稱九萬大軍,直逼昆明,勢在必得,我們到底出不出兵?」

李耀庭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把眉頭皺得更緊了。參將嘆了口氣,李耀庭有書生的愛國情懷,有武將的膽略氣魄,他向來行事縝密,卻從來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今日這般模樣,參將心裡明白,這次是遇上大麻煩了。

正自思忖間,見門外有士兵進來,說是岑毓英求見。參將聞言,忙轉過身去看李耀庭,問道:「見是不見?」

李耀庭沉默了片晌,抬頭道:「讓他進來吧。」

岑毓英與李耀庭一樣,也是能文會武,據說其四歲便會認字,五歲進了私塾上學,因十分刻苦上進,其父岑蒼松擔心他累壞了身子,便請了武師,教他習武。即便是習武后,亦絲毫不曾荒廢學業,後鄉試、州試均考第一。

咸豐元年,太平天國的起義軍開始席捲全國。岑毓英以一腔報國之心,自己出資組織鄉勇招兵買馬,抵抗亂軍。這五六年間,也可謂是南征北戰,立下了不少戰功。廣西巡撫念他功績,給他弄了個候補縣丞,雖說縣丞是正八品,可候補與布衣無異,但不管怎麼說,好歹也算是混上了仕途。因此在雲南形勢緊張的情況下,岑毓英就率兵入滇,好給他的前程再撈點兒資本。

岑毓英剛好年長李耀庭十歲,已到了而立之年,所以他比李耀庭更為現實,要說來雲南是為國為民、保家衛國,著實有點兒抬高了岑毓英,他此次入滇作戰就是為了晉升。

李耀庭與他見過幾次面,再加上局勢緊張,因此兩廂會面後也沒多少客氣話,相互見了禮後,他便給岑毓英潑了桶冷水:「岑大哥,這一仗怕是打不得。」

岑毓英呷了口茶,似乎對李耀庭之言並未感到意外,把那圓溜溜的眼一瞟,瞄了眼李耀庭,微哂道:「就因為亂軍勢眾嗎?」

「非也。」李耀庭道,「這是一個死局。」

「哦?」岑毓英神色間微微一怔,「為何說是個死局?」

李耀庭將岑毓英引到地圖前:「你看,亂軍三路大軍分別向陳家營、官渡、大板橋奔襲而去,形如一隻大勺子,而隨後壓陣的杜文秀部便是這隻大勺子的把柄,控制著全域性。在他們往前推進的時候,無論哪方面有情況,杜文秀的勺柄都會動,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誰插進去,誰就會被吃掉。」

岑毓英兩眼一眯,臉色慢慢地變了:「你是說這個陣勢是互為犄角,能隨時相互策應,以保證順利向昆明推進?」

「不錯。」李耀庭看著岑毓英道,「依小弟愚見,此時我們去不得。」

岑毓英沉默了,眼下的形勢很明顯,那的確是個死局,誰貿然上去誰就會被吃掉。可此次他是主動請纓過來的,到了這裡後不打了,不但沒去抵禦亂軍,還在一旁隔岸觀火,那這事就大了,要是一層一層上傳上去,他岑毓英的前途便也毀了。思忖間,他眉頭一皺,道:「昆明乃一省之中心,昆明一下,整個雲南便也保不住了,茲事體大,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啊!」

李耀庭道:「岑大哥所言甚是,昆明乃一省之中心,倘若昆明被圍,自然是全民皆兵,與朝廷一起拼死捍衛城池,這便是所謂的眾志成城。」

岑毓英兩眼一亮,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兄弟是說,我們直接去昆明,等著亂軍的到來?」

李耀庭點了點頭:「與其單獨與亂軍死拼,不如在昆明死守,勝算更大。」

馬如龍與辛作田一路,負責攻克官渡,大軍一路南下,幾乎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沒遇上什麼困難。然而到了官渡城外之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這座縣城的軍民似乎意識到了,這場戰爭會帶給他們怎樣的傷害,清廷再無能、再懦弱,至少是一個完整的政權,而一旦讓亂軍控制了雲南,就將陷入無政府、無秩序的大亂境地,那種狀態是無法想象的。

官渡的軍民為了保住自己的家園,自發地參與到護城之戰中,牢牢地把起義軍擋在了城外。無論他們的攻勢如何兇猛,亦難越雷池半步。

半天下來,雙方各有損傷,城池內外,觸目所及,到處都是屍體以及猩紅醒目的鮮血。到了中午,戰場被陽光一照,就好像是一座被暴露在太陽底下的地獄,空氣中時時都瀰漫著叫人作嘔的血腥氣味,觸目驚心。

打了半天,折損了上千人,且未建寸功,辛作田顯然有些急了,黝黑的臉漲紅著,那虯髯鬍子根根亂豎,圓睜著眼望著官渡城道:「杜元帥只給了我們一天的時間,下午要是還拿不下來,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言落間,站在旁邊的馬如龍並沒反應,只是蹙著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辛作田見他這副德行,心中生氣,便提高了聲音道:「馬將軍,彌勒鄉失利,杜元帥對你已有微詞,今日若還拿不下官渡,破壞了整個戰局,我看你如何向杜元帥交代!」

