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利嘿嘿地怪笑一聲,道:「按說這是漕運衙門的事,但以石大人的性子,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米不三奇怪地道:「既如此的話,他為何又走了呢?總不至於是累了,擱到明日再辦吧?」
「這個本官就不知道了。」江大利道,「但以本官對他的瞭解,這似乎不像他的行事風格。」
米不三把頭轉向王熾,似乎在等他回答。王熾卻只管低頭喝茶,像是什麼也沒聽見。米不三忍不住道:「王四,這裡面定有蹊蹺,你不想跟我們說說嗎?」
王熾放下茶杯,道:「李曉茹在你手裡,石大人投鼠忌器,如此淺顯的道理三爺怎麼會沒想到?」
米不三眼珠一轉,意味深長地道:「如此說來,你輸了?」
「倒也不見得。」王熾揚了揚濃眉,兀自鎮定如常,「現在論輸贏還早了點,三爺不妨再等等。」
江大利聞言,好奇地道:「莫非你還有棋?」
米不三冷笑道:「百里遙可不是吃素的主兒,你若是想從他手裡把人搶走,卻非易事。」
「三爺未免小看王四了。」王熾也冷笑道,「我雖也是一介粗人,卻不做那些打打殺殺之事。」
「哦?」江大利饒有興趣地道,「那你可把本官弄糊塗了。」
王熾沒有去接這話茬兒,事實上他此時也沒有把握能否成功救出李曉茹,他只是在等一個機會。
在老米店不遠處一間並不起眼兒的小房子外,杜元珪手持鬼頭刀,小心翼翼地往裡走去。
推門入內,屋裡面是黑的,若非杜元珪的眼睛已然適應了黑暗,此時定然是伸手難辨五指,他微微地眯了眯眼,看到對面的牆角下隱隱坐了個人。
那人若標杆也似,筆直地坐在那裡,彷彿與黑暗融在了一起,許久都未曾動彈一下。杜元珪刀柄一轉,將刀護在胸前,繼又往前走。
「杜將軍莫非要來劫人嗎?」那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得好像來自地獄,令人不寒而慄。
杜元珪聽到這聲音,反倒把刀收了起來,「深夜來訪,打擾了。」
那人哼的一聲,「杜將軍客氣了!在下料到了會有人找來,卻不曾想會是你。」
杜元珪又往前走了兩步,道:「為何不能是我?」
「你與那王四有何干系?」
「奉唐大人之令,護其周全。」
那人又是冷哼一聲,起身點燃了身邊的一盞油燈,露出張癆病鬼似的蠟黃的臉以及那標誌性的若鷹隼般的眼睛。他看了杜元珪一眼,道:「杜將軍有令在身,這才勉為其難,遠走天津,可這並不代表要受那王四差遣,杜將軍不想解釋一下來由嗎?」
杜元珪道:「那李曉茹是什麼身份,相信百里兄比我清楚,李春來跺一跺腳就能震動昆明的半邊天,他在重慶同樣有勢力,一旦李曉茹出了事,我相信山西會館也不會好過。再者她本來就是個局外人,你又何須拿她的性命作威脅?」
百里遙嘴角一撇,陰沉沉的似笑非笑地道:「她摻和進來了,便不再是局外人。」
「可你是生意人。」杜元珪道,「生意人的恩怨便該以生意人的方式解決,用這種江湖手段,未免讓人不齒。」
「杜將軍錯了。」百里遙道,「對我來說,這其實依舊是樁生意,大生意。」
「何以見得?」
「如果在下輸了,他老米店以及參與賣糧事件那些糧行的損失,都得由山西會館負責賠償。」百里遙眉角一動,說道,「動輒就是數十萬兩銀子,莫非不是筆大生意嗎?」
杜元珪仰首一笑,「據我所知,李曉茹與王四曾是冤家,你又如何知道他會在意這個女人呢?」
