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譚廷襄的奏章,瘦弱的咸豐帝臉色越發的蒼白了,他慌張地看了眼朝堂上的群臣,輕咳了一聲,強裝鎮定,道:「大沽口的幾個士卒出於氣憤,殺了洋人,昨日洋人發起了第一輪攻擊,我朝將士無還手之力,現洋人提出以兩日為限,要朕答應他們的和議條件,眾卿以為,如何是好?」
是時朝中分了兩派,一為主戰,一為議和,見皇上問詢,各抒己見,後來索性爭執了起來,各有各的理,誰也不肯妥協,爭得面紅耳赤。
咸豐帝眉間微微一蹙,心慌意亂之下也沒了主意,聽著那爭吵之聲,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忍不住拍案道:「別吵了!說要打的,告訴朕怎麼打,軍餉從何而來,你們替朕出嗎?」
此話一落,主戰派頓時沒了聲音。誰都知道戶部現在根本拿不出銀子,他們嘴裡雖然吵著要打,可一旦具體落實到經費,均無言以對。再者皇上既然說了此話,分明是傾向於和談,再爭論下去也無實際意義。
當下,咸豐帝草擬了份旨意,讓譚廷襄將殺洋人的那幾個士卒獻出去,表明朝廷談判的誠意,而後再訴些苦,說明朝廷的難處,讓他們把賠償降低一些。
這一日上午,譚廷襄收到了來自北京的八百里加急,拿了聖旨後,他也不去知會僧格林沁,直接提了李耀庭等五人,去大沽口外見了洋人。
被押上一艘小舟後,李耀庭、凌二炮情知今日必死,已做好了赴難的準備,任由清兵押解著,一臉的平靜。杜元珪加入這次事件,本是來殺洋人的,卻不想反要死在洋人的刀口下,而且是讓自己人押解過去送死的,心中氣憤,咬牙切齒地大罵譚廷襄。
譚廷襄卻也不去理會他,由他罵著。李耀庭嘆道:「杜將軍,到了這時候,罵也無用,我等為國赴難,總好過那些穿戴官服卻甘心當洋狗的人強。」
杜元珪仰天怒笑道:「呸,狗養熟了,尚且忠於主人,這些人只怕連狗都不如!」
譚廷襄見他們越罵越是難聽,轉過頭怒視著杜元珪一眼。杜元珪虎目一瞪,道:「有本事你現在殺了爺爺試試!」
說話間,已近洋人戰艦,譚廷襄忍了怒氣,抱拳朝船上的洋人道:「大清國特遣欽差譚廷襄求見貴國特使!」
須臾,巴夏禮在穆克德納的陪同下走上甲板,冷冷地看了眼譚廷襄及被五花大綁的李耀庭等人,道:「那五個是什麼人?」
譚廷襄道:「乃當晚殺貴國士卒之人,今特帶了他們來,以示我國議和之誠意。」
巴夏禮的目光從李耀庭等人身上一一掃過,然後倨傲地朝譚廷襄道:「上次談判無果而終,此番你做得了主嗎?若是做不了,換一個人來,免得浪費了我的時間!」
譚廷襄忙道:「我朝皇上全權託付本官負責此事,自然是做得了主的。」
「好得很!」巴夏禮冷笑道,「先把你船上的那五人殺了,再上船來見我吧。」
譚廷襄倒也並不意外,轉首吩咐士卒道:「把他們殺了,扔下海去!」
杜元珪見他們果然要動手,破口罵道:「譚廷襄,屠殺同胞,你不得好死!」
李耀庭朝凌二炮看了一眼,迎著海風苦笑了一聲:「凌大哥,來世再會了。」
凌二炮看了眼清兵迎頭砍過來的刀,哈哈一笑,「李兄弟,來生還做兄弟,再一起殺這些狗官和洋人!」
李耀庭點了點頭,沒再言語,重重地嘆了口氣,閉目受死。這倒並非他甘心受死,想他李耀庭以組織鄉勇起家,這些年來南征北戰,為這個國家也算是嘔心瀝血,怎奈家國飄零,世風日下,到處都烏煙瘴氣,因此辭官經商,想以自己的方式報效國家。許是天意吧,馬幫行至廣州,偶遇凌二炮,捲入了這場兵禍。如果說他立志要以此有用之身報效國家,那麼今以此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也算是未離初衷,始終如一了。
李耀庭秀長的眉毛一動,暗自在心中吶喊,願以我等之死,喚起更多有志之士,驅逐韃虜,振我國家!
