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廣西州亂中取利 茶馬道義結金蘭

「在下滇南王四。」

紫赯臉的漢子聞言,眉頭一沉,略作沉吟後又問道:「可是在彌勒鄉以一千兩銀子護城的王四?」

王熾沒想到此人居然聽說過自己的事情,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紫赯臉的漢子微微一哂,「在下席茂之,忝為山中頭領,身邊這位叫俞獻建,是山裡的二頭領,被你所抓的便是我們的三弟孔孝綱。我等兄弟三人在這山中已有些年月,不過像王兄弟這般的少年英雄,倒是頭一次遭遇上,可願賞在下個薄面,來山中一敘?」

王熾一怔,心中委決難下。席茂之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仰首一笑道:「王兄弟可是怕我引君入甕,到時連人帶貨一起劫了?」

王熾也是哈哈一笑,坦言道:「正是有此擔憂。」

席茂之道:「王兄弟很是實誠,那麼在下也不妨告訴你,我等佔山為王,不過只為求財罷了,不想多惹事端。只要條件談成了,你放了我三弟,我放你過路,可好?」

王熾看這席茂之並非像陰險狡詐之徒,便道:「如此在下叨擾了!」回頭吩咐眾人把貨物和那孔孝綱看守好,便要抬腳上山。不想辛小妹突然走到他身邊,道:「我陪你上去。」沒等王熾答應,又朝那護衛頭領道:「一個時辰後,若我倆還沒有下山,你就派人去找我哥來。」那護衛頭領恭身領命。

王熾見她這般安排,心下感激,朝她報以一笑。辛小妹卻拋給了他一個冷眼,仰首走上山去。

馬如龍在庭院裡站了許久,想著前塵往事,不覺已是汗流浹背。帳下參將楊振鵬辦事回來,見馬如龍站在烈日下,不覺吃了一驚,走上去道:「將軍,進去吧,屬下有好訊息與你說。」

馬如龍回過神來,看了楊振鵬一眼。這個少年人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因性情相投,又能揣度其心思,很得馬如龍賞識,他說有好訊息,料來不虛,便走到一個陰涼處,問道:「是什麼好訊息?」

楊振鵬道:「屬下在街上打聽到,此鎮東頭有一座青龍山,有個管虎之人,佔山為王,帳下有五六百人,很是厲害。」

「沒想到在這小小的青龍鎮還有這等人物!」馬如龍道,「但是,他厲不厲害與我何干呢?」

楊振鵬微微一笑,如此這般將他想到的計策說了出來。馬如龍聞言,叫了聲「大妙」!兩眼發亮,興奮地道:「你馬上去準備三百兩銀子,備些厚禮,隨我去會會那管虎!」

楊振鵬稱好,便下去準備了。

王熾、辛小妹到了山上後,走進了一座寨子,在大堂裡分賓主落座後,雙方都不知從何說起,瞬間的沉默,使這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辛小妹更是生平頭一遭遇上這種事,只覺心頭突突直跳,不由得向王熾看了一眼。

王熾似乎依然很平靜,甚至略帶笑意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席茂之乜斜著眼看著王熾,見他好整以暇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心下暗想,這小子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竟有這般氣勢,著實不簡單!

王熾喝了口水後,抬頭道:「席大哥讓在下上山來談,不妨開門見山吧。」

席茂之笑道:「小兄弟是痛快人,我也不繞圈子了。你曾以千兩銀子救了彌勒鄉,豪氣干雲,叫人佩服!現如今你自己被困在了此處,倘若將你自己比作一座城,你將如何與我交換?」

王熾搖頭微微一笑:「此話席大哥怕是說得不太恰當。」

「哦?」席茂之詫異地看著王熾。

王熾道:「所謂交換,形同交易,交易的前提是有利可圖。昔日馬如龍攻打彌勒鄉,一城之代價何止千金,因此那是筆利於千倍百倍的大生意,在下自然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如今的形勢卻大有不同,你的三弟在我手裡,這位姑娘又是起義軍統領辛作田的親妹妹,只要我倆在此待上一個時辰沒有下山,便會有人去通報辛作田,到時起義軍一到,你這山頭彈指間就會被滅。適才席大哥所說的交易,無利可圖,在下為何要做這賠本的買賣?」

那馬臉的瘦高個兒俞獻建沉聲道:「如此說來,足下並無談判的誠意了?」

「俞二哥此話卻也是錯了。」王熾道,「何為商人?商人不只是做生意之人,更需要懂得人情世故,所謂行商,所行的不過是交情罷了。有句話叫作四海之內皆兄弟,對商人而言,誠然如此,只有兄弟遍天下,方能做大生意。今日有緣,在此遇上了各位大哥,在下願以這趟生意淨利的一半獻與眾兄弟。」

