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似見了瘟神一般,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算賬!」辛小妹在馬如龍不遠處停下,一手叉腰,朝他招了招手,道:「你敢下馬來嗎?」
馬如龍道:「大戰在即,我無心與你說話,你我之事待戰後再說。」
辛小妹把杏目一瞪,怒笑道:「今日若不與本姑娘說清楚,這仗你便打不得!」話落間,帶著那十餘護衛大搖大擺地走到三軍陣前,又道:「除非你的人馬從本姑娘的身上踩過去!」
馬如龍瞪著眼看了她一會兒,咬咬牙下了馬,走上前去,在辛小妹的身前站定,問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辛小妹瞟了他一眼,把手一抬:「抓了!」旁邊的護衛聞言,衝將上去,不由分說就把馬如龍抓了起來。
辛小妹三言兩語就把馬如龍抓了,不僅讓起義軍震驚萬分,連站在城頭的王熾等人也是驚異莫名。
從眼下的情形來看,他倆之間肯定是熟悉的,而且還有些糾葛。但究竟是什麼樣的糾葛,會讓馬如龍如此被動呢?混在起義軍裡的那些山匪自然會想到,諸如霸王硬上弓後對人家不負責任之類的事情。這自然是比較庸俗的想法,可換個思路一想,男女之間還有高雅的事兒嗎?連王熾也認為,這陣勢多半是男女之間那些扯不清的事兒。
馬昭通見狀,緊張的神色一下子就緩和了下來,說道:「看來這辛姑娘果然沒說大話,三言兩語就把馬如龍制住了,可謂是不戰而勝啊!」
王熾緊緊地盯著馬如龍,見他臉上的殺氣越來越盛,不禁心頭怦怦直跳,想那馬如龍是何等人物,此時雖說雙手反剪讓人給抓住了,但以他的力氣和本事,要想掙脫出來怕也不是難事!
辛小妹與馬如龍近在咫尺,顯然也感受到了來自對方的殺氣,但她自恃身邊有人護著,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裡,冷哼一聲,揮手就是一個大耳光子打在馬如龍臉上,道:「我來做什麼?你怎麼不問問自己做了什麼?不聲不響、不明不白地就走了,好端端地給本姑娘玩失蹤,你以為本姑娘是由著你玩的人嗎?今天你要是不給我說出個是非黑白來,我就讓黑白無常來勾了你去,讓你下地獄!」
那一巴掌清清脆脆地落在馬如龍臉上,直把在場的起義軍和山匪都看得心驚肉跳。馬如龍少年英雄,心高氣傲,定然不可能在這個小姑娘面前就成了小花貓,乖乖地由著她打,因此都怔怔地看著馬如龍的臉色,看著這幕好戲高潮的來臨。
果然,馬如龍眼裡似要噴出火來,霍地一聲斷喝,鐵塔似的身子動了一動,抓著他的那兩人不曾防備,被他甩了出去。緊接著只見他身子一晃,猿臂一伸,便將辛小妹抓小雞一般抓在了手裡,濃眉一挑,大喝道:「誰敢過來!」旁邊的護衛臉色大變,雖一個個凶神惡煞一般,但誰也不敢上去搶人。
隊伍當中的山匪有人哈哈笑道:「這小妮子潑辣得很,要不在這裡給你們搭個營帳,讓你們洞房得了!」此話一齣,人群中傳來一陣大笑。
辛小妹又氣又急,怒道:「有本事你把我殺了!」
馬如龍將她帶到軍中,冷冷地道:「如果你讓我查出與那王四是一夥的,聯合起來對付我,今日怕誰也救不了你!」
此話一落,在路上見過王熾與辛小妹在一起的山匪突然想了起來,亦警覺起來,紛紛大聲道:「沒錯,這小妮子與城頭上的那小子是一夥的,我們曾在客棧裡遇到過他們!」
馬如龍仰頭一聲大笑,笑聲中帶著股濃濃的火藥味,抬頭朝王熾道:「王四,我敬你是條漢子,沒想到你竟然想要以女人來取勝,不嫌太卑鄙了嗎?」
王熾確實與辛小妹達成了協議,但他沒想到辛小妹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陣前,更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現在馬如龍說他利用女人,他亦無話可說,只覺臉上一陣燥熱。
