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炮朝周圍留意了一下,見並無引起洋兵的注意,趁機走到眾人的中間去了。李耀庭見此情景,料知可能要出事,連忙跟了過去。只聽凌二炮悄聲道:「眾兄弟聽著,朝廷並無開戰之意,他們是要把祖宗留下來的大好河山割讓出去!我等此行,本就做好了與洋人拼死一戰的準備,不如現在動手,逼清兵與洋人開戰!」
紅幫眾人聞言,個個緊蹙著眉,點頭低聲道:「聽憑凌大哥吩咐!」
李耀庭聞言,著實吃驚不小,忙道:「凌大哥,可否容在下說一句?」
凌二炮濃眉一沉:「你有何話說?」
「在下以為,現在動手,唯死而已。」李耀庭道,「朝廷旨在與洋人談判,全無作戰的準備,這時候動手,不但會使我幫兄弟平白犧牲,還有可能激怒洋人,逼使他們大舉進攻,失去大沽口這道防線。」
凌二炮鐵青著臉,正要說話,突見洋兵往朝這邊走來,「你們在幹什麼?」
凌二炮暗吃一驚,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散開。李耀庭挨著凌二炮,邊走邊小聲道:「倘若凌大哥信得過在下的話,在下倒有一計,一會兒再與大哥細說,可好?」凌二炮斜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約兩個時辰後,譚廷襄從船艙內走了出來,臉色陰沉,似乎談判並不順利,跳到自己的船上後,也不跟洋人辭行,頭也不回地走了。
譚廷襄的遭遇是在李耀庭意料之中的,洋人作為強勢的一方,提出的要求必然苛刻,而那譚廷襄奉皇命而來,在重要問題上又不能全權做主,談判遇阻在所難免。李耀庭臉上露出抹淺淺的笑意,向凌二炮道:「凌大哥,朝廷與洋人的談判並不順利,我等正好在從中取事。」
凌二炮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忙問道:「如何取事?」
李耀庭望著大沽口炮臺的方向,說道:「大哥如何看待那僧格林沁?」
「此番裡應外合之策,便是與他商議的。」凌二炮道,「倒是個有血性之人。」
李耀庭道:「入夜之後,大哥不妨潛入大沽口,再去見僧格林沁一面,與他商議開戰之事。若他同意,你便取幾套清兵的制服來,我等換上,在這裡殺他幾個洋人,逼朝廷與洋人作戰。」
凌二泡聞言,兩眼泛出精光,道:「兄弟果然是大將之才,就依此計!」
人說春雨如油,可柏貴看著這淅淅瀝瀝的雨,心頭卻如那風裡的雨絲一般,紛亂繁雜。
他醒來後,便聽到了這雨聲和外面隱隱約約的老百姓抗議之聲,這些聲音雜糅在一起,一絲一絲地侵入他的腦袋裡,併產生了共振,嗡嗡作響,響得他坐立難安,煩躁得恨不得將眼前所有的東西統統撕碎了。
柏貴從床上坐起來,旁邊的侍女見狀,要過去扶,柏貴蹙著眉輕斥道:「出去!」下人吃了一驚,忙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地捱上。
柏貴想要從床上下來,可剛剛站起來,便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連忙扶住床角,定了定神,緩慢地走到窗前。雨依然不停地下著,天空佈滿了陰霾,看這陣勢一時半會兒放不了晴。
柏貴長長地吐了口氣,心想我這身體怕是好不起來了,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所謂因果迴圈,報應不爽,誠然不虛。若是我果然大限已至,不妨在離開人世之前,做一件有利於朝廷之事吧,至少在臨終之時也好走得心安一些。
