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找托兒搶購回來的糧食,在王熾心裡的分量極重,視為是在天津行商的開端。
生意如棋局,借勢謀局乃大生意人所必須掌握的策略,王熾的策略是利用好手裡的這批糧食,逼著抓李曉茹之人現身。他將糧食分作了三天來賣,且價錢一天一個樣,日日走高,委實賣了個好價錢。
可是高手對決,往往不走尋常路,到了第三天,眼看著手裡的糧食都賣出去了,卻依然沒有李曉茹的訊息。
王熾開始急了,眼下的局面好比是兩個牌局高手過招,你即將出完手裡的牌,底牌呼之欲出,卻猜不透對方手裡究竟握著副什麼樣的牌。他甚至一度認為是自己找錯了對手,李曉茹的失蹤跟糧食事件並無關係。
午後的太陽逐漸偏西,這一天即將落幕,而今日過後,王熾手裡的糧也將告罄,當手中無牌可出的時候,下一步該怎麼辦?王熾將目光投向於懷清,希望這位睿智的書生能有奇思妙想,給他出出主意。
於懷清坐在椅子上低頭冥想,事實上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當感覺到王熾的目光投來時,他抬起頭道:「米不三是個強大的對手,出現今日這樣的情況是正常的。但不才相信每個人都有軟肋,他米不三也不會例外,等席茂之他們來了再作計較吧。」
席茂之三兄弟一大早就出去了,一則是要去摸摸米不三的底,二則是確認山西會館、祥和號是否真的參與了這次的事件。直至傍晚時分方才回來,說打探是打探到了,卻花了不少銀子。
王熾忙道:「花多少銀子無關緊要,且說說打探的結果。」
席茂之道:「山西會館確實參與了此次事件,百里遙如今便在天津,此事就是他與米不三聯合策劃的。至於祥和號,目前沒有他們的訊息,不知隱藏在何處。」
於懷清看了眼王熾,道:「但願他們沒來天津,倘若來了,隱在暗處,對我等極為不利。」
王熾點了點頭,朝席茂之道:「席大哥繼續說吧。」
「那米不三在天津樹大根深,行事縝密謹慎,要找他的軟肋委實不易。」席茂之道,「不過他去年承接了天津的一部分漕運,我們在這裡面發現了些貓膩兒。」
於懷清聞言,不由得嘴角一彎,臉上掠上一抹笑意,「漕運乃國之命脈,歷朝歷代都將它視作重中之重,席兄居然摸到了米不三這塊瘡疤,著實讓不才意外得緊,快些說來!」
孔孝綱忍不住笑道:「無非是些無賴手段,在大米上施了漲米藥,使米粒膨脹。那陰損的藥還有個威猛的別名,叫作五虎下西川,據說在漕運中運用相當普遍。」
「誠如於先生所言,漕運乃國之命脈,因此國家雖內外交困,卻仍然緊攥住了漕運之控制權,儘量不使其落入洋商之手。去年十月,漕運開始的時候,朝廷為抵制洋商,鼓勵本地商人接手漕運業務,米不三便是在那時接手了五萬石的運輸任務。」席茂之頓了頓語氣,繼道,「也合該是他時運不濟,首批糧食裝上船後,老天就下起了雨,且一下就是半個多月,他手裡的五萬石糧食幾乎全部黴變。」
王熾哦的一聲,饒有興趣地道:「五萬石糧食即便是如數賠償,對米不三而言也不過是皮毛罷了,只怕是一時湊不齊那麼多數量的新糧,漕運船無法啟航,便不能挾帶私貨上京,這才是令米不三最為頭疼的吧?」
鴉片戰爭爆發後,洋人大批湧入,搶奪中國的貿易出入口,而漕運更是成了洋商眼裡的一塊肥肉。朝廷為不使漕運生命線落入洋人手裡,出臺許多優惠政策,激勵國內商人參與,其中便包括運輸時每船可帶二成私貨,可沿途轉販,且免除賦稅。如此一船漕糧便可挾帶來回兩船私貨,利潤頗豐,特別是上海、寧波等港口城市,以此發家者大有人在。