頭頂勁風呼嘯,一股死亡的氣息倏地灌入李耀庭的鼻端。
驀然,一聲慘叫響起,船上一陣譁然,李耀庭沒覺得疼痛,好奇之下睜眼一看,大吃了一驚。
於懷清看著石贊清的眼睛,問道:「石大人,在天津哪個官員可以煽動商人,與我等過不去?」
石贊清怔了一怔,莫名其妙地道:「你的意思是說,這是一起有預謀的官商之間合作所設下的圈套?」
於懷清道:「米不三無條件地答應借糧,是一個餌,目的是引誘我等進去,實際上他早就知道我們籌不來軍餉,更是猜到了我等在有糧可借的情況下,不會甘心退出天津,現在糧食借了,天津街頭卻冒出了一大批賤賣糧食的商人,我等前負借糧之債,後背僧格林沁將軍的軍令,前後均無路可退,必死無疑。」
石贊清聞言,這才會過意來,面色蒼白地道:「一個小小的糧商,是如何知道你們定然籌不到軍餉的?」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敢與你石大人作對,那米不三的後臺硬得緊哪!」李曉茹嘆息一聲,轉向王熾道:「昨晚我看到他撥給你的是前年的陳糧,心裡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奈何我們是向人家借的糧,居於人下,也不便說什麼。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容不得我們多想了,我先去查那米不三的背景,本小姐偏是不信這回得死在天津了!」
於懷清叫道:「李大小姐且慢!」
李曉茹霍地回身,「怎麼?」
於懷清冷笑道:「大小姐敢情是急糊塗了,這圈套是哪個下的,又是哪個引導我等去鑽的,你仔細想一下,就能想得出來。」
李曉茹目中精光一閃,「是山西會館與祥和號!」
於懷清哼的一聲,沒有直接回答,轉而朝王熾道:「王兄弟,我們已無退路,你好生想一下怎麼做吧,兄弟幾個跟著你拼命就是。」
王熾沒說話,默默地轉了身,從知府衙門走了出來。李曉茹和於懷清對望了一眼,相跟了出去。
天依然是陰沉沉的,早上迷濛的霧氣兀自未曾散去,街道上的石板路溼漉漉的,好似剛下了一場春雨。
街道上人來人往,王熾低著頭,徐徐地走在人群之中,那神色猶如丟了魂一般,茫然無措。溼溼的石板街和淡淡的霧氣,襯得他的背影異常的落寞。
此時此刻,他莫名地感到一種悲傷和淒涼,彷彿是眾叛親離讓人拋棄了,內心之中散發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祥和號自不必說了,在重慶的時候好歹合作過幾次,山西會館也不過是在重慶的生意場上有過些衝突,並無深仇大恨,可這些人何以追著不放,千里追殺,要逼得他走投無路?
利益啊!王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來為了利益每個人都可以變成劊子手,會毫不猶豫地把刀伸向對自己有威脅的人!