思忖間,叫了心腹進來,吩咐道:「速速日夜兼程趕往天津,伺機把穆克德納殺了。」
那心腹聞言,臉色大變,「大人,您這是……」
柏貴喟然道:「我這一生啊,前半世浮浮沉沉,並無大作為,但起碼對得起天地良心,每日晚上能睡得安穩。洋人入侵後,廣州成了重災區,我的心便亂了,彷徨了,總想著自個兒如何在這亂世生存下去,卻將國家百姓拋置在了腦後,及至覺醒時,已是萬劫不復,沒了回頭的路。我知道我已時日無多,在走之前想做一件讓自己心安的事。穆克德納欺壓百姓,淪為洋人走狗,如今正驅逐著百姓進攻天津,倘若這時候將他殺了,被逼上戰場的百姓就會生亂,如此一來,即便不能讓洋人知難而退,至少也可以給他們製造些麻煩,為我大清將士多贏得些戰機。」
「大人……」那心腹還待再說,柏貴皺著眉頭搖了搖手,阻止他道:「事情緊急,休再囉唆,馬上去辦吧!」
那心腹無奈,恭身領命,急步而出。柏貴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又是喟然一嘆,轉身去了床上。
此後數日,柏貴的精神狀態日益萎靡,於是年五月鬱鬱而終,享年五十七歲。
夜幕降臨時,風逐漸大了起來,呼呼地颳著,大有要肆虐這座城池之意。
那拉老爺見到女兒去而復返,儘管心中不快,但到底是大戶人家,又是讀了一輩子書的,沒在眾人面前露出不快,反倒是好生招待了王熾等一干人。
晚飯畢了,一干人移至客廳奉茶,王熾見那拉老爺時不時地看著那拉青桐,皺眉嘆息,便起身走到他面前,恭身施了一禮,道:「小子王四向老爺賠不是了!」
那位老爺忙不迭扶了他起身,「小兄弟多禮了,老朽並無怪責閣下的意思。」
王熾趁機拉了那拉老爺的手,道:「老爺是識大體的前輩,想來也看清了眼下天津之局勢,不知可有想過為朝廷分憂?」
那拉老爺愣了一愣,花白的眉頭一蹙,不可思議地看著王熾,道:「莫非閣下此行乃為朝廷分憂而來?」
王熾訕笑道:「若是如此說,著實是抬舉後輩了,天津局勢緊張,軍方的軍糧,民用的民糧,定是緊缺得很,在下是想運一批糧食進來,以解天津之急。」
那拉老爺是讀書人,還是沒有明白王熾的言外之意,訝然道:「小兄弟啊,天津糧食的缺口怕是大得緊哪,連朝廷也沒能拿出有效的方法,請恕老朽直言,你小小年紀,亦非殷實人家,如何解得天津之急?」
王熾沒想到那拉老爺身處上流社會,心地居然這般的純樸,便低頭沉吟了下,想好了措辭後,又道:「不瞞老爺,在下是生意人,天津之急自然也是以從商之道去解決。」
那拉老爺白眉一動,清癯的臉突地一紅,似要發作,終究是忍了一忍沒有發作出來,回頭看了看女兒,朝王熾道:「你拉了小女回來,便是想要通過老朽,從中周旋?」
王熾見他臉色不對,正要解釋,於懷清起身道:「老爺誤會了!不才之學雖難及老爺之萬一,但好歹也是讀書人,知道咱們這些讀書人之情懷,國家危難,匹夫有責,自當以此有用之軀,投效國家,豈可趁亂取利,發這戰爭財乎?可老爺您也知道,天津之難,連聖上都作難,憑區區我等之力如何能解了眼下之困境?因此,以行商之道去助朝廷一臂之力,緩解天津上下的困難,乃眼下最是行之有效的辦法了。」
那拉老爺哼的一聲,沉著臉道:「果然最是商人奸猾,不妨與你等說,老朽目前自顧尚且不暇,難以跟爾等為伍,請回吧!」