王熾雖來自雲南,但對漕運裡的這些套路卻還是有些耳聞的,席茂之會心一笑,說道:「王兄弟所言不差。那米不三為了儘快湊齊新米,便在米里動了手腳,押運上京。那廝心眼極多,為了多幾次享受免稅之惠,也為了騰出時間籌集新糧,近段時間都用小船押運,因此那批漕糧他至今仍未交齊。前幾日的賣糧事件,他本想置我等於死地,卻不想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讓我等得了利,使其糧倉越發緊張,這才再次在漕糧上動手腳,用了那漲米藥。」
「屢用漲米藥,讓好米變為壞米,此罪坐實,罪名可是不小。」於懷清淺笑著看了眼王熾,「王兄弟打算怎麼出招?」
王熾揚了揚眉道:「我走出昆明,逃出重慶,跌跌撞撞,四處漂泊,至今尚無容身之所,這一次得讓他們看看,我王四並非誰想欺負便能欺負的!」
俞獻建冷笑道:「早該如此了!」
「本來我們就不是吃素的,只是這也要防,那也要防,這才落魄至今。」孔孝綱憤憤不平地道,「其實早該揚眉吐氣一回了,你想要怎麼幹只管說吧,兄弟們上刀山下火海,絕不含糊!」
於懷清笑道:「上刀山下火海倒是不用,既然王兄弟下了決心,那就備足了銀子去趟漕運衙門吧!」
孔孝綱把眼睛一瞪,「又要去賄賂那些狗官不成?」
於懷清道:「不然你能把那些狗官都殺了嗎?」
漕運同知俗稱管糧同知,與知府衙門的同知是一樣的,屬副職,專司鹽、糧、江防、水利等事,而管糧同知顧名思義,是專門管漕糧的。
天津的管糧同知名喚江大利,四十餘歲,與石贊清一樣,黑得跟種田的農夫別無二樣,只不過他比石贊清結實了許多,聽了王熾的名諱後,眉毛一挑,大大咧咧地道:「你就是那個想辦軍糧,後來沒辦成的王四啊!」
王熾臉上微微一熱,訕笑道:「在下慚愧!」
「其實也不干你事。」江大利操著一口天津腔,粗著嗓子道,「那隻能怪上面那些人膿包,據說譚廷襄已讓皇上革職查辦了。」
王熾並不關心譚廷襄的命運,卻依然裝作驚訝地道:「官場如人生,端的也是變幻莫測!」
江大利聞言,略有些驚訝地看了王熾一眼,「你倒有些見識。來來來,本官今日並無要事,不妨坐下來一起喝杯茶!」
落座後,下人奉上茶水,江大利邊喝茶邊瞄了眼跟著王熾來的於懷清,道:「這位是……」
於懷清放下杯子,微哂道:「不才於懷清,一介書生而已。」
「書生從商,倒是可惜了!」江大利「噗」的一聲,吐掉嘴裡的一片茶葉,又道,「是無意於官場,還是屢試不第?」
於懷清見此人說話直接,又帶了些一般官員所沒有的粗魯,不覺笑道:「大人是混官場的,豈不知沒銀子當不了官之理乎?」
江大利咧嘴一笑,「這倒是,想當初本官也是花了不少銀子的,哈哈!」
王熾見他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情知此人沒花花腸子,便點出了來意,「想來大人是性情中人,在下也就不繞彎子了,當官需要銀子,當了官更需要銀子,大人雖坐擁天津漕運之肥差,但上下打點,想來平日裡開銷也不在少數吧?」
江大利為人雖直白,但畢竟是在官場上混的,自然也聽得進去暗語,眼睛微微一眯,道:「生意人來我這裡,多半是想分漕運裡的一杯羹,莫非你也要摻一腳?」
王熾不動聲色,只看著他道:「大人以為如何?」
江大利乾笑一聲,拿起杯子咕嚕嚕地喝了口茶,抬頭道:「漕運是每年的十月份開始的,最晚到次年的五六月份結束,所有漕糧必須抵京。如今運期即將結束,漫說你是外地商人,即便是本地的,怕也難擠得進來。況在運期的尾巴上你能得什麼利,何必在這種時候摻和?」
「大人果然英明,一眼便瞧出了玄機。」王熾道,「在下摻此一腳,的確不為銀子,不過此事若成,倒是可以讓大人發一筆小財。」
