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岑毓英的眼光的確很毒,他今日的有意結交之舉,在十餘年後的中法戰爭中起到了關鍵性作用,為其最終贏得戰爭埋下了利好的伏筆。
可是在此時此刻,王熾對岑毓英還是陌生的,自然不會輕易向其吐露當中的細節,在表面上與其客氣兩句就過去了。
幾句寒暄過後,兩人均無話可說,氛圍有些尷尬。虧的是沒過多久,軍營那邊終於有了動靜。兩人見狀,神色間均是一振,瞪大了眼睛望著,只見在朦朧晦澀的月光下,義軍的軍營先是冒出一股青煙,旋即便現火花,那些火花猶如繁星一般,東一朵西一朵越來越多,火勢亦越來越盛,最終形成燭天的大火,以及遮蔽星空的滾滾濃煙。
岑毓英激動地用手一拍城牆,笑道:「李將軍好快的動作,這麼快就摸到了亂軍的糧倉,把他們的糧草給點著了!」
那火光距昆明城頭雖有些遠,但依然映紅了王熾的臉,他看上去有些激動,連受傷的那條臂膀也用著勁兒,緊緊地握著拳頭。
在起義軍的後方起火之時,不遠處的辛小妹著實有些嚇壞了。現下王熾生死不明,又見軍營起火,莫非是起義軍攻城失敗了,讓清兵圍剿了不成?若果然如此的話,她的哥哥豈還能活著出來!
如此一想,不免芳心大亂。她本就是性急潑辣之人,現在夾在王熾和辛作田之間,著實要把她給逼瘋了,吩咐那些護衛道:「你們快些趕過去看看。」
那些護衛看了人影幢幢、火勢沖天的軍營,心裡有些發虛,但他們畢竟是辛作田的部下,現在主將生死未卜,你若是看都不敢去看,就有些不太像話了,無奈只得領了命,往前邊走去。
沒走出幾步,突然看到前方有一支人馬卷著股濃煙,風一般地朝這邊奔來,那些護衛大吃一驚,慌忙退回來道:「大家小心!」
那支人馬雖都是徒步奔跑,但速度極快,一下子就跑到了這邊。當中有一人輕喊道:「前面的可是滇南王四的馬幫?」
馬幫眾兄弟一聽,暗鬆了口氣,忙應道:「正是,正是!」
前面那人說道:「在下奉王四之託,特來傳達一句話,他要你們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等他的訊息。」
辛小妹聞言,忙問道:「王四還活著?」
前面那人道:「他好得很,告辭!」
儘管大家還有許多疑問,但那人說了聲告辭後,便率眾轉頭而去,只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辛小妹聽說王熾還活著,笑逐顏開,可轉念一想,這事透著古怪,他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讓這裡的人繼續留在這裡喝西北風,而且聽剛才那人口風,顯然是城內的清兵,他們燒了起義軍的軍營,萬一起義軍敗退過來,發現王熾的馬幫在這裡,大怒之下把這裡的人都砍了,他王熾豈非血本無歸?
馬幫兄弟見前面的軍營內亂成了一鍋粥,嘈雜聲不斷傳來,心裡均有些發慌,吩咐大家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說。當下大夥兒辨了個方向,往前方的一座山坳行進。及在山坳裡坐下來後,馬幫眾兄弟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有擔心的,也有懷疑王熾心思的,不一而足。
辛小妹卻是憤然道:「那小子翅膀硬了,敢讓本姑娘在這裡喝西北風,看日後我怎麼收拾他!」
不多時,軍營那邊安靜下來,也沒見起義軍要退過來的樣子。辛小妹心想,我哥哥何許人也,他身為領軍將領,如何會在這場小小的騷亂中傷了性命?如此一想,便寬下心來。
李耀庭行動快,下手也快,點了起義軍的糧倉後,根本不做停留,馬上就率眾撤了出來,因此沒與起義軍正面接觸,故誠如辛小妹所想,這場小小的騷動不足以害了辛作田的性命,可她忽略了這場騷動所帶來的後果,甚至連王熾都低估了火燒起義軍糧倉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起義軍中軍營帳,火把在火盆裡「滋滋」地燃燒著,數十號人垂手恭立,連大氣都沒人敢喘一聲,因此偌大的營帳便就剩下那火把的燃燒聲了。
杜文秀整個人都冷得像柄刀,那神色如狼一般,似乎隨時都會露出獠牙,撕咬眼前的獵物。
在場的將領都聞到了一股殺氣,令他們不寒而慄。下午攻城未果,晚上糧倉被燒,幾乎所有人都有失職之罪,但他們無法得知,杜文秀的那把刀會揮向誰。
