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恆春總督府赴難 王四樹林內請罪

李耀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越想後脊樑越是發涼,不禁朝岑毓英道:「岑將軍,亂軍只怕是還有詐。」

岑毓英將前前後後的事在心裡回憶了一遍,不由得心頭一緊,「他們要做什麼?」

李耀庭搖搖頭,臉色異常的沉重。岑毓英抬起頭朝昆明城的方向望了一眼,道:「如果他們的目的是昆明城呢?」

李耀庭停下了腳步,回頭往後望去,亂軍的那一萬多人還在後面追趕,可山頭的主力依然未曾現身,似乎並不像是要攻城的樣子。李耀庭道:「如果他們的目的是昆明,此時正是吃掉我們的大好時機,何以拖著不打?除非……」

岑毓英心頭一震,「除非什麼?」

「除非那山頭上擺的是空城計。」李耀庭秀氣的臉變得煞白,「實際上,他們的主力已經去了昆明城。」

「如此說來,與其說我們拿王熾做誘餌,引誘他們出來,倒不如說是他們早就設好了套,等我們去鑽?不對……」岑毓英想了一想,又道,「如果他們的主力已經趕去了昆明,也應該先把我們吃掉才對,何以任由著我等逃向昆明?」

「只怕這是一個死局。」李耀庭秀長的眉頭一沉,許是緊張的緣故,唇色亦有些發白,「昆明的一半兵力在我們這裡了,城內最多也就一萬五千人,亂軍的主力至少有五萬人。如果這五萬人已埋伏在了昆明城外,你想一下,我們到了城下之時,便是夾在了前後兩股亂軍之間,恒大人救是不救?」

「要是開城門來救,亂軍便會乘虛而入,昆明破矣!」岑毓英大驚道,「我等皆非朝中官兵,恒大人定然會選擇不救。」

李耀庭道:「要是不救,前後兩股亂軍,合計六七萬餘人,便會在昆明所有軍民的眼皮子底下,將我等一個一個屠殺殆盡。城內軍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被殺,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他們可還有鬥志?恆總督在昆明是否還有威信可言?」

岑毓英的臉色越來越白:「只怕是沒有了。」

「到了那時,昆明便如一座紙城。」李耀庭鐵青著臉道,「不費吹灰之力就會被攻破。」

岑毓英倒吸了口涼氣:「如此說來,我們逃與不逃都是死路一條了?」

李耀庭又朝後面看了一眼,眼見得亂軍即將追到,當下把鋼牙一咬,看著岑毓英的眼睛道:「不,還有一條路。」

岑毓英周身一震,似乎看明白了李耀庭眼神之中所傳遞出來的資訊:「放棄昆明?」

李耀庭重重地點了點頭,道:「與其人亡城破,不如留得有用之身,以期他日捲土重來。」

岑毓英志在建功立業,自然不想陪昆明城一同陣亡,當下應了聲好,掉了個方向,往西南而去。

跟在後面的杜文秀一看他們掉轉方向逃竄,不由得愣了一愣,氣道:「只聽說狗急了跳牆,沒想到人急了還會棄城!」

馬如龍因一箭射倒了王熾,料想他是活不成了,心中的怒氣已消,哈哈一笑,道:「依我看,就由他們去吧。」

杜文秀旨在昆明,自然也無心去追殺他們,率軍去了昆明。

馬如龍將目光從逃竄而去的李耀庭處收回,垂目看了眼兀自在大罵的辛小妹,道:「你這人端是不知好歹,王四已死,辛大哥的仇我已報了,你卻還這般罵我。」

辛小妹眼裡含著淚,她既為王四擔心,又懷疑馬如龍的話到底是真是假,一時間心亂如麻,便不再叫罵,靜了下來,由著馬如龍帶著她走。

恆春在總督府內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李耀庭、岑毓英和自己後來派出去的人一個未回,現下昆明只有一萬五千餘眾,無論如何也抵不住亂軍的攻打。他來來回回踱著步,仿似腳底下便是熱得發燙的鐵鍋,令他站不住腳。

不知不覺間,夕陽褪去了最後一抹顏色,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恆春焦急地往外望了幾眼,眼神之中躍上一抹失望和茫然之色,到了這個時候,李耀庭、岑毓英是不會回來了,如今的昆明已然是一座孤城,凶多吉少。