此話一落,反倒把席、俞二人聽得愣了一愣,要知道如果王熾在這裡獻出一半淨利,加上沿途關卡的稅錢及工人工錢等瑣碎花銷,他這趟生意便會只賠不賺。席茂之訝然道:「如此一來,你豈非虧本?」

王熾卻笑道:「這次虧了,下次便是賺了。」

「小兄弟的心胸足以令眾多商人望塵莫及!」席茂之道,「你這個朋友我等兄弟交下了,日後只要是小兄弟的貨在此經過,我等絕不為難!」

辛小妹沒想到一場禍端就這樣消弭於無形了,油然對王熾多了份敬佩之意。

當日,山下的馬幫眾人都被迎上山頭,與山匪稱兄道弟地吃喝了一番。是晚,因天已將晚,席茂之便留王熾等在山上住了一晚,次日才上路。

送走了王熾等一干人後,席茂之吩咐孔孝綱再去巡山。孔孝綱嘟囔了句:「又讓咱去巡山。」搖晃著矮胖的身子出去了。

那孔孝綱出門沒多久,見一名嘍囉進來,遞上一封書信。席茂之開啟來一看,紫赯色的臉微微一變,旋即把信交給俞獻建看。俞獻建看完後,馬臉一拉:「這是讓我們去打仗?」

席茂之站起身,來回踱了趟步:「是打仗,也是筆買賣。」

俞獻建道:「可這是筆提著腦袋的買賣,漫說此去有多大的風險,一旦我們答應下來,便是公然反叛朝廷,是大逆之舉!」

席茂之嘆息了一聲,道:「二弟,大哥知道你也是忠良之後、書香門第,如今做這打家劫舍的勾當,已是事出無奈從權為之,更別說讓你去公然反抗朝廷了。可你想過沒有,如今太平軍、洋人肆虐,各地的起義軍每天都在冒出來,已然是家不成家、國不為國,這個國傢什麼時候會倒下去,將來會由誰來主宰,我們誰也吃不準。家國飄零,百姓更如浮萍一般,活著就是唯一的希望。」

俞獻建低下頭去,仔細想了一想,道:「大哥也是出身名門,大哥能放下,小弟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一切聽憑大哥吩咐便是。」

席茂之道:「我們先準備準備,明日出發吧。」

王熾一行人辭別席茂之,下了山之後,便又徐徐上路了。

到了官道上,憋了一肚子氣的辛小妹瞅了眼走在前面的王熾,突地一咬牙,揮起玉臂,便是一巴掌拍了下去。

王熾自從下了山後,時刻留意著這位大小姐的舉動,因此早就有了防備,就在辛小妹一個巴掌拍過來的時候,他身子一矮,堪堪躲了過去。辛小妹見沒打著,揮手又要打,卻將王熾惹怒了,陡然喝道:「住手!」

辛小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喝,嚇得愣了一愣,隨即眼圈一紅,竟是落下淚來。這下反而把王熾搞得心慌了,他完全沒想到這位大小姐平素那麼野蠻,居然如此經不起驚嚇,連忙上去賠不是。

辛小妹紅著眼看了王熾一眼,突地掄起粉拳在王熾胸前捶打,王熾不敢躲,由她捶著。辛小妹出了些氣,幽怨地看著王熾道:「以後不准你再說!」

王熾尚未反應過來,被她說得莫名其妙:「不準說什麼?」

「不許再說我是從窯子帶出來的!」

王熾這才明白,原來她又哭又鬧為的是這個。轉念一想,確實也是自己過分了,想她一個未曾出嫁的黃花閨女,讓人說成是窯子裡的妓女,心裡自然是不好受的。他當下道:「那是我情急之下胡說的,以後不再說了。」

辛小妹抹了把眼淚:「以後再情急也不能說了,死也不能說!」

王熾鄭重地點點頭道:「死也不說!」

辛小妹破涕為笑:「這次便饒了你!」頭一仰辮子一甩,往前走去。

是日晚上,一行人已到了澂江鎮外的撫仙湖,此處距離青龍鎮、江川鎮均不過半日路程。王熾交代大夥兒加快點兒腳程,入了鎮頭後好卸貨歇腳。眾人應一聲好,紛紛打起精神趕路。這時後面突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回頭看時,只見一支百多人的隊伍正趕上來,均穿著平民的衣服,手裡都拿了兵器,分不清是起義軍還是山匪。

