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將軍出招劍指貪官 商人鬥法亂生重慶

馬如龍看了眼不遠處的唐炯,唐炯努了努嘴,欲言又止。馬如龍又將目光往於懷清落去,於懷清卻是聳了聳肩,道:「有兩條路,一條叫作進,另一條叫作退,你選擇了進退之後,不才再說話不遲。」

馬如龍收回目光,低眉沉思起來。於懷清的話是有道理的,眼下已到了這場較量的關鍵時刻,是進還是退,取決於自己的心態,如果心態擺不正,即便是他出了再好的主意,也是無濟於事的。

曾小雪輕輕地走到他馬如龍的身邊,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馬如龍回過頭去看,看到了她如水般的眼眸裡,一道毅然的光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你退了,能退到何處去?」

曾小雪這細聲細語的一句話,使馬如龍的氣血頓時翻湧了起來,他們是經歷過生死的,是從死亡邊緣逃出來的,連死神的面目都曾見過,還有什麼事能令他畏懼?誠如她所說,即便是現在罷手,朝廷也會追究責任的,你還有退路嗎?

馬如龍直起腰來,道:「上了戰場,便是踏上了不歸路,沒有回頭的路。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更加兇險,諸位若有想退出的,請現在提出來,馬某定不責怪。」

唐炯的眼睛往在場的人打量了一番,他知道這話主要是說給自己聽的,便打了個哈哈,道:「唐某絕非那種遇難則退之輩,接下來去抓哪個,提督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多謝唐大人!」馬如龍抱拳道,「請與我一道去山西會館,逮捕百里遙!」

「光是逮捕百里遙怕是還不夠,得再出一記重拳,徹徹底底攪渾了這攤水。」於懷清消瘦的臉泛著紅光,沉聲道,「把你手裡的那份官員名單貼出去,言明投案自首者可減其罪,拒捕或逃竄者罪加一等。」

唐炯聞言,沉聲道:「於先生這是要攤牌了嗎?」

「公然對決的時候到了!」於懷清咬著牙根,兩邊的腮幫子動了幾下,道:「四川省府的人很快就會到重慶主持大局,我們只有提前把局面打亂了,才能掌握主動權。」

馬如龍鄭重地點了點頭,與唐炯、杜元珪一道大步走了出去。

大批的官兵從街上呼嘯而過,在山西會館門前停了下來,不待吩咐,就將大門口團團圍住。

山西會館是重慶地面上最大的商家,平時迎來送往的不是達官貴人,便是商場巨頭,從沒見過這麼多的官兵光顧過,外面守門的被那氣勢嚇住了,結結巴巴地道:「官爺,何事這般興師動眾?小的這就去通報大掌櫃的!」

唐炯大聲道:「不必了,我們自己進去,讓開!」一把推開那守門的,帶兵直闖了進去。

劉勁升聞聲出來時,馬如龍和唐炯已然闖入了前院,見了這等陣仗,饒是劉勁升見慣了大風大浪,亦不免臉色大變,「兩位大人這是要做什麼?」

馬如龍瞟了眼跟在劉勁升後面的百里遙,寒聲道:「對不住了,劉大掌櫃,有人舉報貴府的管家百里遙行賄,且數目巨大,本官按律前來逮捕他歸案。」

劉勁升聞言,臉上又是一動,強笑道:「提督大人,抓百里遙便是懷疑老夫,是不是下一個要抓的就是老夫了?」

「本官勸你回去多燒幾炷高香吧。」馬如龍沉聲道,「一旦有人把你供出來,定抓不誤。」

劉勁升嘿嘿笑道:「兩位的膽子真是夠大的,就不怕重慶再次大亂?」

馬如龍冷笑道:「原來你就是依仗這一點,在重慶為所欲為的!」

「帶走!」唐炯黑著臉斷喝一聲,便有兩名官兵衝了上去。

劉勁升看著官兵撲上來,把百里遙押了下去,驀地把臉一沉,道:「既然你非要玩個魚死網破,劉某奉陪到底!」

馬如龍嘿嘿冷笑道:「好啊,本官也想看看你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俄國領事署內,葉夫根尼狠狠地抽著雪茄,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著,直至抽了半根菸,這才站了起來,把煙摁滅,眼睛一睜,看向對面坐著的優雅的艾布特,突然咧嘴一笑,道:「我們的機會來了!」

