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忍辱負重決戰大沽口 暗度陳倉北上買賣城

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三洋。

五絲八絲廣段好,銀錢堆滿十三行。

這首《廣州竹枝詞》乃明末清初的詩人屈大均所寫,說的是廣州十三行全盛時期的繁盛景象。

廣州十三行是一個官方性質的牙行,亦稱洋行或洋貨行,專管港口的對外貿易及關稅徵收等事宜。

這是一塊名副其實的肥差,初時雖為牙行經紀,但由於是官營性質,朝廷指派他們徵收關稅,除去稅收厘金的額外所得,加上牙行經紀的本身業務,獲利頗厚,後來憑藉得天獨厚的條件,也自營了一些買賣,兩頭賺錢,誠如詞中所言,銀錢堆滿十三行。

然而廣州十三行的這種興盛局面,其背後依靠的是一個強大的國家,在大清王朝全盛時期,你說一,洋人不敢說二,十三行的生意自然可以做得風生水起。到了道光年間,隨著西方工業革命的興起,此消彼長,閉關鎖國的大清王朝逐漸暴露出了落後貧窮的一面,及至咸豐帝的時候,洋人全面入侵,十三行亦漸漸沒落,終於在1856年,一場大火徹底將他們送入了歷史的硝煙之中!

十三行的消失,是一個時代的印記,同時亦從側面反映了一個王朝的沒落。鴉片大舉流入中國後,大清朝的白銀若流水一般源源不斷地湧入洋人的錢袋子,國家窮了,老百姓更窮,連飯都吃不飽,整體的消費水平自然大幅降低。

老百姓的購買能力降低,影響的不只是國貨,洋貨買賣同樣也受到了影響,因此洋人便想更深入地侵略中國,這大抵便是第二次鴉片戰爭的緣由。

廣州的一聲炮響,這一座花城便淪為了半殖民地。

春風吹綠了這片大地,一如往年一樣,城門內外,奼紫嫣紅,一派欣欣向榮之景象,滿目皆是盎然之春意。

然冬去春來,並未拂去老百姓心中的寒意,洋人接管廣州後,到處都是呼來喝去的黃毛鬼子,他們鳩佔鵲巢,似乎將這裡當作了他們的天下。

李耀庭抵達廣州城的當天,正是這一日的午時,城門處把守的不再是熟悉的清兵,換成了拿著洋槍的碧眼黃毛的洋人,不過人們的出行和正常的生產及生活似乎並沒有因了城池的淪陷而受到大的影響,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依然很多。

李耀庭望了會兒,心想洋人雖佔領了廣州,但他們的目的不在於此,倒是不曾為難百姓。思忖間,招呼了聲後面跟著的十幾個馬幫工人,朝著城門走去。

許是語言不同的緣故,洋人也沒怎麼盤查馬車上的貨物,便放李耀庭等人入城了。

李耀庭暗暗地鬆了口氣,帶著馬幫直奔港口。他棄官從商後,自己拉起了一支馬幫,因對生意場的那些事兒不甚熟稔,故尚未直接參與生意,只是幫一些商戶來回運送些貨物。好在他是鄉勇出身,於雲南一帶多少有些名氣,商戶也願意把貨物交給他保送,這一趟來廣州,便是幫人運送貨物到廣州港的。

廣州港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之一,歷朝歷代以來,商貿十分繁榮,即便是在明清時期,禁了海運,廣州港亦設了市舶司,是唯一對外開放的海港。及至此時,洋人湧入,港口往來的商販就越發的多了。

李耀庭在港口把貨物交割了後,對馬幫工人道:「這幾日來大家都辛苦了,我先領大夥兒去吃點東西,然後在廣州歇息一天,明日再回。」馬幫工人欣然應承,跟了李耀庭前去客棧。

大家用了膳食出來,一行人剛走到大街上,就見一群老百姓前呼後擁地過來,看他們的模樣,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事,個個臉色凝重,並不像單純地去看熱鬧的樣子。