王熾怕又是來劫貨的,心頭陡然吃緊,連忙交代眾弟兄要小心謹慎。不想那些人從他們身旁小跑過去時,竟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跑了過去。

王熾皺了皺眉,心想莫非前面又要打仗了嗎?思忖間,只聽辛小妹冷笑道:「今兒可是奇怪了,狗不吃肉了!」

王熾訝然問道:「此話何意?」

辛小妹道:「那是一群山匪,我以為又遇上劫貨的了,不想竟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王熾道:「你如何知道他們是山匪?」

「起義軍雖也穿的是平民的衣服,但他們都有明顯的標誌,或頭上包了塊布,或肩膀上系塊絲巾之類的。剛才那些人沒有起眼兒的標誌,定然就是山匪了。」辛小妹眨了眨眼,問道,「莫非山匪也下山搶劫嗎?」

馬幫裡有人笑道:「要是搶劫,我們現在還能在此討論嗎?」

辛小妹一想也是:「那可就奇了,除非前面有更值錢的東西吸引他們去了。要不我們跟上去看看吧?」

王熾搖頭道:「兵荒馬亂的,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去蹚那渾水做什麼?趕緊去鎮裡吧。」

辛小妹罵了聲無趣的傢伙,跟著眾人往澂江鎮而去。

及至入了鎮頭,找了家客棧,待將貨卸了安頓好後,便安排來客堂吃飯。二十幾人分三桌子坐好後,剛剛上了酒菜,還沒有動筷子,就看到外面又來了二十幾人,一個個手拿兵器,凶神惡煞似的,進入客棧後,便大喊道:「快給老子上些酒食來,吃飽了好趕路。」

店家見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豈敢怠慢,忙不迭地招呼小二上酒菜。

辛小妹輕輕地咬了口饅頭,向那些人瞟了一眼,回過頭來時朝王熾輕輕地挑了挑眉毛,意思是說這又是幫山匪。

連續看到兩批山匪在此出現,王熾也不覺好奇起來。上山為寇的以劫人錢財為生,這些人下了山後,對財物視而不見,莫非真如辛小妹所說,前面有更值得他們去搶的東西?

王熾邊吃東西邊留意著那些人的言語,可他們似有防備一般,只是閒談,並未提到任何事情。匆匆吃完後,領頭的結了賬,招呼一聲,大步走出店去。

待那些人一走,辛小妹就迫不及待地向店家打聽:「店家,這附近可是出了什麼寶貝?」

店家招待南來北往客,自然也看得出那些人是山上的匪寇,見辛小妹問起,會意地一笑:「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哪有什麼寶貝!」

辛小妹聞言,顯然十分失望,託著腮幫子想了會兒,忽然嫣然一笑,左臉頰上的小酒窩分外明顯,「哎,王四,不如我們去瞧瞧吧!」見王四猶豫,生怕他不答應,又道,「反正現在是晚上,也不急著出貨,當是出去走一趟,如何?」

王熾朝辛小妹旁邊坐著的護衛頭領看了一眼,見他並沒反對,正要點頭答應,突又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七八個人急步往這邊走來。

店家笑道:「嗨,今晚真是奇了!」

說話間,那七八人已然走進了店裡,也是急著趕去救火一般,吩咐店家快些上菜,吃完了還要趕路。須臾,店小二上了酒菜後,一個個都悶頭吃了起來。

辛小妹往王熾挑了挑眉,使了個眼色,突地把桌子一拍,大聲道:「他奶奶的,讓本姑娘下山來,就為了這麼點兒破事,越想越是惱人,本姑娘不幹了,這就上山去,還去當我的山大王!」

王熾起初並沒會意她那眼色是什麼意思,聽了這話,這才明白過來。見她說著粗話,且裝得匪氣十足,不覺暗暗好笑。是時王熾亦被這些山匪的異常舉動勾起了好奇心,便配合著辛小妹演戲,裝出一副著急的樣子,也跟著大聲道:「哎喲,我的姑奶奶,您這下都下來了,再回去就是不講道義了,難免讓江湖中人恥笑。您看那幫兄弟,不也急著趕下山來了嗎?」

那七八個正悶頭猛吃的漢子聞言,不由得都回過頭來。辛小妹見果然起效果了,便來了勁兒了,抬起玉臂,一巴掌拍在王熾的腦袋上,打得王熾齜著牙噝噝作響:「都是你這個王小四,非要蠱惑本姑娘。你好奇心這麼大,怎麼不去月亮上瞅瞅有沒有嫦娥住著啊!」