突然,只聽轟的一聲,震徹屋樑,亦震得恆春的心「咚咚」劇跳起來。

這是紅夷大炮的聲音,亂軍開始攻城了。如若昆明被克,他的這個雲貴總督之位怕也是保不住了。不,準確地講,一旦亂軍攻進城來,落入他們之手,他的性命恐怕也是難保的。

恆春蹙著對花白的眉頭,開始為自己的身後事擔憂起來。他只是個文官,對眼下的局面可以說是無能為力,換句話說,他現在只有等死的份兒。然而活了這麼大把年紀,當官當到現在這個份兒上,也算是沒有白活,即便是現在死了,也值了。唯有一樣,那就是不能落入亂軍手裡,免得臨死之前還要受凌辱。

正自胡思亂想間,門口響起陣腳步聲。恆春抬頭一看,正是昆明知府袁立誠。此人也是一員武將,只不過人高馬大,徒有一身力氣,少了些謀略。他急匆匆地步入裡屋,拱手道:「啟稟大人……」

未待其說完,恆春搖了搖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下去了。袁立誠詫異地看著恆春,此時此刻,在暮氣的籠罩下,恆春像是一位看破了世情的行將圓寂的老僧,看上去似乎很安靜、祥和,然而卻是死氣沉沉,給人以一種窒息般的壓抑感。

恆春靜靜地站立了會兒,抬起那沉沉的眼皮道:「昆明危如累卵,僅憑城內的這點兒兵力,破城只在旦夕之間。傳令下去,只要能守住昆明者,無論出身貴賤、是否白丁,一概任命他為昆明知府。」

袁立誠愣了一愣,心想,若是換在平日,這道命令一旦傳出去,或可吸引附近能人異士,然而如今整座城池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城內又只有區區這些兵力,即便是封他為王,只怕也是無力迴天了。可想歸想,這些話自然不能當著恆春的面說出來,只得領了命默默地退將下去。

事實上恆春心裡也明白,昆明已被圍死,且兵力又少,最晚到明天天一亮,亂軍必然破城而入。他命人掌了燈,抬起頭看了遍這間房子,眼神中頗有些留戀之意,旋即眼裡又黯淡下來,亂世不比太平時期,這滿眼的榮華富貴是要靠真本事去賺取的,如無將帥之才,所有的富貴便會如流沙一般,從你的指縫間流走。

一陣腳步聲打亂了恆春的思緒,他轉身望將過去,見一名滿身是血計程車兵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恆春的心裡一陣戰慄,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了死神在召喚,蒼白的嘴唇一抖,發問道:「外面如何了?」

那士兵跪將下來,哀聲道:「袁大人已殉國,亂軍正在發起第二次攻擊。」

恆春花白的山羊鬚抖了一抖,仰起頭髮出了一聲長嘆,袁立誠雖道是有勇無謀,卻頗有些上進之心,敢情是適才的那道命令傷了他的自尊,他用生命換取了永久的昆明知府之職位。

恆春輕輕地揮了揮手,待那士兵退出去後,他走到書房,穿上朝服頂戴,走到鏡子前仔細地穿戴整齊,而後撫摩了下官服上所繡的仙鶴圖,轉身朝著正北的方向跪下,以額伏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喃喃地道:「吾皇萬歲萬萬歲,老臣無能,未能保得一方百姓安寧,愧對吾皇所託,今日只得以一死,謝吾皇隆恩。」

言畢,起了身,神色慘白地走到一張八仙桌前,拾起一條布絹,爬上凳子將布絹往樑上一拋,又在布的一端打了個死結,將眼一閉,把脖子往上套,兩腿一蹬,懸樑自盡了。

是日傍晚時分,李耀庭、岑毓英逃入一片樹林後,見杜文秀並沒有追來,這才鬆了口氣。

岑毓英將王熾放在地上,俯身用手指在王熾的鼻端探了探鼻息,只覺呼吸雖然微弱,好在還有一口氣懸著,抬頭朝李耀庭道:「王兄弟還有一口氣在,現在如何是好?」

李耀庭看了下王熾胸口的那支箭,道:「此箭插得極深,須儘快就醫才是。」他起身焦急地走了兩圈,回身過來後又道:「岑將軍,亂軍現已去昆明,此地應無甚危險。你便守在此地,我帶著王兄弟去看看附近的村莊有無大夫救他一救。」

