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清幫大鬧聯軍監獄 清廷簽署《天津條約》

說話間,兩乘轎子已到了城隍廟門前,清兵訓練有素地散落在轎子周圍,以護其周全。隨後有人去掀開轎簾,讓裡面的人出來。

轎簾啟處,出來是的兩個五十外開的一品大員,走出轎來時,往城隍廟方向看了看,正要往裡走,卻讓洋兵攔了下來。

石贊清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們應該是東閣大學士桂良和吏部尚書花紗納。」

孔孝綱冷笑道:「堂堂一品軍機大臣,卻讓洋人攔下來了!」

桂良身為一品大學士,何曾受過這等待遇,眉頭一皺,「速去通稟吧!」

不一會兒,有洋人出來,迎了他們進去。萬安清看著他們入內,道:「到時候這些清兵要是護著洋人,就會給今晚的行動增加難度。」

「以我朝的實力和眼下的形勢來看,議和以養息,怕是唯一可行之策了。」石贊清暗歎一聲,朝萬安清道:「若我等之行動,妨礙了議和之大局,那罪過可就大了。」

王熾聞言,也把目光轉向萬安清,心想洋人可惡,本是該殺,可如果我等為洩一己之私憤,亂了大局,非明智之舉。不想萬安清道:「大人可聽說過弱國無外交這句話?」

石贊清聞言,微微一怔。王熾聽了此話,內心的震動同樣也是不小。洋人在未進城之前,便是氣勢洶洶,強悍霸道,這會兒進了城來,豈還會退讓半步?所謂的議和,不過是朝廷能否答應他們提出來的條件,並無半點可商量的餘地。如果真能通過這次行動,給他們一個下馬威,讓那幫洋人知道待在中國是相當危險的,興許對議和有所幫助。

想到此處,王熾濃眉一揚,將目光投向窗外,這時恰好看到位於城隍廟不遠處的俞獻建做了個手勢,王熾順著他的手勢所指的方向一看,身體不由得微微一震,「李將軍怎麼到了天津?」

席茂之回過來頭來問道:「怎麼辦?」

王熾道:「先不要去接觸他,免得把他捲進來,無故受累。」席茂之稱好,朝俞獻建打了個手勢。

李耀庭在城隍廟外圍晃了許久,其間還不時向路人詢問,或許是沒打聽到想要的資訊,微皺著眉頭,轉身就要離開。剛剛回頭,後面傳來一陣嘈雜之聲,只見幾個洋兵凶神惡煞似的將桂良和花紗納驅逐了出來。

街上的百姓見狀,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桂良、花紗納兩人何曾受過這等待遇,臉色十分難看。外面的清兵見狀,似乎想衝上去保護,卻讓洋兵攔了下來,他們一個個端著槍對著清兵,劍拔弩張,一下子使氣氛緊張了起來。

李耀庭見此情景,又轉了身過去,心想莫非是朝廷又派了人下來,於此談判,讓洋人趕了出來?他雖厭惡官場,甚至對當下的朝廷頗是失望,但想到堂堂欽差,竟讓洋人驅逐,尊嚴受到了挑釁,忍不住揚了揚眉頭,怒視著洋人。

王熾的怒火亦被挑了起來,把目光轉向萬安清。事實上大家心裡都明白,求和談判是恥辱的,談判之後將大把的銀子賠償給洋人,是喪權辱國的。可是,在沒有能力正面抵抗洋人的情況下,談判則是解決眼下天津危機最好的途徑,談判不成,天津的百姓將會受到更大的傷害。在這個時候,狠狠地打擊一下洋人,促成這次談判,也許是最為理智的選擇了。

看著桂良、花紗納仿如下人般讓洋人趕出來,動手的念頭便在每個人的心頭升起。萬安清作為清幫頭目,朝廷最忠實的幫派領導人,他自然也想動手,把那些仗勢欺人的洋狗狠狠揍一頓。但問題是現在距亥時至少還有一個時辰,提前行動,不只會打亂全盤計劃,他手下的兄弟也絲毫無此心理準備,驟然下令,其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萬安清回望了下大家的眼神,粗眉一動,「我也想動手,可萬一失敗,你我都得死在這兒!」