李耀庭心下好奇,攔住其中一人,問道:「這位兄弟,前面發生了何事?」

那人一聽他的口音,便知其不是本地人,便解釋道:「洋鬼子抓了義軍,要槍斃他們哩!」

李耀庭聞言,神色頓時一沉,眉宇間籠起股深深的憂鬱。何為義軍?便是與他當年一樣,組織鄉勇,為民請命的熱血男兒,此時城池被外侮所佔,凡有血性之男兒,自是不甘受辱,奮起反抗。

當聽說洋人要槍決義軍的訊息時,李耀庭的心頭猶如被人刺了一劍,傳來陣陣劇痛。

這個支離破碎的國家,還要犧牲多少人的性命,才能不受欺凌!

李耀庭呆呆地站了會兒,拿出些銀子給馬幫工人,道:「你們先回客棧安頓下來,我去前面看看。」

藩署衙門口不遠處的一座廣場上,人山人海,老百姓自覺地圍成了一個大大的不太規則的半圓。廣場的空地上,尚可見或暗紅或淺粉色的花瓣,這是每年除夕前三天,廣州城定期舉行的迎春花市所留下的殘花,不久前萬人空巷、繁花如錦的熱鬧場景還歷歷在目,而如今在同樣的地方,面臨的則是一場殺戮,這種極端的反差令所有圍觀的老百姓都難以承受,臉上皆帶有些傷感和憤怒的神色。

李耀庭費力地擠開人群,擠到前面的時候,他吃驚地看到,在鮮花的中間跪了四排人,每排十人,居然有四十人之多!

他們均是被雙手反剪綁著,嘴裡塞了塊布,在這些人的背後,筆挺地站著十個持鳥槍的洋兵,黑乎乎的槍口瞄著前面的義軍,氣氛緊張得彷彿連空氣快要凝固了一般,令人有一種窒息、壓抑之感。

從此處側望過去,李耀庭看到,那四十位義軍無一例外地仰著頭,眼裡毫無臨死前的畏懼,相反,他們的眼裡充滿了怒意,眼球裡一根一根的血絲清晰可見!

李耀庭的心頭一震,秀長的眉動了一動。他們在用行動告訴這裡的人們,抵禦外侮,雖死無悔!

「開槍!」臺上的一個洋人大喊了一聲,槍聲陡起,火藥味瀰漫的同時,一股濃濃的血腥亦隨之飄散開來,瀰漫在大家的鼻端。人們聞著這刺鼻的氣味,看著義軍一個個應聲倒下,瞳孔迅速收縮,死亡的恐懼在他們的心間盪漾開來。

是的,對絕大的多數的老百姓來說,面對這樣的場面,不免會產生恐懼。然卻在這時候,人群中突有人高喊了一聲:「驅逐外侮,振我中華!」

喊聲一落,群情激憤,越來越多的百姓跟著高喊了起來。更有些激動的群眾甚至一步步朝著洋人逼了過去。

洋人見狀,驚慌地把槍口對準了群眾。

李耀庭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場面,他清楚接下來可能會發生更加慘烈的事,一時間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心頭咚咚狂跳起來。

正值李耀庭手足無措之時,背後陡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轉身一看,一大隊清兵從藩署衙門跑出來,當前一位將領模樣的人,瞪著眼睛大喝道:「都給老子住手!」

隨著這一聲喝,清兵已然快速地衝入場地內,在百姓與洋人之間建立起了一道防線。李耀庭見狀,暗鬆了口氣,有這些官兵在,至少可保老百姓的性命無憂。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李耀庭的意料。

只見那將領模樣的人走到人前,帶著兇狠的目光往人群中掃視了一番,霍地手一指,指向站在最前面的幾個青壯年,喝道:「抓起來!」

清兵撲上去的時候,百姓頓時亂作一團,有的往外跑,有的則揮動著拳頭大罵清兵。李耀庭雖道心思細膩,這一刻卻也是蒙了,清兵出來後,百姓激進的勢頭明顯被壓了下去,若不出意外,不會再跟洋人發生衝突,這些官兵為何還要抓老百姓?