江大利把杯子裡的茶喝完,「噗」地吐掉嘴裡的幾片茶葉,讓下人續了茶後,說道:「你小子果然是有膽色的。當時洋人兵臨城下,你卻冒死去軍營主動承攬軍糧,本官便看出你小子不簡單!現在軍糧事了,你卻到本官這兒打主意來了,好,你且說來聽聽!」
王熾看了眼旁邊的於懷清,然後慢條斯理地道:「大人應該知道米不三米三爺吧?」
江大利臉色微微一變,神色間嚴肅了起來,「天津米糧界一號人物,本官豈能不知。」
於懷清突然插嘴道:「大人與米三爺很熟嗎?」
江大利把目光落在於懷清身上,見他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索性臉色一沉,道:「本官與他熟與不熟,與你等此行的目的有何關係?」
「大人是爽快人,如何突然遮掩起來了?」於懷清佯裝輕鬆地聳聳肩,說道,「倘若大人與米三爺關係甚密,咱們便沒什麼好說的了,免得有些話說出來得罪了人。」
看著王熾、於懷清兩人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樣子,著實把江大利惹急了,臉色黑裡映著紅,大聲道:「兩位如果不想說,那就請便,本官這裡只容說直白話之輩!」
王熾果然站了起來,朝江大利作了揖,然後道:「既然大人容不得我等,在下告辭便是。不過臨走前想奉勸大人一句,米三爺即將倒臺,望大人自重!」言落間,也不去理會江大利做何反應,招呼了聲於懷清,轉身就走。
江大利聽了這話,愣了一下,叫道:「你倆站住!」
王熾回身,問道:「大人還有何賜教?」
「少給本官來這一套酸的!」江大利黑著臉道,「米不三到底怎麼得罪了你,直說吧。」
王熾道:「米不三在漕糧裡使用漲米藥,江大人可知曉?」
江大利冷笑道:「可是你親眼所見?」
「倒是沒有。」
「沒有你也敢到本官面前亂說!」
「在來此的路上,在下差人去知會了石贊清石大人。」王熾道,「江大人要是不信,在下現在就差於先生再去知會石大人一聲,叫他查一查米不三,看此事是否屬實。」
「本官明白了。」江大利眼裡精光一閃,「你是想代米不三行漕運之權。」
王熾朝於懷清使了個眼色,於懷清走到江大利跟前,取出兩張銀票,放於桌上,「江大人,漕運之弊,由來已久,你我雖非聖人,無憂國憂民之情懷,但時值多難之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少給朝廷添些麻煩,應也不難。想那米不三將好端端的糧食,弄成難以下嘴的垃圾,欺瞞朝廷不說,更是糟蹋了好米,天理難容。你拋開那燙手的山芋,拿些理所應得的銀子,過著心安理得的日子,豈非比現在強了百倍千倍?」
江大利瞟了眼桌上的兩張銀票,面值五千兩,計是一萬兩銀子,嘿嘿笑道:「你們不動聲色地抄了米不三的後路,同時將本官的後路也斷了,夠狠!可本官怎麼覺得,你這銀子也燙手得緊哪?」
王熾道:「石大人雖說眼裡容不得沙子,辦事公正不阿,但他也得顧全大局。如果真是把天津的這塊瘡疤掀了起來,公之於眾,天津的官場豈不就亂了嗎,到時候這爛攤子怎生收拾?所以請大人放心,只要摘了米不三那顆毒瘤,使漕米不再受損,石大人他也不會揪著不放。」
江大利用食指輕敲著桌面,皺著眉頭道:「本官藏不住話,實話與你說了吧,在米不三那裡本官也沒少拿他的好處,平日裡稱兄道弟的,這說翻臉就翻臉,此等腌臢事本官委實做不出來。」
王熾嘆息一聲,道:「大人乃重情重義之人,在下明白,您看如此可好,以漕運衙門的名義發一道公函,讓石大人去辦理?」
江大利正自猶豫間,突有人來報,說是米三爺求見。江大利聞言,眼神頗是曖昧地看著王熾道:「真是夠巧的啊,你倆避不避嫌?」
於懷清也是曖昧地笑了一笑,「大人要是不嫌我倆礙眼,不才倒是想看看米不三為何會來得如此之巧。」