「來人!」杜文秀的聲音若平地焦雷般響起,把帳下幾人都驚得震了一震,「把馬如龍、辛作田給我綁了!」
這一聲令下,大家雖然吃驚,但同時也明白了杜文秀的殺氣因何而生。果然,將馬、辛兩人綁了之後,杜文秀又喝道:「本帥說過,如果那王熾是細作,你們就難逃一死,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馬、辛二人聞言,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現在戰事不利,糧草被燒,如果杜文秀要將此事懷疑到王熾身上去,的確是無可反駁,如今漫說是王熾不在場,就算他在場怕也是百口莫辯。
馬如龍把那如刀一般的眉毛一揚,說道:「元帥要懷疑末將,末將無話可說!」
杜文秀目光一動,落在辛作田身上,似乎想聽他的辯解。不想辛作田仰頭一聲大笑:「勝敗乃兵家常事,元帥以區區一戰,定我倆死罪,只怕是難服眾將之心!」
「好!說得好!」杜文秀咬牙切齒地道,「本帥絕不殺有功之將,但也絕不容許軍中出現不軌之徒,你倆是否與那王熾勾結,一試便知。」
馬如龍目光一閃,問道:「如何試法?」
杜文秀道:「把你倆綁到城前去,看那王熾救你倆不救!」
此話一落,馬如龍和辛作田的臉色頓時就變了。此法確實是試驗一個將領是否叛變的最佳辦法。可他們二人與王熾的關係甚是微妙奇特,馬如龍曾救過王熾一命,雖非朋友,卻有過命的交情,且彼此都頗有惺惺相惜之意;辛作田與王熾雖沒什麼交情可言,但他的妹妹鍾情於王熾,大有以身相許之意,這兩人若有性命之憂,即便王熾是個冷血無情之輩,怕也不會無動於衷。然而只要王熾有異動,他倆則必將血灑城前,絕無活命的機會。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更無法解釋得清楚。
馬如龍看了眼辛作田,低下頭去,似是認命了。可辛作田卻是不甘心,那王熾說好了入城後就說服城內的人出來談判,即便是那一箭要了他半條性命,無法跟城內的人溝通,可現在自己為此把命搭進去,著實是不值至極。奈何事到如今,悔之已晚,咬著鋼牙憤憤不平地讓士兵拉了出去。
杜文秀連夜集結了部隊,率軍再次撲向城門。他的舉動顯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因此城內的恆春聽說之後,詫異得幾乎合不攏嘴,看著堂下眾將道:「白天攻城未果,晚上又失了糧草,他居然還敢連夜來攻!」
岑毓英說道:「所謂狗急跳牆,估計是那廝急了,要在今晚與我們決一死戰。」
李耀庭冷笑道:「人一旦不冷靜便會出錯,如果杜文秀真是讓我們惹急了前來攻城,倒可以與他一戰。」
岑毓英亦贊同此言,說道:「李將軍所言不差,找個時機殺出去,與他一戰,未必會敗。」
恆春見他們如此有信心,暗暗鬆了口氣,道:「既如此,我等先去出去看看再作計較。」眾將稱是,隨著恆春往城門趕去。
及至城頭之上,只見城外數千只火把將方圓一里之內照得亮若白晝,數萬部眾執明晃晃的刀槍,在火光下對映出奪目的寒光。這些寒光化作一股無形的殺氣,逼向城頭。
城頭上的人都感受到了這股殺氣,然而此時此刻對恆春等人而已,最可怕的並不是來自對方的殺氣,而是這騰騰殺氣中所透露出來的冷靜和沉著。他們相互對望了一眼,眼神中都傳遞著一種恐懼和迷茫。按照之前的推理,這股亂軍此時定然是殺氣騰騰,怒氣沖天,然而現在他們只看到了殺氣,卻渾然沒見他們有絲毫的怒火。
冷靜、沉著、敢殺敢拼,這幾個片語合起來後,就是一支十分可怕的軍隊,幾乎擁有摧枯拉朽般的殺傷力。
這時候,恆春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旁邊的王熾,眼神中雖無責怪之意,卻分明帶著疑惑。
看到眼前的情景,王熾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支正常的軍隊,除非沒有退路,不然不可能在兩度受挫後,前來與人拼命。然而沒過多久,王熾就看到了一幕更加可怖的情景。
馬如龍和辛作田被五花大綁著押到了陣前,杜文秀橫掃了他倆一眼,然後用他那如刀般殺氣盈然的目光投向城頭,仔細觀察著他們每個人的表情變化,最後將目光落在了王熾的身上,微微地斜著嘴角,似乎在向王熾挑釁。
杜文秀沒見過王熾本人,但他知道城上最慌張的那人定然就是王熾無疑。
城頭上其餘人不知其意,見杜文秀把自己的兩員大將押解上來,心頭反而一鬆,暗忖,莫非你要殺你的將領讓我們痛快一番不成?