「怎麼,我與另一個男人聯合起來對付你,讓你臉上無光了嗎?」辛小妹怒笑道,「不妨告訴你,若論卑鄙,他沒法跟你比,你比他卑鄙千倍萬倍。我還要告訴你,今日除非你殺了我,不然的話我定然不會讓你順利攻城。」
馬如龍眼裡寒光一閃:「如此說來,你要拿命護著他?」
「是又如何?」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馬如龍手一攤,喝聲:「拿刀來!」待一名士兵將刀遞過來,馬如龍手一揚,揮刀便砍。
城樓上的王熾、馬昭通等人見狀,著實嚇得不輕,面白如紙。
就在這時,陡聽有人喊道:「且慢!」
王熾把眼一望,見軍中走出一位紫赯臉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兩人,一位又矮又胖,一位又高又瘦,正是席茂之、俞獻建、孔孝綱三人,徐徐走將出來。
馬如龍斜眼看著那三人,沉聲道:「原來我軍中還有王四的人!」
席茂之微微一笑,道:「將軍這話卻是說錯了。我等兄弟的確與王四有些交情,但有交情並不代表就是他的人,將軍不也與他有些交情嗎?席某以為,戰爭是男人的事,在三軍面前公然殺害一個女人,將軍就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
此時,馬如龍雖說正在氣頭上,但畢竟是少年英雄自負甚高,不想在三軍面前折了英雄本色,便喝道:「把這潑婦給我押下去,好生看管!」
辛小妹嗔怒道:「你娘才是潑婦,有種你就把我殺了!」
話頭剛落,突地蹄聲大作,城外一里之處塵土大起,另一支人馬急奔而來。塵土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是哪方面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那股人馬的數量不在少數,一時間令城門內外兩方人馬的心都提了起來。
不出片刻,那支人馬已然到了近前。領軍者是位黑臉虯髯的大漢,雄赳赳地坐於馬背之上,帶著殺氣的眼一掃,兇光四射,把在場人等看得都是心裡發寒。
此人王熾和馬如龍都認得,正是剛攻下廣西州的辛作田。廣西州距青龍鎮和彌勒鄉都並不遠,此番馬如龍大張旗鼓地召集山匪,驚動了辛作田,亦讓他警惕了起來,派人一查竟然是馬如龍所為,後又打探到他是要攻打彌勒鄉。辛作田得知此訊息後,想到妹妹正在那一帶尋找馬如龍,如果在這當口讓她與馬如龍相遇,以其妹的性子必惹出禍端來,因心裡放不下,便帶了人馬來,正好叫他趕上了。
馬昭通不識得辛作田,但瞧他那架勢,已隱隱感到不妙,再看王熾,只見他的臉色發白,眼神之中甚至還帶著絲恐懼,更是印證了心中所思,顫抖著聲音問道:「那人是誰?」
王熾看了他一眼,道:「此人叫辛作田,也是亂軍頭領。」
「那……要是……要是他們聯合起來……我們……」
王熾看著嚇得語無倫次的馬昭通,點頭道:「不錯,如果他們聯合起來,我軍毫無勝算。」
馬昭通雙手扶著城牆,身子微微顫抖著。王熾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股人馬,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脫困的辦法。
馬如龍目光如電,看著辛作田嘿嘿笑道:「辛將軍,咱們之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此番前來,是來助我還是來害我?」
辛作田沉著臉道:「是助你還是害你,全憑足下一句話。」
馬如龍道:「此話怎講?」
辛作田的眼睛往辛小妹身上一掃:「放了她,我便助你攻城。」
此話一落,站在城頭的王熾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心想這下完了,此番彌勒鄉鐵定保不住了!