江大利哈哈一笑,把桌上的銀票收了起來,使人去請了米不三進來。
王熾見他把銀票收入囊中,心想這事多半是成了,朝於懷清微微一笑,等著米不三入內。
「江大人!」米不三瘦如竹竿似的身子一搖一晃地走將進來,轉目間看到王熾、於懷清兩人,訝然道:「這不是王四小兄弟嗎?原來你也在此,好極好極!」
江大利瞟了眼王、於兩人,朝米不三笑道:「原來三爺與這位小兄弟也甚是熟稔!」
「也算是打過幾次交道。」米不三拂鬚道,「老夫在水月樓訂了桌酒席,本是想來請江大人賞光,既然王四小兄弟也在,那就一道同去,江大人以為如何?」
江大利沒想到米不三是來請吃飯的,因此朝王熾道:「小兄弟可願去?」
王熾看著米不三臉上端笑,一時也看不出他究竟走的是哪步棋,心想我手裡捏著你的把柄,看你能奈我何,便說道:「既是三爺相邀,卻之不恭。」
米不三哈哈笑道:「既如此,老夫領路,各位請!」
水月樓位於海河邊上,是天津最為豪華的酒樓。
是時天色入晚,水月樓上燈光通亮,映得河水亦是泛著金光,從樓內傳出來的絲竹之聲,優雅地飄到河面上,與細細的波浪聲匯作一處,宛如天籟。
米不三訂的是三樓的一個大包間,居高臨下,通過開放式的大窗戶,正好看到河水。幾人入了座,江大利高聲道:「三爺選得好地方,令我這粗人也覺風月之美!」
「江大人本就是雅士,自然是懂風月的。」米不三客套了一句,轉向王熾道,「王四小兄弟是第一次來此地吧?」
王熾道:「若非承三爺美意,在下著實不知天津竟還有這等奢華之地。」
米三爺笑道:「你卻是不知,天津的吃食更是讓人難忘,如罾蹦鯉魚、酸沙紫蟹、蟹黃白菜等道道美味,一會兒你便是知道了。」
江大利看著他們談笑風生,只覺這裡風月雖好,卻是說不出的怪異,等菜一道道端上來,江大利忍不住道:「三爺,你請我等到此,果然只是為了吃飯嗎?」
米不三抬起右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說道:「此番的確只為喝兩杯水酒,不過看到王四小兄弟,倒是讓老夫想起了一件事。」
王熾隱約猜到了他要說的是什麼事,故作鎮定地飲了口酒,道:「三爺不妨說來聽聽。」
米不三兩眼一眯,射出道奪人精芒來,「聽說小兄弟的一位紅顏知己近日失蹤了,可有此事?」
王熾聞言,眼皮忍不住跳動了一下,「三爺的訊息果然靈通,莫非三爺知道她的下落?」
「這個倒是不知。」米不爺搖頭嘆息道,「小兄弟是在天津得罪什麼人了吧?作為過來人,小兄弟可願聽老夫一句勸?」
「三爺教誨,自是洗耳恭聽。」
「人這一世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你看老夫,孩童時的事尚且歷歷在目,眨眼便是老了。」米不三微蹙著眉,苦口婆心地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罷了,何必事事爭先,又何必為一時之利,與人去鬥個你死我活呢?就以小兄弟之事來說,你若執意要去爭那一口氣,說不得那姑娘如花一般的生命便凋零了,實乃得不償失之事,望小兄弟三思哪!」
王熾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在座之人哪個都聽得出來,米不三這是在威脅,如果王熾執意要與他對著幹,那麼李曉茹的性命就不保了。
王熾的心頭禁不住湧起一股怒火,看著米不三那假裝仁慈的臉,他忽然覺得走到哪裡都讓人欺負,想要反抗卻又處處受制。他不甘心,他需要一次有力地反擊,讓世人看清楚他王熾不是軟杮子,絕非哪個想捏便能捏的!