被抓的百姓越來越多,而憤怒的人亦越來越眾,李耀庭站在人群的前面,也成了清兵抓捕的目標。他看著撲過來的清兵,心中突地躥起一股怒意,洋人欺辱我們也就罷了,自家計程車卒公然在洋人面前抓捕百姓,卻是哪門子的道理?他握起了拳頭,咬著牙根怒視著撲將過來的清兵,決意反抗。

書生的意氣衝散了所有的顧慮,一如當年大鬧昆明城一般,面對著蠻橫無理的官兵,他豁出去了!

卻在這時,李耀庭突然覺得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回眸一看,是一個五大三粗的虯髯大漢,黑黑的膚色與他那鬍子渾然一體,看將上去,煞是孔武有力。李耀庭覺得此人陌生得緊,且正在氣頭上,對這個大漢的舉動,本不想去理會,可再仔細看那虯髯大漢,雖道是一副粗莽的樣子,可眼神卻很是堅毅,閃爍之間,自有一股嚴威,不似市井粗漢,不禁讓李耀庭微微愣了一愣。

這時候,已有三四名清兵衝到了李耀庭的跟前,不由分說,就把他和那虯髯大漢抓了出去。紛亂中李耀庭又看了那大漢一眼,只見他朝自己使了個眼色,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李耀庭邊被清兵抓著走,邊在心下思量,這大哥非普通百姓,恁般授意於我,定有深意,且由著讓清兵抓了去,看看後邊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再作計較。

思忖間,往廣場上望了望,只見清兵抓了一百多人後,場面已然控制了下來,大多數老百姓不是逃竄,便是被驅散,鬧鬨鬨的廣場一下子靜了下來。看到這個情景,李耀庭心下不由得暗自納罕,方才還是一副群情激憤的場面,被抓了百多人後,卻為何反而平靜了下來?

這種來得激烈去得迅速的情緒,顯然是不合邏輯的,莫非這當中有什麼蹊蹺?李耀庭禁不住好奇,又往那虯髯大漢望去,卻見他低著頭任由清兵驅趕著,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眼裡的那股威嚴早已消失無蹤。

李耀庭料定這裡面定然有事,當下也就老老實實地由著清兵驅趕,隨著人群往廣場外面走。

廣州旗下街一帶原是清軍駐防點,洋人入侵後,這裡便成了洋軍的盤踞所在。

李耀庭等一百餘人被押解到此處時,驚訝地發現,原來在這個營地裡,像他們這樣被抓來的老百姓還有好幾批,現在他們正由清兵統領著在操場操練,外圍則有洋兵監視著,倒像是個戰俘營一般。

看到這一幕奇異的場景,李耀庭似乎看出了些端倪,原來剛才抓人並非偶然,而是早有蓄謀,他們被抓到此地,是來當壯丁的!

洋人抓壯丁做什麼?

李耀庭秀長的眉毛皺了一皺,儘管他不願意去想後面的事情,但現實卻殘酷地告訴他,這裡的百姓經過一陣子的操練後,極有可能會被拉到戰場上去,而且要面對是自己的同胞!

進了軍營後,清兵讓他們站成幾個縱隊,那將領模樣的人走到隊伍的前面,喊話道:「你們聽好了,到了這裡後,最好老老實實地待著,讓你們做什麼便做什麼,不許多嘴,否則的話別怪老子刀下無情!」

那人話音一落,只聽站在李耀庭旁邊的那虯髯大漢,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叛徒!」

李耀庭朝他望將過去,只見他眼裡的那股嚴威又回來了,神色間散發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吐出那兩個字後,意識到李耀庭在看他,回過頭來,咧了咧嘴,似笑非笑。是時,只聽那將領模樣的人又喊道:「先將這些人帶下去,明日開始操練!」

一百餘人被分作兩批,分別關入了兩個大營房裡。待清兵出去後,李耀庭這才走到那虯髯大漢的面前,想問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想那虯髯大漢卻先開口了:「兄弟坐下說話。」

