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子時,風靜了,人聲亦稀了,除了浪濤的拍打聲外,整個世界似乎都靜了下來,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李耀庭走到甲板上時,立時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萬籟俱寂,薄霧縹緲,唯有濤聲依舊,這是何等的富有詩意的情景啊,若非戰事在即,他真想坐在船頭,靜下心來,寫一篇文章,以抒情懷。
可惜的是,這難得的怡人的寧靜,馬上就要被打破了。
凌二炮、杜元珪以及另外三名紅幫兄弟,悄無聲息地走到李耀庭的背後,他回過頭去時,看到的是那幾人凝重如鐵的臉。
凌二炮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指揮艦,朝幾人打了個眼色,正要動身,突聽後面傳來一聲喝,幾個洋人巡邏兵走了上來。
凌二炮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去,笑道:「我等幾人睡不著,出來透透氣……」說話間,洋兵後面幽靈似的出現了數個紅幫兄弟,邊往洋人靠近,邊從腰際摸出刀來,及至相近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其嘴巴,手起刀落直插胸口,那幾個洋人連哼都沒哼出聲,就被結束了性命。
凌二炮揮了下手,示意將屍體扔到海里。與此同時,李耀庭縱身一躍,投身入海。其他人不敢怠慢,跟著躍下。到了水裡時,從懷裡取出件綠營兵的馬甲套上,朝指揮艦方向泅了過去。
不消多時,已近了指揮艦,杜元珪眼裡兇光一閃,把九環刀往牙口上一咬,便要靠近。李耀庭連忙拉住他道:「杜將軍莫急,到了這裡多的是殺洋鬼子的機會,切不可提前暴露了行蹤。」
杜元珪憤然地往指揮艦上看了一眼,至少有三支巡邏隊在船上走動,只得忍了怒氣,停止遊動。凌二炮回首朝另三名紅幫兄弟道:「一會兒靠近時,拜託你們了,切記要小心在意,活著逃出去。」
那三人沉重地點了點頭,「凌大哥莫要記掛我等,不完成任務,我等誓不生還!」
凌二炮的虎目裡精光一閃,沒再說話,招呼了李、杜兩人一聲,猛地把頭往水下一紮,潛入到水裡去了。
另外三人則不疾不徐地往前遊著,直至看到凌二炮等人在指揮艦附近探出頭時,這才停下身子,探手從背後取來弓箭,瞄準了船上的巡邏之人,咻咻幾聲響,船上便有三人應聲而倒。
隨著三名巡邏兵的倒下,船上頓時大譁,持槍的洋兵不斷往這頭湧來,舉著鳥槍便射。
虧的是此時海面上飄著薄霧,又因了那三名紅幫兄弟距指揮艦尚有一段距離,鳥槍精準度差,洋人一時也奈何他們不得。
這邊凌二炮見船上的人都已被吸引過去,趁亂游到船邊,取出飛索,覷了個真切,鐵臂一揚,飛索呼的一聲,準確無誤地落在船舷上。李耀庭見狀,暗讚了聲好臂力!
凌二炮使了使力,見很是穩妥,雙臂用力,兩腳藉著船體,快速地往上攀去。杜元珪、李耀庭兩人豈敢怠慢,緊跟而上。
須臾,三人都已上了船,杜元珪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氣,身子尚沒站穩,就聽到他一聲暴喝,鐵塔也似的身子往前奔襲出去的同時,手中的九環刀丁零作響,兩個洋兵剛要舉槍射擊,只覺得眼前電閃也似的一亮,未及回神,便已喪了性命。
那些洋人何曾見過這般神勇人物,愣了一下神,待回過神來時,杜元珪一馬當先,已然衝入人群之中展開廝殺,洋兵手中雖道是端著槍,因恐傷及同夥,卻是不敢亂射,慌亂之際,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凌二炮沒想到此人如此勇猛,喝一聲「痛快」!揚刀砍翻一個洋人,亦隨著杜元珪殺將進去。