王熾知道這小妮子是公報私仇,趁機搞打擊報復,被打得心下惱火,但這戲既然演了,只得陪她繼續演下去,皺著眉摸了摸腦袋道:「姑奶奶,我也是為了咱山寨著想啊,畢竟這趟下來也是好事啊,不信您問問那些兄弟,要是沒一點兒好處,他們同咱們一樣急著趕路做什麼呢?」

那七八個人之中領頭的那人轉過身來問道:「請問你們是哪座山頭的?」

王熾怕辛小妹不熟悉這裡的地形露了餡兒,搶著道:「我們是平頂山的。」

那人道:「哦,平頂山離這裡有些路程,想必你們也是急著趕過來的吧?」

王熾正要接話,不想頭頂上掌影又是一閃,「啪」的一巴掌落在他前腦門兒光禿禿的腦袋上,只打得他腦門兒嗡嗡作響,只聽辛小妹道:「你個死王小四,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給姑奶奶滾一邊去!」王熾吃了暗虧,卻又沒辦法發作,只得起身離她遠一些。

辛小妹抱了抱拳道:「我手底下的人不聽使喚,讓各位兄弟見笑了。實不相瞞,下山至今我還是有些稀裡糊塗,不知諸位兄弟心裡有數嗎?」她邊試探性地套話,邊小心翼翼地留意著那些人的臉色。不想給她歪打正著,那人眉頭一皺,說道:「看得出這位姑娘是爽快人,我等也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不瞞姑娘,其實我等心中也沒底。」

辛小妹一拍桌子,柳眉一豎,道:「既然如此,那還去他奶奶的去做什麼,姑奶奶我不走了,你們也都回山裡得了!」

那人一驚,道:「這可使不得!要是不給青龍山的管老大面子,把他惹惱了,咱們在這一帶如何還混得下去?再說那個馬如龍也是不好惹的主兒,又豈能駁了他的面子?」

「馬如龍……」辛小妹一聽到這個名字,頓時就兜不住了,臉上那裝出來的匪氣蕩然無存。王熾看到她的神色,只怕這戲要演砸了,慌忙上來打圓場:「馬如龍將軍的面子的確是不能不給的,但是呢……」王熾何等機靈,心中已然隱隱地猜出了馬如龍請這些山匪的目的。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便又繼續套話,瞅了眼那人的臉色,他又接著道:「此行還是有一定風險的。」

那人點點頭道:「風險肯定是有的。不過咱們都是拎著腦袋討營生的人,那馬如龍出的價錢不低,也不算是虧待了咱們。」

說話間,那些人已然吃完了,起身要走。王熾雖尚未套出他們此行究竟是去做什麼,但好歹心裡有些底了,便拱手道:「我們人多,待他們都吃完了再動身,各位兄弟就先行一步吧。」

待送走了那幫人,辛小妹便迫不及待地道:「原來他們是去與那姓馬的會合的,我們為何不跟著一起去?」

王熾把臉一沉:「你知道他們是去做什麼的嗎?」

辛小妹一愣,道:「莫非你知道?」

王熾瞟了她一眼:「你想知道?」

辛小妹看了眼他的臉色,意識到自己剛才下手有些重了,而且還拍了他兩次,連忙上去摸了摸王熾光禿禿的腦門兒,道:「我看你的辮子有些亂了,要不我給你重新編一個吧!」

王熾見她如此獻殷勤,氣也就消了,說道:「記住了,男人的頭和臉是打不得的!」

辛小妹這時候不敢得罪他,老老實實地應了聲是,道:「對,打不得,今後不打了!」

王熾道:「我接觸過馬如龍,對他的脾性多少有點兒瞭解。他召集這麼多人,估計是要攻城,至於攻哪座城池,我一時還沒想到。」

辛小妹問道:「你上次見他,是在何處?」

「在十八寨……」說話間王熾突然似想到了什麼,驚呼道,「不好!」

辛小妹被他嚇了一跳:「怎麼了?」

王熾的臉色發白,在心裡仔細地盤算了一下,突地一拍桌子:「定是如此!」

辛小妹急了:「到底怎麼了?」

「他要打彌勒鄉!」王熾緊張地道,「上次聽李耀庭講,馬如龍打十八寨的目的,是要拿下彌勒鄉周邊的城鎮,從外圍一步一步包圍彌勒鄉。估計是後來有什麼事把他惹急了,因此召集了附近山頭的山匪,要向彌勒鄉發起總攻!」

辛小妹詫異地道:「姓馬的要打彌勒鄉,你為何如此緊張?」

王熾道:「我家在十八寨,彌勒鄉要是被拿下了,我家如何還能倖免?說不定到時鄉民們一反抗,彌勒鄉方圓幾里內便會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