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槍炮聲停了,估計是洋人打了一天沒拿下大沽口,暫時停戰休整去了。可戰鬥停了,買米的熱潮似乎依然沒有過去,幾家糧行的倉庫陸續告急,米不三作為此次事件的發起人和負責人,聽到這訊息,感覺到要出事,當即下令停售。
糧行驟然停售,沒買到米的百姓就不依了,圍在糧行門口吵著不肯散去,非要讓掌櫃的出來討要個說法。各糧行的掌櫃被鬧得實在沒了法子,只得硬著頭皮出來解釋說,非是我等不賣,實在是倉庫裡沒了糧,想賣也賣不了。
老百姓卻不信這一套說法,你們全城的糧行一起降價銷售,現在又集體說賣完了,哪有這麼巧的事?在糧行要不到合理的解釋,老百姓便鬧到了知府衙門,讓官府出面調解此事。
石贊清連夜召集各糧行掌櫃,質問他們為何突然停售。米不三道:「石大人,如此大規模地購糧,再大的倉庫也得告罄啊,實在是不能再賣了,再賣下去天津非鬧糧荒不可。」
石贊清自然明白,如果各糧行的倉庫裡沒了存糧,一旦發生天災人禍,便不是鬧糧荒那麼簡單了,那是要亂的。他故作為難地思量了會兒,道:「如此說來,你們這些開糧行的短期內不會再賣糧,將這爛攤子拋給本府了?」
眾掌櫃苦笑著道:「少不得要請大人您擔些擔子了。」
「罷了,罷了!」石贊清道,「你等先行回去,告訴百姓本府正在全力想辦法,保證在兩天之內叫他們能買到糧食。」
眾掌櫃的起身離開時,米不三依然愣怔著沒動,石贊清瞟了他一眼,叫道:「米大掌櫃怎麼了?」
米不三醒過神來,道:「大人說保證在兩天之內讓百姓買到糧食,敢問這糧食從何而來?」
石贊清冷笑道:「本府就算去附近鄉縣求,也要把糧食求來。」
米不三忙笑道:「大人自然是有這能力的,老夫告退。」
看著米不三出去的背影,石贊清黝黑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待眾人盡都走散後,王熾、於懷清、李曉茹三人從後屋走了出來,石贊清起身笑道:「三位的計策成了,明日開始便可向百姓售糧了!」
於懷清捋著青須道:「明日可先把軍糧送去,不忙著售糧。」
石贊清一愣,「為何?」
李曉茹笑道:「大人乃這一城之父母官,可謂是當家人,怎不知油米貴呢?」
石贊清似乎還沒有明白過來,愣愣地看著李曉茹那笑意盈然的臉。李曉茹道:「咱們手裡的這些糧食來之不易,自然得讓它發揮最大的作用,需要慢慢地往外擠,擠得越少,售價就會越高,不如此做的話,日後城內若是有所變故,拿什麼去訂購糧食?」
石贊清咀嚼了下李曉茹的話,這才慢慢地會過意來。
米不三帶著疑慮離開了,事實上他是隱約地嗅出了玄機,只是在沒肯定前不敢在石贊清面前說出來罷了。大沽口在打仗,官府連軍餉都籌不到,怎麼能保證在兩日內讓百姓能買到糧食?若說是能去附近求糧,只怕石贊清早就去求了吧?
可惜的是米不三隻是懷疑,沒有實際證據,只能作罷了。這便是王熾的聰明之處,今日在城內排著長隊買糧的,有一部分的確是普通百姓,但另一部分卻是王熾讓席茂之三兄弟去城外找來的托兒,那些人混在買糧的隊伍之中,輪批地排隊買糧,然後再送到指定地點,放下之後再去排隊,一萬兩銀子除去發放工錢外,盡數買了糧食。因當日人山人海,糧行的夥計自然也發現不了這當中的貓膩兒,很大一部分糧食就這樣落入了王熾的手裡,而真正要排隊購糧的百姓,排了半天隊卻買不到糧,難免憤憤不平,在王熾那些托兒的煽動下,這才鬧到了知府衙門。
事情發展到此,王熾相當於捧了一塊寶,至少在近期內,天津的糧食市場將歸他調控。一心想要把王熾逼死在天津的百里遙,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在把王熾逼入死角的同時,也為他開啟了另一片天。
夜漸漸深了,紛擾的天津城靜了下來。可是熟睡中的人們做夢也不會夢到,第二天黎明,當他們睜開眼睛的時候,會看到夢魘一般的情景。
天尚未放亮,東方的一角也只是露出了一點點青色,一聲炮響,若打鳴的公雞,將人們從夢中叫醒了。
實際上這樣的情景是僧格林沁也沒有想到的,他迷迷糊糊地被格世寧喊醒,意識尚未清醒過來,便隱約聽格世寧說洋人援軍來了。他倏地打了個激靈,一頭從床上翻身而起,瞪著格世寧問:「你說什麼?」
未及格世寧回答,但聽轟的一聲巨響,耀眼的火光一閃,擦亮了晦暗不明的天空。僧格林沁周身一震,下了床急步往外跑去,到了炮臺口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是時,天色微微發亮,藏青色的海面上,數排戰艦一字排開,邊吐著炮火邊往這邊駛來。此時此刻,那浮在海上的戰艦在僧格林沁看來,仿如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森然怪物。不,比怪物還要可怕,巴夏禮為了消滅船上反抗的百姓,擊沉了數艘艦船,餘下不到二十艘船,可在僅僅一夜之間,居然多出了一倍,四十來艘龐然大物彷彿從天而降,襲向大沽口!