馬如龍愣怔了一下,從沉思中醒過神兒來,道:「辛將軍可有破城之良策?」

「打了半天,死了上千弟兄,還能有什麼良策!」辛作田急躁地咬了咬牙,「來他孃的一個徹底的,用火攻!」

馬如龍神色間微微一震,緊盯著他道:「火攻?」

辛作田道:「讓弓箭手在箭頭上綁上布塊,再讓布塊蘸滿桐油,輪番射上去,待城上沾滿桐油的時候,用紅夷大炮打幾發,燒死他們。」

紅夷大炮在明朝時便已出現,後雖有所改進,但也是在原有基礎上稍作改良,因此到了清朝時依然十分笨重,且其彈丸乃鐵、鉛等物製作的實心彈,可重達十公斤,在行軍時十分不易攜帶,再加上造價昂貴,在一般的小規模戰爭中並不常見。特別是像馬如龍這種起義軍,能配備一門大炮、五六發炮彈,已是十分難得了,所以若不是情非得已,也不會把那大傢伙搬出來。辛作田的這一招能讓紅夷大炮的作用發揮到極致,此話一齣,著實把馬如龍嚇了一跳,「如此一來,城裡得死多少人!」

「莫非你小子怕了不成?」辛作田烏黑的眉毛一皺,不屑地道。

「我馬如龍怕過什麼?」馬如龍冷哼一聲,鐵青著臉看著戰場上的屍體,「洋人不斷入侵,想通過戰爭和經濟手段控制我們國家。你可曾想過,現在躺在我們眼前的都是我們自己的同胞?」

辛作田的神情愣了一愣,道:「我沒你想的那麼多,我只知道朝廷的賦稅年年加重,他們把賠給洋人的錢都分攤到老百姓頭上,我們快餓死了,不起來反抗的話只有死路一條。而且我還要告訴你,今天你我要是拿不下眼前的這座城池,破壞了包圍昆明的作戰計劃,我們決計活不過三天。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的人,根本就沒資格悲天憫人。」

馬如龍的眼裡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他揭竿起義完全是為了洩私憤,確切地講,自從溫玉死在清兵手裡後,他就恨透了清兵,有時候恨不得將他們一個個都殺光。可真正加入起義軍之後,他發現事情並非自己所想的那樣,於是仗打得越多,便越是心軟,在十八寨的時候他完全有機會佔領那個地方,但是他選擇了放棄。

眼下官渡的這一戰,實際上已到了膠著的境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馬如龍的心裡也十分清楚,此時此刻根本沒有退路。他望著辛作田,望著這個人高馬大的黑臉大漢,心想,他的想法是最簡單的,也是最現實的。

馬如龍微微地點了點頭,同意了辛作田的作戰方案。

是日下午,將士們隨便用了些乾糧後,再次集結隊伍,準備展開新一輪的廝殺。

辛作田跨上馬,跑至陣前,大喊道:「城裡的人聽著,上午一戰,本將只是試探性的攻城,試試你們的實力,下午這一戰,絕不會再手下留情!不是本將誇口,你們的作戰能力和兵力皆不如我軍,未免多傷無辜,我看你們還是出城投降吧!」

辛作田的話頭微微一頓,繼又喊道:「本將這話並沒有看低你們的意思,不瞞大家說,咱們都是一國之人,如此你死我活地窩裡鬥,著實也沒幾分意思,你們就把城門開啟了,讓我等過去便是。」

此番話一落,馬如龍倒是聽得愣了一下,心想,這黑大個兒看上去凶神惡煞一般,內心其實並不壞!可是這話聽在官渡軍民的耳裡,卻是另一番滋味了。辛作田的話頭剛落,城樓上便有人大罵道:「好你個不知羞恥的亂軍,聚眾謀逆,攻城略地,反抗朝廷,若非你們發難,我們何須在這裡以命相搏?」

這一番反詰說得辛作田啞口無言,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當下把臉一沉,道:「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攻城!」

一聲令下,後邊準備好的弓弩手一起使力挽弓,箭矢便如密雨一般,挾著嗖嗖的風聲,往城頭射去。起先城上的人還沒察覺出箭上有異樣,等到有人發覺時,起義軍的箭已射過好幾輪,城上到處都是沾滿桐油的箭,待要將那些箭往城外扔時,卻已經晚了。只聽辛作田又是一聲令下:「放炮!」早有士兵拿著火把點燃了火引子,「轟」的一聲巨響,炮彈準確無誤地落在城頭上。火星四濺,點燃了城上的桐油,頓時便燃燒了起來。

城頭上火勢挾著濃煙,直衝上天,與此同時,慘叫和驚呼之聲響作一團。辛作田振臂一呼:「殺啊!」萬餘人如潮水一般湧了上去,及至城牆下時,叫一支小隊負責撞門,其餘人則架了雲梯往上爬。