「杜將軍又錯了。」百里遙冷冷地道,「在昆明的時候,有個叫辛小妹的女人,因王四而死,那件事在他心裡種下了極大的陰影,所以不管他跟李曉茹之間有多少恩怨,他都不容許類似的事情再行發生,此乃人之常情。」
「看來百里兄無意賣我人情了。」杜元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一閃,逼視著百里遙。
百里遙蠟黃的臉驀然凝重了起來,「莫非杜將軍想殺了在下?」
杜元珪笑道:「百里兄多慮了。嚴格來講,我是局外人,所以我不會殺你。今晚我也想學學生意場上的事,跟你做筆交易。」
百里遙甚是意外,「哦」的一聲,道:「將軍不妨說來聽聽。」
杜元珪道:「米不三在漕運上動手腳一事,已然查實,如果他倒臺了,其府上的財產你可得其半,這筆買賣百里兄以為如何?」
「是樁好買賣!」百里遙眼裡精光一閃,道,「不過人無信則不立,在這個圈子裡混,失了信譽,等於斷了生路,此等背信棄義之事,在下做不得。」
杜元珪眉頭一沉,「看來百里兄無論如何也不肯交人出來了?」
百里遙沉吟片晌,說道:「咱們好歹也有些交情,在下便賣個人情予將軍,那李曉茹根本不在這裡,在下充其量只是個幌子罷了。」
杜元珪聞言,再也無法鎮定,霍地起身,大聲道:「她在何處?」
「在下只能言盡於此。」百里遙抱拳道,「望將軍見諒。」
杜元珪看了他會兒,抬腳走了出來,心想看來王四中計了,他本是要北上買賣城對付洋人的,不想在途中敗給了自己人,著實可惜!
沒走多少時,見俞獻建迎了上來,杜元珪嘆息一聲,道:「李大小姐沒在百里遙處,你們上當了。」
俞獻建聞言,也是倒吸了口涼氣,正要說話,杜元珪卻搶過話頭道:「你速去知會王四,好讓他有個準備。」俞獻建稱是,急朝水月樓而去。
王熾聽到這個訊息時,驚慌之意,油然而生,他轉首看向米不三,只見米不三突地仰首大笑,「王四,這一局棋你已無勝算,認輸了吧!」
王熾作色道:「你把李大小姐藏了起來,究竟意欲何為?」
「只要你退出天津,便能馬上見到她。」米不三道,「如此簡單的事,你若也做不到的話,看來那李姑娘當真是瞎了眼了。」
於懷清乾咳了一聲,抬眼道:「你如此做法,分明是仗著天津本地人的優勢,以勢凌人。奈何我等客居異鄉,只能認了,但是不才需要提醒你一句,你行事如此不擇手段,可也別怪我們心狠手辣。」
米不三眯了眯眼睛,「莫非你還有法子扳回這一局?」
於懷清哼的一聲,冷笑道:「自然是有的。」
天方矇矇亮,便見官道上一輛馬車踏著晨霧,往北而行。
車把式是李耀庭,其後面車廂裡所坐的自然便是那拉青桐了。
自出天津以來,李耀庭一直提心吊膽。他同情那拉青桐的遭遇,更加理解她此時的痛苦。對一個未出閨的少女而言,貞操比生命更為珍貴,那是無價的,她代表的是一個少女的品格以及矜持。
矜持不僅僅是一種態度,在於古代它是捍衛尊嚴的一種武器,當年越王勾踐接見孔子之時,便是手持屈盧之矛,失去屈盧之矛也就意味著尊嚴無存,人格受到踐踏,心頭之痛,莫過於此。
李耀庭生怕她會想不開,因此日夜陪著她,寸步未離。有時入駐客棧,兩人雖分房而睡,他也是時常豎著耳朵,留意著隔壁的動靜。
那拉青桐從小熟讀詩書,乖巧聰慧,李耀庭的這些舉止和心思,盡落在她的心裡,不免有些感動。一個並不相熟的人,救了她的性命,且無微不至地關懷著,時時刻刻將她的安危放在心上……人生的際遇何其奇妙,居然讓她在遭遇強暴之後,得到了另一個男人無私的愛護。