王熾情知他多少有些迂腐,更清楚像這等讀書人不會因了銀子眼紅,見他下了逐客令,不由得急了,大聲道:「老爺乃讀聖賢書之人,自是難與我等商賈為伍,可老爺也莫要忘了,那拉氏乃滿族八大姓之一,是大清朝貴族之後,莫非忍心看著這大好河山,由著洋人糟踐不成?」
那拉老爺聞言,蹙眉凝思著,微微地抖動著頜下的一綹銀鬚,目視門外,久久不曾言語。
那拉青桐雖也是剛知道王熾的目的,但她比父親看得開些,王熾等人以救國之名義行商,乍聽起來的確讓人難以接受,可仔細一想,不管是何種方式,只要能救得了國家,又何須拘泥於形式?思忖間,朝其父親道:「爹,請恕女兒妄言,我大清朝內憂外患,百姓之氣憤,讀書人之念想,遠解不了時下之困局,他們這些商人,雖說並無憂國憂民之大情懷,可他們所說的這些,卻是最為實際的,與其在家裡徒自悲切,倒不如盡己之所能,做些微末之事,盡些綿薄之力。」
王熾沒想到這個柔柔弱弱的姑娘,能說出這般明事理、知大義的話來,不由得心生敬佩。未待那拉老爺發話,那拉青桐又朝王熾問道:「閣下要我父親如何相助?」
王熾見她在關鍵時刻,越過其父,自作了這主張,更是對她刮目相看,說道:「現在正是初春時節,早稻尚不曾下田,百姓手中並無糧食,在下想通過老爺和小姐,結識朝中權貴,拿得排程糧食之權力,這才可保天津軍糧民糧不缺。」
那拉青桐妙目一轉,看了其父一眼,見父親兀自沒有開口,便徑朝王熾道:「我倒是識得僧格林沁麾下的一員參將,名喚格世寧,想那僧格林沁乃當世之名將,定也不同意就此罷戰議和,若是通過他讓僧格林沁知道天津會有防守之糧,此事十有八九可成。」
王熾大喜,忙拜謝道:「王四謝小姐大德!」
那拉老爺卻是痛心疾首地道:「女兒啊,為父送你離津,便是想你遠離這戰禍,現在你卻要捲入禍端裡去,萬一有什麼不測,讓為父如何是好?」
於懷清走到杜元珪身邊,背地裡推了他一下,一下子把他推到前面去了。杜元珪本是授令而來,無意參與王熾在生意場上的這些事,奈何被於懷清一推,一個踉蹌,正好站在了那拉氏跟前,只得硬著頭皮道:「我乃綿州知府唐炯唐大人麾下的總兵,可保小姐的安全!」
那拉老爺還待再說,那拉青桐卻將蛾眉一揚,道:「爹,您也說過,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我輩身為貴族之後,莫非不如匹夫嗎?」
那拉老爺雖然迂腐,可畢竟是識大體的,大嘆一聲,道:「我女兒既有此等氣節,為父還能說什麼呢?」
那拉青桐朝父親行了一禮,拜辭出來後,便坐了輛馬車,帶著王熾等人連夜往大沽口而去。
晚上亥時,風聲呼嘯,海面上浪濤洶湧,驚浪拍岸之聲不絕於耳。
王熾等人抵達軍營的時候,僧格林沁正在秘密接見凌二炮,門口有親兵守衛,等閒人誰也進去不得。
其麾下參將格世寧聽說那拉青桐所帶之人是來解決天津糧食問題的,冒著被責罵之險,領了他們到門口,「你們且在此稍候。」言落間,閃身入內稟報去了。
僧格林沁乃時下大清少見的驍勇之將,從咸豐三年至今,與太平軍鏖戰數百場,鮮有敗績,咸豐五年正月,生擒林鳳祥,同年六月,又活捉了李開芳,名動海內。今與洋人對決,其決戰之心更是強烈,如果說聽了凌二炮之計時,他攝於朝廷之威,尚在猶豫的話,可當聽格世寧說,門外有人能解決天津糧草的時候,眼裡禁不住大放光彩,道:「讓他們進來!」
那拉青桐帶著王熾入內後,福了福身,口稱:「晚輩那拉青桐參見世叔!」王熾等也隨後參見行禮。
僧格林沁雖不識得那拉青桐,但聽她說是那拉氏之後,也不便輕慢,起身道:「原來小姐是那拉氏之後,失敬了!」說話間,瞟了王熾等人一眼,又道:「據說列位能解決天津糧食之危,不妨坐下來詳談。」
