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洋人硬逼著當地的貴族鄉紳去開會的訊息時,王熾便想到了那拉老爺,這位老先生雖說有些迂腐,可終究是幫助過他的,而且那拉青桐也是因了他才回的天津,如果真出了事情,他肯定也難辭其咎,因此差了孔孝綱前去打探。
孔孝綱去後,王熾回頭又朝席茂之道:「天津淪陷,官兵四散逃竄,潰不成軍,那批借來的軍糧已無用處,你和俞二哥隨我去趟裕豐糧行,把那七百石糧食拿回來,還了米不三吧。」
因於懷清去清點那批買來的糧食了,李曉茹覺得獨自留在客棧甚是沒趣,說也要跟著去會會那米不三。
王熾道:「外面兵荒馬亂的,你還是留在客棧的好。」
李曉茹蛾眉一豎:「兵荒馬亂的本小姐又不是沒經歷過,當初四川打仗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兵荒馬亂,還讓本小姐去運糧?」
王熾被堵得啞口無言,只得黑著臉道:「我只是去還糧,稍候便回,你跟著去湊什麼熱鬧?」
「我呸!」李曉茹生性好強,在昆明時就喜歡獨當一面,聽了此話,被戳傷了自尊心,嗔道,「你個只會渾水摸魚發戰爭財的滿肚子壞水的小商販,你以為本小姐愛跟著你嗎?滾,免得本小姐看著心煩!」
王熾沒來由的被罵了一通,心裡有氣,回身走了出去。席茂之一聲苦笑:「李大小姐莫氣,王兄弟也是為了你好。」
李曉茹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坐到椅子上生悶氣去了。席茂之招呼了聲俞獻建,跟了王熾出門。
在泰福全處取了糧食,叫了幾個夥計一道押送,一行人徑往米不三處。
米不三聽說王熾來還糧,嘿的一聲冷笑,及至見了王熾,開口便道:「小兄弟敢情也是個急性子,眼看著天就黑了,卻還急著把糧食拉了來,莫非是怕我收你利息錢嗎?」
王熾抱拳笑道:「三爺說笑了,借了的東西早晚總是要還的。晚輩此行,一是感謝三爺借糧之情,二是還了此糧,也好了卻我一樁心事。」
「哦,老夫明白了,小兄弟是來還情的。」米不三眼裡精光一閃,道,「禮數上倒是不缺,可這事情卻做得令人不甚滿意。」
王熾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道:「還望三爺賜教。」
「老夫開的是糧行,小兄弟該不會不知吧?」
王熾聞言,分明嗅到了一股火藥味,暗吃了一驚,忙道:「三爺的老米店在天津是首屈一指的大糧行,在下豈能不知。」
「這就是了。」米不三道,「在糧行出去的是米,收進來的是銀子,這是規矩,小兄弟把老夫的糧食拿了去,又如數運了回來,卻是何意思,把老夫的糧行當成是你的糧倉了嗎?」
席茂之眉頭一沉,道:「敢情三爺是在討要銀子。」
「何為討要?」米不三怪笑道,「當初你們說借的這糧食是要運去軍營當軍糧的,以一月為期,如果老夫沒會錯意的話,應該是一月之後來還借糧之資,老夫所言,是否有誤?」
王熾道:「三爺的理解沒有錯……」
米不三打斷他的話頭道:「既然沒有錯,為何拿了糧去,又拿了糧來?」
王熾眉頭一沉,暗想你當初設下陷阱,暗害於我,如今奸計不成,怕是要來為難於我了。當下試探著問道:「不知三爺要多少銀子?」
米不三道:「生意人講個公平交易,老夫也不跟你漫天要價,每石十五兩,合計給老夫一萬零五百兩便是。」
俞獻建拉長著臉陰陽怪氣地道:「好個不跟你漫天要價,你這老匹夫果然公平得緊啊!」
米不三兩眼一眯,目中精光灼灼,盯著俞獻建看了會兒,道:「今日既然把話說到了這份兒上,老夫也就不跟你們客氣了,每石十五兩老夫是宰了你們一刀,可也不虧,現在的天津是什麼局勢?洋人到處都在搜刮,恨不得將天津上上下下刮下一層皮來,新糧又遠未曾收割上來,青黃不接之際,老夫要這價錢要錯了嗎?」