是時城上軍民雖還在極力反抗,但畢竟陣形已被打亂,再加上城頭濃煙瀰漫,火勢逼人,人心也慌了,沒多久就讓起義軍攻上了城頭。

待雙方人馬在城上廝殺之時,官渡的軍民人心已然亂了,作戰時更無秩序可言,更像是一群被狼群圍殺的羊,四處亂竄。

破了城門後,辛作田也是殺紅了眼,率眾與城內軍民展開巷戰,直至反抗之人全部被殺,方才作罷。

戰亂過後,是死一般的寧靜。整座城池到處都是殘垣斷壁,以及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和流淌的鮮血,眼前的場景與地獄無絲毫分別。

馬如龍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已魂飛天外,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昆明周邊的附城之戰尚且如此慘烈,昆明之戰打響後,那會是什麼樣的場景?

昆明戰事緊張,官渡、陳家營、大板橋等地激烈的戰鬥,對周邊的老百姓來說,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在這樣亂象環生的時代,戰爭猶如家常便飯一般,根本不值得一提。普通老百姓的性命更是如浮萍一樣,今天活著,誰也不知道是否能夠見到明日的太陽,所以他們所要做的便是儘量地積攢財物,以確保家庭的正常生活。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生意倒並不是很難做,只要你販賣的是時下的生活必需品,一般都能賣得出去。就在昆明一帶的戰爭如火如荼地進行之時,王熾的生意也是做得越來越好,風生水起。

辛小妹常譏笑他發戰爭財,是個不良奸商。王熾只是笑笑,卻也不惱,只管做自己的事。辛小妹見他並不理會自己,頗覺無聊,氣道:「惹惱了本姑娘,小心日後收你做下人使喚!」便也不再去理會他。

如此相互賭著口氣,誰也不去搭理誰,隔幾日后辛小妹有些憋不住了,正想著法子要如何去搭訕王熾時,馬昭通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一見辛小妹便問道:「王四可在家?」

辛小妹見他一張老臉跑得通紅,額頭微見汗珠,詫然道:「馬老伯有什麼急事嗎?」

馬昭通的眼睛往屋裡瞟了瞟,道:「王四不在家嗎?」

「他去廣西州辦貨了。」辛小妹道,「他不將自己淹死在銀子堆裡,誓不罷休。」

馬昭通訕笑一聲,拿出個信封,說道:「這是迤東道下來的委任書。道臺大人念他保衛家鄉有功,給他安排了個武職,委辦廣西州四屬安撫事宜。」

辛小妹聞言,兩眼一亮:「你是說他要當官了?」

馬昭通笑道:「正是哩!」

「好小子!」辛小妹也不由得笑道,「越來越能耐了嘛!你把這委任狀交給我吧,待他回來,我便與他說。」

馬昭通稱好,遂將信封交予辛小妹,告辭而去。

又兩日,王熾從廣西州辦貨回來,辛小妹拿信封在王熾腦袋上一拍,笑靨嫣然:「你猜這是什麼?」

王熾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兒,訝然地看著辛小妹問道:「是什麼,銀票嗎?」

「除了銀子,你眼裡還能裝得下什麼?」辛小妹鄙夷地給了他個大白眼,然後笑道,「不是銀票,但比銀票更加珍貴,給你透露一下,這裡面的東西決定著你日後的命運,給本姑娘請個安,我便給你。」

王熾情知她雖時常胡鬧,但也不會拿無中生有的惡作劇來耍他,當下只得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口稱:「小的王熾,給姑娘請安了!」

「免了!」辛小妹得意地一笑,「看在你這麼乖的份兒上,賞你了!」說話間將信封拋給了王熾。

王熾伸手一接,拿在手裡,開啟一看,頓時就愣住了。

「你小子讓銀子燻傻了吧?」辛小妹見他並不高興,奇道,「好不容易熬出頭了,能當官了,卻為何還不高興?」

王熾走到椅子前坐下,淡淡地說道:「此非我所願也!」

辛小妹奇怪地看著他道:「連官都不要當,那你想要幹什麼?」

王熾抬眼看向辛小妹,問道:「你可知陶朱公范蠡?」

辛小妹父母早故,一直跟著辛作田生活。辛作田雖然自己不怎麼愛讀書,卻專門給辛小妹請了老師,教她讀書習字,因此她雖無大家閨秀之態,但也是滿腹的學問,聽王熾問起范蠡其人,便說道:「春秋時期越國一代名臣,自然是知曉的。」

王熾道:「陶朱公本乃楚國人,出身貧寒,因恨楚地非貴族不得為官,憤而奔越,因此成就了越王勾踐之霸業。即便是如陶朱公這般成就不世之業績者又能如何呢?他情知越王可同患難,不能共富貴,便想離開越國。因與文種性情相投,兩廂交好,臨行時相勸文種,要其知進退,然文種不聽,最後被越王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