一枚一枚的炮彈射來,炮臺上到處都是沖天的火光和瀰漫的硝煙,將士們面對洋人猛烈的炮擊,似乎也開始慌亂了起來,到處亂竄,毫無章法。僧格林沁濃眉一揚,驀地一聲大喝:「怕什麼,給老子還擊!」
格世寧忙不迭組織兵力,命炮兵集中火力,朝著敵船開火。
真正的生死之戰開始了,雙方炮火不絕,照亮了晦澀的天際,大海在炮聲中咆哮著,炮火落處,濁浪滔天。炮聲、浪濤聲、士卒的吶喊和慘叫聲,匯成一片,構築起一幅如火如荼的激戰畫面。
譚廷襄和錢炘和本是來觀察戰情的,剛上了炮臺,數枚炮彈便在他們身邊落下,把他們嚇得手腳發軟,好不容易戰戰兢兢地爬上炮臺,看到洋人戰艦黑壓壓的一片,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往這邊進逼而來,禁不住膽戰心驚,慌忙下了炮臺來,與錢炘和一道跑了出去。
激戰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譚大人跑了!」
這一聲喊的效果,比之洋人炮火的威懾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堂堂一品大員,疆臣之首,見了洋人的大炮尚且如此害怕,士卒們的內心越發的慌了,你身為上司都帶頭跑了,我們還跟人拼什麼命呢?大家理直氣壯地扔下兵器,朝著譚廷襄逃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這股臨陣脫逃的風波猶如病毒一般,一發不可收拾,反正到時就算怪罪下來,也只會追究到譚廷襄身上,不逃等死嗎?眾人都存了這種心理,逃走的人越來越多,饒是僧格林沁臨陣經驗豐富,亦無法遏制。
眼看著洋人已然逼近,逃兵越來越多,僧格林沁睚眥欲裂,「譚廷襄害我啊!」
格世寧急跑過來,道:「將軍,人心渙散,難堪一擊,該想想退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回來,再殺洋狗!」
僧格林沁仰首一聲悲呼,領著親兵趁敵軍尚未登岸,呼啦啦逃了去,丟下一座空炮臺及背後一城的百姓,拱手給了洋人。
洋人登岸後,長驅直入,路上沒有遇到絲毫阻礙,在日出時分就已到了天津城下。
按照清朝的制度,知府是沒有兵權的,手底下頂多可以調動一些鄉勇,石贊清雖然組織了鄉勇守城,可在先進的洋槍下,這些非正規軍根本不堪一擊,未出一個時辰,洋人便破城而入,氣勢洶洶地湧入了城裡去。
天津百姓做夢也不會想到,只一夜之間,睜開眼時這裡的天就已經變了。他們看著這些黃髮碧眼的人,像是見了鬼一般,驚呼著四處逃跑。
看到害怕他們的中國人,洋人的情緒異常高漲,有的故意放冷槍,看著滿街的百姓尖叫著奔逃哈哈大笑,有的闖入臨街的鋪面,拿來一些他們未曾見過的物件在手裡把玩著,還有的則追趕著漂亮的姑娘……
天津成了第二座廣州,巴夏禮認為,這裡的官員會如廣州的那些人一樣,乖乖地投靠他們,由他們驅使,因此進了城後,他便直奔知府衙門。
城門洞開後,石贊清並沒有回衙門,他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卻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他也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問題是該如何去面對?