岑毓英應好,李耀庭便牽了匹馬過來,將王熾在馬背上放好,而後他自己縱身上馬,出了林子去。

沒過多久,在一個小村子裡找到了個大夫。許是這大夫從未見過如此嚴重的傷,嚇得臉色都白了,道:「此箭插在胸口,傷在要害,在下怕是救不得。」

李耀庭急道:「是死是活不怨你,你只管治了便是。」

那大夫無奈,只得拿來醫箱,翻出許久不曾用過的手術工具,給王熾取箭。

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大夫滿頭大汗地取了那支箭出來,料理好傷口,喘了口大氣道:「箭是拿出來了,是死是活我卻無法斷言。」

李耀庭也知道那一箭插得極深,再加上失血過多,是生是死只能是聽天由命了,便說道:「請大夫放心,不管是生是死,絕不怨你。只求在此住上一晚,若他出了狀況,也請你照料著些。」說話間,從懷裡取出錠五兩重的銀錠,拿給那大夫。

大夫見此人雖滿身是血,卻是頗講情理,便謝著收下了,並保證說一定盡全力救這位小兄弟。

許是王熾命不該絕,到了半夜時分,竟然幽幽醒轉。李耀庭大是歡喜,走過去握住王熾的手,激動地道:「王兄弟,你終於醒過來了,叫我好不擔心啊!」

王熾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來,只在喉嚨裡嗬嗬作響。大夫端著碗水過來,一點一點喂其喝了,王熾這才覺得舒服了些,微聲道:「李將軍救了在下一命,多謝。」說話間,朝這間屋子裡看了一看,並沒見辛小妹,心下一凜,他在倒地之時,隱約聽到馬如龍跟辛小妹說,辛作田是他害死的,這時候沒見到辛小妹蹤影,莫非是她恨自己,已經獨自走了嗎?

想到此處,心中便覺焦躁難受,他向李耀庭問道:「小妹今在何處?」

李耀庭見他雖然醒了過來,但身體依然十分虛弱,便不想告訴他實情,只說小妹出去了。

王熾是何等精明之人,見李耀庭眼神閃爍不定,情知他在說謊,便又問道:「這是何處?」

李耀庭道:「在昆明城郊。」

王熾再問:「我們為何沒在昆明城內?」

李耀庭眉頭一皺,被問得不知如何作答。王熾急了,提著一口氣,沉聲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李耀庭見瞞不了他,只好將亂軍攻城、辛小妹被馬如龍劫了去等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王熾聽完,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盯著李耀庭,似要把他吃了一般:「為什麼沒保護好小妹,為什麼?」

「當時……」李耀庭想分辯,但想到這麼多人竟沒護好一個女人,也覺得沒什麼理由可為自己開脫,當下又閉上了嘴。

王熾握著拳頭,想到辛作田因自己而死,又想到辛小妹在她的哥哥屍體前哭得死去活來,說自己從此後再沒親人了,那時他握著辛小妹的肩膀說,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親人,我王四便是做牛做馬,也絕不教你受些許的委屈……說出這番話至今不過數十日而已,現如今辛作田的屍骨尚且未寒,身為七尺男兒,莫非說過的話不作數嗎?

王熾越想越是痛恨自己,不知哪來的力氣,握起拳頭不住地在床上擊打。是時他胸口的傷未愈,昔日肩胛處的舊傷亦不曾好全,新傷、舊傷一起發作,沒有要了他的命已是老天開眼。這一番悔恨交織,使勁兒捶擊之下,牽動傷口,又痛昏了過去。

李耀庭忙又讓大夫處理淌血的傷口,邊看著王熾痛苦的樣子,邊懊惱地重重嘆了口氣,心下暗暗發誓,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將辛小妹救出來。

半炷香的工夫後,王熾再次醒了過來。李耀庭連忙走到床畔,蹲下來湊在王熾跟前道:「王兄弟只管放心,我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定會將小妹安然無恙地救出來。」

