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秉章的奏章送到紫禁城的時候,咸豐帝端詳了許久。
這個年僅二十八歲的瘦弱的年輕皇帝,雖未過而立之年,卻也算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看完奏章之時,他並沒想要如何處置柏貴,而是在衡量當前之局勢。
廣州已今非昔比了,誠如奏章裡所說的那樣,廣州之官員十有八九叛國,淪為洋人之鷹犬,此情此景,固然令人憤慨,可又能如何呢?一座孤城,一幫悍匪,鳩佔鵲巢,當今之天下,哪個敢言他能收復廣州?
權衡利害之後,咸豐帝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不但不貶柏貴,硃筆一批,還發了一道任命狀下去,擢升柏貴為兩廣總督,兼廣東巡撫事。
這是懦弱之舉,更是權宜之計,要想不亡國,除了如此做外,更能如何?
不出幾日,旨意抵達廣州,柏貴聽完聖旨後,絲毫不見高興,那白白胖胖的臉上反而浮上一抹陰雲。
是的,他極想得到這兩廣總督之職位,做夢都在想。然今日之高位卻非靠正常手段得來的,百姓在抗議,洋人在攻城略地,不需要多久,天津就會生靈塗炭……這一切的一切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但毫無疑問他是這場災難的幫兇,是屠殺同胞的劊子手。
讓伯貴想不明白的是,在此等情況下,皇上為何還要授他兩廣總督之職呢?是羞辱還是在暗示他改邪歸正,以力挽廣州飄零之局勢?
柏貴捧著聖旨走入內室,將之恭敬地放在桌上,慢慢地展開,又一字一句地讀了一遍,讀著讀著淚水便滑落下來,不覺痛哭失聲,「撲通」跪在地上,匍匐於地,哽咽著道:「奴才愧對大清,愧對皇上啊!」
「大人……」門外有差役輕輕地喚了一聲,聽其聲音戰戰兢兢的,顯然在極力地壓抑著恐懼。柏貴連忙抹了把淚水,深吸了口氣,起身問道:「何事?」
「有刁民聚眾鬧事,他們衝破了巡警的防線,已到了府外。」
柏貴周身一震:「他們要做什麼?」
「他們要大人出去謝罪,給廣州百姓一個交代。」
柏貴沒有應聲,轉了個身,神情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眉頭一沉,陷入了沉思。
天津城外一百里處,有個清兵海軍駐防點,名喚大沽口,其東臨渤海,西瀕海河平原,距離大清首都北京城只有三百餘里,有京津門戶、海陸咽喉之稱。
咸豐八年,此地由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鑲藍旗滿洲都統僧格林沁督辦防務,有五座炮臺,六十四尊大炮,駐有二萬五千大軍。如此這般的軍隊編制及武器配置,足以看出朝廷對大沽口的重視。
是日早上,天上鉛雲低垂,海面霧氣迷漫,海浪翻湧,驚濤拍岸,嘩嘩之音不絕於耳。
濃霧之中,十數艘戰艦乘風破浪,踏霧而來,幾十尊炮口如同兇獸的嘴巴,黑乎乎地張著,似乎隨時都要吞噬對岸的兵卒。
津沽軍營都統府內,僧格林沁圓睜著虎目怒視著府外,凝視著遠處亂雲飛渡的天空。低下兩排將領肅然恭立,等待著抵禦的命令。
傳令兵疾速地飛奔入內,這是今天早上的第十次軍情稟報了,僧格林沁靜靜地聽著,聽完之後只把手一揮,示意出去再探。
眾將見傳令兵出去後,僧格林沁依然沒有說話,不免有些急躁,大軍壓境,主將卻是隻字未言,到底打是不打?