入座後,王熾抱拳道:「在下滇南王四,不過是一個行腳商販,本無權參議軍國大事。但行至天津時,聽說洋人入侵,時局危艱,因此就起了心思,欲用我等商人之辦法,排程天津之糧食。」
僧格林沁濃眉一揚,道:「且說說你的想法。」
王熾道:「眼下早稻未種,民夫無糧,要想從農夫手裡去收糧,確有難度。不過在下以為,商人的糧倉裡是不會缺糧的,如果能將天津城內及周邊鄉縣商人手裡的糧食調動起來,必能解天津之急。」
僧格林沁聞言,心想直隸總督譚廷襄便是以天津無一日之水、隔宿之糧來威脅於我,若是我手裡有了糧食,那麼與洋人決戰,也就理直氣壯了。心念轉動間,朝王熾道:「天津商戶雖眾,卻是都想著囤積居奇,牟取私利,沒一個有遠見的大生意人。你自謙是行腳商販,倒是個有遠見之輩,說吧,需要讓我做些什麼?」
王熾聞言,便知此事已成了,說道:「需要都統大人一紙命令,可讓在下行收購糧食之便。」
「這個不難。」僧格林沁道,「不過朝廷一意議和,我也沒有軍餉可調撥,你卻要如何收購?」
王熾笑道:「這個無須將軍擔憂,在下自有辦法。」
僧格林沁聽說無須軍餉,便能解了糧草之急,不由得笑出聲來,「當真?」
王熾起身抱拳道:「大敵當前,在下豈敢戲言!」
僧格林沁連叫了幾聲好,「你為我擔了軍糧這頭等大事,我自是感激不盡,但務必依我兩件事。」
「都統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第一件,朝廷主張議和,現在直隸總督譚廷襄就在我軍營,負責與洋人談判。因此,非到萬不得已時,不可將我那一紙命令輕易示人,免得有小人攛掇,去皇上面前非議,壞我大事。」僧格林沁鄭重地道,「第二件,有了糧食做保障,我便能放開手腳,與洋人死戰,你務必要給我搞到糧食,不然的話,軍法處置,你可敢答應?」
所謂軍中無戲言,王熾既然答應了籌集軍糧,自也敢領授軍令,提了一口氣,大聲道:「大人所託,在下絕不敢負!」
「好!」僧格林沁賞識地看了王熾一眼,笑道,「我這便予你一道手令,可全權排程天津及周邊鄉縣之糧食。」
旁邊的凌二炮見僧格林沁果然給那王熾寫了手諭,不由得暗自竊喜,心想看來他已經決心與洋人一戰了!待得僧格林沁寫了手諭,交到王熾的手上,凌二炮就迫不及待地道:「將軍可是同意了我的計策,去殺他幾個洋人?」
杜元珪聞言,不由得眼睛一亮,只見僧格林沁點頭道:「就依你計!」
杜元珪脫口說道:「去哪裡殺洋人?」
凌二炮瞟了他一眼,問道:「你卻是何人?」
杜元珪道:「在下綿州唐炯唐大人麾下總兵杜元珪便是。」
僧格林沁曾數年間與太平軍作戰,聽了唐炯之名,濃眉一動,問道:「可是與駱總督一同參與了大渡河之戰的那個唐炯?」
杜元珪本不善言笑,聽了這話,極為中聽,不由得眉間一喜,大聲道:「正是!若是去殺洋人,可否算卑職一份?」
杜元珪同唐炯一樣,骨子裡是有血性的,特別是在重慶的時候,他親眼見到了洋人的蠻狠和強勢,更是對那些黃毛鬼恨之入骨,見有機會可殺洋人解恨,馬上就毛遂自薦。
僧格林沁看了眼凌二炮,哈哈笑道:「這興許就是天意啊,老天授意要本都與洋鬼子拼死一戰,奪回我朝之尊嚴。凌頭領,你就將杜總兵帶去吧,可使你如虎添翼。」
凌二炮巴不得有個幫手,以全好事,就爽快地答應了,在僧格林沁處要了六套清兵的衣服後,就帶了杜元珪出了軍營去。途中凌二炮將這次行動的細節與杜元珪說了,杜元珪聽完,熱血沸騰,說我人稱杜無常,那些洋鬼子定然難逃我這口九環刀下!