杜文秀看到王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終於嘴角一彎,露出了冷笑,突然手臂一伸,用刀遙指著王熾道:「如果本帥猜得沒錯的話,你就是王熾吧?」
王熾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道:「正是在下!」
杜文秀嘿嘿一陣陰笑:「你很了不起,居然可以誘使我兩員大將,叫他們甘冒大險放你入城,將我軍存放糧草的位置告知清兵,讓他們斷了我軍的後路,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計啊!」
馬如龍和辛作田抬起頭望向王熾,他們圓睜著眼,臉色漲紅著,帶著一臉的憤怒和不解。在此之前,他們原以為王熾被射了一箭後,不死也得丟了半條命,因此清軍沒出來談判,他們是可以理解的。現在他們看到王熾好端端地站在城頭,心頭頓時產生了一種被愚弄和欺騙了的怒意。
「王四,這是為什麼?」馬如龍突然紅著眼大喝了一聲。
馬如龍的這一聲喝在王熾耳裡聽來,猶如平地一聲驚雷,震得他心頭為之一顫。他入城來的確是要唆使恆春談判,但是在談判的時間上向他們撒了個謊,這並非刻意要誆騙他們,而是他認為這種奇襲之計,他們知道得越少,便會越安全。
可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說是他低估了杜文秀的疑心,他用他倆的性命來做威脅,完全超出了王熾的意料。
王熾慌了,腦子裡嗡嗡作響,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杜文秀把刀慢慢地移向在他右側的辛作田,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笑意:「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耀庭是知道王熾與辛作田的關係的,他作為領軍的將軍在遇事時明顯要比王熾冷靜得多,見他面無人色、手足無措的樣子,便急道:「到了這時候,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王熾愣了一愣,猛然省悟一般,抬頭望向辛作田和馬如龍兩人。眼前是兩條人命,且那兩人均對自己有恩,到了這時候,還有什麼可猶豫難決的?思忖間,他將目光投向李耀庭,當看到他那一身的書卷氣息以及滿臉的正氣時,王熾突然有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愧感:「我錯了……」
李耀庭看到他慘白的臉一副頹喪的樣子,急得走到他跟前,問道:「怎麼了?」
原來,按照王熾的打算是,襲擊了起義軍的糧倉後,他要把馬幫運過來的那批糧食賣給起義軍,條件是即刻退兵。
如果沒有出意外,這的確是一招好棋。起義軍在軍糧顆粒無存的情況下,勢必軍心大亂。即便是退軍,只要清兵略施小技,在其退路上打幾個埋伏,就算不會全軍覆沒,也會傷了六七分元氣。所以起義軍在被逼無奈之下,定然會選擇買了糧食全身而退。如此一來,王熾保住了昆明城,且又與昆明上層官員成了生死之交,昆明的生意豈非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嗎?
這是一招名利雙收的大棋,所表現出來的亦是大生意人的大智慧。可這所謂的大智慧與城下的命懸一線的辛作田、馬如龍相比,顯得那麼勢利,甚至十分齷齪。最為關鍵的是,這個時候拿那些糧食跟杜文秀換兩條人命,他願意幹嗎?