再傻的人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去捨棄一個合作者,樹立一個對手。儘管此時馬如龍被掌摑過的臉上依然火辣辣的作疼,但他不是傻子,冷冷一笑,道:「這有何難?」手一揮,命人將辛小妹放了。
隨著馬如龍放人命令一下,城內外的氣氛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如果說此前馬如龍的隊伍還是一幫混著山匪的烏合之眾的話,那麼此時加上辛作田的人馬,就是一支非常可怕的力量。即便是王熾撒銀豆子,怕是也難免彌勒鄉傾城之禍。
馬昭通的臉白得嚇人,哆嗦著道:「怎麼辦?」
到了此時,王熾也不知該怎麼辦了。他甚至在想,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是開城投降好,還是誓死抵抗,直拼殺到最後一人好?就在此刻,突傳來一聲熟悉的嬌笑,那笑聲悅耳動聽,亦帶著倔強任性。王熾禁不住抬頭望下去,恰好辛小妹亦朝他望來,兩廂眼神交匯之下,王熾驚異地發現,辛小妹此刻的眼神與往時大有不同。
如果說辛小妹往日的眼神是單純的、任性的,那麼此時除了任性之外,還多了一種複雜的神采,有幽怨亦似乎有一種柔情,把王熾看得愣了一愣。
辛小妹看了王熾一眼後,轉過頭去,面朝辛作田道:「你們要合起來打是嗎?」
辛作田沒領會她的意思,道:「我義軍便是要與清廷爭地盤,為何不打?」
「打可以。」辛小妹彈指欲破的清秀的臉上浮起抹毅然之色,「把我殺了,然後你們的馬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馬如龍冷笑一聲:「辛將軍,令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去勸勸她吧。」
辛作田平時雖疼著、慣著這個妹妹,但三軍陣前卻也容不得她胡來,他把臉一沉,斷喝道:「小妹,休得胡來,戰場上豈是你胡鬧之地,快給我過來!」
王熾看著辛小妹那倔強的樣子,似乎慢慢地懂得了她方才眼神里的內容,心頭微微一震。
辛小妹看著她的哥哥,突然悽然一笑:「哥哥,你自以為你疼著我、慣著我,是十分愛我的,對嗎?」
辛作田眉頭一動,不知為何,當看到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時,心裡的火氣全然消了。
辛小妹微微一嘆:「可你是否知道小妹心裡的苦?」
辛作田神色一震,依然沒有說話,黝黑的臉上浮出抹內疚之色。
辛小妹道:「當年你追殺清兵到臨安sup/sup,至西莊的一座山裡時,被逼急了的清兵抓了一位叫溫玉的姑娘威脅。後溫玉不幸被殺,你為了給人家做補償,把你的小妹許配給了人家。那時候你可知道小妹的心情?你可知道你這一廂情願的做法,對小妹的傷害有多大?」
辛作田微微抖動著虯髯鬍子,氣憤地看了眼馬如龍。
辛小妹紅著眼,怨恨地看著馬如龍道:「你把我嫁了也就罷了,畢竟你是我的哥哥,長兄如父,我不怨你。可恨的是那不長眼的東西,竟然把所有的怨氣都強加在我的頭上,虛情假意地與我拜堂成親,再當著所有親人的面將我拋棄,以此來報復他失去情人的痛恨,這是一個男人所為嗎?他簡直就是禽獸,是人渣!」
馬如龍低下了頭去,似乎不敢去面對辛小妹那淚水汪汪的眼。辛作田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裡呼呼喘著粗氣。
「今日你們要聯合攻城我不攔著,憑我區區一己之力,也攔不住你們幾千大軍,但我絕不允許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傷害我!」辛小妹突地把頭一撇,望向城頭的王熾,「本來我還不想說這事,因為我現在尚不清楚究竟愛不愛他,但我知道那個唯利是圖的商販是個英雄,是個真正的男人,他比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強,我不允許你們中的任何一人去傷害他。」
這一番話落後,不僅馬如龍和辛作田震驚了,王熾更是詫異不已,他甚至不敢相信這個老是拍他腦袋打他臉的姑娘,其芳心之中竟然有他的一席之地!這突如其來的愛情,讓王熾在錯愕的同時,亦感到一絲絲欣喜。他們相處的時日不長,但細想起來,辛小妹後來對他的態度確實有所改變,只是讓王熾沒想到的是,那些細微的甚至是不易讓人察覺的情感變化,她竟以如此熱烈、決絕的方式呈現出來!