她有想過對他表示謝意,可這樣一份沉甸甸的恩情,豈是一個謝字所能表達?她也有想過讓他離開,由著自己自生自滅,然她又非常清楚,這個男人的心中有著一種同她一樣的固執,應承了的事絕不會半途而廢。
面對這樣一個男人,那拉青桐鄉迷茫了,手足無措。他對她恩重如山,她想跟他親近,不想再維持這樣一種若即若離、相對無語的冷冰冰的狀態,這並非對待恩人的態度。可她又害怕去親近於他,總覺得自己是不乾淨的,雖出身貴族,卻無法與之比肩。
清晨的官道並無行人,清靜得只能聽得到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聲,以及單調的車軲轆的聲音。
李耀庭邊驅使著馬車,邊微蹙著眉頭隨意往四周看著,見不遠處有個茶棚,回頭道:「那拉小姐,前面有個茶棚,我們去歇歇腳,順便吃些早點吧。」
那拉青桐本就無意要急著趕去北京,便輕輕地「嗯」了一聲。
到了茶棚外,李耀庭下了車來,掀開簾子去扶那拉青桐。
那拉青桐彎腰把頭伸出車外,見到李耀庭做出一副要扶他下車的樣子時,不由得微微一愣。人在很多時候是現實的,即便是至親的人抑或夫妻,在親眼看到那種不堪之事時,都會對你避而遠之,而他一個局外之人,卻泰然若素,仿似什麼也不曾發生樣一樣,對你體貼入微,這便是患難見真情嗎?還是一種憐憫?
那拉青桐覺得,哪怕是憐憫,這應該也是一份難得的憐憫,當下朝他報以一笑,把手伸了出去,任由其扶下車。
多日來,李耀庭沒有見她笑過,不,確實地說,自從遇到她的那刻起,就沒見她露過笑臉。晨風中這突如其來的一笑,她貝齒微露,眼眸好像也突然間有了神采,如水一般波光粼粼,反倒把他看得愣了一愣,與此同時,一股香風入鼻,頓時間心曠神怡,宛如這荒郊野外瞬間便鳥語花香了。當她的手落在他的手掌心時,他不由得心神一蕩,晃了晃神。
李耀庭在戰場上心思細膩,作戰神勇,在他的思想裡,沒有破不了的敵陣,只有攻不下的心理壁壘,很多時候人不是敗給了敵人,而是敗給自己的。然而他卻從沒試圖去攻破過女人的壁壘,那是一塊他從不曾涉及過的處女地,因此當他對那拉青桐產生那種奇妙的心理時,反而有點不知所措,扶她下車時,手一抖,險些把她栽下車來。及至攔腰將她托住時,心頭怦怦直跳。
到了茶棚裡坐下,李耀庭要了一壺茶和幾樣點心,笑道:「那拉小姐要多吃點,前面的路還長得很。」
那拉青桐「嗯」的一聲,低頭細嚼慢嚥起來。李耀庭雖說骨子裡是書生,可畢竟在軍營裡待了那麼多年,已經習慣了大口飲酒大口吃飯,卻又不敢在人家姑娘面前做出粗魯之態,只得強忍著與她一起慢慢地吃。因一時找不到話題,細細咀嚼時嘴裡不免發出「吧嗒、吧嗒」之聲,顯得十分的尷尬。
那拉青桐是聰慧之人,看出了他的拘謹,說道:「你我也算是經歷了生死,共過患難,無須拘謹。」
李耀庭臉上一熱,道:「那……那我就不客氣了!」放開了嘴,大吃大喝起來。
那拉青桐見狀,不由得「撲哧」發出一聲笑。李耀庭以為她在笑自己的吃相,因一口饅頭正好咬在嘴裡,一時咽咽不下去,想吐又不便吐出來,把臉憋得通紅。
那拉青桐連忙把水端了過去,道:「快喝些水。」
李耀庭就著水嚥下去後,赧然道:「讓那拉小姐見笑了,在軍營時習慣了這般的狼吞虎嚥。」
那拉青桐輕抿了口茶水,嚥下嘴裡的食物後道:「我倒覺得如此挺好的,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兒,若是像我這般細嚼慢嚥,反倒是不成體統!」