王熾知道他是在報復,卻也不道破,冷笑道:「三爺的確公道得緊,誠如三爺所言,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反正現在距一月之期還早得很,這糧我暫時就不還了,索性咱們就走著瞧。」
「好!」米不三哈哈一笑,「你小子頗有膽色,老夫倒也想與你過過招,到時可莫怪老夫欺負年輕人!」
王熾針鋒相對地道:「三爺莫說在下不讓著些前輩就是了!」說話間一拱手,大步走了出來。
出了老米店,席茂之道:「王兄弟,那老兒在天津根深蒂固,須小心啊!」
「該來的終歸是要來的。」王熾嘆息一聲,「咱們在重慶敗北,天津這場較量不能再輸了。」
回到客棧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孔孝綱早已回來,旁邊還坐著杜元珪,兩人正等得著急,見王熾入內,均起身相迎。
王熾見了杜元珪,微微地愣了一下,他本是唐炯的屬下,跟他並無隔閡,可想到他此行為的是在必要的時候誅殺自己,心裡難免不自在,說道:「原來杜將軍回來了!」
「慚愧!」杜元珪眉頭一動道,「洋人沒殺幾個,城池反倒是丟了。」
王熾道:「天津慘敗,非將軍之過,罪在朝廷也。」又與杜元珪說了幾句話,轉身問孔孝綱打探的結果。
孔孝綱沉著臉道:「果然不出兄弟所料,那拉府遭難了,上上下下一府三十幾口人,除了那拉老爺外,無一生還!」
「你說什麼?」杜元珪吃驚地看著孔孝綱,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那拉青桐端莊嫻靜、溫柔可人的樣子,又想到她本是出了天津城,正是自己這些人攛掇著她回城的,一時驚恐、自責、愧疚之情一股腦兒襲上心間,「她也遭不測了嗎?」
王熾覺腦子裡轟的一聲,如遭五雷轟頂,癱坐在椅子上後,半晌沒有說話。
「殺千刀的洋狗!」杜元珪用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盞叮噹作響,「這下我等的罪孽大了!」
於懷清從臨時租用的倉庫裡清點完糧食回來,聽說此事後,眉間一蹙,看了眼王熾,轉首朝孔孝綱問道:「可知那拉老爺今在何處?」
孔孝綱道:「聽說是被洋人關了起來。」
於懷清道:「王兄弟,天災人禍,任誰也估算不到,事到如今懊惱也是徒然,不如讓石大人去想想辦法,把那拉老爺從洋人處救出來。」
王熾點點頭,從椅子上起身,待要往外走時,突然回身問道:「李大小姐人呢?」
孔孝綱道:「我回來時,並沒見到她,她沒跟著你們一起去嗎?」
席茂之想了一想,道:「我們臨走時,李大小姐跟王兄弟拌了兩句嘴,她生性要強,估計是一時心中鬱悶,出去散心了吧。」
王熾心亂如麻,因此也沒去多想,依然讓席茂之、俞獻建兩兄弟陪同,徑去了知府衙門。
到了衙門口時,只見衙門緊閉,且派了兩隊人在外巡邏,個個手持刀槍,神色肅然。王熾看氛圍有些不太對勁兒,不由朝席、俞兩兄弟看了一眼。席茂之藝高人膽大,走將上去,道:「滇南王四,有要事求見石大人,煩勞通稟。」
士卒回道:「大人有要務在身,不便見客,請回吧!」
王熾見這般光景,想來石贊清正在會見重要人物,正要叫席茂之回來,可轉念一想,那拉小姐已然遇難,若再不去見那拉老爺一面,寢食難安。思忖間走將上去道:「石大人早就約了在下前來,莫非沒與你們交代嗎?」
那些士卒聞言,面面相覷,低聲商議了會兒,便叫王熾在外候著,隨即就入內通稟去了。
須臾,那人出來道:「石大人有請!」
王熾暗鬆了口氣,大步入內,走入大堂時,只見石贊清正與一個四十開外的漢子說話。那人穿了身粗布衣衫,長相也很是粗獷,豹頭環目,眉毛若掃帚一般,又長又粗,一嘴的胡楂兒,根根倒豎,一看他的樣子,便知十有八九是道上的人物。
王熾見了此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心想石大人怎會與這種人密談?