僧格林沁虎目一轉,眼裡精光暴射,掃了番眾將,卻依然不曾言語。這位擁有蒙古血統的戰將,繼承了塞外民族剽悍驍勇之風,渾沒將海面上那些洋鬼子放在眼裡,他相信屆時與紅幫的人裡應外合,定能將洋人統統殺死在海里,讓他們嚐嚐侵略中華的苦果。
這是僧格林沁期望看到的場景,亦是凌二炮、李耀庭所預想的結果。如果事情順利進行,並向著預期的方向發展,的確可以給洋人一次痛擊,且極有可能使敵軍全軍覆沒。可惜的是,就在這當口,出問題了。
直隸總督譚廷襄身懷一道聖旨,驅馬奔入營地,下了馬後,急步走入都統府,見僧格林沁直挺挺地坐在上首,神情微微一愣,便要見禮。卻不想僧格林沁把手一抬:「大敵當前,總督大人就不要拘泥這些禮數了,說事兒吧!」
譚廷襄知道他是這種直來直往的性格,再加上人家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功臣,因此也沒往心裡去,把手裡的聖旨一展,正要宣旨,不想僧格林沁又阻止道:「總督大人,洋人馬上就要開炮了,炮聲一響,豈還能容你在此宣旨乎?皇上究竟是何意思,直說吧!」
譚廷襄是文官出身,見了僧格林沁的態度,依然不曾作怪,沉聲說了兩字:「議和。」
僧格林沁呼地站了起來,瞪著譚廷襄暴喝道:「那是一夥強盜,大戰在即,如何去與他們講道理?」
譚廷襄對視著他,依然沉聲道:「都統說要打,敢問如何打?」
僧格林沁道:「洋人的船上有紅幫的人,會與我軍配合作戰,裡應外合定能打他個落花流水!」
譚廷襄嘿嘿一陣冷笑,「誠如都統所言,那是一夥強盜,但你也要知道,那不是一般的強盜,他們船堅器利,萬一戰事不利,都統可有想過後果?」
僧格林沁虎目一瞪,「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臨戰之際說出這等亂我軍心之言,若非你是直隸總督,本都就把你斬于軍前!」
「莫非你敢抗旨嗎?」譚廷襄忍耐力再好,也不免有些怒意,兩眼一眯,目中精光亂射,「天津郡城,並無一日之水,更無隔宿之糧,你拿什麼打?憑一腔熱血嗎?萬一激怒了洋人,天津失守,北京怎麼辦,皇上怎麼辦,大清國又將何去何從?本官不妨告訴你,議和並非要向洋人服軟,天津多守一日,便會給北京多出一日的籌備時間,此乃顧全大局之策。在來此之前,皇上特命本官為欽差,專事與洋人談判。」
「哈哈……」僧格林沁仰天一陣大笑,笑聲之中透著悲憤。談判,拿什麼去談?又是割地賠款嗎?
雨點落了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廣州的街道上。春雨伴著風化作絲絲細雨飄入廣州府的時候,柏貴低沉的眉頭抬了一抬,風中隱隱地傳來府外百姓謾罵的聲音,這聲音似有若無,卻毫無保留地落入柏貴的耳中,化作一枚枚細針,刺在心頭。
大沽口之戰估計快打響了吧?
柏貴蹙著眉頭想,那參戰的大部分人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那些人雖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訓練,但歸根結底並非正規軍,在槍炮之下他們有幾人能還鄉?如果天津不保,北京怎麼辦?整個大清國又該怎麼辦?
這都是他造下的罪孽!柏貴重重地嘆息一聲,慢慢地起了身,徐徐地走向外面,至院中之時,仰首迎著雨絲望向天空,天上烏雲低垂,風起雲湧,雨似乎在逐漸變大,須臾之間,便打溼了這張白淨的臉。
突地,一聲霹靂劃過蒼穹,在天際閃了一閃,柏貴倏地一驚,昏沉的腦子亦是矍然一省,不覺收回目光,繼又朝外走去。
抗議遊行的百姓沒想到柏貴會出來見他們,當他們看到柏貴如喪考妣地站在面前時,呼喊之聲便消失了,均怔怔地看著他,半晌都沒有人出聲。
不知何時,有人扔了塊石頭上去,恰好砸在柏貴的臉上,痛得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低下頭去躲避。
差役將呆若木雞的柏貴拉進去的時候,實際上他依然魂飛天外,不知此時在何處。醒過神兒來時,問左右道:「可有天津的訊息?」