李曉茹看著他落寞的背景,心中驀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憂傷。她看到了他的執著、他的努力,只可惜這世界是殘酷的,所謂的人情冷暖,在天津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一次的糧食事件,不僅僅是斷了他的財路,更是傷透了他的心。
實際上到目前為止,他還是有退路的,大不了把借來的糧食還了,拍拍屁股離開天津,僧格林沁又能奈他若何?可他不甘心,更不願意做一個懦弱的逃兵,將誓言、承諾統統拋置腦後,自顧自地逃生。
李曉茹怔怔地看了他許久,突然停下腳步,低聲對於懷清說了兩句。於懷清聞言,愣了一愣,剛要開口說話,李曉茹卻阻止了他,道:「這事交給我來辦,你無須告訴他。」
於懷清朝李曉茹拱了拱手:「不才替王兄弟謝過大小姐!」
李曉茹囅然一笑,眼神里帶著抹狡黠的光芒,往於懷清使了個眼色。於懷清會意,轉身復入了知府衙門。李曉茹則掉了個頭,走向了街頭的另一端。
回到客棧後,等得著急的席茂之等人見面就問事情如何了?王熾便將事情經過簡略地講了一遍,然後坐到一張椅子上,沉默著再不發話。
孔孝綱怒道:「那幫孫子著實欺人太甚,惹惱了爺爺一刀結束了他們的狗命!」
俞獻建皺皺眉頭道:「真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了嗎?」
「也無須想得那麼悲觀。」於懷清邊踏入門檻兒,邊看了王熾一眼,道:「適才出來時,石大人說想辦法召集當地的鄉紳想想辦法,或許能落實了這筆銀子。」
王熾聞言,抬起頭道:「如果還有機會,我要讓他們看看我王四非是好欺之輩!」
「機會會有的!」於懷清入內後不久,李曉茹亦走了進來,朝著眾人笑了一笑,道:「他們不是叫嚷著在賤賣糧食嗎?就讓他們賣個痛快,有他們吐血的時候。」
王熾眉頭一抬,看向李曉茹,眼裡倏地放出一抹異彩。
淡淡的薄霧在海面上裊繞著,是時,李耀庭透過這層霧氣,在戰艦上看到了奇異的一幕。
穆克德納的胸口插了一把匕首,他嘴角流著血,眼睛瞪得銅鈴似的,看著旁邊的一人,吃力地道:「你是誰?」
在穆克德納不遠處,站了個四十歲左右的精壯漢子,惡狠狠地看著穆克德納道:「身為大清的官員,食君之祿,未能分君之憂也就罷了,還幹著賣國之事,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替廣州百姓來索你的性命!」
殺穆克德納的命令是柏貴臨死前下的,此人是衙門招來的死士,因身懷廣東總督府公差的腰牌,說是有急事要知會穆克德納,這才於昨晚順利地混入了指揮艦上。巴夏禮做夢也沒想到在他的船上,會有人公然行兇,著實吃驚非小,直至穆克德納砰然倒下時,才回過神來,大喊道:「殺,殺,殺了此人!」
喊聲一落,刀槍齊上,插向那精壯漢子。那漢子存必死之心,本就沒打算活著出去,在刀槍插入自己身體的那一刻,驀然一聲大喝:「凡我中華男兒,皆是炎黃子孫,堂堂華夏,豈容外侮指手畫腳,越俎代庖?誅殺洋賊,揚我國威啊!」
喝聲在海面上遙傳開去,聲震數里,亦震動了那些被逼著來參戰的廣州百姓,隨著那精壯漢子的倒下,指揮艦兩旁的船上突地響起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誅殺洋賊,揚我國威!」
穆克德納的死,使這些百姓再無顧忌,而那精壯漢子的死,則激起了他們心中的民族意識,均想反正已經在賊船上了,凶多吉少,倒不如跟他們拼了。當下操起手裡的兵器,紛紛向船上的洋人砍去。
此番出征,洋人本是想用廣州的百姓打頭陣,以剋制清兵,因此船上百姓的人數多過了洋兵,沒想到此舉竟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一時間船上大亂。
凌二炮見狀,臉上湧起一股激動的紅潮,抬腿踢翻了身邊的清兵,大喊道:「兄弟們,殺啊!」紅幫兄弟大喝一聲,加入了這股反抗的潮流。
看著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譚廷襄嚇得面無人色,命人掉轉船頭就要跑。杜元珪喝道:「你還要殺我們嗎?」