當王熾將這些計謀大略跟李耀庭說了之後,李耀庭的臉色也不由得變了。從眼下的形勢來看,杜文秀佔了絕對的上風,以他的為人絕不肯善罷甘休。
杜文秀見他們在城頭上竊竊私語,勃然大怒,手臂一震,喝道:「王熾,不管你承不承認,今晚這兩人都會為你而死。現在本帥給你兩條路:一是獻城投降,二是叫他們倆的人頭落地。」言語間,手中的大刀高高舉起,隨時都會落向辛作田的脖子。
辛作田突然一陣哈哈大笑,下巴微微仰起,那滿嘴的虯髯須在火光下若刺蝟般根根倒豎。笑聲落時,只見他兩眼一瞪,喝道:「老子從來就不是怕死之輩,今日落得這般下場,老子認了!但日後你若是再虧待小妹,老子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杜文秀被部下出賣,心中本來就恨,聽得辛作田這番話,不啻火上澆油一般,背叛了義軍,你非但毫無悔過之意,還說自己不怕死,那老子今日便送你上西天!刀身一揚,大刀便往辛作田的脖子落下,一股鮮血如同箭一般射向半空,辛作田的頭顱滾落於地時,那沒了頭顱的身子掙扎了幾下,便若樹樁般倒在地上。
馬如龍看著辛作田的屍體,睚眥欲裂,不知是驚懼還是錯愕,臉上白的沒有一絲血氣,而火光則映出了他眼裡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當年溫玉的死確實是由辛作田引起的,在那段時間裡他的確恨辛作田入骨,甚至也因此恨上了辛小妹,在與她的婚禮上揚長而去,以此作為洩憤……那些年無知所做下的事,一樁樁瞬間掠過腦海,一如流星,曾經在生命中留下深刻的印記。可在這火一般的戰場上,那些所謂的恨終將化為灰燼,甚至不值一提。
「啊」馬如龍仰頭一聲大吼,若困獸一般,憤怒而又充滿了深深的無奈。
在辛作田的頭顱滾落到地上時,王熾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如若五雷轟頂一般,眼冒金星,胸口像要窒息了一樣,異常難受。
然而,就在王熾的一道熱淚即將流出來的時候,岑毓英一拳落在王熾的臉上,這突如其來的一拳把王熾打暈了,身子一矮,消失在了城頭。
岑毓英的這個舉動,不但城上的恆春、李耀庭吃驚不已,城下的杜文秀也是莫名其妙,怔怔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岑毓英哈哈一笑,大聲道:「杜文秀,枉你為起義軍的統帥,你不覺得此舉幼稚至極嗎?拿自己的部下開刀,來威脅我們,莫非你覺得我們會心疼?哈哈!」
岑毓英大笑一聲之後,又道:「不妨與你直說了吧,這本身就是一個局,一個兼有離間、奇襲和生意的一個大局。你在陣前殺大將,軍糧又顆粒不存,若我現在出去與你決戰,你必死無疑。現在我只問你,這場生意你做是不做?」
杜文秀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如果說這是一場奇襲和離間的局,他能理解,然而這生意又是怎麼回事?他回頭看了眼地上辛作田的屍首,眼神中掠過一抹慌張之色,抬頭問道:「什麼生意?」
岑毓英道:「王熾有一批糧食,就在城外,有大米、豆子、食鹽等,可保證你軍一日所需,現統一價按每石十兩賣給你。前提是拿到糧食後,即刻撤軍。」
杜文秀聞言,臉色因氣怒至極而漲成豬肝色,你燒我軍糧,保住了昆明,還想要老子出錢買你的糧食,最可恨的是市價最貴也不過每石四五兩而已,你卻以高出市價數倍之價賣我,天下哪有這等豈有此理之事?
李耀庭看到杜文秀的臉色後,明白了岑毓英的用意。他如果不擊倒王熾,一旦王熾的情緒失控,這場談判就泡湯了,這裡的局面無疑也會失控。現在杜文秀的大軍沒有後方的軍需保證,又當著眾人之面殺了大將,即便是全軍不亂,辛作田的部下怕也不會善罷甘休,無論從哪方面來看,杜文秀部隊的戰鬥力已大大下降,不足以在此一戰。
岑毓英冷笑著看著杜文秀,吃準了他雖然憤怒,卻已不敢作戰的心思,說道:「現在放在你面前的也只有兩條路:一是拿著一日的軍需撤出去,你我雙方各自保全實力,皆大歡喜;二是在此決戰,至於你能否活著出去,那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元帥,你撤走,留我下來!」馬如龍怒目圓睜,「我要殺了王四,方能洩心頭之恨!」
看著此時馬如龍的表情,杜文秀徹底相信了這的確是一個局。如果在這時候把馬如龍留下來,叫他在此自生自滅,只怕會更加寒了三軍將士之心,只得忍著怒意,咬牙切齒地道:「倘若我答應撤軍,你可願保證不會使詐?」
岑毓英看向恆春,示意讓他來做主。
對這樣一個結果,恆春是滿意的,因此毫不猶豫地道:「軍中無戲言,既然議定休兵罷戰,便絕無使詐之理。」當下各自派出二十餘人,去與王熾的馬幫接觸,完成交易。昆明方面由李耀庭負責,帶著起義軍的二十餘人前去提糧。
辛小妹在她哥哥的屍首前哭得死去活來,邊哭邊咬牙切齒地說,要把那姓杜的狗東西碎屍萬段。虧的是她還不知道辛作田的死與王熾有莫大的關係,要是知道的話,她早已把王熾生吞活剝了。
然而面對這樣一個結果,王熾的內心十分悲痛、內疚。儘管現在他已然達到了目的,有了上層官員作為靠山,日後在昆明的生意自然可以做得風生水起,可是這代價實在太大了,這讓他以後如何去面對辛小妹?