走在天津亂鬨鬨的街頭,石贊清看著老百姓驚慌失措的樣子,和他們眼裡的恐懼,心裡若針刺般的一陣劇痛。這世上再沒有哪一種痛,會比當亡國奴更甚,也沒有哪一種羞辱,會比被侵略更加的讓人難以承受。
石贊清停下了腳步,黝黑的臉冷得像塊鐵,這一路走過來,他終於想清楚自己要如何去面對了,他是民之父母,肩上挑著的是這座城的安危,人之可貴,不過責任,如果你在這時候放棄了這座城和城裡的百姓,也就意味著放棄了為人的尊嚴!
石贊清的眼裡掠過一抹堅毅的光芒,舉步往衙門而去。
衙門裡頭堂而皇之地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瘦小的巴夏禮,眉亂一抬,額頭便出現了一條一條深深的紋理;另一個則又高又大,加之身體有些發福,整個人坐在椅子就好像大人搶了小孩的板凳來坐,看上去十分怪異。
此人名喚詹姆斯·布魯斯。布魯斯家族在英國是赫赫有名的貴族,在蘇格蘭尚未併入英國之前,這個家族就被封為埃爾金伯爵,在中國叫作額爾金,蘇格蘭加入英國後,這個封號依然被保留了下來,並一直由布魯斯家族繼承。
額爾金對英國來說,可謂是功勳卓著,而放之世界,卻是個萬惡的、罪惡累累的名字。大額爾金托馬斯·布魯斯洗劫了帕特農神廟,使那座世界級的藝術寶殿永遠都無法修復;小額爾金詹姆斯·布魯斯的罪名也是千夫所指,而他所犯下的滔天大罪則是在中國。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石贊清見他們傲然坐於上首,兩邊都是他們持槍計程車卒,不禁眉頭一皺,朝巴夏禮和額爾金道:「讓他們出去!」
巴夏禮一愣,敢情是沒料到石贊清會是這等態度,朝額爾金看了一眼,道:「你就是石大人嗎?」
「讓他們出去!」石贊清加重了語氣,再次道,「這是本府辦公所在,容不得你們來撒野。」
額爾金微微地點了下頭,巴夏禮遂讓士卒退下,說道:「這下我們可以談了嗎?」
石贊清沉聲道:「談什麼?」
「自然是談天津的事情。」巴夏禮道,「這座城市已經讓我們佔領了,百姓們是福是禍,全在你一念之間。」
石贊清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你要讓本府學廣州那幫沒骨頭的東西,投靠你們?然後把這裡的港口、碼頭、商場變成你們的撈金場所?」
巴夏禮冷笑道:「跟你來打個商量,那是看得起你。」
「承蒙看得起。」石贊清黑色的臉依然沒任何表情,語氣生硬得像是鐵塊,一字一字地道,「不論到什麼時候,天津依然還是天津,誰也別想來放肆!」
額爾金兩眼一抬,碧眼裡射出一道寒光,「你會後悔的。」
「你們也會後悔的!」石贊清驀然拍案而起,「你們讓天津不安生,本府也可以讓你們不安生!」
額爾金起了身,盯著石贊清道:「你很有骨氣,但我要警告你,骨氣這種東西有時候會害人害己。」他語氣一頓,朝巴夏禮道:「我們走吧!」
石贊清看著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瞳孔在逐漸地收縮,他知道接下來可能要面臨的是一場更大的災難。
洋人入城後,馬上做了兩件事:一是全城搜捕反抗激進人士;二是蒐集糧草,以安軍心。這兩件事看似同等重要,但洋人還是率先展開了全城搜捕,殺雞給猴看,因為這件事如果做好了,糧草自然也就有了。
大街上到處都是呼來喝去的洋人,他們想抓誰就抓誰,橫行無忌,百姓則畏之如虎,平時都不敢出門。
那拉老爺把家小都藏在了後院,命令護院日夜看守,沒他的命令誰也不得隨意出門。可惜的是即便是這般的嚴防死守,依然還是出事了。
洋人殺雞給猴看,自然不能光殺平民,那是起不到震懾作用的,他們把目光落在了當地的貴族身上。
洋人踹門闖入府的時候,正是這天的午後,那拉老爺剛嚥下午膳,突聽到大門「砰」的一聲,被撞了開來,隨即一大波洋人持槍闖入,將整個院子團團圍住。家眷們驚叫一聲,紛紛要往後院躲。
領頭的洋人說了句英語,旁邊的一名翻譯道:「不要到處亂跑,否則是要出人命的。」
那拉老爺清癯的臉上滿是慌張,問道:「你們想要做什麼?」