石贊清黑瘦的臉上籠罩著一股寒霜,鄭重地道:「萬龍頭,策劃此次行動,為的就是打擊洋人,讓他們知道天津軍民並非是好欺負的。現在朝廷大員被趕將出來,談判失利,正是打擊他們的好時候,一旦成功便可起到一石二鳥的效果。」

孔孝綱拳頭一揮,「沒什麼好猶豫的,動手吧!」

萬安清鋼牙一咬,道:「既然大家都堅持提前動手,我也沒什麼好說的,那就行動吧!」說話間,走到窗戶前,朝外面的清幫兄弟打了個暗號,示意提前動手。

王熾往席茂之、孔孝綱等兩人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地道:「一會兒大家都小心一些。」兩人點了點頭,跟著王熾轉身推開門下了樓。到了外面,跟俞獻建、杜元珪兩人會合後,王熾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李耀庭,見他亦發現了自己,一臉的驚喜之色,正要走將過來打招呼,王熾卻用手勢阻止了他。

李耀庭許久未見王熾,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相遇,又驚又喜,待上去時,看到了王熾示意的手勢。他心思細膩,思維縝密,看到王熾的動作時,往周圍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有一股百姓打扮的人,正陸續地往那邊靠攏。

李耀庭不由得暗自一震,心想今晚城隍廟果然有些蹊蹺,各路人馬齊聚於此,暗流湧動,他們這是要做什麼?思忖間,再抬頭向王熾望去時,只見他正拿著路引與洋人交涉。

李耀庭正愁打聽不到那拉老爺的下落,見王熾居然有路引在手,暗忖:那拉小姐急著要找他父親,我也管不得王兄弟方不方便了,隨他進去了再說。

王熾的路引是石贊清向洋人要的,拿著這張憑證進去探監,並不困難,因此很快就獲得了洋人的許可。但是在李耀庭要過去時,王熾等人已被放行入內,況且是時洋人與清兵正對峙著,街上人聲喧譁,趕上去已然來不及了。

正自懊惱,突地一聲暴喝,不遠處一大幫人驀然亂了起來,李耀庭定睛一看,便已是心知肚明。那些人表面上看來與普通百姓相差無幾,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們的眼睛炯然有神,異於常人,此時故作打群架的樣子,實際上是刻意安排的。

看到這些,李耀庭更加斷定今晚定有大事發生,索性走到一個角落處,遠遠觀望起來,靜觀其變。

桂良本想息事寧人,讓官兵撤下來,待回去之後再想辦法,見此情形,嘴角掠過一抹冷笑,往花紗納看了一眼。花紗納會意地一笑,點了點頭,索性站到一邊,靜觀其變。

不消多時,那群亂鬨鬨的打群架之人慢慢往洋人所在範圍移動過去。洋人也不是傻子,看到那群人往這邊闖過來,情知要出問題,有反應靈敏者朝天開了一槍。

槍聲響起,震驚了周圍的百姓,他們紛紛避而遠之,以免遭池魚之殃。可那些打群架之人仿似都紅了眼,一邊罵罵咧咧的,一邊兀自大打出手,絲毫沒受那槍聲的影響。

洋人蠻橫慣了,見這些亂民居然無懼於他們手裡的槍,便把槍口對準了他們,「砰」的又開了一槍,人群中一人應聲而倒。

遠處的李耀庭兩眼一眯,暗贊這些人以性命為賭注,大鬧城隍廟,真英雄也!他知道真正的好戲要開場了!