李耀庭目光流盼間,未見巴夏禮,心想莫非他還在船艙內不成?正要往裡走,突聽有人喝道:「何人敢在此放肆!」話落間,淡淡的薄霧裡躍起一人,身子在桅杆上一借力,半空中一杆鐵槍若流星一般,朝李耀庭刺將過來。
李耀庭兩眼一眯,不敢去硬接,一晃身躲了開去,轉身一看,見正是那個廣州的將軍穆克德納,怒道:「你要還是炎黃子孫,就帶我去找巴夏禮,殺了此賊,解天津之危!」
穆克德納獰笑道:「荒唐,你以為逞匹夫之勇,便能救得了大清嗎?本將告訴你,你今晚的魯莽之舉,將會害了天津一城的百姓!」
「投靠洋人,出賣同胞,不知悔改的鷹犬,納命來吧!」李耀庭一聲大喝,手裡的刀一揚,砍了上去。穆克德納嘿嘿一聲冷笑,鐵槍一挺,與李耀庭鬥作一團。
指揮艦上有重兵把守,沒過多久,洋兵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在甲板上把李耀庭等三人圍得水洩不通。
也就在這時,巴夏禮從船艙裡徐徐地走將出來,望了眼這亂糟糟的場面,大聲道:「貴國倒真是先禮後兵啊,先是使人來談判,再遣人來刺殺,這是要把英法聯軍當猴耍嗎?把他們給我抓起來,我要去跟清政府討個說法!」
巴夏禮是中國通,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這番話落入杜元珪的耳中,氣得他勃然大怒,罵道:「好你個洋鬼子,你侵我國土,倒是佔了理了,今晚爺爺不但要把你當猴耍,還要你的狗命!」說話間,九環刀滴溜溜一轉,掃開了周邊的敵人,順手抓起一人,暴喝一聲,用力將手裡的人一擲,那洋人便如沙包也似,被拋上半空,「砰」的一聲,撞在桅杆上。那桅杆晃了一晃,船帆嘩嘩作響,隨之桅杆亦搖了一搖。巴夏禮正好站在桅杆下,見此陣勢,著實嚇得不輕,慌忙退後了幾步。
卻不想未待巴夏禮站穩身子,半空中突起一聲大喝,利刃破風之聲大作,舉頭看時,但見杜元珪手擎大刀,渾身浴血,突出的眼珠子裡滿是殺氣,從半空中撲將下來,好似奪命無常,把巴夏禮嚇得驚叫出聲,邊轉身往後面跑,邊喊:「快拿槍射殺了他!」
話音落時,「砰、砰、砰」數聲槍響,硝煙在霧氣裡瀰漫開來,杜元珪一聲悶哼,從空中墜了下來。李耀庭在其不遠處,暗叫不妙,脫離穆克德納的糾纏,邊往杜元珪方向趕過去,邊朝凌二炮喊了一聲:「大哥,杜將軍受傷了,不宜戀戰!」
凌二炮聽得槍響時,也看到了杜元珪受傷落地,因不知他傷勢到底有多重,心下也甚是擔心,聽得李耀庭的喊聲,連忙從人群裡殺將出來,欲去與李耀庭會合。哪曾想敵兵越聚越多,急著想突圍出去時,反而陷入了敵人的圍攻之中,怎麼也殺不出去。
李耀庭跑到杜元珪的旁邊,正好見不遠處幾個洋兵舉著槍要往這邊射,忙不迭彎腰一拉杜元珪的身子,藉著船上的障礙物,躲避子彈,順勢把杜元珪拖到船舷邊上,低頭看時,只見他半邊身子已然被血浸溼,一時也看不出到底傷在何處,待要說話時,杜元珪反轉九環刀,以刀支地,邊罵邊要撐起身來:「他奶奶的,那鳥槍端是厲害!」
李耀庭見他還能撐起身來,料想沒傷到要害,道:「你先下船去,我去接應凌大哥!」說話間,抬頭一望,不由倒吸了口涼氣,凌二炮被洋人和清兵團團圍困著,連人都看不到,漫說是想把他救出來,就算是要殺進去都難。
杜元珪驚道:「怕是晚了!」
李耀庭目光流轉,看了下四周,見有數十個洋人和穆克德納已往這邊殺來,急道:「我不能丟下凌大哥,你先下船去!」話落間,也不管杜元珪回話,身子一彎,抓住其雙腳,一使力將他的身子抬了起來,便往船外扔。
把杜元珪扔下海里後,李耀庭回過身來,一個縱躍,跳到桅杆下面,大刀一揮,落在桅杆之上,只聽嘩啦啦一聲大響,桅杆轟然倒將下來。李耀庭眼敏手快,抬腳一踢,桅杆便往圍困凌二炮的敵兵砸到。
眾人大驚,紛紛四散逃來,李耀庭叫道:「大哥快走!」兩人都不敢停留,轉身往船邊跑,至船舷邊時,雙手用力一託,整個身邊便飛了出去,往海里落。
穆克德納陰沉著臉喝道:「開槍,往海里開槍!」