李耀庭見她果然不嫌棄自己的粗魯之態,便也放心了。是時,兩人間都放開了不少,漸漸地話頭也就多了起來。
正自說話間,車聲轔轔,另有一輛馬車自官道而來。到了茶棚前面,車把式跳了下來,進來要了幾個點心,復又回到車上,掀簾將點心送了進去。
就在這時,車內突地傳來一聲喝罵:「有本事你別送吃的過來,讓本小姐餓死!」
李耀庭本沒去在意那輛馬車上的人,聽了這喝罵聲,心頭一震,回過頭去看時,只見端了點心去的那車把式正是祥和號的桂老西,而車內那喝罵之人分明便是李曉茹的聲音。
這兩人出現在此,讓李耀庭震驚不已,忽然間想起王熾曾對他言及天津的遭遇,看來祥和號果然參與了這場暗害王熾的行動!
思忖間,李耀庭秀長的眉頭一揚,眉宇間掠過一抹怒色。想當初在十八寨時,桂老西的貨讓姜庚劫了去,王熾在被族人抓了去要砍頭之時,都沒忘了要幫他討回那批貨,在重慶時又是通過王熾的努力,才救了他桂老西的性命,後也曾幾度聯手,共度時艱,可謂是患難與共的夥伴,卻不曾想他如今會與他人聯合起來,暗中向王熾捅刀子。
在利益面前,人情、交情竟是如此的一錢不值!李耀庭憤怒地看著桂老西,似乎隨時都會衝過去抓了他來質問。那拉青桐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也朝那輛馬車上看了一眼,道問:「怎麼了?」
這時,桂老西從車廂裡回身出來,也發現了李耀庭,神色一愣,在馬車前停下了腳步。
李耀庭起身走上去,掀了簾一看,見李曉茹的頭上套了一隻黑色的布袋,手腳都綁著,估計平時連嘴巴都是被塞了的,車廂裡還放了塊捏成團狀的白布。看到此情此景,李耀庭終於被激怒了,霍地一把抓住桂老西的衣襟,喝道:「你還有良心嗎?」
桂老西帶著馬幫東奔西走,本就是老江湖了,天不怕地不怕,然此時卻低了頭,由著李耀庭呵斥。車內的李曉茹估計聽出了李耀庭的聲音,又驚又喜,「外面可是李耀庭將軍?」
李耀庭手臂一使力,推開桂老西,上了車把李曉茹頭上的布袋揭了下來,待要去解綁時,只聽桂老西喊道:「李將軍且慢!」
李耀庭呼地回頭,厲聲道:「你待如何?」
李曉茹被揭去袋子時,眯了眯眼,適應了外面的光線時,亦看清了一路帶她而來之人,高聲罵道:「怪不得我覺得這聲音甕聲甕氣的不對勁兒,原來是你故意壓低了聲音裝孫子!你帶本小姐出來究竟想做什麼?」
桂老西沒去理會她的罵聲,只恭恭敬敬地朝李耀庭作了個揖,說道:「李將軍可否聽我一言?」
李耀庭怒笑道:「你將李大小姐擄了來,莫非還有苦衷不成?」
李曉茹冷哼道:「我早就知道祥和號這些翻臉不認人的畜生也到了天津,卻沒想到藏得如此隱秘!」
桂老西道:「王兄弟於我有恩,我本不該做下這般傷天害理的事兒,可魏大掌櫃在分析了利弊之後,還是跟山西會館合作,一路隨著王兄弟來了天津。」
李曉茹蛾眉一動,道:「祥和號與山西會館在重慶可是響噹噹的兩大商號,王四那小商販究竟有何等魅力,值得你們兩家大動干戈?」
桂老西嘆息一聲,道:「王兄弟雖然尚無開幫立戶,可他在重慶的所作所為,可謂是驚天動地,連四川總督駱秉章大人都對他刮目相看,要把對付洋人的重任落在王兄弟身上,我家魏大掌櫃和山西會館的劉大掌櫃覺得,如果讓王兄弟捲土再回重慶,那麼以後重慶就將是他的天下,因了這份念頭,這才一路追到天津。不瞞李將軍,向王兄弟下手,我真是千萬個不願,可說到底我只是個跑腿的,大掌櫃下了令,我只有唯命是從。」
