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熾幽幽地把眼睛望向門外,語氣頓了一頓,又道:「這也不能怪越王,千百年來歷朝歷代都是如此。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使然。」
辛小妹只道他只會做生意,最多還講點兒道義,不承想他竟想得如此深遠,神色亦凝重了起來,心想,如今正值大亂之時,內憂外患,做這個武職確實是拎著腦袋當差。即便是不辭勞苦、出生入死把官當好了,也難免有人眼紅,到時給你來個落井下石,你也就一命嗚呼,不明不白地死了。
想到此處,辛小妹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有些道理。」
王熾把目光收回,看向辛小妹道:「你以為這便是我不做武職的原因嗎?」
辛小妹愕然道:「莫非不是?」
王熾搖了搖頭,說出了一番讓辛小妹終生難忘的話:「陶朱公累十九年之家產,聚財百萬,卻視作糞土,仗義疏財,三次以布衣之身,經商積財,又三次散盡家產,資助鄉民,實為我輩從商者之楷模!」
辛小妹愣了一下,她眨巴著眼看著眼前這個方臉濃眉的小子,似乎慢慢地讀懂了他所做之事。他不辭勞苦地做生意賺錢,卻又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錢散出去,幫助鄉民禦敵,這不就是范蠡所行之事嗎?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也許他並不是說書先生嘴裡所說的那種英雄俠士,身上更無俠氣,但生就了一副俠骨!
辛小妹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微哂道:「原來范蠡在你心裡才是英雄!」
「每個人心中都住著個英雄,而在我心裡,陶朱公便是當之無愧的英雄。」王熾的眼裡閃著光,「今生能做到陶朱公的萬分之一便足矣。」
有人曾言,有夢的男人最可愛,此時此刻在辛小妹的眼裡,王熾的形象瞬間高大了起來,痴痴地看著他,一時竟出了神兒。直至王熾的目光也朝她看過來時,方才驚醒過來,羞澀地低下頭去。
王熾自然猜不透她的心思,看到她那與平時迥異的神態,微微愣了下神兒,旋即換了個話題道:「此番出去採辦貨物時,一路上聽說了許多關於昆明的局勢,那邊打得十分激烈。我想去昆明,順便也好帶你去見你的哥哥。」
辛小妹沒明白他的意思,道:「我雖也擔心哥哥,但他從不讓我去戰場犯險,這便是他讓我留在這裡的原因。」
王熾走到門前,似乎是在組織合適的語言,沉默了片晌後,轉身過來道:「所謂富貴險中求,眼下昆明大亂,必然是人心惶惶,農不思種,商家閉戶,如果能把貨物運送過去,必有大利。」
辛小妹吃驚地看著他:「你瘋了嗎?哪裡亂你就往哪裡闖,不要命了嗎?」
王熾卻固執地道:「昔日陶未公也曾持計然之術sup/sup,以‘人棄我取,人需我予’的大胸襟成就事業,此乃生意經營之王道也。」
辛小妹嗔怪道:「你呀你,明明視金錢為身外物,為何又要把腦袋裝到錢袋子裡去!」
「為了生存,以及抱負。」王熾的眼神十分堅定,「你若是不去,便留在此地,待那邊戰事停了,我再來接你過去見你的哥哥便是。」
「你以為我怕死嗎?」辛小妹的性子被激了起來,「怕死本姑娘就不會出來混了!」
「我們只是去做生意,又不是去拼命。」王熾笑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你犯險的。」
辛小妹哼了一聲:「犯險我也不怕!」
次日一早,王熾辭別馬昭通,並讓他代自己向迤東道臺賠個不是。馬昭通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會拒絕這個官職,連連嘆息道:「王四啊王四,你端的是不知好歹,你可知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王熾只是一個勁兒地稱是,順著馬昭通的言語說這是自己的不是。辛小妹趁機揶揄道:「馬老伯,有些人生下來便是一副賤骨頭,吃苦的命,你不要理會他便是。」
馬昭通見他去意已決,情知留他不住,只好放行。
如此一行人往西北方向走,邊走邊在沿途採辦各種貨物,大多是生活必需品,及到廣西州時,又在當地收購了一批糧食、草藥,讓工人裝上了馬。臨行前,他站在馬幫兄弟面前道:「是時昆明正遭受戰亂,此行有幾分兇險,諸位若有不想去的,我絕不勉強,若想走這一趟的,我以雙倍的工錢酬謝大家。」
這些馬幫工人都是王熾在廣西州篩選出來的,此時廣西州甫經戰亂,若非王熾在此收購糧食,他們一年的血汗怕就要白流了,更漫說還能賺這份工錢,因此心中都感念王熾之恩,紛紛言道:「你王四兄弟都不怕,我們怕什麼,跟著你我們放心!」