翻譯問道:「你就是這個院子的主人嗎?」
那拉老爺點頭。
翻譯又道:「如此甚好,請跟我們去開個會吧。」
「開會?」那拉老爺愣了一下,「開什麼會?」
翻譯冷笑道:「囉唆什麼,去了自會知道!」
那拉老爺不敢開罪他們,只得道:「既如此,請帶路。」
領頭的洋人嘿嘿一笑,輕輕地把手一揮,洋兵一聲呼嘯,衝上去就抓家眷。旁邊的護院恐那拉青桐受辱,連忙衝上去保護,不想洋人端起槍就往護院身上射擊,「砰、砰、砰」數響,四五個護士便倒在了地上。其餘護院見狀,大吃一驚,不敢造次。
女眷們嚇得面無人色,那拉青桐更是未曾見過這等血腥的場面,險些昏厥。那拉老爺臉色一變,喝道:「你們要做什麼?」
翻譯冷笑道:「只要你們不反抗就會沒事,抓他們只是為了讓你到時候聽話一些。」
那拉青桐雖是害怕得要命,可甚是識大體,看了眼臉色蒼白的父親,道:「爹,你放心去吧,無須掛念。」
那拉老爺看了眼女兒,痛嘆一聲,後悔當初為何沒狠下心趕她出天津,眉頭一皺,走出了院門。
所謂的開會,實際上是把當地的貴族鄉紳召集起來,以其家人作為威脅,讓他們乖乖地交出金銀。為了家小的安危,他們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那拉老爺自然也不敢拿家人的性命開玩笑,在會上承諾交出一萬兩銀子,以保全家人。
散了會後,在洋人的押送下,那拉老爺回家取銀票,可推開大門一看,他倒吸了口涼氣,只覺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李耀庭和杜元珪是在洋人入城後混進來的,看著滿目瘡痍的街頭,饒是他們錚錚鐵骨,亦不禁溼潤了眼眶。
從廣州到天津,精心謀劃,數番遇險,為的就是能在天津將洋人置於死地。可這無能的朝廷和那懦弱的官員,竟將這一片大好的江山拱手讓給了洋人,使所有努力都付之東流!
李耀庭咬著牙,秀長的眉緊蹙在一起。杜元珪轉首朝李耀庭道:「李將軍,我此番來天津,身負唐大人之令,先行告辭。」
李耀庭看了他一眼,拱手道:「杜將軍保重!」
杜元珪本是想帶李耀庭去見王熾的,但想到此行的任務就是在必要時取他性命,因此並沒提起此事,抱了抱拳後就急匆匆地走了。
李耀庭怔怔地看著杜元珪走遠,只覺心煩意亂,默默地站了會兒後,見一隊洋兵走將過來,為免多生枝節,掉頭避了開去。邊走邊在心中尋思,我辭官還鄉,本就是看透了這官場的腐敗,天津有此結果,也是情由之中,非是個人之力所能改變。當務之急還應回去雲南,把馬幫拉起來,只有做好了自己的事,才能報效國家。
主意打定,看看天色向晚,便想先去城內找個地方入宿,待明日去碼頭尋船南下。
走到一處大宅外時,聽得裡面哭喊之聲一片,其中還夾雜著洋人的呼喝之聲。李耀庭眉頭一皺,怒從心起,到大門一看,果然見一群洋兵圍著幾個姑娘戲謔,想要衝進去時,突想起手無寸鐵,那些洋兵手裡又個個都拿著槍,這般進去,唯死而已。
正自猶豫間,只見一名洋兵拖著位妙齡少女往屋裡面走。這些洋人長期當兵在外,見了年輕貌美的女人表現得十分亢奮,見有人拖了那妙齡少女走,另有三五個人便也要跟著過去。
李耀庭再也無法忍受,驀地暴喝一聲,疾步衝將進去,見外圍的幾個洋兵要開槍時,身子一轉,躲到一棵樹下。砰砰兩聲,子彈落在樹幹上,李耀庭眼疾手快,抓起樹下的兩塊石頭,往前擲了出去。兩個洋兵躲閃不及,正中頭部,抱頭痛呼。
李耀庭覷了個真切,襲身上去,一把奪過那兩人手裡的槍,將兩杆槍當刀來使,舞得呼呼生風,那些洋人何曾見過這等功夫,只覺眼前黑影一閃,就已被打倒在上,只眨眼工夫,已有五六個洋兵倒地不起。
卻在這時,屋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李耀庭周身一震,眼裡似要噴出火來。然也就是在他愣神的時候,那些洋人紛紛舉槍瞄準了他,幾十杆槍火力全開,一起射向李耀庭。
李耀庭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連忙就地一個驢打滾,躲開第一波的射擊。可如此一來,跟敵人拉開了距離,對方的槍更容易瞄準,一時竟成了槍靶子。而他手裡雖拿著兩杆槍,因不會操作,只能當冷兵器使用,在對手的連番射擊下,除了利用院中的障礙物躲避之外,竟是無計可施。