噼裡啪啦一陣槍響過後,海面上又恢復了平靜,穆克德納命人查了下傷亡,死傷人數竟達二十八人。巴夏禮聽到這個數字後,一怒之下掀翻桌子,衝著穆克德納罵道:「中國人都這麼狡猾嗎?那譚廷襄明明找我來談判,卻為何又派人來刺殺我?他們是豬嗎?不怕我的槍炮往岸上放?」
穆克德納不敢發話,只低頭聽訓。巴夏禮呼呼地喘著粗氣,又道:「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既然他們要打,我就奉陪!」
李耀庭、凌二炮扶持著杜元珪泅上岸後,就往大沽口軍營跑。到了城門時,三名紅幫兄弟只見兩名,凌二炮過去相問時,說是那一位兄弟讓洋人的槍射中心口,已然犧牲了。
凌二炮咬著鋼牙,罵道:「天殺的洋人,明天開戰,爺爺叫你不得好死!」
李耀庭轉身朝上面的官兵報上名諱,要求開門放行。不想裡面的守兵喊道:「上面有令,凡今晚襲擊洋人者,一律不得入內,強闖者殺無赦!」
五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一次精心的策劃,一番生死的戰鬥,只為朝廷能與洋人一戰,奪回失去的尊嚴,不使國土再受侵略,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從洋人的戰艦上死裡逃生後,卻讓自己人擋在了門外。
望著那一道黑漆漆的森然的城門,海風吹來,五人不覺打了個寒戰,一股沁心的涼意自體內散發出來,蔓延全身。
他們相互望了一眼,幾乎同時發出一聲苦笑。事已至此,不可能再混入到洋人的戰船上去了,可他們又能去哪裡呢,身處官兵與洋人之間的海岸上,莫非就等明日死在兩軍的炮火之下嗎?
已是凌晨醜寅交際時分,東方的海平面露出了一小塊微微發亮的青色,天快亮了!
此時此刻,大沽口軍營裡卻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緊張氣氛。殺了洋人,天亮後就將面對一場戰爭,於朝廷方面來說,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之前所商量的所努力的議和都將付諸東流,對於這場戰爭,朝廷準備好了嗎,這裡的官兵準備好了嗎?譚廷襄黑著臉憤怒地看著僧格林沁,若他手中有權力的話,恨不得將他斬于軍前,「違背聖上旨意,致國家於危境之中,你可知你犯了死罪?」
「在洋人的戰船出現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你以為我還會怕死嗎?」僧格林沁手臂一抬,「啪」的一聲,手掌重重地落在桌面上,「你可別忘了,當年我大清的先祖是如何入關的!一個從馬背上得天下的民族,若是未戰先降,不光會辱沒了祖宗,更會讓這大好的河山,一寸一寸落入洋鬼子的手裡!你回去告訴聖上,僧格林沁已做好了戰死的準備,人在城在,絕不會在這海岸線上退讓一步!」
「將軍之勇氣可嘉也!」譚廷襄揶揄地道,「可要是人亡城破了呢?」
僧格林沁虎目一瞪,頜下的鬍鬚因為氣憤,不停地抖動著,戟指道:「譚廷襄,莫以為你是直隸總督,皇上欽定的欽差,本都統就不敢動你,要是再敢亂我軍心,定斬不饒!」
譚廷襄周身一震,果然不敢再言語,拂袖而去。
僧格林沁目送著他出去,然後朝格世寧道:「速去通知那王熾,大戰在即,若在三日內搞不到軍糧,提頭來見!」
格世寧領命,急步跑了出去。
片晌後,有士卒入內稟報道:「譚大人把凌頭領、杜元珪等五人抓了起來。」
僧格林沁愣了一下,搖搖手讓士卒退下。他知道譚廷襄此舉,是防萬一戰敗,就拿那幾人去向洋人請罪。
僧格林沁突然咧嘴哼了一聲,似乎想笑,卻是沒有笑出來。他有血性,敢跟洋人血拼,可他也是朝廷命官,如果到時真的不敵洋人的炮火,或許譚廷襄之舉,還能保北京城暫時不受洋人的踐踏,從譚廷襄的角度來看,並沒有錯。可從個人感情上而言,他心裡是有愧的,一腔熱血,一顆赤誠的報國之心,臨到頭沒死在洋人的槍下,卻讓自己人給抓了起來,這算哪門子鳥事?