王熾嘆了口氣,說道:「這也怪不得你,將軍無須內疚。」頓了一頓,又問道,「可有昆明方面的訊息?」

李耀庭搖搖頭道:「還沒有。」

王熾道:「躺在此處,我無法安心,你送我回去吧。」

李耀庭吃了一驚,待要相勸時,只聽王熾堅決地道:「你知道辛作田的死與我脫不了干係,要是小妹再有不測,我生不如死。」

李耀庭看著他決絕的臉,起身向大夫討了些藥,與大夫一道將其扶上馬,然後上馬坐於王熾的後面,一手扶著他,一手牽著韁繩,緩緩地去前方林子裡與岑毓英會合。

及至屯兵處,岑毓英見到王熾與李耀庭騎馬而來,高興不已,將王熾抱下馬來後,親自在地上鋪了些草,叫王熾半躺著靠在一棵樹後,說道:「王兄弟,你可嚇壞哥哥了啊!」

王熾有氣無力地朝他笑笑,問道:「昆明怎麼樣了?」

岑毓英朝李耀庭看了一眼,見其微微點了點頭,這才說道:「剛剛接到探子來報,那邊的戰鬥十分慘烈,說城內官兵只怕已所剩無幾,無論如何也守不到天亮……小妹還在馬如龍手裡,不過並無性命之憂。」

王熾點了點頭,心想,辛小妹與馬如龍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而且馬如龍與辛作田同在軍中,多少有些交情,應不至於傷害小妹。如此一想,心裡略微好受了些,他抬起頭望著岑、李兩人道:「昆明斷然不能落入亂軍之手,須在破城之前想到辦法,保住昆明。」

李耀庭一愣,隨即想到王熾入城,便是為救昆明,而入城之舉間接地害了辛作田,此後也是因了他要出城採購,這才造成了如今這個無法收拾的局面。他是個有情有義、有始有終之人,這一切既然是因他而起,便要在他的手裡結束。

思及此,李耀庭朝岑毓英望了一眼,岑毓英也是一臉無奈,兩人相顧無言。現在手裡不過一萬餘眾,無論如何也無法與亂軍對抗,再者眼下亂軍鬥志正盛,此時出去無異於以卵擊石。

王熾沉著眉頭想了一想,說道:「想辦法去把馬如龍吸引過來,我有辦法讓他為我所用。」

李耀庭是位儒將,平素以智謀著稱,聽了王熾之言,卻是驚詫不已。且不論那馬如龍如今有多恨你王熾,即便是他與你沒有怨隙,難不成還能叫他幫你防守昆明不成?

岑毓英雖也詫異,甚至覺得這好比是天方夜譚一般怪誕,卻是絲毫不曾懷疑,他相信王熾的智謀,更相信他有這等本事,便說道:「茲事體大,我親自去。」

丑時,第二輪攻城之戰已經結束。

此時不管是城上還是城下都已躺滿了屍體,一層摞著一層,火把的光線所及之處,滿眼都是橫七豎八戰死的將士。

鮮血浸入這片土地,使得地上如同下了場血雨一般,滿地都是溼漉漉的泥濘,散發著極為刺鼻的、難聞的血腥味。

馬如龍就坐在一堆屍體的旁邊,其身邊則是嚇得六神無主、花容無色的辛小妹。兩人都如魂魄出竅了似的,怔怔地看著黑暗的盡頭,茫然若失。

馬如龍把王熾如何入軍營,如何說服他和辛作田去城裡,以及杜文秀如何殺辛作田一事的前因後果詳細說了一遍。辛小妹聽了之後,與自己所見到的前後一對比,料想馬如龍所言非虛,一時心頭大痛。

她與王熾之間,雖還說不上是戀人,可兩人的心裡都有了你情我願之意,彼此是相互愛慕著的,這種朦朧的似有若無的情感,對情竇初開的男女來說,是神聖的、純潔的、甜蜜且美好的。如今存在於腦海之中的這一切被毀滅,被冷酷的現實所替代,辛小妹幾乎崩潰了,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一時間,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這個現實,如何去發洩心裡的痛和苦,於是便產生了去殺杜文秀為辛作田報仇的想法,卻被馬如龍攔了下來,說軍營之中,守衛森嚴,漫說你要去殺杜文秀,即便是想見他一面也是十分困難,你如何能殺得了他?