說話間,已然出了大沽口的門,到了海岸上,兩人不敢怠慢,藉著岸邊的石頭貓著身子慢慢往海邊靠近,到了水邊時,迅速地潛入水裡,往洋人的戰艦泅去。
李耀庭及紅幫一干兄弟,整夜都留意著海面上的動靜,見凌二炮的頭探出水面,欣喜不已,眾人謹慎地觀察了下週圍,見沒什麼異狀後,就扔了繩子下去,提兩人上來。
到了甲板上,李耀庭打眼一看,見杜元珪亦隨行而來,端的是又驚又喜,「杜將軍如何會到了天津?」
杜元珪道:「奉唐大人之命,護送王熾至此。」言語間就把重慶的局勢及王熾遠行跟洋人鬥法之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李耀庭嘆道:「王兄弟身在商場,心繫國家,委實讓人敬佩!」
說話間,為免船上的洋人起疑,凌二炮叫人都散開,約定今晚子時,待洋人熟睡後動手。
卻說王熾等辭別僧格林沁,隨著那拉青桐離開軍營,往那拉府而來,一行人正自悶頭趕路,突地從路邊跳出個人來,把眾人嚇了一跳。王熾定睛一看,正是扮作乞丐的李曉茹,摸了摸心口道:「原來又是你啊!」
那拉青桐從馬車內探出頭來,見是個乞丐,朝王熾問道:「這是何人?」
未待王熾答話,李曉茹目光朝那拉青桐臉上滴溜溜一轉,笑道:「你這小販子不做正經事,莫非專騙美貌姑娘的嗎?客棧一遇,竟是成了同路人!」
王熾知道她嘴刁,不與她爭辯,說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我惠賜了你一頓飯,你卻又來痴纏於我。」
李曉茹往人群裡看了看,問道:「那杜無常走了嗎?」
王熾見她如此相問,更是覺得唐炯讓杜元珪相跟著來頗是耐人尋味,道:「他有要事留在了軍營。」
李曉茹「哦」的一聲,又是看了眼那拉青桐,道:「這位究竟是什麼人?」
王熾與李曉茹雖論不上熟稔,但這些日子以來也多少了解了她的性格,聽其口氣,定有緊要之事,說道:「這位是那拉青桐小姐,滿清貴族之後,是個可信之人。」
李曉茹聞言,這才正色道:「我離了重慶,日夜兼程趕來,有要緊事要與你等說。」
於懷清清瘦的臉微微一變,道:「何事?」
李曉茹道:「你們身邊潛伏了殺手,隨時都會要了你們的命!」
孔孝綱大怒道:「是什麼人?」
席茂之臉色一沉,道:「莫非是杜元珪不成?」
「正是他!」李曉茹大大的眼睛閃了一閃,道:「馬如龍離開重慶的時候,與我偷偷地說了一件事,當日他跟唐炯去見了駱秉章,臨行時駱秉章特意將唐炯留了下來。那唐炯是駱秉章一手提拔起來的,單獨相見本無不妥,可奇怪的是那杜元珪也相跟著進去了。試想他們間亦師亦友,若是要說些貼心的話,要那杜元珪進去做什麼?因此馬如龍留了個心眼,便在府外不遠處候著,待唐炯與那杜元珪出來後,兩人的表情都很是難看,杜元珪的神色更是奇怪,好似有什麼事叫他去做,卻是極不情願的樣子。兩人走了一段路,唐炯便與其說話,好像是在勸導什麼,可惜的是馬如龍怕被他們察覺,沒敢走太近,因此聽不太真切,只隱隱約約地聽唐炯說,此事既是總督大人指示的,再難也要去辦。」
王熾訝然道:「讓杜元珪為難之事,莫非就是跟著我等同行?」
「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李曉茹給了他白眼,道:「這事馬如龍與我說了之後,本來我也沒放在心上,可你等出行之時,唐炯卻讓杜元珪相跟著而來,這才叫我留了心。當日送走你們後,我便去找了唐炯套話,此人是武將出身,與馬如龍一樣直來直去,不善於圓謊,我雖沒從他嘴裡套出話來,卻在其神色之中看出了些端倪——此中有鬼。」
王熾蹙著眉頭道:「即便是唐炯語焉不詳,又能說明什麼?」
「當初對付我時你滿肚子心眼兒,怎麼遇上了別人就不開竅了?」李曉茹嗔道,「那駱秉章是何許人,你以為他在你們中間安插個人,當真是為了保你周全嗎?」
「看來李大小姐想得要比我等深遠啊,不才慚愧得很。」於懷清嘆了一聲,朝王熾道,「駱大人雖非奸邪之人,但他卻是忠於朝廷的,此次的北上之旅,官府是沒有參與,可我等在官府卻是備了案的,若是成了那自然是國家之幸,百姓之福,若是敗了,嘿嘿,冤有頭債有主,出了事總得找個人出來頂黑鍋,以息洋人之怒火,而那頂黑鍋之人當是無財無勢之輩莫屬。」
李曉茹「撲哧」一笑,斜著眼瞟著王熾道:「這是官府的一貫做法,哪個叫他總是愛出頭呢!」
俞獻建沉聲道:「依我之見,把那姓杜的殺了便是,到時就說在半道上遇到了劫匪,不幸身亡。」
「殺不得。」王熾搖頭道,「杜將軍行伍出身,頗有血性,這般的英雄人物,我等豈能起歹心害他性命?」
孔孝綱道:「你不殺他,他便會要了你的命。」
王熾道:「能不能活著回去,全憑買賣城一行是否成功,若是敗了,功虧一簣,又能怨得了哪個?」
李曉茹聞言,不由得嘿嘿一陣怪笑。心想當初為保魏伯昌,你甘願陷囹圄,今日為留杜元珪,你寧願身處險境,倒是英雄得很哪!