面對桂老西的這份真誠,李耀庭的火氣消了大半,問道:「你要把她帶去何處?」
桂老西遲疑片晌,道:「北京。」
這時候那拉青桐亦走了上來,見李曉茹手腳都被綁著,心想這位姑娘也是苦命之人。可再看她的神色,卻是眉飛色舞,絲毫看不到傷春悲秋之情,於是又想,她雖落難,卻未見憂愁,大有巾幗不讓鬚眉之氣勢,令人敬佩。
此時,只見李曉茹蛾眉一豎,「你將本大小姐帶去北京作甚?我聽說京城有個八大胡同的骯髒之地,你不會想將我賣了吧?」
桂老西皺了皺眉頭,情知事到如今想瞞也瞞不了,鼓足了勇氣望向李曉茹,道:「李大小姐可知自己在王兄弟心中的分量?」
李曉茹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從來沒去想過,也無須去想。在昆明時他們就是冤家,到了重慶後,她也不過是想跟劉勁升斗上一斗,這才跟王熾走在一條路上,此番來天津千里報信,雖說有些莫名其妙,但充其量也就是善水居被封,受人欺壓,有些同病相憐或者同仇敵愾的心理在作祟罷了,要說他們心中彼此之間的分量,這卻是無從談起。
李曉茹瞟了眼桂老西,為了掩飾心裡的尷尬,輕蔑地笑了一聲,「本大小姐在那滿腦子都是壞心眼兒的小商販心裡,有何分量可言?」
桂老西道:「此言差矣。辛小妹因王兄弟而死,這對他而言,是個永遠都無法化開的結,如今他絕對不會讓你出意外。」
李曉茹倔強地仰了仰頭,「那又如何?」
桂老西道:「讓你消失在天津,讓他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亂轉,最終逼使他退出天津。」
「好計,卻也是陰毒得緊!」李曉茹嘴上雖如此說著,但心中卻莫名地感到一股暖意,想當初她追著馬如龍,日日牽掛著那個男人,卻從未體驗過被人牽掛的感覺,此時覺得在這世上有一個人牽掛著、擔心著自己,也是件美事。
那拉青桐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心想這位姑娘雖遭了難,可終歸有人惦念,即便遭遇不幸,心中也是甜的。回想自己滿門被殺,身子又讓人玷汙了,這輩子只怕無緣感受這般的幸福了。思忖間,不由得蛾眉一沉,把目光投向遠處,略有所思。
「那你打算把李大小姐帶去北京深藏起來嗎?」李耀庭看著桂老西,沉聲道。
桂老西一臉的苦痛,道:「情非得已,望李將軍讓出一條路來,讓我去京城。」
李耀庭目中寒光一閃,「要是我不讓呢?」
桂老西眉毛一揚,道:「李將軍要留下李大小姐無妨,但必須讓我倒下了再說!」
李耀庭臉色一沉,一步步朝桂老西逼了過去,他親眼看到了王熾在昆明的遭遇,亦聽說了他在重慶的境況,他痛恨一切不公平的競爭,即便是魏老爺子曾有恩於他,也管不了許多了。
桂老西拔出了刀來,眉頭緊鎖著,精悍的臉上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那拉青桐驚呼了一聲,自家遭慘變後,她對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便有了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一時間花容無色。