果然,那人在人群中倒下時,有人大喊一聲:「殺人了,洋狗殺人了!」打群架時的怒氣,迅速轉化到了洋人身上,他們憤怒地湧將上去,要替死去的那人報仇。由於那些人離洋人較近,大批人一下子衝過去,待洋人反應過來想開槍時,卻已經晚了,群架戲劇性地延伸到城隍廟前的洋人身上,一發不可收拾。

潛伏在暗處的萬安清就等著這一刻,把手一揮,帶了一批人走上街頭,口中大喊:「殺光洋狗,替天行道!」

「殺光洋狗,替天行道!」喊聲山呼海嘯也似的響起,一大批人高喊著口號,逼向洋人。

亂了,城隍廟前大亂不堪。看到此時,桂良也終於明白過來,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精心策劃的行動,他雖還不清楚策劃這個行動的是哪方面的人,但在談判失利,遭受洋人驅趕的情況下,他倒是很希望能給洋人個下馬威。

王熾來到關押人犯的地方後,讓守在外邊的洋兵攔了下來,問是為何?洋兵用英語說了幾句,王熾等幾人卻是一句也未能聽懂,急得雙方都跟啞巴一般,比畫了許久,這才弄明白是不讓帶那麼多人進去,最多隻能兩人入內。

王熾仗著洋兵聽不懂,說道:「席大哥,你隨我進去,其餘幾人在外等候,伺機動手。」

孔孝綱嘿嘿怪笑著朝洋兵道:「孫子,你三爺爺不進去了,讓你家大爺爺和小爺爺去便是。」

杜元珪哼的一聲,沉著臉道:「認幾條狗當孫子,也不怕貶低了自個兒!」

孔孝綱笑道:「說得在理!」

那些洋兵果然沒聽出來是何意思,順順利利地讓王熾和席茂之走了進去。到了裡面後,很快就找到了那拉老爺。此刻,他頭髮凌亂,眼神渙散,全無半點讀書人的氣質,倒更像是一個被遺棄於街頭的無依無靠的老人。

王熾走到裡面,喚了一聲,就在那拉老爺抬起頭看過來時,他「撲通」跪下,痛聲道:「王四有罪,本無臉面敢見尊顏,可念及老爺古稀之年,身陷囹圄,心下難安,此番前來,不求老爺寬恕,只望您愛惜身子,讓王四救你出去,以稍解在下之愧疚!」

那拉老爺親眼看到家人慘遭屠殺,他同王熾一樣,以為那拉青桐已然死在洋人槍下,本來已經心如死灰,只望在洋人槍下速死。可看到了王熾之後,他的眼裡慢慢有了光。那是憤怒的、憎恨的光芒,一府上下無一生還,特別是那拉青桐,若非是王熾將她帶回城來,她原是不該死的……

想起這些,那拉老爺突地仰頭一聲痛笑,眼裡湧出淚花來。他身為貴族後裔,可到底只是一介書生,此生所願不求封侯封爵,也無心去報效什麼國家,只望一家上下平平安安,哪曾想一聲炮響,打破了寧靜,更因了這個小商販使他唯一的女兒,也慘死在洋人之手,每次想起這些,他都悔恨不堪,為何當初沒狠下心將女兒趕出城去?現在,面對著這個小商販,懊惱、悔恨之心愈切,不由得戟指道:「我闔家慘死,並無餘口,我這把老骨頭出去了又能如何,你生怕我所受的痛苦還不夠,叫我再去受那痛失親人的煎熬之苦嗎?」

王熾聞言,只覺字字驚心,「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是以額觸地,及至抬起頭來時,額前已然紅腫,誠懇地道:「王四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若蒙老爺看得起,願行兒女之禮,侍奉終老。」