李耀庭也瞧出了這是個脫身的機會,道:「若是不把我們放了,我讓你也回不去。」
譚廷襄回頭看了眼後面,見已有幾個紅幫的兄弟跳下了海,往這邊游過來,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放了他們再說。當下命清兵解了李耀庭等人的繩索。
凌二炮掙脫了繩子,朝李耀庭、杜元珪兩人道:「你倆速去通稟僧格林沁將軍,決戰的時刻到了,讓他配合我們作戰!」
李耀庭稱是,朝譚廷襄喝道:「還不快些回去,等死嗎?」
譚廷襄官威全無,連聲應是,命人快些划船。
剛靠了岸,李耀庭的腳甫落地,就聽到後面傳來炮聲,回頭一看,只見洋人的炮口對準了自己的艦船,猛烈地轟炸著。由於是近距離射擊,幾乎是彈無虛發,那些被炮轟的艦船雖說也有少量的洋人,但絕大多數都是廣州百姓和紅幫兄弟,不消片刻,數艘船便被擊沉,帶著沖天的火光慢慢地沉入海里去。
杜元珪看得睚眥欲裂,「殺千刀的洋鬼子!」
「凌大哥,快跑啊,跑上岸來!」李耀庭情急之下朝著海面喊,可惜他的喊聲被震天價響的炮聲淹沒了,海面上到處都是浮著的人和屍體,他找不到凌二炮的身影,更無法得到他的回應,不由得眼睛一紅,對著大海發出「啊」的一聲悲吼。
吼聲未落,炮聲驟停,槍聲大起,洋人擊沉了那幾艘船後,開槍射擊浮在海里的人,那些人浮游在深水裡,根本無法躲閃,一時都成了洋人的槍靶子,只一會兒工夫,便浮在水上不動了,數千被強徵而來的無辜民眾,葬身海里,無一生還。
槍聲歇了,血染紅了那一片海水,成千上萬的百姓和義士,就這樣喪生在了洋人的槍炮之下。杜元珪像瘋了一樣,紅著眼往大沽口內的官兵大喊:「你們倒是開戰啊,打啊,這是自己的土地啊,你們怎麼能看著自己的百姓由著洋狗屠殺……」他喊著,剛毅的眼裡崩出了眼淚來,最後竟蹲在岸邊,嗚咽起來。
李耀庭看著杜元珪的樣子,禁不住眼眶一熱,走過去將他扶起來,「兄弟,我們進去吧,只要還活著,定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杜元珪抬起頭,擦了把淚水,正要隨著李耀庭走向大沽口內,霍地又是轟然一聲大響,海岸線上泥漿飛濺,炮彈的衝擊力掀起一大股泥漿的同時,亦把李耀庭、杜元珪及譚廷襄等一干人掀翻在地。
譚廷襄驚叫一聲,瘋了一樣往前跑,邊跑邊喊著讓裡面的人開門。李耀庭回頭一看,洋人的戰艦吐著炮火,正往岸邊駛來。
這一次洋人真的展開了登陸戰,要拿下大沽口,進逼天津城!
密集的槍炮聲聽得王熾心亂如麻,今天的這炮聲較昨天更響、更沉重,這說明洋人很可能已經打算登陸了。
決定生死的時刻提前來臨了,此時此刻,王熾但凡還有些能力,寧願拿出自己的銀子,先去填補那筆空缺的軍餉,好讓將士安心作戰。
可他現在拿不出這麼多的銀子,做善事也是需要資本的。王熾痛苦地揚了揚濃眉,焦慮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一個時辰過去了,槍炮聲非但未曾減弱,反而越發的響了。王熾轉過頭,望向於懷清,正想要對他說,若無意外,你我活不過明日了。卻在這時,石贊清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激動地道:「軍餉籌到了!」
王熾聞言,霍地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石贊清,「當真嗎?」
石贊清道:「你們走後,我就召集了鄉紳,正與他們商量著,突然間炮聲大作,鄉紳們聽著這炮聲,再無二話,紛紛捐款,這是一萬兩銀子,可權當軍餉。」
王熾從石贊清的手裡接過那一萬兩銀票,激動得臉色泛紅,道:「我這就去把裕豐糧行的那批糧食調出來,運去軍營。」
「且慢!」王熾正要往外走,李曉茹卻叫住了他,「此時不能去。」
王熾回身,問道:「為何?」
李曉茹道:「莫非你忘了他們是如何打壓你的了嗎?」
王熾眉頭一蹙,道:「他們打壓於我,那是他們的事,可這軍糧耽誤不得。」
「你錯了。」李曉茹道,「這批軍糧早一天到晚一天到,影響不了戰事,況且明日才是最後的期限,你還有時間。但是你如果這時候把糧食運出去,就會被他們看出端倪,很可能你就會失去翻身的機會。」