王熾怔怔地在辛小妹後面站了許久,聽得她的哭聲漸漸小了,便走將上去,在背後輕輕地扶住她的雙肩,澀聲道:「小妹,節哀順變,我扶你去房裡休息一下吧。」
不想辛小妹聽了這句話,本來已漸漸止息了哭泣,這時突地又是哇的一聲,翻身撲在王熾的懷裡哭將起來,邊哭邊用粉拳捶擊王熾的胸膛:「我沒親人了,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王熾聽到此話,也是心裡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親人,我王四便是做牛做馬,也絕不讓你受些許委屈!」
這是一句相當重的承諾,辛小妹聽了此話,嬌軀微微一震,抬起淚水汪汪的眼,道:「你以為我哥死了,你便可以欺負我了嗎?」
「王四絕無輕薄之意。」王熾鄭重地道,「此話發自肺腑,句句真心,我王四今後若違此言,叫我不得好死!」
因了對辛小妹的愧疚,王熾的誓言自然是真心實意的。他自認為可以照顧辛小妹一輩子,在有生之年不讓她受絲毫委屈,然而在這大亂的世道,有什麼是可以生生世世的?
辛小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未作回答,轉身走了。在她的心裡,她是相信這個男人的,他心裡可裝得下家國,又豈能容不下她這個女人呢?只是此時她心亂如麻,無心去想那些男女之事,便默默地走開了。
安葬了辛作田之後,昆明又恢復了平靜。對昆明的老百姓和官員來說,辛作田的死不但不會給他們帶去悲傷,甚至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為了慶祝昆明城有驚無險地解圍,恆春特意設下宴席,宴請地方官員及參與此戰的將領,並且嘉獎了李耀庭、岑毓英等人。按照之前的承諾,奏請朝廷,任命他們為昆明團練使。雖說在清朝,團練使有名無實,但至少李、岑手底下的鄉勇有了一個正式的地位,對於忠勇報國的人士來講,也算是一種莫大的獎掖了。
封賞了眾將領後,恆春目光一轉,問王熾道:「王四,你要何獎勵?」
王熾笑了一笑,搖頭道:「我無意為官,也不想要什麼褒獎,只求能在昆明做些生意。」
恆春笑道:「小兄弟無意為官,志在商場,老夫自然也不便勉強。那便這樣吧,昆明的各級官員都在場,你們也算是認識了,日後要是在生意上需要他們幫忙,你找他們商量便是。」
恆春發話了,昆明的地方官員自是莫敢不從,王熾也算是在昆明站穩了腳跟。
凡生意做得越大,便越要依靠高層的官員來撐腰。王熾現在的生意雖然做得還不大,但打好了這層基礎,便沒有做不大的道理。因此按理說,此時王熾已然有了成事的本錢,接下來只需精心打理生意便是,可王熾反而犯愁了。
如果按照先前的謀劃,做到今日這個地步,自然是件極好的事。可現在死了辛作田,這事就沒那麼簡單了。杜文秀鎩羽而歸,定是想著捲土重來。馬如龍以為他吃裡爬外,害死了辛作田,一定連做夢都想殺了他,指不定就在哪條道上等著他,要將他千刀萬剮。所以他現在連昆明城都出不去,就更談不上做什麼生意了。
宴席散了之後,王熾在路上邊走邊想著轍,忽聽後面有人叫他,回頭一看,見是岑毓英,便回身去打招呼。
岑毓英拱手道:「恭喜王兄弟,預祝王兄弟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王熾亦拱了拱手,與其寒暄著。岑毓英客氣了兩句話,正色道:「方才在宴席上,發覺王兄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莫非有什麼心事嗎?」
王熾情知此人不簡單,因不曾深交,自然也不便吐露心事,便道:「也說不上心事,只是辛作田之死令我痛心,無法釋懷。」
「哦。」岑毓英淡淡地「哦」一聲後,朝王熾看了一眼,又道,「看來王兄弟沒把我當成自己人。」
王熾一怔,問道:「岑將軍何出此言?」
岑毓英道:「我知道是什麼事擾了王兄弟之心緒,若是王兄弟肯把我當作自己人,倒可為兄弟你解憂。」
王熾聽他一口一個「兄弟」,臉上也是一片摯誠,再也無可推託,說道:「如此我們找一個茶樓,坐下來詳談如何?」
岑毓英笑道:「甚好!」
道光東南之役:第一次鴉片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