「這的確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艾布特挪了挪屁股,「你想要怎麼做?」

葉夫根尼笑了笑:「先聽聽你的。」

「中國有句話,叫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一次他們兩廂一較量,最苦的是那些小商戶,不管是願意或者不願意,都參加了罷市。這無疑會將一些商鋪帶入困境,甚至是難以生存。」艾布特邊想邊道,「我的想法是四個字,併購,壟斷。」

葉夫根尼興奮地拍了拍桌子,「你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趁這個機會迅速收購茶葉原產地和商鋪,徹底壟斷茶葉市場!」

艾布特點點頭。葉夫根尼低頭一想,又道:「不管是茶葉的產地,還是商鋪,都是一大塊肥肉,我們還是按之前商量的做,得了之後一家一半,可好?」艾布特微微一笑,又點了點頭。

洋人終於開始出手了,而且十分順利。

按照眼下的形勢來看,國內的官商鬥得你死我活,不可開交,甚至連百里遙也被抓走了,劉勁升為了跟馬如龍抗衡,繼續鼓動商人罷市,與其有關係的商戶攝於其威,不得不從。商戶閉門,茶農就開始擔心了,眼看著春季將至,春茶採摘在即,商人們忙著爭鬥,春茶採摘上來後,要賣給哪個去?一聽洋人要來收購,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對老百姓來講,生存才是根本,如果為了氣節將辛苦一年的勞動果實丟棄,那是不切實際的。況且洋人有威信,國內的商家到時也不敢來責怪他們朝三暮四,無後顧之憂。因此雙方一拍即合,不出幾日,重慶周邊的茶葉產地都與洋人達成了供銷協議。

控制了源頭之後,洋人又迅速把手伸向了市場。以優厚的條件收購難以為繼的店鋪,並承諾收購後,原來的掌櫃和夥計依舊可以留在店內管理和務工,唯一不同的是大家都要向洋人領薪資了而已。

商場是個弱肉強食的領域,在重慶的這場運動中,弱小者只能選擇隨波逐流,且看不到彼岸。洋人的出現,對他們來講同樣如救星一般,最為重要的是,有他們罩著,無論外面的世界怎麼變,都可高枕無憂,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為呢?而這對重慶的整個市場而言,則是致命的。

洋人從收購到出售,其間只需要交一次課稅,又有現代化的機器來製作茶餅,然國內的茶商則要層層交稅,一路下來成本相對較高,而且是純手工製作,無論在成本上還是效率上,都無法跟洋人相提並論。一旦洋人的茶葉佔據了主要市場,本地的茶商只有喝西北風的份兒,到最後只有兩條路可供選擇,要麼被併購,要麼回家種地。

祥和號的魏伯昌得知洋人的舉動後,搖頭痛嘆道:「這下可好了,鬥來鬥去,讓洋人撿了便宜!」

鄭氏在嗑著瓜子,鄙夷地看了眼魏伯昌,「噗」地吐掉嘴裡的瓜子殼,道:「你個死腦殼,洋人趁機撿了便宜,那你還哈巴兒樣地坐著幹啥子,對你來說莫不是機會嗎?」

魏伯昌道:「你個婆娘懂個啥子!」

鄭氏一聽,兩眼一瞪,尖著嗓子叫道:「嗨,你個死老漢兒,膽兒肥了還是咋的,我說錯了嗎?」

魏伯昌皺了皺眉頭,道:「洋人的課稅交得少,又有茶工廠,如果市場讓他們佔了,我們拿啥子去跟人家爭嘛!」

鄭氏聞言,這才明白過來,放下手裡的瓜子,道:「那要咋樣子整嘛?總不能讓那些黃毛怪來吃了我們吧?」

「我這不是正愁著嘛。」魏伯昌起身轉了兩圈,「我出去一下。」急步走出門去,鄭氏在後面叫道:「你去幹啥子嘛!」魏伯昌卻沒去理會,徑往外走。

魏伯昌去了重慶府的監獄。他在遇上難題的時候,首先想到了王熾。這倒並不是在魏伯昌眼裡,王熾特別聰明、特別能幹,而是他膽大,敢於冒險。

凡膽大而有冒險精神的人,往往能在困境中突圍。魏伯昌現在急需要這樣一個人。

他提了兩罈子酒,買了幾樣滷菜,進到牢房之後,放下酒菜,便拱手道:「老夫給小兄弟賠不是來了!」

王熾見他這副架勢,一時沒猜透他的心思,連忙走上去將其雙手托起,道:「魏大掌櫃這是要折煞王四嗎?」

「自你入獄,老夫不曾來看望過你,事到臨頭了,才來找你議事,世故至極也!」魏伯昌真誠地道,「小兄弟肯諒解老夫乎?」

王熾笑道:「魏大掌櫃言重了,凡人都有苦衷,若是這些事也要記在心上,普天之下,豈非皆是記恨之人?」

魏伯昌笑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三張銀票,道:「這是去年你在犍為那筆糧食生意的分紅,老夫給你帶來了。」