石贊清敢情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忙把話題岔了開去,問道:「小兄弟夜訪本府,所為何事?」
王熾道:「那拉府滿門被洋人所殺,在下聽說那拉老爺今被關在洋人處,因想請大人幫個忙,引我去見見那拉老爺。」
石贊清聽了此話,目光往那粗獷漢子看了一眼。那漢子眼裡精光一閃,微微頷首。
兩人的這個微小的動作,落在王熾眼裡,越發得感覺到不對勁兒,因只是懷疑,不便出口相問,只得等石贊清開口。
石贊清起身道:「我來為你引見,這位是清幫sup/sup忠義堂龍頭萬安清。」
王熾一聽,暗自一怔。青幫與紅幫一樣,系出洪門,以給清廷護送軍糧為職,其勢力在鼎盛時期與漕運衙門不相上下,影響很大。王熾自然是聽說過這個幫會的,只是不知為何與石贊清扯上了關係。
疑惑間,只聽石贊清又道:「不瞞小兄弟,洋人入城後,姦殺擄掠,無惡不作,人神共憤。我作為天津府的父母官,看著百姓慘遭蹂躪,痛心疾首,這才相約了萬龍頭,設法打擊一下洋人,即便是無法趕他們出城,也好讓他們收斂一些。適才我與萬龍頭正商議要裡應外合,把洋人臨時設在城隍廟的監獄給劫了,救出被關的百姓。」
俞獻建眉頭微微一動,脫口道:「大人是想利用我們帶人進去?」
「不錯。」石贊清道,「小兄弟剛才說要去見見那拉老爺,我想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把人給救出來。」
萬安清看了眼王熾,說道:「不過此事兇險得緊,去與不去在你,我絕不勉強。」
王熾幾乎未作思量,衝口而出道:「我去!」
席茂之看了他一眼,本想要阻止,卻是已經晚了。但是轉念一想,那拉小姐遇難,與他們有莫大的關係,現在把她的父親救出來,也是天經地義的事,見王熾一口應承了,也就沒再發話。
萬安清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走到王熾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頗為賞識地道:「兄弟年紀雖小,膽子卻大得很,好,今晚我們就制訂出一個詳細的計劃,給洋人些顏色看看!」
石贊清稱好,便與萬安清、王熾一道擬定詳細的計劃,並決定明晚戌時行動。
從知府衙門出來,已過了亥時,夜空雖多雲,卻有疏星閃爍,看來明日該會是個晴天了。王熾仰首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如果明晚的計劃成功,能把那拉老爺解救出來,至少在內心上不會如此內疚了。
回了客棧,於懷清就急步迎上來道:「王兄弟,李大小姐只怕出事了。」
王熾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她怎麼了?」
於懷清道:「因等不到李大小姐回來,不才便去夥計那裡問了下,那夥伴說傍晚時分,她跟著一箇中年漢子出去了。」
王熾心頭一沉:「你覺得會是哪方面的人?」
「現在不好說。」於懷清道,「不過與我們結怨的無非是商場裡的那些人,不才以為可能跟這次的糧食事件有關。」
王熾猛地想起下午米不三的態度,驚道:「莫非跟米不三有關?」
席茂之道:「他說要與我們過過招,我看此事十有八九就是米不三所為。」
孔孝綱提了刀邊往外走邊道:「爺爺這就去把那老匹夫拿來是問!」
於懷清忙不迭攔住他道:「這事恐怕沒這麼簡單,即便是你殺了他,也是無濟於事的。重慶方面的人一直跟咱們過不去,此事跟他們絕脫不了干係,須想個萬全之策,再動手不遲。」
王熾在椅子上坐下來,兩手緊握著拳頭,眉頭緊鎖,似在思索辦法,實際上他此時心頭大亂,一股股恐懼正在體內蔓延,並迅速地籠罩了他。
不管是辛小妹還是那拉青桐,她們的死皆是因他而起,此時此刻,嬌小可愛的辛小妹、溫柔如水的那拉青桐那年輕嬌美的臉龐在他面前交錯出現,他不知道如果李曉茹再出事,今後的日子該如何去面對!