左右均是搖頭說不知,柏貴一聲嘆息,昏厥過去。
王熾一行人進入河北地界時,一路上不時遇到攜家帶眷的難民,一問才知是洋人即將攻打天津,百姓為免遭池魚之殃,紛紛從天津城逃出來避禍。
杜元珪是武將出身,跟著唐炯南征北戰,最是痛恨強虜,臉色一沉,怒道:「這些洋人端是可恨,若非有要事在身,真想去天津砍幾個洋人解解恨!」
於懷清撫須笑道:「將軍若想去天津殺洋人,卻有何難,不妨就去天津走一趟。」
杜元珪愣了下神,問道:「先生此話怎講?」
於懷清眼珠一轉,諱莫如深地道:「我等陪將軍一道去天津走一趟,如何?」
王熾聞言,不覺兩眼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不錯!」於懷清望著天津城的方向,手捋頜下青須,徐徐地道,「朝廷缺銀缺糧,天津危城更是緊缺,若是趕上時候,必成好事。」
席茂之道:「先生所言不差,只是開春時節,春糧未種,怕是不好收糧。」
王熾烏黑的眉頭一揚,說道:「天津之地勢如同京城之屏障,至關重要,眼下的局勢朝廷定然也是高度關注,大戰在即,運往天津的糧餉該是有官府督辦,即便是有糧草可收,也很難運得進去。」
於懷清卻是搖了搖頭,冷笑道:「何為局勢?說白了不過是君王一念之間的事罷了。眼下山河破碎,千瘡百孔,即便是當今皇上有心振興,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從以往的事件來看,不才以為天津這一戰一時間打不起來。」
杜元珪訝然道:「洋人都欺到門口來了,怕是由不得朝廷了吧?」
「這些年來,割地賠款的事莫非還少了嗎?」於懷清轉首向王熾道,「如果皇上有心求和,天津的糧草應該不曾準備,咱們必然有機可圖。」
「先生的意思是……」王熾低頭一想,恍然道,「這場仗就算是打不起來,危機也不會在短時間內解除,天津的糧食缺口會越來越大?」
「不錯!」於懷清道,「可找有遠見的大臣,通過官方渠道,成此好事。」
孔孝綱把鋼刀往肩上一扛,笑道:「先生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咱們人生地不熟的,漫說是去找大官,怕是連個管事的都不會來理睬咱們!」
王熾看了眼於懷清,顯然被他的話說動了,再者他生來天不怕地不怕,渾身是膽,心下已然決定要往天津去闖一闖,便道:「事在人為,咱們去了天津再作計較。」
於懷清哈哈一笑,拍了拍杜元珪的肩膀,道:「走,咱們去天津會會洋鬼子!」
是日薄暮時分,一行人到了天津城郊,因天色向晚,再加上天津已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想來城門早已關閉了,便在城郊找了個客棧,入內投宿,打算休息一晚後,明日入城。
入了店內,敢情是局勢緊張的緣故,裡面並沒坐幾人,很是空曠,就隨便挑了張桌子,坐了下來。點了酒菜後,沒許久小二就端菜送飯上來,因走了一日,幾人都是餓了,均是狼吞虎嚥般地吃將起來。
這時候,門口處來了一夥人,走在前頭的是位十七八歲的妙齡少女,穿一襲杏黃的繡花春衫,踏著蓮足,嫋娜娉婷,徐徐地走將進來,及至入得廳堂時,妙目流盼,瞟了在座之人一番,微微地低了下頭,一副羞澀赧然之狀,徑往一張桌前走去。
後面跟著五人,皆是家丁模樣,然卻個個虎背熊腰,顯然都是練家子。行走之間,不離那妙齡少女左右,十分的警惕。
店小二早看出這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及時迎了上去,服侍著那少女坐好,問道:「不知小姐要吃些什麼?」
那妙齡少女蛾眉微微一動,輕啟朱唇,道:「炒六七樣清淡的小菜即可,另請店家給我準備三間客房,我等今晚在此入宿。」
店小二連忙應著去了,王熾邊吃邊有意無意地往她瞟了一眼,見她生得端莊嫻靜,裝容衣著亦不失雍容華貴,不知為何,卻是眉籠愁緒,面含憂傷,與尋常的千金小姐相比起來,她更是多了一分莊重和沉熟。