王熾站了起來,強笑道:「三爺的勸告在下聽進去了,三爺可否也聽在下一句勸?」
米不三知道他們之間真正交鋒的時候到了,他自然不能在晚輩面前失去氣勢,微哂道:「小兄弟只管說,老夫也洗耳恭聽!」
王熾道:「在下的母親信佛,她曾與我說眼前作業,目下受報,是為速報。我王四初到天津,並無相熟之人,更別論得罪了哪個,卻不曾想每行一事,左右受阻,連我那朋友也讓人擄了去,下落不明。在下以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勿以一樁生意,傷人害命,否則的話,早晚會有報應。」
米不三聽完,臉色微微一變,「此話怎麼聽都覺得不甚中聽,你的意思是老夫擄走了那位姑娘嗎?」
「倒不盡然。」王熾道,「但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今日在下言盡於此,先行告辭!」言落時,拱了拱手,帶著於懷清轉身出來。
到了水月樓門口,於懷清從他的神色中似看出了什麼,問道:「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王熾鐵青著臉,生硬地道:「索性讓石大人去徹查米不三,給他一個了斷!」
於懷清驚道:「做不得!」
王熾眉毛一揚,「為何做不得?」
「現在基本可以斷定李大小姐就在他手上。」於懷清道,「當真把他惹急了,萬一害了李大小姐如何是好?」
「我就不信他真敢害人性命!」王熾邊說邊氣呼呼地往前走,於懷清跑上去一把將他拉住,道:「王兄弟,聽不才一句勸,此險冒不得。」
王熾看向於懷清,沉聲道:「怎麼就做不得?」
於懷清嘆息一聲,道:「這些話不才本不該說,但到了這時候,也不得不跟你抖摟出來了。」
王熾不知道他要說什麼,緊張地嚥了口唾液。於懷清看著他,一字一字地道:「還記得那一萬兩銀子嗎?那銀子並非石大人發動鄉紳募捐,是李大小姐自個兒掏的。」
王熾一怔,李曉茹的影子瞬間在眼前浮現出來,那霸道的不可一世的臉彷彿一下子溫柔了起來,淺笑盈盈。他艱澀地問道:「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於懷清道:「好強之人,自尊心亦強,李大小姐怕你不接受,這才假借石大人的名義,把銀子交到你的手上。」
王熾抬起頭,望向夜空。今夜的星空出奇的璀璨,那平日裡看起來冷冷的星光,此時似乎亦有了溫度,看著滿天耀眼的繁星,王熾只覺一股暖流自心底深處慢慢升將起來,很快在心胸之間瀰漫,似乎連眼眶也在發熱。
人生啊,竟是如此神奇!曾幾何時,他是那麼的恨她,一如馬如龍無法將她當作戀人一般,他甚至從來都沒有把她當作一個正常的女人。她是那麼的霸道,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讓男人都會覺得畏懼。可從重慶到天津,在這異地他鄉,他們之間居然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條路上,而且她竟然如此地懂他的內心,以石贊清的名義,在關鍵時刻資助了他一萬兩銀子!如果沒有那一萬兩銀子,他今天還能站在天津嗎?
王熾不敢想,此時此刻他只是覺得,李曉茹其實沒有那麼的惹人討厭,她甚至是可愛的、善解人意的。這樣一個知他懂他並且能為他著想的紅顏知己,如何忍心叫她身處險境呢?
