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救美血戰義軍 茶市謀局風雲再起

李曉茹聽完,不由得笑了:「怪不得他們都把你當作智囊,倒是不虛!」

於懷清笑道:「大小姐謬讚了!」

李曉茹卻給了他個大大的白眼:「你們這些讀書最是虛偽,稱讚便是稱讚,何來謬讚之說!」

王熾低頭想了一想,道:「計是好計,可是要把一個朝廷命官搞失蹤,卻不是件易事。」

「小事一樁。」俞獻建突然道,「這事交給我來辦吧。」

俞獻建話不多,可腦子裡的計謀卻是不少。他是山匪出身,讓一個人失蹤這等事,對他來說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

次日,俞獻建花了一天時間,把那守城官的家世、籍貫瞭解了個仔細,知道其是忠縣人後,便又找了個人,待到半夜子時,在人家都熟睡的時候,跑到城門下叫喊,那些守城的人出來相問:「城下何人,半夜三更的鬼叫什麼?」

那人道:「小的找鍾志達鍾爺,有急事。」

城上的守卒聽是找他們長官的,便問有何事。那人道:「小的是他老鄉,專程從忠縣趕過來的,他家老孃死了,讓他快去老家奔喪。」

守卒聞言,面面相覷,連忙下來開了城門,放他入城。那人在一位守卒的帶領下,去了那守城官鍾志達的住所。

所謂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懼鬼敲門,那守城官做下了違心之事,心裡的顧慮自會多些,起先還不相信,說你他孃的少放屁,我家出了事,自會有家人來找,你卻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東西?

那人演技極好,看他不信,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道:「你二哥不是忠縣的主簿嗎,我是他手底下的人,老太太過世後,大家都很是悲痛,且又要操辦喪事,騰不出手來,就差了小的來報喪。鍾爺,請恕小的說句不該說的話,死人等不起,你若不快馬趕過去,怕是連老太太的最後一程都送不上了。」

這話戳中了鍾志達的要害,當晚就收拾了些細軟,跟差役交代一聲後,便騎著快馬出城去了。

跑了一段路,夜色中突聽得坐騎一聲嘶鳴,轟然倒地,連人帶馬摔出老遠。還沒待他回過神來,就看到三名蒙面大漢衝將過來,不由分說,一棍子擊在其頭上,昏死了過去。

兩日後,有兩件事在重慶街頭瘋傳,一件是善水居在茶葉裡摻鴉片,使人喝茶喝上癮,以此來牟取暴利;另一件是當日檢查茶葉的守城官鍾志達失蹤了。

一家商號弄虛作假,一個官員無故失蹤,本是風馬牛不相及之事,可在同一時間發生,將之聯絡起來,細細一咀嚼,卻是玄妙至極!

忠縣離重慶不遠,一日間便可來回。鍾志達雖只是個守城官,但大小還是個官,因此有些同僚便也想去弔喪,不想去了忠縣後,他家老孃好好地在家,一打聽,家人說從未曾見鍾志達回過家。眾同僚聞言,心裡一驚,料知肯定是出事了,急急趕回重慶,向王擇譽稟報了此事。

王擇譽知曉善水居摻鴉片之事,但並不知曉內情,誠如李曉茹所說的那樣,他只是個被動行事的人。

王擇譽膽小,一般不敢去惹事,比如善水居摻鴉片一案,其實他心裡也明白,這裡面肯定有蹊蹺,但四川鹽茶道宋銓有「准許競爭,嚴加管理」之指示,心想把善水居查封就查封了吧,畢竟是出了事的,查封總不會有錯。可聽說鍾志達失蹤的訊息後,王擇譽頓時就慌了,如果鍾志達真的知道內情,或者說他真的直接參與了這起陰謀,到時候拔起蘿蔔帶出泥,畢竟善水居是你封的,且又是鍾志達的上級,你逃得了干係嗎?

就在王擇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亂轉之時,劉勁升到了。

他在這個時候出現,王擇譽立馬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劉勁升的氣色看上去依然十分的好,白皙的臉上透著紅暈,看到王擇譽,便笑道:「王大人別來無恙?」

王擇譽卻是沉著臉,乾瘦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也不請他入座,只冷冷地道:「你做得好事啊!」