辛小妹因對他有成見,以為他是護著自己的主帥,因此對他還十分惱怒,後親眼看到了兩輪攻城之戰,生平第一次看到那麼多死人,不由得芳心大亂。

殺了杜文秀又能如何呢,歸根結底哥哥是因為王熾而死,也要去把他殺了嗎?辛小妹慌亂無助地望著地獄一般的戰場,心亂如麻。

當狂熱的熱血沸騰的戰場靜下來的時候,這裡便變得如地獄一般。馬如龍和辛小妹兩人亦靜了下來,靜靜地站在戰場上,各自想著心事。許久之後,馬如龍回頭過去,虎目裡露出些許的溫柔之色,輕聲道:「你在想什麼?」

辛小妹感覺就像是站在地獄的旁邊,感到渾身發冷,彷彿連心都在慢慢地冷卻。她回頭給了馬如龍一個大白眼,說道:「我在想,男人的心竟是如此冷漠、如此兇狠。」

馬如龍一愣,失笑出聲:「你在說哪個?」

辛小妹又把目光放向遠處:「哪個都不是好東西!」

馬如龍抬頭看向她嬌小的側影,她白皙的臉蛋在火光下微微發紅,尖俏的下巴微微地向上揚起,形成一個美妙的弧度,秀髮在風中微微舞動著……這一切在火光下看來,都是如此美好,然而她那嬌小的身子似乎在風裡微微顫抖著,那可盈盈一握的柳腰是那麼弱不禁風……

看著這個站在腥風撲面、滿地屍體裡的少女,馬如龍的心不知為何,竟起了絲憐惜之意,甚至有些憎恨自己以前為什麼那麼狠心,竟會將如此一位楚楚可憐的少女當作洩恨的工具,在婚禮上將其拋棄!

辛作田已故,她如今已無親人,然而她還微微仰著頭,佯裝出堅強的樣子,她是要裝給誰看呢?馬如龍的心裡突地傳來一陣刺痛,微微嘆息了一聲,道:「你坐下來,我有話說。」

辛小妹回首,打量了下馬如龍,略作遲疑後,在其不遠處坐了下來。

馬如龍道:「經過了這血雨腥風的廝殺,經歷了生生死死,我才漸漸意識到……我錯了。」

辛小妹目光一閃,看著這個濃眉虎目的少年將軍,哼了的一聲:「你做錯了什麼?」

「我不該那麼對你,」馬如龍看著她,真誠地道,「因為你是無辜的。」

辛小妹驀然眼圈一紅,把頭扭向別處。馬如龍看著她微微聳動的肩膀,心中一動,想過去安慰她,可剛動了動身子,又停了下來,吐了口氣,又道:「你說得沒錯,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因了溫玉之死,我憎恨清兵,憎恨你的哥哥,甚至牽累到了你。可你看看現在,看看這裡滿地的屍體,他們哪一個不是無辜的呢?可他們都死在了這裡……我給自己找理由,說只欲報仇,不敢違逆,可死在我手裡的人,多得數不勝數,這與忤逆何異?」

辛小妹聞言,抹了把眼淚,又把頭扭過來,看著滿身陽剛氣的少年懺悔一般的言語,恨意不知不覺淡了、消了,隨之起了股同情之心,說道:「你也無須如此責怪自己,溫玉死了,如果說她是無辜的,你又何嘗不是?」

正自說話間,只見有一位士兵拿過來張紙,說是一個農夫送來的。馬如龍展開一看,臉色大變,忙問那士兵道:「送信之人何在?」

那士兵道:「就在軍營外。」

馬如龍霍地起身,朝辛小妹道:「你跟我來。」

辛小妹見他臉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馬如龍遲疑了下,道:「王四還活著。」

辛小妹聞言,一時間愣在了那裡,心中不知是喜是怒,只覺五味雜陳,任由馬如龍拉著她往外走。

岑毓英用馬如龍曾用過的法子,扮作農夫,託士卒送了張字條,上書四字:王熾未死。他知道馬如龍看到這四個字時,一定會出來相見。

果然,沒等多久,馬如龍便帶著辛小妹大步而來,見送信之人竟然是岑毓英,不由得驚道:「原來是你!」

岑毓英道:「我知道你想殺我,實不相瞞,我現在也恨不得殺了你。但如今不是計較個人恩怨的時候,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你。」

馬如龍訝然道:「何事?」

「王四沒死,他要見你。」

馬如龍冷笑道:「莫非是他想報那一箭之仇嗎?」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小看他了。」岑毓英望了眼昆明城,道,「他要救這一城的百姓。」