王熾收回目光,見大夥兒都吃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去客房休息,門口人影一閃,又來了一人,回首看時,見到那人,著實把王熾嚇了一跳。
來者是個小叫花子,雖說臉上沾了些泥汙,但依然不難看出其膚色之白淨。頭戴一頂破爛的瓜皮帽,手裡拿了只缺口的破碗,靸著雙露趾的布鞋,不疾不徐地走入廳裡來。
店小二見是叫花子,急忙趕過去阻攔,「出去出去,店內沒幾個客人,你也討不著食!」
那小叫花子邊被店小二推著出去,邊叫道:「各位爺,行行好給我口吃的吧!」
王熾神色一動,忙道:「小二,讓他進來吧!我這桌子上反正還有剩菜,由著他吃便是了。」
那小叫花子一轉身,掙脫店小二,邊大步往王熾方向走,邊笑道:「這位爺,您真是個好人哪!」說話間,走到桌前,在一張椅子上坐將下來,朝著王熾等人陪了個笑,舉筷便吃。
是時,另一張桌上的那妙齡少女美目一轉,往王熾身上瞟來,眼裡露出讚許之色。
王熾怔怔地看著那小叫花子對著剩菜剩飯大快朵頤,儘管他努力地裝出一副淡然若素的樣子,心中卻是波濤洶湧,難以平靜。
這小叫花子是李曉茹喬裝改扮的,其情形跟在昆明之時,一般無二。那時候王熾押運一批藥材,李曉茹也是扮作叫花子,要謀他的貨物,若非孔孝綱解圍,險些便著了她的道兒。然此時已非彼時,她千里迢迢從重慶而來,帶著這番裝扮所為何事,是裝給哪個看的?
李曉茹吃了個飽後,起身朝王熾作揖,道:「在下李孝儒,天津人氏,原也是熟讀詩書之輩,奈何家道中落,淪落到這步田地,讓足下見笑了!」
孔孝綱對她的這副打扮印象極為深刻,嘿嘿冷笑一聲,不冷不熱地道:「世風日下,施捨行善亦須謹慎在意哪!」
王熾看不懂她演的是哪一齣,只得裝模作樣地道:「不過一頓殘羹冷菜罷了,小兄弟莫放心上。」
李曉茹再次作揖致謝,也沒給王熾任何暗示,舉足便往外走了,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怔了許久。
杜元珪不曾看出那是李曉茹喬裝的,見王熾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不免有些奇怪,問道:「王兄弟,你這是怎麼了?」
王熾回神看了眼杜元珪,突地暗自一驚,心想莫非她這般模樣出現,是做給杜元珪看的?
隨著這個念頭的出現,著實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回頭想想,這些人之中,唯獨杜元珪跟李曉茹不熟,認不出來她的本來面目,再者此番北上,雖說是為了對付洋人,但終歸是生意場上的事,而且官府也明確表態,這件事他們插手不得,那麼唐炯為何會指派杜元珪跟在他們的隊伍之中?
心中思緒翻飛,卻想不出個所以然,因恐杜元珪起疑,王熾微哂道:「剛才那小叫花子頗似在下以前的一位舊識,因此一時出了神。走了一天,大家都乏了,去客房休息吧。」
杜元珪倒也不曾起疑,應了一聲,隨眾人往客棧後院走。臨行時,王熾又偷瞄了眼那妙齡少女,恰巧她的目光也正好往這邊移來,眼神相交之時,那妙齡少女臉上微微一紅,忙不迭低下頭去,嬌羞無限。王熾也不敢多看,收回目光後,去了客房。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王熾等人結了賬出來時,正好碰到那妙齡少女及五個家丁也要離店,畢竟是在同一家客棧住了一宿,出於禮貌,王熾朝其報以一笑。正要回頭走時,卻不想那妙齡少女開口了:「壯士留步!」
王熾沒想到一位如此靦腆的少女,竟然會主動與他打招呼,微微一愣,轉身過去道:「姑娘請了,不知有何賜教?」
那妙齡少女福了福身子,說道:「敢問壯士可是去天津城?」
王熾聞言,又是一愣。倒不是他不想回答,著實是昨夜李曉茹的喬裝出現,讓他覺得頗為蹊蹺,現在又見那素不相識的妙齡少女問他去向,兩件事聯想起來,更是叫他生疑。正自疑惑間,孔孝綱心直口快,說道:「我們正是去天津城哩。」
那妙齡少女聞言,看了看王熾的神色,微微遲疑了一下,道:「壯士可否幫小女子一個忙?」
王熾見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心下雖有疑慮,卻也不忍拒,問道:「不知姑娘所託何事?」