李耀庭跟著他走到一個角落處,席地坐了下來。那虯髯大漢道:「在下凌二炮,是紅幫在廣州的頭目。」

李耀庭聽到「紅幫」二字,不由得周身一震。紅幫是民間的秘密組織,與天地會、青幫並稱江湖三大幫派,威名赫赫,令朝野上下談虎色變。其起源於四川,後又活躍在長江流域,因此這個幫派有兩個名稱,在川蜀一帶叫作哥老會,亦叫袍哥,取自《詩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之句,意思是說只要入了幫會,那便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了;在長江流域他們又叫作紅幫,寓意他們系出洪門,是源自洪門的一支派系。

他們反清復明,供奉關帝爺,多由貧苦百姓組成,注重五倫八德sup/sup,講義氣,

重情義,頗有些遊俠風格,且反清反洋,立志要恢復漢室江山。

李耀庭怔怔地看著凌二炮道:「原來閣下是紅幫的英雄好漢,失敬了!」

凌二炮也不謙讓,點了點頭道:「洋人屠殺義軍的時候,我幫早已混在其間,不是為劫法場,而是要讓他們抓我等來此。」

李耀庭訝然道:「這卻是為何?」

凌二炮道:「那法場設在藩署衙門口,要想在那地方救人,無異於送死,所以我們便想了一條計策,在法場鬧事,叫他們抓來,混入此間,伺機報復。」

李耀庭回頭看了眼屋裡頭的這些人,問道:「如此說來,這裡都是貴幫的人?」

「正是。」凌二炮咧了咧嘴,抖動著虯髯鬍子微微一哂,「老百姓不敢在官兵和洋人面前鬧事,今天被抓來此處的,都是我們的人。當時我見你面生,不是我幫的兄弟,卻又見你一副要跟官兵拼命的樣子,未免你無辜喪生,便將你攔了下來。」

李耀庭恍然道:「原來如此!不瞞凌大哥,在下也曾是鄉勇出身,參與過幾場戰爭,貴幫兄弟要想在此舉事,很是兇險。」

「你可知官兵為何要抓壯丁嗎?」凌二炮臉色一沉,黑色的臉若鉛雲一般,異常凝重。「廣州被洋人打下來後,兩廣總督葉名琛被俘,巡撫柏貴、將軍穆克德納投降了洋人,給洋鬼子當了狗,剛才領頭抓我們的那將領便是穆克德納。」

李耀庭聽到這裡,神色亦沉了下來。凌二炮忍著怒意,黑色的臉微微發紅,看著李耀庭道:「洋人的目的不只是想佔領廣州,他們是要侵略整個大清,抓壯丁是要我們的老百姓去當炮灰打天津。」

「打天津!」李耀庭倒吸了口涼氣,「你說他們下一步是要打天津?」

凌二炮沉重地點了點頭:「據我幫人員打探到的訊息,洋人馬上就會向大沽口進軍。我們的計劃是,到了大沽口後,與那邊的清軍裡應外合,打洋鬼子一個措手不及。」

李耀庭是領軍出身,心思縝密,從不打無把握之仗,然在此時此刻,他沉著眉頭細細地想了一下,此舉雖然危險,卻也只能走這一步了。

壯丁的操練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誠如凌二炮所說的那樣,他們很快就會被遣送去戰場。

可在這時候,廣東巡撫柏貴卻也不怎麼好受,他雖然投靠了洋人,但依然為自己今後的命運而煎熬著。

他是嘉慶二十四年中的舉,此後歷任甘肅隴西、廣東普寧、龍門、東莞等縣的知縣,直至咸豐三年,方才被授予廣東巡撫,當上了一省的最高長官。從中舉至任廣東巡撫,一路跌跌撞撞走將過來,花了三十五年的時間,用了大半生。