那拉老爺聞言,一聲痛嘆:「你走吧,只當老朽從沒遇到過你。」

王熾一怔:「老爺當真不願跟在下出去嗎?」

那拉老爺微微閉起雙目,堅決地搖了搖頭。

恰在這時,一聲槍響傳來,驚得裡面關押之人及看守的洋兵一陣騷動。席茂之揚眉道:「王兄弟,時候已到,耽誤不得!」

王熾自然知道耽誤不得,因此也急了,「老爺,門外一干好漢,已與洋人打了起來,看在那一幫與洋人拼命的好漢的份兒上,請老爺與我出去吧。」

那拉老爺睜開眼,吃驚地看了眼王熾,然後道:「承蒙搭救,老朽意已決,你等走吧!」

席茂之急得團團亂轉,正想要動粗,把那拉老爺強行架出去,突聽得門外一聲大喝,緊接著便是砰砰砰的幾聲響,未及王熾和席茂之回神,幾個洋兵的身子從外面滾將進來。裡面的洋兵見狀,端起槍掃射,硝煙起處,子彈亂飛。

萬安清率眾加入城隍廟的混戰後,擁擠的人潮把洋人堵了個水洩不通,他們的槍亦沒了用武之地,不斷地潰退。

桂良在混亂中看到了石贊清的身影,那像農夫般黝黑的臉充滿了憤怒和殺氣,手持三尺之劍,邊大喊著邊率眾廝殺。桂良開始覺得有些不妥,朝廷正與洋人議和,官員公然出現砍殺洋人,豈非壞了朝廷大事?可轉念一想,天津淪陷,作為一城之父母官,若連這點血性都沒有,就越發讓洋人看扁了!

石贊清殺到桂良、花紗納旁邊,正要見禮,兩人卻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只作不見。石贊清不怒反喜,這是一種無聲的支援,戰場失利,讓洋人在城內行兇,今晚便是報復的時候了。思及此,石贊清頓時豪情萬丈,隨著清幫兄弟,一路殺了進去。

在遠處觀望的李耀庭鋼牙一咬,霍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上去。不是因為王熾在,也不是因為要闖進去打聽那拉老爺的下落,此時此刻,他體內的熱血若潮汐般湧動著,成千上萬的紅幫兄弟和百姓被槍殺在海里,官兵潰敗,城內百姓慘遭殺戮……這一樁樁的罪行,需要用野蠻的武力去奪回來。

戰爭是不需要文明的,需要用最原始的血性去奪回尊嚴!李耀庭在地上拾起一把刀,眼裡寒光一閃,加入了戰鬥。書生的意氣和武將的血性氣,再次在他身上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出來!

城隍廟門口的防線很快被突破了,進入落院時,儘管遭到了洋人的猛烈阻擊,在洋槍的射擊下,死傷甚眾,但在這場聲勢浩大的抗議大戰中,這支孤軍深入的義軍像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殺得洋人陣陣膽寒。

巴夏禮見情況不妙,急忙差人再次把桂良和花紗納請了進去。

一夜之間,二度見洋人,讓桂良感慨不已,這端的是人窮無親人,國弱無外交,何其現實!然在此時,桂良的腰桿兒無形中硬了,他有了談判的資本,看了眼巴夏禮和那像猩猩一般的額爾金,冷冷一笑,「兩位肯與本官談了嗎?」

額爾金滿面油光的臉在燈光下微微有些發紅,眼裡發著光,若劍一樣的寒光,「今晚之事,我可以理解為威脅嗎?」

桂良搖頭道:「你錯了,這是天津百姓自發的抗議,與朝廷無關。」

「自發的抗議?」巴夏禮訝然道,「那天津知府率兵而來,也是自發的嗎?」

「巴先生覺得很奇怪嗎?」桂良道,「如果你的國家讓人侵略了,你的民族讓人踐踏了,貴國的百姓可會無動於衷?」

「好!」額爾金咬牙切齒地道,「如果你能令他們停止了對我軍的反抗,我們就好好地坐下來談判。」

「只怕是停止不了。」桂良沉聲道,「本官雖是朝中重臣,皇上親定的欽差,卻沒有能力去平息百姓心中的怒火。」

「那你想怎樣?」額爾金終於坐不住了,「你要清楚在此入駐的是英法聯軍,打殺了他們,等於是打了英法兩國的臉,你就不怕我們一怒之下,殺入北京去?」

「本官倒還真是不怕你們打到北京去,大清國雖弱,但並不缺為這個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男兒。」桂良轉身到一張椅子上落座,然後朝額爾金道:「可是本官疼惜那裡的百姓會受苦,因此今晚才二度與你會面,肯坐下來談判。」