顯然,辛小妹的話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辛作田到彌勒鄉,不過是擔心小妹的安危,恰逢其會罷了,對他來說攻不攻這座城池本就無關緊要,聽了辛小妹這一番言語後,便打消了攻城的念頭,往馬如龍看了一眼,陰陽怪氣地道:「你與小妹的恩恩怨怨也該做個了斷了。」
辛作田的意思很明顯,城上那人是辛小妹的心上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動手去傷害他的。如果你馬如龍非要攻城,那也可以,前提是必須與辛小妹做個了斷。換句話說就是,你該把欠小妹的還了。
這世上什麼債都好還,唯有情債難還。如果說非要了斷兩人之間的恩怨,那便是原諒抑或放下。而此時此刻對馬如龍來說,他要放下的不只是一段情,還有眼前的這座城。
馬如龍始終皺著眉頭沒發一言,他的心在情感與事業之間糾結。此番組織攻城,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對彌勒鄉這座城池勢在必得,倘若就此放棄了,必然不甘心。可如今細想起來,當年溫玉之死確實與辛作田無關,她是清兵殺的。退一萬步講,即便溫玉乃因辛作田而死,那也跟辛小妹無關,當初他確實不應該拿婚姻去傷害她,把她當成宣洩怨恨的出口。既然如此的話,放棄一座城池,放下一段恩怨,又有何不可呢?
馬如龍瞄了眼辛小妹,此時她柳眉倒豎,杏目圓睜,雖說看上去一副蠻狠的樣子,然其眼神之中,依然能夠看得出有一種令人心疼的柔弱。馬如龍心頭一震,望了眼持槍拿刀的三軍,相形對比之下,此時此刻辛小妹嬌小的身子,猶如群狼之中一隻楚楚可憐的羊羔,顯得是那樣脆弱,那樣令人疼惜。
是啊,這亂世本來就是男人的舞臺,爭戰殺伐本來就是男人的事,何苦把一個嬌弱的女人捲進來,又何必將一腔的怨恨發洩在她的身上?
馬如龍把牙一咬,還刀歸鞘,看了眼辛作田道:「我們昆明見!」躍身上馬,大喝一聲:「撤!」大軍退出了彌勒鄉。
見馬如龍的隊伍不戰而退,避免了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馬昭通提到嗓子眼兒上的心這才放了下來。王熾似乎依然沒回過神兒來,怔怔地站在城頭出神兒。辛小妹見狀,霍地喊道:「你個死東西,嚇傻了嗎,還不快下來?」王熾回過神來,慌忙走出城去。
辛作田打量了王熾兩眼,說道:「也不知是你小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竟讓小妹看上了你。今日她也算是幫了你一個忙,解了彌勒鄉之危,如今我也託你一件事,算不得過分吧?」
王熾忙道:「辛將軍只管吩咐!」
辛作田道:「我這就要趕去昆明,估計到了那邊後,定是場惡戰,因此我將小妹託付於你,記住,須好生待她。」
王熾正要答應,只聽辛小妹道:「哥哥,走之前給我八百兩銀子。」
辛作田愕然道:「你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辛小妹瞟了王熾一眼,道:「這小子為了備戰,把家底都搬出來了,還欠了人家幾百兩銀子。我想給他贖身,把他買過來,留在身邊好使喚,這樣哥哥你也不用擔心他會欺負我了,只有我欺負他的份兒。」
辛作田哈哈一笑,情知小妹是想幫扶王熾一把,卻也不說破:「哥哥予你一千兩,待昆明的戰事平息後,再來接你。」
辛作田交代一番後,讓人把銀票交給小妹,便上馬領著隊伍走了。
辛小妹拿銀票在王熾面前晃了晃,道:「本姑娘告訴你,現在我雖看你有一點點順眼,但還並不喜歡你,日後你要是哄本姑娘開心了呢,我就把你扶正了,收你做個正室;若是伺候得本姑娘不滿意呢,就收你做個偏室,好歹給你個名分;要是惹惱了本姑娘,就收你當個下人使使。日後何去何從,你可要想清楚了。」
王熾知道這位大小姐不好惹,再者她剛剛幫了一城百姓脫離危險,也便沒與她頂嘴,只笑了一笑,隨眾人入城去。
臨安:今雲南建水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