如此這般的升遷不能說很慢,卻也算不得太快,為此柏貴十分珍惜這得之不易的官位。怎奈國家貧弱,世道多舛,鴉片戰爭爆發後,廣東便不再平靜,甚至成了風暴的中心。他怕丟官,怕來之不易的榮華富貴一朝隨煙雲而散,面對來勢洶洶的洋人,以及在理想與現實的抉擇面前,他選擇了妥協,開始向洋人靠攏,並聯合洋人彈劾主戰的兩廣總督葉名琛。

廣州一戰,葉名琛被擄,作為下屬和一朝為官的同僚,柏貴的心裡是內疚的,甚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還為此偷偷地抹過眼淚。但流過眼淚後,理智告訴他,既然已經走出了這一步,便已沒有退路,索性繼續跟著洋人走,利用洋人將空缺出來的兩廣總督一職拿到手。

當柏貴把這個想法吞吞吐吐地說將出來後,英國駐廣州領事哈里·斯密·巴夏禮微低著頭淺淺地笑了,消瘦的臉皮隨著這淺笑起了層若漣漪般的褶皺,看上去顯得很是詭異。

柏貴看著這個連腮幫子都長著黃毛的洋人那略顯詭異的笑,心裡七上八下,便小心翼翼地問道:「領事大人以為如何?」

巴夏禮笑過之後,抬起頭看向柏貴,肯定地道:「此小小要求,不難!」

柏貴兩眼一亮,正要起身答謝,卻又聽巴夏禮道:「不過我有個條件。」

柏貴緊張得嚥了口唾沫:「領事大人請說。」

「待你當了兩廣總督之後,須受大英帝國節制。」巴夏禮淡淡地說著,彷彿只是在與柏貴聊家常閒話,「我們將會在廣州成立治安委員會,建立法庭,組建警隊,管理廣州。」

巴夏禮的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柏貴的心裡卻掀起了狂瀾,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巴夏禮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要他把廣州的管理權交出去,徹徹底底地由洋人管制,這不就是賣國嗎?他可以為了榮華富貴變節,可以向洋人搖尾乞憐,說到底這都是他個人行為,但讓他把這座城池的管理權交出去,讓他賣國求榮,似乎還沒有這勇氣,或者說尚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柏貴沉默了,臉上陰晴不定。

「我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巴夏禮站了起來,往前走出兩步,而後回頭朝柏貴道:「但我必須提醒你,不管你是否交出廣州的管理權,廣州府都只是個傀儡政權,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巴夏禮說完之後就走了,留下呆若木雞的柏貴怔怔出神。

毫無疑問,與洋人合作恰似一腳踏入了深淵,沒有回頭的路,關鍵是明知前面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你還敢不敢繼續往下走?

穆克德納走進來的時候,柏貴依舊呆呆地坐著,神遊物外,直至穆克德納走到他的面前時,這才驚醒過來,重重地喟嘆一聲,道:「將軍啊……」

「柏大人,依卑職看,這事沒有選擇。」穆克德納打斷柏貴的話頭,沉著眉頭道,「今天法國領事修萊也曾來找過我,因此剛才看到巴夏禮出去的時候,卑職便猜到了他來造訪所為何事。修萊說,英法聯軍已經決定組建廣州聯軍委員會,管制廣州,眼下廣州府已讓聯軍攻佔,以區區你我之力,豈能改變這局勢乎?」

「可這是賣國啊!」柏貴雖說投靠了洋人,但終歸是未曾泯滅人性,白白胖胖的臉因了良心的譴責而痛苦地扭曲著,「你要知道,若是我等同意了洋人的要求,廣州府就將成為大清國曆史上第一個傀儡政權,你我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可不答應你又能如何呢?」穆克德納的態度顯然比柏貴要堅決得多,道,「這種時候你我已無可選擇。」

五日後,由英法兩國組織的聯軍委員會正式成立,廣州城內便出現了兩支武裝力量,日夜巡邏,維護治安。一支是由英法聯軍組織的警隊,初時為六十人,後增至一百三十人;另一支是由一千三百名清兵組成的巡警隊,於街頭交替巡邏。與此同時,廣州府一概行為皆在聯軍的監視之下,凡所發號令須經聯軍委員會同意方可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