巴夏禮看了眼額爾金,然後用英語交談了幾句,似是在商量合約的條款。最後額爾金點了點頭,巴夏禮才回頭過來與桂良道:「適才我與額爾金伯爵商量了下,同意在貴我兩國提出的條件下,協議重擬合約。但是公使入駐北京,在合約裡提到的城市作為通商口岸,不容更改。」

桂良與花紗納交換了個眼神,然後點頭同意。

這就是近代歷史上著名的《天津條約》,在中英簽署此條約後,相關的所謂的同盟國美、法、俄一道打劫,陸續逼迫清廷簽署相關條約,其中賠償英國白銀四百萬兩,賠償法國二百萬兩,同時開放漢口、九江、南京、鎮江等九個地區和城市為通商口岸。在大把的銀子落入洋人之手時,還將大量的特權給了去,嚴重傷害了百姓及商人的利益,被稱為是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並且在不久之前,俄國以調停中外關係為由,強迫清廷簽下《璦琿條約》,使東北六十萬平方公里的領土落入俄國手中。

北有強俄,南有英法聯軍,又有美國的威脅,清廷被圍在中間,猶如羔羊,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兒。

條約簽署後,需要經雙方君主蓋章生效,桂良只希望洋人早日退出天津,至於何時換約,使之生效,那就無所謂了,因此拿了條約,只說擇日再議,便帶著花紗納急步而出。

這邊一紙條約換來了暫時的和平,另一邊依然是激戰正酣。洋人的現代化武器成功抵擋住了清幫的攻擊,倒下去的人越來越多,石贊清著急地看了下前方,心想王四那邊莫非有什麼變故不成,為何還不見他動手?當下把萬安清喊了來,道:「以我血肉之軀,難擋這槍林彈雨,須去通知王熾配合行動。」

萬安清稱是,集結了一支二十人的小隊,讓他們殺出去通知王熾,並協助其行動。

李耀庭殺進去後,急切地尋找關人所在,聽得石贊清和萬安清兩人之言,心想我不妨也去與王兄弟會合,若是他知道看守之處,說不定還能趁亂救出那拉老爺來。思忖間,見那二十人趁著其他兄弟的掩護,急奔而出,李耀庭則見機跟了上去。

李耀庭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想要找的那拉老爺,也正是王熾此刻所救之人。二十人移動到那邊時,看守的洋人見情況不妙,舉槍就要射擊。距洋人不遠處的孔孝綱、杜元珪眼疾手快,掄刀便砍,子彈射出去的同時,那開槍的兩人亦被砍倒,子彈一偏,落在遠處的牆上。其餘洋兵想要動手時,李耀庭和那二十人已然殺到。

孔孝綱哈哈一笑:「孫子,爺爺想殺你們很久了!」刀光起處,砍到數個洋人,往裡闖了進去。

王熾左求右求都沒法說動那拉老爺,正沒做理會處,突見外面有人闖了進來,轉頭一看,正是孔孝綱等人,便知是外面的打鬥已然白熱化,按照事前所議,此時他需要配合外部作戰,當下毅然朝席茂之道:「動手吧!」

席茂之轉身而出,拿了支火把來,把鋪在地上供人犯睡覺的草都點燃了,不一會兒,這裡面便濃煙滾滾,火光四起。那拉老爺大驚:「你要做什麼?」

王熾道:「不瞞老爺,關在此地的皆是無辜受害的百姓,在下既然來了,就把他們一同帶出去。」

那拉老爺雖然迂腐,但畢竟有讀書人的氣節在,聽了此話,生出些許敬佩。是時,孔孝綱已率先殺到,席茂之朝他使了個眼色,孔孝綱會意,走到那拉老爺跟前,不由分說,一把將他背起,轉身就往外面跑,邊跑邊嚷嚷著道:「老爺子,你如此固執,可莫怪我動粗了!」