王熾用手一推,正色道:「在下缺錢,但不受無功之祿,請魏大掌櫃收回去吧。」魏伯昌還待再說,王熾卻搶著道:「那筆生意在下半道而廢,沒能將它做完,反倒是給你留了個爛攤子,因此這銀子在下絕不能收,若魏大掌櫃執意要與在下推讓,今日咱倆的談話就到此結束。」

魏伯昌見他斷然不肯收,便不再勉強,把銀票收起來後,擺開了酒菜,說道:「咱們邊喝邊談。」

幾人喝了一杯後,王熾開口道:「魏大掌櫃敢情是在擔心重慶的市場會讓洋人壟斷吧?」

魏伯昌笑道:「原來你已知道當前局勢了。」

王熾點了點頭。

魏伯昌道:「你說對了,今日老夫便是討教來了。」

「魏大掌櫃且莫如此說。」王熾道,「釀成今天之局面,緣起於生意,攪動了官場和商場的半邊天,那麼也應讓其結束於生意,使一切迴歸正常。」

魏伯昌神色一震,問道:「小兄弟有何主意?」

「聯起手來,抱團取暖,一致對外。」王熾的臉上放著光,「該是到了我們聯合起來,對付洋人的時候了。」

魏伯昌深為贊同,道:「小兄弟所言甚是,再不聯手,大夥兒都會被擠出重慶。不過劉勁升好勝心強,這時候讓他服軟,怕也不易。」

王熾笑道:「所以還需要等一等,等四川的高官下來,他們會處理的。」

魏伯昌眼睛一亮:「小兄弟果然厲害,原來你早已洞悉局勢,成竹在胸了!」

王擇譽自殺六日後,駱秉章、蕭知章、宋銓、趙培等一班大員集體到了重慶。

這些大人物的到來,讓所有的老百姓都認為,重慶的春天要來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如果大人物一到就能立即把事情解決了的話,那麼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那幫從成都趕過來的大員前腳剛剛踏進公館的大門,艾布特和葉夫根尼後腳也就到了。口頭上說是歡迎他們蒞臨重慶,實際上是威脅來了。

能夠遠渡重洋來到中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再加上其背後國家的實力,那些洋人雖無官職,但即便是像駱秉章、蕭知章這樣的人物,也不敢跟他們發生正面衝突。

艾布特客套了一番後,就直接介入了正題,「各位大人不辭辛勞而來,想必是來平息這場風波的吧?」

蕭知章頷首道:「艾布特先生所言甚是,我等正是為此事而來。」

艾布特道:「知府大人之死,我深表遺憾,但死了一個知府,卻勞駕你們這麼多人來,令我有些奇怪,你們中國多的是人,再派一個下來不就成了嗎,為什麼要如此興師動眾?」

駱秉章冷冷地看了眼艾布特,他聽得出來,這洋鬼子的話裡帶著諷刺和調侃,而且是一語雙關,實際上是要問如何處理重慶市場之事。聽了此話,駱秉章的心裡頓時便起了股怒火,但他忍了忍沒有發作,垂下眼皮不去理會。

蕭知章卻是強笑了一聲,道:「艾布特先生此言差矣,說到不缺人,哪一國都不缺,莫非大英帝國死了官員,你們的皇帝就直接再派一人下來,而不去調查死因嗎?我想大英帝國的皇帝不會如此不通人情吧?」

蕭知章在行事上屬於守成派,思想上亦有些中庸,若非萬不得已,他不喜歡去開罪別人,可在面對洋人時,他心裡雖也敬畏三分,但腳下所踏的好歹是自己國家的土地,自然不肯在口舌上輸了氣勢,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綿裡藏針,直接就給頂了回去。駱秉章聞言,微微抬了抬眼皮,心中暗加讚賞。