馬如龍冷冷一笑:「上一次他便是用這等話誆騙了我和辛作田,現在又使這一招,莫非當真把我當傻子了嗎?」

「他在哪裡?」辛小妹狠狠地瞪著岑毓英,嬌喝道。

岑毓英頗具心機,見辛小妹如此一喝,乜斜著馬如龍道:「莫非你不敢走這一趟嗎?」

馬如龍少年英雄,心高氣傲,被他這麼一激,傲氣便上來,轉頭吩咐一人去稟告杜文秀,說他去去便回,旋即便領著辛小妹跟了岑毓英而去。

丑時末,深夜的朗星雖然明亮,卻照不進樹林,一如那沒完沒了的戰爭,無法平息國內的紛亂一般。此刻,林子裡伸手難辨五指,即便是面對面也無法看清面目。

林子的深處,一隻火把孤零零地亮著,在夜風裡忽明忽暗,閃爍不定。

馬如龍等人到了裡面後,只見王熾低頭跪在地下,以額伏地,雙手扶在地上,整個人蜷縮在那裡,仿如一個虔誠的佛教徒,身子一動也不動。

馬如龍見此情形,倒是愣了一愣。辛小妹卻是一個箭步,躥上前去,揚手就是一個巴掌落在王熾的頭上。不想王熾重傷在身,渾身無力,如何經得起她這一巴掌?他身子晃了一晃,倒在了地上。

辛小妹大吃了一驚,微弱的火光下,只見他面若死灰,嘴唇乾得嚇人,眼睛雖勉強睜著,卻顯得是那麼無力。她的嬌軀微微一顫,似乎想去扶他起來,卻又咬咬牙忍住了,嘴裡罵道:「你要裝死嗎,裝可憐來博取我的同情嗎?我呸!你個殺千刀的王小四,你假仁假義,滿口仁義道德,為了你的生意,誆騙我哥哥,用他的性命去換你在昆明的生意;昨日,又是為你的生意,岑大哥護你出城,害得昆明城被圍。告訴你,現在恆春死了,袁立誠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倒在城下,地上是鮮血和泥土混合的泥濘。好端端的一座城池,現如今便像地獄一般,你居然還說要救那一城的百姓,虧你還說得出口,你要怎麼救?」

王熾愣了會兒,抬頭時看到淚眼汪汪的辛小妹,她通紅的眼裡充滿了恨意,那原本俏皮可愛的臉蛋上再也沒了昔日的神采,心裡莫名的一疼,掙扎著撐起身,又跪在地上,提著一口氣,道:「小妹,辛大哥之死,我無可辯解,是我小看了杜文秀,不瞭解他的為人便魯莽行事,終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日後你便是殺了我,拿我的人頭去祭奠你的哥哥,我也毫無怨言。但是如今昆明百姓危在旦夕,你我恩怨可否容日後再算?」

「算?要怎麼算?」辛小妹睜著大大的眼睛,淚珠兒不斷地落將下來,「還能讓我的哥哥活過來嗎?」她氣呼呼地看著王熾,看了會兒,便轉過身去抽泣,似乎不想再面對他。

王熾怔怔地看了會兒她抽泣的背影,轉頭朝馬如龍道:「馬將軍,那一日我實不曾騙你,我入城的確是為了恒大人與你們談判,可談判是需要條件的,昆明的兵力比之起義軍相差懸殊,即便是恒大人同意和談,杜文秀願意嗎?」

馬如龍濃眉一揚:「所以你就設計燒了我軍的糧草,以此逼我軍談判?」

「正是。」王熾道,「我不否認利用了你們,沒有你們將我引入軍營,我如何進得城去,又如何得知起義軍的糧草所在?」

馬如龍嘿嘿笑道:「好一招一石二鳥之計,既解了昆明之危,又賣了你運來的貨物!」

辛小妹悻悻地道:「這便是無商不奸,男人本不可信,經商的男人更是可惡至極!」

王熾沒去理會她的揶揄,徑直朝馬如龍道:「不管你信不信,前次隱瞞了實情,是為救一城之百姓,這一次騙你來,依然是為了救一城之百姓。」

「你說什麼?」馬如龍臉色大變,吃驚地看著王熾道。

辛小妹聽了這話,亦情不自禁地轉過身來。

岑毓英、李耀庭同樣也是吃驚不小,心想,明明是用激將法把馬如龍激了過來,如何是騙?即便是將馬如龍騙了過來,又如何救那一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