李耀庭為尋找那拉老爺而來,卻是素不相識,見人犯紛紛往外逃,生怕失之交臂,大喊道:「哪位是那拉老爺?」

王熾聞聲,見是李耀庭,又驚又喜,因火勢越來越大,便跑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李將軍且隨我來!」到了外面,這才喘了口氣道:「孔三哥所背的那人就是那拉老爺。」

李耀庭大喜,放心地與王熾等一干人殺了出去。到了大院時,外面的洋人因見後面起火,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唯恐遭遇前後夾擊,心生怯意,戰鬥力明顯減弱。果然,不出多久,一幫人從濃煙處跑來,混亂中一時間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更是人心思退。而另一邊的清幫一干人,見王熾已帶了被關押之人逃出來,目的已達到,便趁著這時機,護送大家撤離。

經過一夜的激戰,及至撤離出來時,已是寅時,東方微露了一抹白。王熾與萬安清、石贊清等道別後,本要帶那拉老爺去府上,李耀庭道:「那拉小姐正在城郊的廟中等候,此時城中危險,不妨先去那邊。」

此言一齣,王熾和那拉老爺均是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熾激動地抓住李耀庭的手,道:「你說那拉小姐在城郊的廟裡?」

李耀庭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激動,點頭道:「正是。」

那拉老爺突地大笑了起來,笑聲之中兩眼淚如泉湧,「老天有眼,終沒讓老朽絕後啊……」未及說完,兩眼一翻,竟自昏厥了過去,他那年邁的身子終歸是經受不了這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刺激。

那拉老爺醒過來時,發現眼前分明是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不由得又是老淚縱橫,「桐兒啊,本以為陰陽兩隔,不曾想你我父女今生還能相見,為父當真是死而無憾了!」

那拉青桐聽了這話,又被勾起來傷心事,陪著父親一起落淚。如此父女又說了些別後的話,那拉老爺拉了女兒的手,起身走到李耀庭身前,雙雙跪下磕頭。李耀庭大吃一驚,要去扶那拉老爺起來,卻不想這老漢固執得緊,硬是不肯起身,道:「壯士保我女兒性命,恩同再造,務請受我父女一拜!」

李耀庭無奈,紅著臉尷尬地受了禮,伸手又要去扶,卻不想那拉老爺依然不肯起來,道:「老朽還有一事相求。」

李耀庭道:「晚輩受不起老伯這等大禮,且請起來說話。」

那拉老爺搖搖頭,道:「老朽只此一女,不想使她再受傷害,望壯士再發慈悲,將我桐兒護送去北京,到了天子腳下,方安老朽之心。」

那拉青桐怔了一怔,想要拒絕時,看到父親那滿是憂鬱的臉,又想起此番經歷了生死大劫,若是再不聽他的話,遂了他的願,只怕會令他寢食難安。再者甫經大難,自己的身子也是在家裡讓洋人玷汙的,此時回去,徒增傷心,倒不如先去外面散散心。當下便不再發話,轉首望向李耀庭。

李耀庭沒想到他會提出此等要求,不禁躊躇起來。他本是想返回雲南的,只因無意中救了那拉青桐,這才耽擱了下來,若是再去趟北京,自己的馬幫生意怎麼辦?見李耀庭猶豫,那拉老爺嘆息道:「不瞞壯士,老朽在天津已無依靠,其他人卻又信不過,壯士冒死救我桐兒,普天之下老朽只信你一人,壯士若是有什麼難處,只管說與我聽,但要能力所及,傾家蕩產,在所不惜!」

一旁的王熾等人聽了這話,甚是尷尬,可反過來一想,那拉老爺說的也是實話,要不是他攛掇,那拉小姐何以會遭這等大難?李耀庭骨子裡本是書生,面善心軟,禁不得這般懇求,揚了揚秀眉,說道:「老伯言重了,天津距京城並不算遠,在下答應便是。」