僧格林沁飛起一腳,踢翻了旁邊的一張椅子。
王熾是在清晨時分,接到僧格林沁傳來的命令的。
李曉茹睜著惺忪的睡眼,道:「你這人啊,心眼是不少,卻是急躁了些,每次行事都要孤注一擲,你當自己是那打不死的孫猴子嗎?要捲土殺回重慶固然是好,可要是沒命回去跟劉勁升斗,豈非忒是不值?」
於懷清嘆息一聲,道:「李大小姐有所不知,我們此番出行,便是打算要孤注一擲的。」
李曉茹望向王熾,蛾眉一動,「為何要如此做?」
「我沒有退路了。」王熾蹙著濃眉道,「我拼了命地努力向上,努力地把事情做好,同樣一件事我要比別人多付出數倍的精力,可卻敵不過同行的妒忌,我不甘心。」
李曉茹揉揉眼睛,從王熾、於懷清、席茂之三兄弟一一看將過去,最後又將目光落向王熾,迎著他投來的眼神時,她似乎明白了他此時的心境。
出走昆明時,他沒有挫敗感,因為那是他第一次敗北,且身邊沒那麼多人跟著,他可以驕傲地告訴自己,那裡的官商兩道太過黑暗,不適合自己;兜兜轉轉了一圈後,他發現這個世界到處都是一樣的,都有黑暗,都有官商勾結的齷齪,所行所見無一片淨土。所以他看透了,決心要在這混濁的世界中立足,去拼去爭取。而且現在身邊有一幫人跟著他,他們把夢和希望都寄託在了他的身上,他在無形之中多了一份責任,他不能輸,一旦輸了,輸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的青春和精力。
如果說與洋人的這場戰爭,是僧格林沁的背水一戰,那麼對王熾而言,天津則是一場絕地反擊之戰,生與死、榮與辱在此一舉!
思及此,李曉茹微微嘆息了一聲,她與他相處的時間不多,甚至是有些糾葛的,然卻見證了他一路走來的坷坎,當離開昆明那片土地,走到外面的世界,要面對更多未知的抑或已知的敵人,面對的是強悍的洋人的時候,他們之間與所有的人一樣,不知不覺心與心之間的隔閡就少了,多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淡淡的同仇敵愾的心理。
也許此時此刻,李曉茹還不曾覺察到這種心理上的微妙變化,但她卻已付諸行動,從重慶不遠千里趕來報信,便是最好的明證。
「沒了退路,那就不退了。」李曉茹蛾眉一挑,笑吟吟地看著王熾道,「今日就先去探探天冿商界的水有多深。」
清晨時分的天津,天空中飄著淡淡的水汽,似霧如雨,縹縹緲緲。天上是陰沉沉的,似乎隨時都會下雨。
事實上天津是一座水城,即便是沒有早上的這些霧氣烘托,它依然是一座水一樣的城市。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京杭大運河貫穿天津,流入海河,匯於渤海。宋時金國人在海河邊設立直沽寨,從此作為軍事重鎮,為歷朝所重視。明永樂二年,在直沽設衛,賜名天津,寓意為天子車駕渡河之地,清承明制,取名叫天津衛。
因了水系眾多,天津自古靠漕運興城,南方各省各府的漕舟大部分要自此而過,高峰時期每年要運載兩萬艘以上,一時成了糧船、糧倉、糧食彙集之所在。
按說這樣一座城池,不會缺糧食,然在特殊的年代,卻也有例外。
王熾帶著一干人從那拉府告辭出來,找了一家客棧落腳後,把席茂之三兄弟留在了客棧,帶了於懷清、李曉茹兩人,找到了天津城內最大的一家糧行——老米店。
老米店的大掌櫃姓米,叫作米不三,因其家大業大,當地人都尊稱他為米三爺。
米三爺是個瘦小的老頭,平時說話風趣,愛與人開玩笑,且能與下人打成一片,頗是隨和,也因了這性子,在天津城內人脈較廣,下到販夫走卒,上至達官貴人,都有他的朋友。
王熾打聽到此人時,心想這回倒是遇上好主顧了,可轉念一想,能將生意做得如此大的,定然是精明之人,哪有那麼容易對付的?當下不敢大意,到了米府後,恭恭敬敬地投上名帖,讓下人去稟報。
不出多久,下人出來回話說,米三爺有請。王熾稱謝,帶了李、於兩人入內。