如此,十位馬幫兄弟加上原先跟來保護辛小妹的十二名護衛,隨著王熾的一聲吆喝,往昆明方向出發了。
這一路上自然不免風餐露宿,頂著烈日行走。好在這些人個個都吃得了苦,因此也沒什麼怨言。只是這一路走來,滿目瘡痍,四處皆是戰後的狼藉,令人唏噓不已。
數日後,一行人即將抵達昆明境內。這時候杜文秀的三路前鋒均已如期趕到昆明城外,雖還不曾開戰,但戰前的緊張氛圍已傳遍了每個角落,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荒涼得如進入了一個無人之境。
往遠處望便是起義軍的行軍大營,戰馬嘶鳴,士卒來往穿梭不息。軍營那邊儘管人影幢幢,卻聽不到一絲嘈雜的聲響,足見杜文秀這支軍隊軍紀之嚴明。
在起義軍行軍大營的前面就是昆明城,如今城門早已關閉,城上的官兵一個個嚴陣以待,等待著對方發動攻擊。
辛小妹手搭涼棚,朝著昆明方向望了會兒,回過頭來說道:「昆明城緊閉著,城內的人出不來,城外的人也進不去,你這趟生意要怎麼做?莫非要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分出個勝負來,你再進城不成?」
王熾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現在的這種情形,微眯著眼望著昆明城道:「若等戰後再進去就晚了。」
辛小妹好奇地看著他,嘿嘿地怪笑一聲道:「莫非你還能化身鳥人,插上翅膀飛進城去不成?」
旁邊之人聞言,均皆失笑。王熾卻還是一臉認真地道:「天下之事,凡能成事者,所憑的不過就是關係罷了。只要有關係,即便是地獄也可去他個來回。」
辛小妹呵的一聲,將雙手抱於胸前,說道:「決戰在即,我倒要看看你憑什麼關係進得城去。」
王熾微微一笑,望著辛小妹道:「你是不信嗎?」
辛小妹微仰著頭,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除非你跟那道城門有關係,求它行個好,讓你鑽進去,不然的話,你讓本姑娘如何相信?」
王熾眉頭一揚,道:「既如此,我們不妨來打個賭。」
「好啊!」辛小妹興致盎然地道,「你想賭什麼?」
王熾搓了搓手:「這些日子以來,你在我頭上也拍了不少下了,若這次我贏了,你便得乖乖地站著,讓我拍你的頭兩下。」
辛小妹一愣,笑道:「王小四,原來你一直記著這仇呢!好啊,但你若是輸了,這輩子你的頭就是我的了,本姑娘什麼時候心情不好想拍了,你就得乖乖地過來讓我拍!」言落間,發覺這句話裡大有與王熾終身為伴的意味,不由得臉上一紅。
王熾笑道:「好,一言為定!」他轉身吩咐眾人要好生看管這裡的貨物,交代完後,便牽了匹馬,隻身單騎朝昆明城而去。
辛小妹雖與他打了賭,但畢竟有玩笑的成分,見他真去了,心裡不免擔憂,前線兩軍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她喊道:「王小四,你給我小心些,記得你的腦袋可是我的,不許丟了!」
王熾聞言,也不回頭,只騎著馬伸出左手搖了一搖,算是回應。實際上,他的心思並不只限於進城去把貨物賣掉,與辛小妹打賭也不過是放鬆一下而已,他冒著大險入城是有更加長遠的打算。
他曾說過,天下之事,凡能成事者,所憑的不過就是關係罷了,做生意亦是如此,在亂世中做生意更須遵循此道,一旦把關係打通了,那麼便可無往而不利。
他此行的關鍵,便是要趁著在這大戰的前夕去疏通關係。
辛作田已接到軍令,午後開始攻城,於是下令自己的部隊埋鍋造飯,做戰前準備。
不出多久,士兵將飯菜送到營帳,正要動筷子吃時,突見有人來報說,有個叫王四的人求見。
辛作田一聽,愕然道:「這小子不在彌勒鄉好生待著,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因生怕妹妹出了什麼事,便招王熾來見。
須臾,看到王熾隻身入內時,辛作田忙問他道:「怎麼只你一人,小妹呢?」
王熾拱手道:「將軍放心,小妹便在不遠處,有人護著,安全得很。」
「那你來見我做什麼?」
王熾抬頭看了他一眼,道:「來與將軍說一件事。」
辛作田顯然沒什麼耐心,道:「大戰在即,有什麼事快說吧。」
王熾不慌不忙道:「我想進城去一趟。」
辛作田聞言,驚得合不攏嘴:「你小子活膩了,嫌命長是不是?就算我同意你進去,人家裡面的人也不見得願意開城門啊!」
「只要將軍同意讓我過去,我就有把握讓他們開城門。」
辛作田眼裡精光一閃:「如此說來,咱們可以來個裡應外合,打他個措手不及?」
王熾搖搖頭道:「人無信則不立,我此來並非要助你們攻城,而是希望你們不要攻城。」
辛作田濃眉一挑,怒道:「數萬大軍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出戰,你說不攻便不攻,嘿嘿,莫非你把自己當成三軍主帥了嗎?」