王熾向著夜空深吸了口氣,回頭正要跟於懷清說話,突見一人急步跑過來,從他們的身邊風一般地穿過去,進了水月樓。
於懷清眉頭一動,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卻不想這時候俞獻建也到了。
俞獻建也是跑著過來的,那張標誌性的馬臉帶了一絲慌張之色,看到王、於兩人時,三步並作兩步,急道:「王兄弟,出事了!」
於懷清轉首朝水月樓裡看了一眼,已料到了是什麼事,「可是石大人去了米不三處?」
「正是!」俞獻建惱聲道,「也是怪我三弟,在石大人面前不停地攛掇,兩人的性子一上來,攔也攔不住。」
王熾低頭想了會兒,說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無可挽回,既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索性拼他一回便是。」話落間,湊近俞獻建的耳朵,如此這般說了一番後,俞獻建稱是,轉身去了。然後又對於懷清道:「去堵住米不三,咱們光明正大地跟他鬥一局。」
於懷清大嘆一聲,隨著王熾重回了水月樓包廂。米不三正好起身要走,見王熾去而復回,不禁訝然道:「你如何又回來了?」
王熾好整以暇地走到米不三身邊,笑道:「三爺今日是東道主,何以扔下江大人急著離開?」
米不三回頭過去,眼裡寒光一閃,嘿嘿笑道:「小兄弟去而復返,莫非還有雅興喝酒?」
「倒真是有!」王熾也看著他,冷笑道,「三爺敢奉陪嗎?」
一邊坐著的江大利明顯聞出了濃濃的火藥味,「瞧你倆這揍性,真想幹一場啊!」
王熾道:「江大人,在下斗膽想跟三爺賭一局。」
米不三聞言,回身坐下,沉聲道:「如何賭?」
王熾在其旁邊坐下,一邊捏著只酒杯把玩著,一邊道:「三爺該知道石大人已經去了你的老米店,一旦查實你的糧行真有問題,漫說糧行會被查封,連你三爺的金字招牌也會一併砸了。但你還有張王牌,那便是百里遙手裡的李曉茹,把她推出來,我等便會投鼠忌器。這便是你我之間現在所面臨的形勢,三爺可認同?」
米不三哼了一聲,卻未置言。江大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道:「瞧瞧你們……這揍性,真就玩命了!」
「是三爺逼的,在下只能奉陪。」王熾眼裡精光一閃,道,「江大人以為,這一場賭局誰贏誰輸?」
江大利畢竟是見過世面的,看他們真賭上了,心情反而平復了下來,「你小子年紀雖小,狠勁兒倒不小,輸贏還真是不好說!」
王熾苦笑道:「在昆明的時候,我跟李曉茹也賭過一局,那次我贏了,差點把她和她父親的性命搭進去。人生之際遇何等神奇,今晚我卻要為救她再賭一局!」
米不三問道:「莫非你在賭百里遙不敢對她下手?」
「百里遙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不過。」王熾道,「為了利益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米不三看著他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心裡不免有些打鼓,「既如此的話,你就不怕他給你來個玉石俱焚?」
王熾沉聲道:「自然怕了。」
「你太好強了。」米不三突然嘆息一聲,「如果你退出天津,那便海闊天空了,何須為爭一口氣,拿李姑娘的性命作賭注呢?」
「三爺以為我還有退路嗎?」王熾冷冷地道,「在昆明時,遭李曉茹父女算計,被逼得走投無路,這才遠赴四川。到了重慶,又遭劉勁升忌恨,險些丟了性命;離開了重慶,到了天津後,他們還一路追著不放,要聯合天津的商人置我於死地,你認為我還有退路?」
米不三哈哈一笑,「那麼你認為天津這一局,你會贏?」
「既然是賭,誰能預見輸贏?」王熾濃眉一挑,「但我沒有選擇。」
「好!」米不三一拍桌子,許是讓王熾激起了豪情,大聲道:「三爺奉陪了!」
王大利端起酒杯一口飲下,道:「本官就給你們做個見證人,不管誰輸誰贏,都要願賭服輸。」
米不三端起杯子遙空一對,道:「一言為定,幹了!」
後半夜了,夜涼如水,甚至連半空中的那一輪明月亦不再可愛,顯得清冷。
水月樓的喧譁隨著夜風消失無蹤,絲竹之聲亦被海河若有若無的水聲替代了,當週圍的一切都沉寂下來的時候,包廂裡的氛圍便越發顯得怪異,令人窒息。
江大利已喝得有七八分酒意了,他雖是個直腸子,但行事頗有些分寸,無論米不三如何勸酒,都說不喝了,只需上些茶水來減減尿性即可。因此午夜過後,索性讓店家把酒菜撤了,泡了壺茶上來。
約是子醜交際時分,老米店的一個夥計走上樓來,輕聲叫了聲:「三爺……」
米不三白眉一蹙:「說吧!」
那夥計道:「石大人已經走了,他……查出了咱們那批米有問題,但並沒說什麼,只讓手底下那些人留下看著。」
米不三看了眼王熾,然後又看向江大利,道:「石大人有沒有權力干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