這時候,屋裡面的叫喊聲越來越響,站在屋簷下的家眷又急又惱,情急之下向李耀庭喊:「好漢快來救救我家小姐吧!」
李耀庭也是心急如焚,奈何在敵人的槍口下,連頭都探不出去,遊目間,看到不遠處的牆角有座假山,矮著身走了兩步,霍地縱身一躍,落在了假山後面,趁著洋人未及回神,把手裡的一杆槍一擲,呼的一聲,落在其中一個洋人頭上,那人大叫一聲,栽倒在地。其餘人邊開槍射擊,邊往假山這邊圍將過來。
李耀庭手腳並用,爬到假山上面,一個虎躍,從上而下躍將過去,落在洋人叢中,如此一來,洋人的槍沒了用武之地,李耀庭左衝右突,殺出一道口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入了屋裡去。
裡面三五人正對著那妙齡少女施暴,正自亢奮處,沒想到有人能殺進來,及至回神時,李耀庭一手抓起一人,大喝一聲,將兩人的頭顱一碰,只聽得一聲慘叫,頓時間頭崩血流,其餘人見狀,面無人色。這時候,外面的洋人已然衝入屋裡來,李耀庭暗叫不妙,又抓了兩人,手臂一使勁兒,往門外扔。回身時,順手提起床單,蓋在那妙齡少女的身上,喊一聲走,右手一把將她抱起,單腿一蹬,從一側的窗戶跳了出去。
落到院裡時,那些洋人尚未從屋裡繞出來,便抱了那少女,一路狂奔,跳出門外去了。
洋人看到時,李耀庭已然跑出了門外,想追早已追不上了,一怒之下,把院子裡的其餘家眷當成了槍靶子,殺了個乾淨。
那拉老爺看到時,家眷盡數倒在血泊之中,無一生還,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
李耀庭抱著那少女逃出來後,生怕洋人追擊,不敢停留,一口氣跑出好幾條街,見不遠處有座廟宇,也沒多想,走了進去。
是時,天已落暮,廟中只一盞孤燈亮著,很是昏暗。廟祝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見突然闖入一人來,嚇了一跳,眯著眼細看時,見他手裡還抱著個人,渾身都被床單裹著,也不知是生是死,因驚道:「壯士,這是怎麼了?」
李耀庭道:「在下被洋人追殺,望能在此地躲一躲。」
廟祝一聲嘆息,出去把廟門關了。李耀庭把人放下,低頭一看,只見昏黃的燈光下,那少女梨花帶雨,滿臉是淚,加之臉上、脖子上有幾條抓痕,越發的楚楚可憐,李耀庭見她這副模樣,心頭大痛,「在下無能,晚救了姑娘!」
那妙齡少女也不說話,只是嚶嚶地哭,李耀庭不知如何相勸,急得手足無措。
廟祝關了門進來,見床單之中裹著的是一位姑娘,便知發生了什麼事,蹙著眉頭痛惜地道:「洋狗無道,欺人太甚,作孽啊作孽!」說話間搖頭嘆息幾聲,又道:「這位壯士,你把姑娘抱到裡屋休息去,老朽給她去尋件衣服來。」
李耀庭稱謝,抱起那妙齡少女到了裡屋,將她放到床上,道:「姑娘,此地甚是安全,你不必害怕,先行休息一下,若有需要隨時喊我便是了。」見那少女兀自含著淚水不聲不響,只好轉身出來。到門口時,恰好遇上廟祝拿了套衣服過來,李耀庭道了謝,又把衣服送了進去,放在她的床頭。
廟祝撥亮了些油燈,見李耀庭怔怔地站著,便問道:「聽壯士的口音,不像是天津人?」
李耀庭答道:「在下是雲南昭通人。」
「想來你現在也是睡不著,不妨坐下來與老朽說些閒話吧。」廟祝在一個蒲團前坐下,拍了拍旁邊的蒲團,見李耀庭落座,又道:「雲南距天津千里迢迢,卻因何到了此處遭洋人追殺?」
李耀庭眉頭一蹙,便將如何在廣州遇上凌二炮,又是如何到了天津等事說了一遍。兩人拉了幾個時辰的閒話,不覺已是深夜,李耀庭側耳聽了會兒,沒聽見裡屋的動靜,有些放心不下,起身去看,剛到門邊,便是大吃一驚,床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那妙齡少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