那拉青桐目光往王熾身上瞟了一眼,見他濃眉大眼,氣宇軒昂,目光轉動間,炯然有神,說話時更是凜然不凡,隱然間威嚴自生,看得她芳心怦怦直跳,忙不迭別過頭去。
李曉茹聽他如是說,嘿嘿怪笑一陣後,道:「如果我說你的危險不止於此,你可還會堅持這想法?」
王熾吃了一驚,問道:「你還發現了什麼?」
李曉茹道:「這一路上來,在你們的後面,還跟了兩撥人。」
「他個祖宗!」孔孝綱忍不住罵道,「北上買賣城對付洋人,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怎麼有那麼多人要與我們過不去?可知是哪方面的人,爺爺回頭去結果了他們!」
李曉茹似笑非似笑地看著王熾,道:「我雖沒看出是哪方面的人,但他們的目的就算用腳指頭想,也是不難想到的。」
王熾仰首深吸了口氣,道:「看來是生意場上的人。」
「你也莫怪人家盯著你不放,此番北上莫非你心裡就沒有所圖嗎?想做英雄可以,但做得太英雄,不免瓜田李下,惹人嫌疑了。」李曉茹又是嘿嘿一聲怪笑,「臨行時,你說這次北上只為對付洋人,不敢圖利,只需要一些走馬幫的行腳錢便是,這話連我都不相信,如何能騙得了劉勁升?」
王熾聽了這話,心頭一震。李曉茹說的話裡雖然帶著刺,卻無疑是大實話,這一次北上買賣城,他嘴上雖說得漂亮,實際上是存有私心的。當初抵達重慶時,他雄心萬丈,欲在那座商賈輻輳的城裡做出一番事業來,哪承想人算不如天算,竟是讓人擠壓得無立錐之地,甚至差點枉送了性命。
所謂的北上買賣城對付洋人,實際上只是一個出走的藉口,換句話說,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對付洋人之計,也是對付劉勁升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要如何在一座城池內立足?那便是實力,只有擁有了足夠的實力,才能昂首挺胸地向世人宣佈,在哪裡跌倒,我就要在哪裡站起來!
王熾在洋人和重慶商界賣弄個人情,離開重慶,實際上是為殺回重慶做打算,而天津就是為此埋下的伏筆。他看著李曉茹,回頭又看了眼坐在馬車上的那拉青桐,心頭突地掠上一抹內疚,為了殺回重慶,為了做出一番業績,他把裡裡外外的人都當作了可利用的棋子,如此做法是無情的、殘酷的,可又能如何呢?
於懷清眼裡清光灼灼,似乎看透了王熾內心的掙扎,拂著青須,哼的一聲,道:「如果說暗中跟上來的兩撥人,一撥是山西會館的話,那麼另一撥應該是祥和號的。」
「不錯。」李曉茹道,「雖說你王四對魏伯昌有些恩情,可既然你動了私心,人家也不是傻子,豈能容你野蠻生長,然後再回到重慶去把他擠壓出局?」
王熾聞言,只覺心頭傳來陣陣涼意,暗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昔日之夥伴在關鍵時刻,亦可為了利益相互算計。可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假如有一天自己果然回了重慶,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就真的不會對魏伯昌造成威脅嗎?
想到此處,王熾深吸了口氣,夜涼如水,一口涼氣吸入後,使他清醒了不少,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要鬥,那就在這天津城與他們鬥一鬥吧!」說此話時,頗有些要在天津大幹一場的豪氣,但他心裡明白,天津城的這一戰是絕地反擊,更是背水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