艾布特倒是沒有作怒,只是臉上沒了笑意。葉夫根尼沉聲道:「蕭大人話裡帶刺,讓我聽了很不舒服,不過你們懷有敵意,我們卻還是要表示一下我們的誠意。」言語間,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四張銀票,「啪」的一聲甩在蕭知章和駱秉章中間的那張几案上,揚了揚黃色的眉毛道,「這是四萬兩銀子,是送給你們四個人的。」

蕭知章瞟了眼銀票,臉色微微一動,轉首往駱秉章處看了一眼。駱秉章卻是正眼都沒去瞧一眼,冷哼了一聲,道:「這是四根繩子,你好大的膽子啊,莫非要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捆了我等四人?」

葉夫根尼回身坐下,道:「駱大人要是這麼說,卻是看低了你自己。我們拿了銀子討好你們,怎麼會是繩子呢?」

「哦,不是繩子。」駱秉章眯了眯眼睛,道,「那就是四把刀,要生生砍了重慶商人的手臂,好讓重慶的市場如數落入你等之手。」

艾布特眼裡精芒一閃:「看駱大人的意思,是不想收這銀子?」

駱秉章冷冷一笑:「這銀子雖出自你的口袋,卻是沾滿了我大清子民的鮮血,若是收了,我心中有愧,若是不收,心中亦有愧。我能殺太平軍,殺捻軍,殺一切亂我大清的人,唯獨對你們無可奈何,心中更是有愧……這銀子我收了。」

蕭知章望著駱秉章那略帶著落寞的臉,心中微微一驚,這一番話是惋嘆,更是叱吒了一生的老臣的悲呼。然而,無論是扼腕痛嘆也好,心生悲涼也罷,面對強勢的洋人,連當今皇上都無可奈何,偌大一箇中國都只能卑躬屈膝,一介老朽又豈能力挽狂瀾?他收了這銀子,也就意味著不再過問商場中的事了。

蕭知章暗自嘆息一聲,事實上洋人介入了進來,不管收不收銀子,官府都是無能為力的。

葉夫根尼笑道:「這就是了,合作才能共贏嘛!」

正說話間,馬如龍、唐炯兩人到了,葉夫根尼打量了下馬如龍,又笑道:「這位就是馬如龍馬提督嗎?」

馬如龍掃了兩個洋人,卻沒作理會,徑向駱秉章問道:「這兩個是何人?」

駱秉章則揮了揮手,道:「兩位洋先生,我等還有要事商討,你倆先行出去吧。」

葉夫根尼討了個沒趣,冷眼看了下馬如龍,這才跟著艾布特走了出去。

待洋人出去之後,馬如龍、唐炯這才行了禮。蕭知章、宋銓、趙培等人則起身回禮,獨駱秉章兀自坐著,待他們寒暄了一番後,這才開口道:「你鬧的動靜可是夠大的,把知府大人都逼上了死路!」

「總督大人……」馬如龍想要解釋時,駱秉章抬起手阻止了他,道:「無須解釋了,這事到此為止吧。」

馬如龍驚道:「卑職已逮捕了百里遙,此事很快就會有結果。」

「有結果?」駱秉章抓了桌上的那四張銀票在手,突然加重了語氣道:「什麼是結果?你要的結果在這裡!」語音落時,手掌重重地落在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大響,使在座人等都不由得渾身一震。

馬如龍吃驚地看著駱秉章,張大著嘴,卻是無言以對。

「你想一查到底,還百姓一個清平世界,我也想查,我也想清清白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駱秉章道,「可你想過沒有,這世道有幾人是清白的?可看到了我手裡抓的這把銀票?若是要抓的話,你現在就可以把我們抓起來!然後你再一級一級往上查,把整個大清國都翻個底兒朝天,到了那時候,清白倒是清白了,可國亦將不國,這是你要的結果嗎?」

「卑職不敢!」馬如龍心頭一震,忙不迭跪在地上。

駱秉章連著咳嗽了幾聲,道:「傳劉勁升來。」

一旁的唐炯連忙應是,出去吩咐了。不一會兒,劉勁升邁著大步趕了過來,到了裡面,納頭便拜。待起身後,目光一轉,看向馬如龍,頗有些敵意。

駱秉章雖患有眼疾,他們的這些小動作卻盡收眼底,冷哼一聲,道:「你倆也不用大眼瞪小眼了,重慶的茶葉市場眼看著就要被洋人侵佔了,再這麼鬥下去,於國於己無益。無論怎樣,我們都是大清國的人,在面對外侮時,理應聯起手來,一致對外了。馬提督,你把百里遙放了,肅貪之事到此為止,至於王四以及善水居的事,就說是官府誤判,把責任推到王大人身上吧,事情出了總得有個人來擔,王大人已故,索性再委屈他一下。劉大掌櫃,本官如此安排,你可有意見?」