那拉老爺大喜,又想要拜,硬是讓李耀庭阻止了。那拉青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福,便扶了父親起身。

因大家都是一夜未眠,說了會兒話後,各自在廟裡找了個地方歇息。王熾與李耀庭久別重逢,均覺得有許多話想說,便相約出來,各自講述了近段時間以來的境況。

李耀庭聽說李曉茹依然是生死未卜,說道:「李大小姐雖說脾氣大了些,內心卻是極好的,此番為了你從重慶遠道而來,無論如何,也要護她周全。」

王熾嘆了口氣,此時回想起來,他們在昆明時雖有過沖突,可到了四川之後,幫他在犍為碼頭運糧、山西會館合力鬥趙培、劉勁升,重慶一起經營善水居……在他最為艱苦困難的時候,總有她的身影,當這一樁一樁的事體縈繞心間時,不由得升起股暖意。當下轉頭向李耀庭道:「李大小姐於我有恩,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將她救出來。」

李耀庭眉頭一動,「你要怎麼做?」

「賣糧。」王熾似笑非笑地看著李耀庭道,「此事從賣糧而起,就以賣糧結束吧。」

李耀庭想了一想,道:「天津各糧行倉庫虧空,雖說是他們自作自受,卻將一腔怒火灑到了你身上,須小心哪。」

王熾微微一笑,道:「你也需謹慎些,走馬幫可是個兇險活。日後在生意上若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只管差人來與我說。」

李耀庭點頭。也許他們此時不會想到,因了世道的變化,幾年之後這對共過患難的兄弟,最終將走到一起,開創屬於他們的商業帝國。

次日,送走李耀庭和那拉青桐後,王熾便回了天津城內,知會了石贊清後,由官府出面,公開售糧。

自前兩日城內各大糧行瘋狂賣糧事件後,糧食便成了各糧商心裡的一根刺,反擊王熾,奪回失去的面子和尊嚴,也就成了糧商迫切要去做的事。李曉茹的失蹤,只是開端,他們想要看看王熾怎生接招。

雖說王熾將收進去的糧食倒出來賣,是意料中的事,可依然牽動了米不三的神經,他瘦小的身子在百里遙的面前焦躁地走動著,陰著臉道:「本想置他於死地,反使他因禍得福,倒是把自個兒的糧倉虧空了。現在要用個娘兒們去威脅,三爺我的招牌這次硬是讓你給砸了!」

百里遙目無表情地看著米不三,「三爺是老江湖了,怎的這般沉不住氣?」

「你倒是沉得住氣。」米不三嘿嘿冷笑道,「虧的又不是你家的。」

「他這一招叫作引蛇出洞,以為糧食一賣,便能觸動你的神經,不想三爺果然中招了。」百里遙嘴角一撇,道,「由著他賣便是,休去理會,數日之後,他手裡的糧食賣完了,必然會沉不住氣。」

米不三兩眼一亮,等著百里遙說下去。

「那李大小姐在王四心中有特殊的地位,幾天沒訊息,他自會著急的。」百里遙道,「到時候他就會上門來找你。」

「然後呢?」

「然後讓他把拿了去的東西,連本帶利一起拿回來。」

米不三似乎依然有些不放心:「倘若拿不回來呢?」

百里遙抬起頭,把那若鷹隼般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我們大掌櫃說了,要把他困死在去買賣城的路上,若是拿不回來,虧了三爺您的,山西會館照價賠償。」

「好!」米不三咬了咬牙,「三爺雖不知道劉大掌櫃跟那王四有何仇何怨,但三爺想再賣他個面子。那王四著實有些生意頭腦,是一個好對手,三爺我也想看看他下一步會出什麼招兒!」

清幫:又稱安清幫,因替清廷做事,有安清保清之意。後來清政府沒落,清幫混跡江湖,給人充當保鏢或刺客,亦更名叫青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