夜涼如水,春天覆蘇了萬物,使得曠野上青草萋萋,樹葉繁茂。但草木搖曳,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讓人平白生髮出一股恐慌。
李耀庭大步跑出廟宇,因怕她想不開尋短見,跑到郊外來尋,可空曠的原野裡卻哪裡有她的影子?正沒做理會處,忽想莫不會又跑回家去了吧?心念剛起,轉身就往城裡面奔了去。
到了那拉府,推門進去,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沖鼻而入,李耀庭秀長的眉頭一皺,透過微弱的星光,往裡望去時,禁不住周身大震。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在屍體叢中蹲了一個纖瘦的人。她靜靜地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彷彿與這夜色以及黑暗中的那些屍體融在了一起,沒有生氣,亦沒有溫度。
李耀庭站在大門邊上,心痛如絞。是的,她的心已然死了,在被洋人蹂躪的時候,在看到她一家老少躺在地上的時候,她已魂飛天外,沒了知覺。
人說最大的悲痛並非哭泣,而是沉寂。李耀庭看著她那弱不禁風的身體,若泥雕木塑般的在夜色裡動也不動,想到她此時此刻正在承受著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和折磨,心生悲憫,抬起腳慢慢地向她走近,然後在她的旁邊輕輕蹲下。他沒有說話,有的時候勸慰是極其多餘的,也許此刻陪著她沉默是一種最好的心靈上的支撐。
不知不覺,天已放亮,李耀庭轉過頭去看她,她的臉蒼白得令人心疼,眼睛已看不見淚水,像一汪枯竭了的井泉,毫無生氣。但是她依然很端莊,蒼白的臉、凌亂的髮絲並不曾影響她與生俱來的高貴的氣質。
她眼睛動了一動,望向李耀庭,然後頭一低,鞠了一躬。李耀庭連忙伸手托住她,道:「使不得!」頓了一頓,又道:「姑娘,節哀。」
「昨日多謝相救,此恩此情,唯求來世能報。」她低聲道,「你走吧。」
李耀庭一愣:「姑娘家遭慘變,在下既然遇上了,豈能一走了之?若是不嫌棄,讓在下幫你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她轉過頭,望向躺在地上的親人,細長的蛾眉一動,眼裡終於有了淚水,這不哭還罷了,一哭之下再也無法抑止,抽泣出聲。李耀庭也不由得心頭一酸,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許是昨日李耀庭已見過了她赤身裸體的樣子,又抱著她跑了一路,在劇痛之中她對他已無男女之別的顧忌,也沒了忸怩羞澀之情態,一頭紮在他的胸前,失聲悲慟。
是時上午,李耀庭幫她安葬了親人,因怕讓洋人發現,再來糾纏,李耀庭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免得讓洋狗發現了,再生禍端。」
她低著頭遲疑了會兒,道:「那些屍首之中,並沒見我爹,他一定還活著。」
「我來想辦法。」李耀庭看著她,毫不猶豫地道,「只要令尊還活著,在下一定會找到他。」
「你還是走吧。」她抬頭看著李耀庭,眼裡帶著股倔勁兒,「如果有來世的話,做牛做馬,定報大恩。」
李耀庭一咬牙,忽然伸出手,牽起了她的手,由不得她願意還是不願意,只管拉著她往門外走。儘管他還來不及去問她叫什麼,出身如何,更沒心思去理會她的身子是否還是乾淨的,就憑她讓洋人欺負了,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憑她那楚楚可憐、惹人憐愛的樣子,他就有責任帶著她走,保護她的周全,哪怕這一牽手就是一輩子,他也願意帶著她浪跡天涯。
她被動地跟在他的後面,望著他的背影,說道:「你要做什麼?」
「帶著你,直到你安全了,有了著落為止。」說這話的時候,李耀庭沒有回頭去看她,確切地說是沒有勇氣去看她,怕被拒絕,甚至怕被罵。因此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頭咚咚直跳,臉上無由地陣陣燥熱。
幸好她也沒再說話,似乎是預設了,由著他牽著自己的手往前走。李耀庭暗暗地鬆了口氣,心頭亦平復了下來,邊走邊胡思亂想,暗問自己這是怎麼了,為何會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產生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心理?是因為見過她的胴體,抱過她,有了肌膚之親?抑或只是出於她悲慘的身世,僅僅是一種同情和憐憫?