席茂之走上兩步,道:「李大小姐的話不無道理。」
李曉茹見他兀自猶豫不決,又道:「如果你還有點血性,他們怎麼打壓你的,你就怎麼還回去,打他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王熾思索了片晌,眼裡精光一閃,道:「也罷!」當下轉身把銀票交到席茂之手裡,慎重地交代了一番後,叫他們即刻出城。
席茂之大聲道:「王兄弟只管放心,我等三兄弟定不負所望!」
孔孝綱早就按捺不住了,回身提了刀,就要往外走。王熾見狀,忽似想到了什麼,連忙叫住他道:「孔三哥,此行切不可張揚,我看你等還是喬裝成逃難出城的百姓比較穩妥。」
俞獻建稱是,當下三人各自換了裝束,這才與王熾辭別,徑往城外而去。
戰爭一直持續著,從這日的早上直至下午,槍炮聲始終不曾斷過。城內的百姓個個膽戰心驚,生怕洋人突然闖入城來。好在這樣的情景沒有出現,看來官兵暫時抵禦住了洋人猛烈的攻擊。
隨著戰爭的持續,出去避難的人越來越多,攜家帶眷地急匆匆往城外湧。不過在這些行色匆忙的避難人潮中,一般只有一種人,那便是家中有些積蓄的中等人家。
家大業大的大富之家,因產業多一時半會兒搬不走,頂多將家中老幼暫時送出去;底層的老百姓本來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中又沒什麼積蓄,離開了這片土地,生活只會更加艱難,與其去異鄉吃苦,倒不如在家中討個心安。所以別看出城的人不少,實際上大部分百姓依然是留在城內的。
這些留下來的人,當務之急就是囤積食物。不管那些侵略者是否會打進來,只要這仗打下去,物價肯定要漲,趁著這些天各糧行降價賣米,老百姓都瘋了一樣去排隊買米。
當日下午,排隊去買米的人達到了高峰,似乎全天津城的人都傾巢出動,幾條大街上擠得滿滿當當,排隊的人從這條街延伸到另一條街,蔚為壯觀。
米不三在自家的閣樓上遠遠地觀望著大街上排隊的長龍,皺著兩道稀鬆的灰白色眉毛,自言自語地道:「真是邪了門兒了,要說缺糧,怎麼可能家家戶戶都缺,也不怕買多了發黴嗎?」
說話間,來回在窗戶邊走了兩趟,朝旁邊侍候的人道:「瞧這陣勢有點兒不太對勁兒,你去把重慶來的那人給爺叫過來。」下人應是,轉身下了閣樓去。
經驗豐富的商人對待每件事,心中都有一杆秤,高出了預估,就會及時警覺。米不三在商場打了一輩子滾,嗅覺自然相當敏銳。
不消多時,下人帶了一人上樓來。那人四十餘歲,同米不三一般也瘦得像竹竿,但神色卻還不如米不三來得好,面色蠟黃,像癆病鬼一樣,看上去大口喘氣都會覺得費勁兒。唯獨那雙眼睛符合他的年齡,若鷹隼似的,犀利而有力,顧盼間精光灼灼。
此人正是山西會館的百里遙,他向米不三抱了抱拳,道:「米三爺叫在下來,有何吩咐?」
米不三望了眼外面買米的長龍,道:「那些買米的就像不花錢似的,爭相搶購,你不覺得異常嗎?」
「天津是三爺您的地盤,誰敢在這裡搗亂?」百里遙目光一閃,「再者說百姓貪些便宜,人之常情,何來異常?」
米不三嘿嘿一聲冷笑,「敢情這賣的不是你家的米,你不覺得心疼吧?」
百里遙道:「三爺說笑了,這米賣得雖比市價低了些,卻還是遠遠高於收購價,您還是穩賺不賠的。再者說與人方便,與己方便,當是我欠了三爺一個人情,日後三爺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話倒是說得中聽,卻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米不三又是嘿嘿一聲冷笑,「這些米我本可以高價拋售,只因了你們的一句話,在低價賤賣,這一來一去我得損失多少銀子?」
百里遙卻依然不冷不熱地道:「三爺的損失,在下自然記在心裡。」
米不三搖搖手道:「這些中聽不中用的話不必說了,你最好去查一下有無異常。」
百里遙道:「在下已然去查過了,那王四在客棧裡急得想上吊,裕豐糧行的那批糧也依然在銷售,並無異常。」
「那你的意思是繼續賣?」
百里遙點了點頭。米不三咬了咬老黃牙,指著百里遙痛心地道:「要是出了事,絕饒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