那妙齡少女道:「帶我入城可好?」
此言一齣,不只王熾驚詫莫名,連杜元珪、席茂之、於懷清等一干人也是莫名其妙。要知道她身後跟了五名大漢,青天白日的想要入城去卻有何難?再看那五個家丁模樣的人,聽了那少女之言,臉色一動,一起朝她看去。
王熾忍不住道:「眼下天津之局勢雖然緊張,可進城卻非難事,姑娘為何要讓在下帶你入城?」
那妙齡少女道:「不瞞壯士,小女子是滿州人,那拉氏,名青桐,祖上也算得上是皇親國戚,現如今外侮入侵,天津城危,父親念我是女流之輩,恐在戰亂中受辱,把家產折兌為銀票,叫我帶將出來,以防不測。雖此道乃家父拳拳之意,可身為後輩兒女又豈忍心獨留父親大人於危城?奈何出門時,家父指派了五位保鏢隨行,交代他們務必將我送去京城姨娘家,因此身不由己。昨夜見壯士惠賜乞丐,想來定然是心善之人,故大膽相求,望壯士成全了小女子一片孝心。」
王熾聞言,一時拿捏難定,目光不由得往於懷清瞟過去。於懷清捏須微笑,目中炯炯有光,朝王熾點了點頭。王熾見於懷清也有此心,回頭朝那拉青桐道:「既是姑娘相求,在下自當盡力而為。」言落間,朝那五名保鏢道:「你家小姐不忍離父遠行,望諸位高抬貴手,全了她的孝心吧。」
其中一人哼的一聲,道:「出行時老爺千叮嚀萬囑咐,務必將小姐送到北京,我等也是以人頭擔保,必保小姐毫髮無損地抵達京城,現在剛出了天津城,又踅了回去,叫我等如何向老爺交代?」
另一人道:「天津城危,萬一有所不測,小姐豈能有好下場?你等外人還是莫要摻和人家的家事了。」
王熾心想,是啊,萬一洋人果真攻入了城去,這麼個嬌滴滴的姑娘如何在紛亂之中生存?果然如此的話,怕是要害了她了。可抬頭看到那拉青桐那眼波含水、楚楚可憐的樣子時,又不忍心拒絕,正自為難間,只聽於懷清道:「人家的家事,我等外人本不該干涉,但這位那拉小姐的事,不才管定了。」
那五人本也非好欺之輩,聽了這話,怒形於色,「你這廝好沒道理,恁般的要拉我家小姐入城,究竟存何居心?」
王熾知道於懷清非好事之徒,但他這一副管定了閒事的態度,令王熾也覺得好不奇怪,不由得目視著他,看他要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於懷清的確是有私心的,他們初到天津城,人生地不熟的,要做成徵糧售糧之事,何其之難。那拉氏雖是沒落貴族,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畢竟是滿清八大姓之一,入城之後,若能通過那拉青桐之父聯絡上相關官員,那麼他們的這筆買賣便有希望了。
這就是於懷清打的如意算盤,為了取得那拉青桐的好感,他看著那五個家丁道:「不才與那拉小姐素不相識,能有什麼居心?不過是念其一片孝心,不忍她苦苦掛念慈父罷了。倒是你等五人,空懷一身本事,卻是這般的膽小畏事,實在讓人心寒哪。」
那五人聞言,怒道:「果然是書生嘴刁,我等何來膽小畏事?」
於懷清冷笑道:「你等既然能保護她去北京,卻為何不能在天津護她個周全?合你等五人之力,莫非還不能保護一個弱女子嗎?嘿嘿,倘若不是想趁機脫身,求個安全,何以如此急急地去京城?」
那五人雖懷了一身本事,奈何論嘴上功夫卻是不及於懷清之萬一,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偏生又想不到言辭反駁,鋼牙一咬,衝上去就要打。席茂之、俞獻建、孔孝綱等人眼疾手快,搶身過去攔了他們去路,只聽孔孝綱大喝道:「想要動手嗎?爺爺最近正好手癢得緊!」呼地大刀一揚,護在前胸,擺開了架勢。
到了這時候,王熾再傻也明白過來了,他雖不想靠這弱女子去走這趟生意,但一來這確實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二來事情已經到這份兒上了,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了,便朝那拉青桐道:「那拉小姐,我等有心相助,奈何你家護衛相攔,為免徒生爭鬥,到底如何行事,你說句話吧。」