李耀庭不知道,他無法給自己答案。這些年一路跌跌撞撞走過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也算是看慣了生死和世間的冷暖,可對於女人和情感的認知,卻依然是一片空白。此時此刻,他只覺得牽著她柔弱無骨的手,讓他感到很舒服,甚至在心理上有一種踏實感。
這樣的感覺有些莫名其妙,難以捉摸,李耀庭只是覺得他現在有責任讓她安全,不使她再受傷害。
還是回到了昨晚的那座廟前,在李耀庭的眼裡,目前這座廟宇是最安全的。可她卻忽然停下了腳步,任由他怎麼拖拽都無濟於事。
李耀庭周身微微一震,回頭過去問道:「怎麼了?」
她蹙著細細的眉頭,道:「我知道我爹在哪兒了。」
李耀庭看著她倔強的臉,問道:「在哪兒?」
「在洋人手裡。」她掙脫了李耀庭的手,轉身跑去,「我要去救他出來!」
李耀庭發足跑到她的前面,擋了她的去路,「就算令尊在洋人手裡,你憑什麼去救?」
「你走吧。」她看著李耀庭再一次生硬地說出了那三個字。
「你何苦如此作踐自己?」李耀庭緊蹙著眉道。
「我從來都不曾想過要作踐自己,是老天作踐了我。」她紅著眼,泫然欲泣,「你以為我還想苟活,還要跟著你逃生嗎?我如今最大的願望就是把我爹救出來,若他能平安,我便無憾了。」
哀莫大於心死,李耀庭理解她現在的處境,但是作為一個男人,在這樣的一個女人面前,他沒有理由讓她去冒險,教她再入洋人的魔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真誠地道:「在下李耀庭,雲南昭通人氏,曾帶兵打過仗,以為憑自己的努力,可以改變這個國家。後來逐漸地看清楚了,是自己太過於書生意氣,把世間的事看得簡單了。因厭惡官場的鉤心鬥角,所以辭官出來,暫時以帶馬幫為生,欲在生意場上有所作為,但要有所成就,相信不管在哪行哪業,都能報效國家。」
她抬起頭好奇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要給她講這些。李耀庭依然認真地道:「在下告訴你這些,是叫你放心,我李耀庭雖沒天大的本事,卻是一個有責任之人,既然讓在下遇上了,就一定會負責到底,不管是對這個國家,還是對你。」
她聽了此話,莫名地一陣感動,她看得出來,他所說的這一切是真的,即便是你現在要趕他走,他也不會棄你而去。
「令尊的事讓在下來想辦法。」李耀庭的語氣不容拒絕,「我一定會把他救出來!」
她沉默了,也算是預設了,李耀庭再去牽她的手時,她沒有再堅持,乖乖地跟著他進了廟宇。
傍晚時分,李耀庭說要出去打探一下,她這才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世以及父親的樣貌。
李耀庭道:「那拉小姐放心,在下記下了!」辭別了那拉青桐和廟祝,便急往城隍廟方向而去,李耀庭絕對不會想到,此時的城隍廟已是風雲際會,各路人馬均齊聚於此,一觸即發。
清幫負責收集情報的人早已打扮成各色人等,混跡在城隍廟附近,隨時向萬安清傳遞訊息,王熾則讓杜元珪和俞獻建負責,與清幫人員一樣,負責探查情況。
在城隍廟右側斜對面有一座茶樓,樓上臨街的一間包廂已讓萬安清包下,此刻萬安清、石贊清、王熾、於懷清等人正圍著張桌子,靜默地坐著。除了於懷清外,其他人桌前的茶早已涼了,卻是誰也沒去喝一口。席茂之、孔孝綱和另外一位清幫的人,則搬了把凳子坐在窗前,以便接收外面傳來的暗號。
是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了,街道上店鋪內都亮起了燈光,城隍廟內也是燈火通明,只是廟門內外都佈滿了荷槍實彈的洋兵,戒備甚為森嚴,老百姓一般不敢去靠近,行走的的路人及擺攤的小販,都繞開了正門,誰也不敢去招惹。因此,廟門十幾丈內,空無一人。
突然,在一隊清兵的簇擁下,兩乘八人大轎徐徐而來,架勢很大,引得街上的百姓一陣熱議。
滿清是馬上得天下的民族,在剛入關時一直到乾隆朝,都是嚴禁文武官員坐轎的,違令者輕則挨罰,重則罷官。到了後期,此令漸廢,便沒人再注意這些了。不過能乘八人抬的轎子,且開路的又是八旗軍,所乘之人的級別至少是三品以上的京官。
席茂之叫了石贊清過來看,問是哪裡來的官員。石贊清看了會兒,訝然道:「看這轎子的樣式,應該是皇上派下來的欽差。」
孔孝綱怒道:「敢情又是來議和的吧。」
「這些殺千刀的人渣!」萬安清走到窗前,罵罵咧咧地道,「架子倒是不小,可除了會向洋狗服軟,便再也不會幹點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