劉勁升早就猜到了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事情鬧大了上面出來和稀泥,這也算是慣例了,因此並不覺奇怪,只說道:「總督大人的吩咐,草民豈敢有異議,按大人所說的辦便是。只是要與洋人公然抗衡,怕是有些難。」

駱秉章道:「去對付洋人,擱哪個身上都會有難處,不妨與你直說了吧,這件事我們也愛莫能助,如果我們進去幹涉了,弄不好朝廷就會來干涉我們,到時候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所以與洋人爭搶市場,只能你們自己去想辦法。不過,所謂商場如戰場,你們去跟洋人浴血拼殺了,官府若是熟視無睹,於情於理都不合,蕭大人,我們不能明幫,暗助一下總是可以的吧?」

蕭知章想了一想,道:「等回了成都,我出一份減稅令,交予你們手上,凡四川地區過往關卡的課稅均減半。」

劉勁升大喜:「多謝大人!」

蕭知章回頭看了眼駱秉章,微哂道:「駱總督說,有個叫王四之人,頗有些能耐,往往能突發奇想,出奇制勝,既如此的話,就把他放出來,看看他到底有什麼本事對付洋人。」

駱秉章呵的一聲笑:「蕭大人這是與本官抬槓嗎?」

「不敢!」蕭知章嘴上說不敢,卻是擺出一副坐山觀虎鬥的姿態。駱秉章眼神雖不好,眼光卻是絲毫未減,「嘿」的一聲,道,「不信的話,你就看著吧,真正的好戲才剛剛開場。」

蕭知章回頭與宋銓、趙培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一抹輕蔑的笑意,分明是不相信區區一個商販,能左右重慶市場的局勢。

這是一個晴天,風雖還有點兒冷,可在明媚的陽光下,春天的氣息卻已撲面而來。

王熾走出牢門的時候,在太陽下忍不住眯了眯眼,被關了近一個月,顯然有些不太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陽光。

孔孝綱用手在額前搭了個涼篷,嚷嚷道:「憋死老子了,第一次發現這外面的空氣竟也是甜的!」

席茂之哈哈大笑,道:「你在裡面蹲了個把月,卻不想蹲出了書生氣息來,著實不錯!」

馬如龍、唐炯、於懷清三人專門在外面迎接他們,看他們出來,便走了上去,馬如龍抱住王熾,笑道:「這些天可委屈了兄弟!」

王熾道:「些許苦楚算得了什麼,倒是你在重慶掀起了這股風暴,揹負著巨大的壓力,卻是比在下辛苦得多了。」

「人生在世,何人不苦!」於懷清道,「但要走出來了,便是苦盡甘來之時。」

王熾向唐炯問了好,在眾人間掃了一眼,未見李曉茹,問道:「李大小姐去了哪裡?」

於懷清道:「她在接見洋人。」

王熾暗自一驚:「洋人找上來了?」

「正是。」於懷清道,「那些黃毛鬼子強勢得緊哪。」

馬如龍道:「駱總督說,生意場上的事官府不便插手,洋人侵佔茶葉市場的事,只有靠生意人自己去解決了。與洋人之間的較量,往小了說關係到重慶商人的存亡,往大了說便是涉及我朝的商業會否讓洋人主宰的大問題,官府撒手把問題拋給了商人,你可有想好了怎麼做?」

王熾的笑容在臉上漸漸隱去,從昆明出來,到四川搬救兵起,幾番沉浮,不可謂不兇險,然面對的終究是中國的商人。這一次直接與強悍的洋人正面交鋒,不管是資金,還是實力都遠遠不如對方,而且洋人已經搶佔了茶葉原產地,又吞噬了部分商家,佔盡先機,想要在劣勢中取勝,無異於絕地反擊,是極其困難的。

王熾看了眼馬如龍,沒有直接回答,經歷了這番大變故,他顯然成熟了許多,只淡淡地道:「走,先去會會洋人!」

一行人離開監獄,走向濟春堂,走向不見硝煙的戰場。

是的,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拉開了帷幕,中外商人的決戰真正開始了。在實力相差懸殊的情況下,國內商人唯有抱團取暖,才有可能取得勝利。然而,資本逐利,在利益的衝突下,商人之間想要同仇敵愾,一致對外,也是難上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