李耀庭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卻在這時,刀光一閃而沒,及至李耀庭再次回頭過去時,桂老西的刀已然插入了自己的腹部,「噗」的一聲,一口鮮血自嘴裡噴射出來,身子一晃,半跪於地。
李耀庭大吃一驚,慌忙趕過去,一把扶住桂老西,「這卻是為何啊?」
「多……多謝李將軍……」桂老西的嘴裡不斷地冒出血泡來,蒼白無色的臉卻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在做這件事時,我便告訴自己,此等違背道義之事做不得,可我卻無法去抗拒……今日……將軍給了我這個機會,讓我……終於有機會去面對。我這輩子沒虧欠過誰,唯獨王兄弟之恩情難還,今日過後,我終能無愧於心了。」
說完這番話時,桂老西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李耀庭連忙道:「桂大哥可還有未了之事?」
桂老西搖了搖頭,氣絕而亡。李耀庭秀眉一蹙,仰天長嘆。他本以為只有在戰場和江湖才有血腥,今日方才知道,商場之爭雖無刀光劍影,卻同樣可以致命。
一輪旭日升起之時,李耀庭已將桂老西在就近安葬了。在墳頭默默地站了會兒後,轉首朝李曉茹道:「李大小姐,桂大哥因了這場紛爭丟了性命,你此去天津,須好生助王兄弟一臂之力,莫枉負了桂大哥之意。」
李曉茹緊蹙著蛾眉,「我明白該如何行事,這一次我要讓山西會館和祥和號不死也脫層皮!」
目送了李曉茹坐上馬車,掉轉方向去天津後,李耀庭道:「讓那拉小姐受驚了。」
那拉青桐沉吟會兒,突問道:「你辭官從商,可有後悔?」
李耀庭苦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只要你還活在這世上,便無可避免。我辭官並非是為了避世,相反是為了更好地立於世,將來若有機會,在下想以自己的方式報效國家。」
那拉青桐再沒往下說,輕輕地說了聲:「我們啟程吧。」轉身走向馬車。
如此又不疾不徐地行了一日,傍晚時分到了廊坊地界,已將近京城了。在客棧裡安頓下來,用了晚膳後,那拉那青桐說要出去走走,李耀庭放心不下,便陪了她出去。
不消多時,行至一座八角亭外。此亭雖不大,因建在城郊,且旁邊有兩棵梧桐環伺,上書「清風閣」三字,也不知是哪位大儒所書,蒼勁有力,使得此亭頗顯雅緻。
那拉青桐走入裡面,在石凳上坐了下來,然後幽幽地望了眼尚站在亭外的李耀庭,輕啟朱唇,道:「李將軍,此地已近京城,你不妨先行回去吧。」
這話她已非第一次說了,若說在沒找到那拉老爺前她是生無所念,心如死灰,想一個人自生自滅的話,那麼此時再說這話,分明是難以忘卻那煉獄般的苦痛,甚至有些妄自菲薄的意思,想自己已非乾淨之人,與之相處始終覺得低人一等,極不自在。
李耀庭也是生了顆七竅玲瓏的心,看到她那幽怨的眼神時,便已猜到了她的心思。他的確是想要快點返回雲南,去經營他的生意。可越是見她這般生而無趣的樣子,他越發不忍一走了之。儘管自己跟她並無瓜葛,能把她救出來且一路帶到北京,已是仁至義盡了,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乎,且不說這些日子以來,朝夕相處,多少有了好感,單就她目前的情況來看,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如何能把她丟棄了,不聞不問?