那拉青桐蛾眉一蹙,說道:「家母早故,我自小由父親一手拉扯成人,危難之際,如何能獨留家父在危城受苦?即便是此去性命難保,但要能與父親在一起,也是無憾了!」她這一番話說將出來雖道是輕聲細語,卻是自有一股韌勁兒,妙目一轉,朝那五人毅然道:「你等讓開吧,富貴在天,生死有命,我與父親是死是活,絕怨不了你們。」
那五人見這般情形,長嘆了一聲,道:「既然小姐決意如此,我等便捨命陪小姐走一遭,是生是死,由他去吧!」
那拉青桐聞言,甚是感動,微紅著眼圈福了一福,道:「多謝!」
席茂之道:「大家意向一致,便是同路人了,事不宜遲,我們及早入城去吧!」眾人稱是,各自牽了馬,往天津城而去。
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裡,飄起了綿綿的細雨。海面上更是迷濛,海天之間霧氣蒸騰,直如混沌未開的上古天地。
洋人的戰艦離岸不足一里,艦船上的炮兵已然準備好了火炮,眾洋兵則靠在船舷後面,槍桿子對著大沽口方向,只待一聲令下,便槍炮齊鳴,發動攻擊。
李耀庭望著對岸,緊張得手心冒汗,不由自主地朝旁邊的凌二炮看了一眼。凌二炮回過頭來,眼裡精光暴射,臉色冷得像鐵一般,朝著李耀庭沉重地點了點頭,示意其放心,事情一定會按著計劃進行,給洋人一個致命的打擊。
李耀庭亦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是的,按照凌二炮與官兵密謀的計劃,只要洋人靠近大沽口,岸上官兵就以放火為號,兩邊同時展開反擊。如果這個計劃能順利進行,必然可以打洋人一個措手不及。
李耀庭秀長的眉頭揚了一揚,中國上上下下受洋人的氣委實太多了,他相信今天是出惡氣的時候了!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洋人的戰艦靠近大沽口的時候,對面的炮臺上突然掛出了停戰牌!
此牌一現,戰艦上的洋人均哈哈大笑起來,有的則邊笑邊大聲喊:「果然懦夫,沒打就怕了!」
李耀庭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紅著臉望向凌二炮,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凌二炮呼呼地喘著粗氣,雙目暴突,額前露著青筋,怔怔地愣會兒,突地右腳一蹬,重重地嘆了口氣,卻是沒有說話。
李耀庭看得出來,凌二炮是氣憤到了極點,明明謀劃好的事情,怎麼便如兒戲一般,說變就變了呢?不出意外的話,定然還是割地賠款那一套,那麼割讓的不只是銀子,還有尊嚴!李耀庭緊緊地握著拳頭,痛苦地看著對岸,是的,我們的武器不如洋人,但我們有的是人,多的是願與這片大好河山共存亡的熱血男兒,卻為何要不戰就降,徒受這些洋人的嘲笑和屈辱?
是時,只聽指揮艦上有英軍用生硬的漢語喊道:「速遣大臣上船來談判,如有遲緩,我軍便要登陸攻城!」
喊聲一落,炮臺上出現了位戴著頂戴花翎的大臣,拱手遙遙一舉,大聲喊道:「我乃直隸總督譚廷襄,奉大清皇帝之聖諭,以欽差大臣之身份,督辦與貴軍談判停戰事宜!」
那英軍道:「休要囉唆,速來談判!」
譚廷襄下了炮臺,帶著六人出了大沽口而來,及至岸邊,上了艘小船,駛向洋人戰艦。
看著譚廷襄逐漸向洋人靠攏,並爬上他們的船,對他們笑吟吟的樣子,凌二炮兩眼充血,形同惡獸一般遠遠地瞪著譚廷襄,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如果說柏貴的行為是賣國求榮,那麼現在朝廷向洋人靠攏,一點一點妥協,豈非如柏貴一般,是在一步一步走向那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隔沒多久,譚廷襄被洋人請入船艙裡面談判去了,凌二炮回過頭來,朝眾人使了個眼色。紅幫眾人會意,裝作百般無聊的模樣,悄悄地聚在一起佯裝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