「將軍且慢作怒,聽我仔細說來。」王熾道,「昆明乃雲南之心臟,守不守得住這座城池,不光是勝敗之分,也關係到朝廷的臉面問題。此戰端一開,城內軍民會嚴防死守,各路援軍會紛至沓來,你們有幾分把握拿得下這座城池?即便是能拿得下來,你們的軍隊也是折損過半,如同做生意一般,一樁累死人不償命的生意,有幾人願意去做?」
辛作田奇怪地看著他道:「難道你入城去後,能說服他們出來投降?」
王熾道:「人活於世,豈止只有‘生死成敗’四字?我們在打,洋人在看,亡的卻是自己的國家。」
此話一齣,辛作田的臉上微微一變,心想,這小子所言倒與馬如龍有幾分相似,而且也確有些道理,我們自己在這裡窩裡鬥,到時讓洋人撿了個便宜,那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當下他問道:「那你進城去做什麼?」
王熾道:「讓我進城去,說服他們出來談判,若能不損一兵一卒,讓雙方都滿意,豈不就是場大大的好生意!」
辛作田把眼一突,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王熾:「如今兩軍一觸即發,你有把握入得城去?即便是你小子運氣好,讓你進去了,城內的人會聽你的,出來跟我們談判?就算你紅運當頭,讓你進去了,裡面的人也願意出來談判,可我們杜元帥對昆明勢在必得,他也未必會同意坐下來談判。」
王熾略微沉吟了下,抬起頭來看向辛作田時,眼神異常堅定,似已有成竹在胸:「我有把握進得城去,讓他們出來談判。只要城裡的人表示願意坐下來談判,他杜文秀再著急想打,怕也是打不起來。」
辛作田雖沒讀過幾年書,但深諳戰爭謀略,知曉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上上之策,再者他從小父母雙亡,也是貧苦出身,深知百姓之苦,如此打來打去最為痛苦的就是老百姓了,聽了王熾之言,不免有些心動。但轉念一想,這場仗打與不打,全憑杜文秀一人之言,誰也做不得主,倒不如把姓馬的叫過來,即便到時出了事,也可一起擔著。當下差人去叫馬如龍來。
不消多久,馬如龍便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聽了王熾所說之後,頗為贊同,說道:「我們在打,洋人在看,這話說得在理,看來當初我沒白救你。」言語間,將目光投向辛作田,又道:「不過此事有個難處,杜元帥已下令午後攻城,若要他罷戰,只怕是有些難。」
「若是不難,我叫你過來做什麼。」辛作田冷笑一聲,朝王熾道,「你肯不肯受些委屈?」
王熾說道:「為了全城百姓,受些委屈無妨。」
辛作田道:「你穿上士兵的衣服,讓馬將軍帶你出軍營,走出軍營之後,你迅速跑去城門前,叫裡面的給你開門,至於他們會不會給你開門,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馬如龍聞言,臉上微微一怔,心想,為何叫我帶他出去?仔細想一下,也便釋然了,他跟著杜文秀作戰,並非要爭權奪位、稱王稱霸,這王熾能為一城之百姓的安危考慮,為他冒一次險又有何妨呢?
思忖間,只聽辛作田又道:「但是你跑到城門後,只有少許的時間。如果他們在短時間內沒給你開城門,你必讓杜元帥的人帶走,吉凶難測。此外,你進城之後,也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倘若在一個時辰內,城內的人沒出來與我們談判,這邊就會攻城,破城之後你也是十分危險的。」
王熾眉頭一沉,思索了起來。他覺得之前是低估了此行的危險性,進城難,進城之後如何讓雙方坐下來談判更難,這兩個步驟的難度完全超出了先前的預估值。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該不該冒這個險,冒了這個險到底值是不值?
馬如龍見他猶豫起來,濃眉一揚:「怎麼,怕了嗎?」
講句十分實在的話,在場的三人均非什麼民族英雄,只不過他們還有些良知罷了。王熾此行的真正目的,也不是什麼為國為民,他從彌勒鄉日夜不停地趕到這裡來,首要任務是趁著戰亂,在杜文秀的軍隊和雲貴總督恆春之間活動,借和平談判之由,行疏通關係之實,為其行商鋪路。
這是一個普通人的正常思維,人要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資本;這也是一個商人的習慣性思維,作為商人自然要權衡一下這筆買賣值不值得做。
馬如龍和辛作田都將目光投聚向王熾,等待他的反應。
計然,春秋時期的謀略家,以經濟學謀國,終使越國富足強大,後來計然之術泛指從商或生財致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