李耀庭走到亭子裡,站到她的面前,斷然道:「那拉小姐,在下決不會將你一個人扔在此處,獨自離去。」
那拉青桐蹙著蛾眉,眼波在月光下顯得孤寂而又無助,夜風拂來,吹動她的髮絲,嬌弱的身子在風裡似乎微微地打了個寒戰,甚是楚楚可憐。然她的臉上依然是堅定而倔強的,她看著李耀庭問道:「你我不過萍水相逢,無須對我負什麼責任,為何不去做你的生意,過自己的生活?」
李耀庭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隔了許久,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硬生生地說了一句:「我放心不下你!」
那拉青桐聞言,也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瞼一垂,竟是低聲啜泣起來。李耀庭嚇了一跳,心想莫非是我說話輕薄,傷害了她嗎?連忙蹲下身去,說道:「在下口無遮攔,惹小姐生氣了,著實該死!」
那拉青桐卻沒理會她,只是輕輕流淚,把李耀庭急得團團亂轉,手足無措。過了會兒,她抬起頭來,用那淚水盈盈的眼看著李耀庭道:「你可是在可憐我?」
李耀庭聽了這話,方才明白了她的心思,忙道:「那拉小姐多心了,在下絕無此意。」
那拉青桐緊逼著問:「既無此意,又不肯離開我,卻是為哪般?」
李耀庭雖說精通謀局佈陣,但應付女人卻是毫無經驗可言,被她這麼一問,又是不知怎生作答,一時憋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是在可憐於我,但我不需要同情。」那拉青桐幽幽一嘆,「你可知道,有的時候同情也是一種傷害?」
李耀庭一怔,緊攥著拳頭一會兒,鼓足了勇氣道:「在下承認,起先確實是因為同情,怕你想不開,這才不寸步不離地跟著。可是……這些日子以來,日夜陪著小姐,突想到要離開了,心中難捨。誠如小姐所言,你我之間不過萍水相逢,在下說這些話出來,不免唐突,卻都是肺腑之言。」
月光透過梧桐灑落在亭內,夜風習習,撩撥著那拉青桐的衣袂,吹亂了她額前的劉海兒。她看著眼前的這個挺拔偉岸的少年人,聽著他很是混亂且生澀的表達,芳心亦是亂了。她待字閨中,受了父親的影響,自小熟讀詩書,然她卻跟那些大家閨秀不同,平日無趣之時喜歡看許多閒書,曾無數次想象著如書中的人物一般,策馬奔騰,在外面的山水之中,遇上一位英俊威武的少年人,從此之後,一見傾心,然後跟著他一起去浪跡天涯……毫無疑問,李耀庭英武卻不乏細心的形象,十分符合她想象中的那個少年人,如果沒有發生那些意外,她可能會拋卻羞澀和矜持,向他傾訴衷腸。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已非處子之身,高貴的身世和華麗的衣裳也難以遮掩骯髒的身體,即便是他不嫌棄,她自己亦難與之相處。
那拉青桐動了動長長的眼睫毛,眼裡滿是感激之情,「承蒙將軍抬愛,小女子感激不盡。」說話間,她站了起來,往亭外走去。
李耀庭看得出來,她的眼裡僅僅只是感激,且在這感激之中未帶絲毫感情色彩,不由得暗自一嘆,跟著走出亭子,道:「夜深了,我們回去吧。」那拉青桐點頭,並肩著往客棧走去,一路上再無言語。
翌日,李耀庭洗漱後,便去隔壁那拉青桐的房間,見房門兀自緊閉著,不覺有些訝異。平時她總比自己起得早,今日為何未見動靜?思忖間,伸手去敲門,亦沒見回應,推門入內時,房內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佳人蹤跡!
李耀庭大吃一驚,連忙跑出去問店裡的夥計,那夥計說,那姑娘天微微亮就出門了,還給你留了張便條。
李耀庭開啟紙條一看,上面只寫了兩句詩: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李耀庭看著兩行雋秀的字,臉色煞白,在這一瞬間,他覺得整個心突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