那米不三人雖瘦得若竹竿一般,精神卻是極好,兩眼炯炯有神,鬚髮如霜,頗有點道骨仙風的味道,反倒是看不出是生意人的模樣。見了王熾等人後,哈哈笑道:「遠道而來的同行,老夫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王熾見他為人果然隨和,也笑著拱手道:「晚輩滇南王四,見過米老前輩!」
米不三請客人入座,隨即命下人奉茶,又寒暄了兩句後,目中精光一閃,切入了正題,道:「三位蒞臨寒舍,不知所為何事?」
王熾道:「不瞞前輩,乃為前方將士借糧而來。」
王熾如此說,這裡面大有名堂。他雖然身懷僧格林沁的手諭,有排程天津及周邊鄉縣糧食之權力,可但凡大生意人,都是手眼通天之輩,若是生硬地說替官府徵糧,人家未必會買你的賬,然而說借糧意義就不一樣了,一來在語氣上婉轉了些,二來借調會有個緩衝期,在天津城內拿了糧食後,能馬上撥給軍營,然後拿了銀子後再去外面徵糧來還,時間上充裕不說,利潤可能會更大。
米不三目光一閃,不知是看穿了王熾的把戲,還是另有算計,佯笑了兩聲,道:「小兄弟身在商場,心繫國家,令老夫敬佩!不過老夫有一事不明,所謂官有官道,商有商路,軍糧是朝廷調撥的,為何讓小兄弟出面來借?」
王熾道:「洋人兵臨城下,朝廷卻無意作戰,欲割地賠款一心議和。米老前輩見多識廣,相信定能看穿洋人是一頭喂不飽的狼,即便是賠他個千萬兩銀子,還是會再尋藉口,侵我國土。因此前方將士和民間義士,決心違背皇上旨意,要與洋人決一死戰。如今開戰在即,朝廷卻沒撥下軍餉來,僧格林沁將軍便託付在下,務必在三日之內籌到軍隊的救命糧,以讓在陣前浴血奮戰的將士無後顧之憂。」
「這話聽著在理,可仔細一咀嚼,味道卻還是不對啊。」米不三眯著雙眼道,「非是老夫排外,天津以漕運而聞名,商人自也不在少數,為何選了你來周旋,莫非真應了那句古話,外來的和尚好唸經?」
說此話時米不三的語氣依然隨和,但明眼人一聽便能聽出敵意來,於懷清乾咳了一聲,笑道:「三爺之意,不才聽明白了,不過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講的是緣分,生意也是如此,我等接手此事,也不過是機緣湊巧罷了。三爺是天津衛赫赫有名的大生意人,該不會為難吾等晚輩吧?」
這話說得同樣和和氣氣,卻是綿裡藏針,把米不三架了上去。米不三眯著眼睛一笑,「大家都是同行,要說是彼此為難,那就見外了,你倒不妨說說軍糧的缺口到底有多大。」
王熾忙道:「大沽口目前有兩萬餘眾將士,糧食消耗一日至少需要一百石,多了我等都不好辦,但保證將士們七日的口糧,卻還是有必要的。」
「小兄弟這話說得在理啊。」米不三道,「前方將士拋頭顱,灑熱血,漫說是七日的口糧,若是這仗需要持續地打下去,便是七十日的糧食也應該提供的。但咱們在商言商,畢竟這七百石糧食不在小數,小兄弟剛才說借糧,卻不知要怎麼借,借了之後何時還?」
王熾道:「以一月為期,一月之後如數奉還,可好?」
「支援朝廷抵抗外侮,這事沒得說!」米不三起身道,「這糧老夫借了!」
王熾大喜,連忙起身致謝:「米老前輩大仁大義,在下替天津守城將士謝過前輩!」
李曉茹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及至出了米府,也是微蹙著眉頭,低頭走路,不知道在想什麼。王熾覺得奇怪,便問道:「李大小姐一直悶不吭聲,不知為何事鬱悶?」
李曉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道:「我總覺得那姓米的老頭透著古怪。」
王熾一時沒明白過來,道:「莫非借糧是虛與委蛇,故意與我拖延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