劉勁升笑容一收,道:「看來大人都知道了?」

「你把本府蒙在鼓子裡,事到臨頭了,卻來找本府商量,究竟是何道理?」王擇譽黑著臉,終於忍不住發怒了,「本府是朝廷命官,不是誰的擋箭牌!」

「大人息怒。」劉勁升道,「老夫此來並非要讓大人做擋箭牌,是來給大人提醒一件事。」

王擇譽眉頭一皺:「何事?」

「那王四關在牢裡已有些時日,該給他量刑定罪了。」劉勁升眼裡發著光,「他是趙培趙大人親自下令抓的人,大人要是再不把這案子結了,如何跟趙大人交代?」

王擇譽一愣,怔怔地看了劉勁升良久,驀地嘿嘿冷笑起來:「你還是把本府當作了擋箭牌,想通過審判王熾一案,逼使他們交出鍾志達。」

劉勁升搖了搖頭,道:「不,這也是在保護你自己,如果不能把鍾志達找出來,我想大人晚上也會睡不著覺吧?」

王擇譽一拍桌子,氣怒道:「你走吧!」他早知道自己讓人利用了,但既然已經跳進了這個坑裡,想要脫身出來,卻不是件易事,只得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劉勁升從容地取出幾張銀票來,放在王擇譽旁邊的桌上,笑道:「大人莫氣,您為重慶百姓殫精竭慮,該好好養養身子了。」

王擇譽看著眼前的這幾張銀票,眼裡似要噴出火來,恨不得將它一把撕了,可卻咬咬牙,忍了下來,他可以生氣,但不能跟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又過兩日,成都傳來訊息,朝廷下達旨意,嘉獎在大渡河作戰有功的將士,駱秉章授太子太保,馬如龍加封雲南提督,晉升為從一品武官,岑毓英封為澂江知府,除了唐炯外,一干參戰將領俱有升遷。

在被授予這從一品武官的時候,馬如龍的內心是激動的。儘管他看透了如今的形勢,對當今朝廷也多少有些失望,可作為將門之後,在經歷了一段義軍的生涯後,能夠在途中轉正,並不斷升遷,他依然難掩興奮激動之情,笑容忍不住掛在臉上,走到今天這一步,終不負馬家祖宗之厚望!

這一日,李曉茹專門準備了一桌酒菜,給馬如龍道賀。然當看著那張英俊神武、意氣風發的臉,看著他對身邊的曾小雪充滿了柔情蜜意時,李曉茹的心裡不免還是有些酸溜溜的。

是的,她與馬如龍之間的戀情已經告終了,或者說她對馬如龍的幻想已經破滅,可畢竟曾經瘋狂地迷戀過,若說心裡沒有一絲的留戀和不捨,那肯定是假的。席間,她端著杯子,道:「人家如今是朝廷一品武官,堂堂雲南提督,重慶的廟小,已容不下提督大人了,臨行前我敬你一杯酒,趕緊喝了,喝完之後這酒杯我好供著,日上三炷香,以示對提督大人的恭敬之意。」

馬如龍苦笑一聲,卻也沒去駁她,舉起杯一口喝了,然後道:「這酒我喝了,但我暫時還不會走,李大小姐這廟可否再供我幾天?」

李曉茹眨了眨眼,笑道:「你不去提督府赴任,住在我這小廟裡卻是為何?」

「王兄弟今日就要宣判了。」馬如龍動了動濃眉,道,「臨行前,我要替他做一件事。」

「你要做什麼?」李曉茹看著他,認真地問道。

馬如龍卻沒有直接回答她,徑看著她道:「如果茶葉摻鴉片一案被定性,孔孝綱被降罪,你又如何獨善其身?在走之前,我要把這些事解決了。」

聽著這些話,李曉茹的內心湧出股感動,不管如何,他們之間依然還是朋友,不是嗎?

「於懷清說,重慶的暴風雨來臨的時候,王四兄弟才能出獄。」馬如龍眼裡精光一閃,「可我等不及了,就讓我來攪混重慶的這攤水,讓暴風雨提早來臨吧。」

李曉茹知道他的性情,他連昆明府都敢鬧,再鬧一次重慶府又豈在話下?於是又問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吃完這頓飯,我們就走。」馬如龍轉首望了望外面的日頭,然後回過頭來看向李曉茹道,「你跟我一起去。」

是日下午,王擇譽在知府衙門裡升堂,判王熾挪用軍餉,賄賂官員,七日後發配勐阿,徒三年。並將俞獻建也抓了起來,與孔孝綱、席茂之一道收押候審。

王熾對此判決,倒是並無異議,他既然承認了所有罪名,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哪怕是於懷清所預料的情況不會發生,他也認了。

王熾苦笑一聲,一個沒錢沒勢且沒有背景的鄉下小子,卻妄想著要在重慶城裡呼風喚雨,也許註定了便是南柯一夢。

「且慢!」王熾心念未已,陡然聽得公堂外一聲大喝,回頭看時,只見馬如龍大步流星地走入公堂,臉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殺氣,其後面跟著一臉肅穆的李曉茹。

馬如龍前幾日剛剛被擢升為雲南提督,王擇譽是知道的,為此今日的判決,他心裡的壓力極大。然而,該來的終歸要來,躲也躲不掉,當下起身迎將出去,拱手道:「卑職見過提督大人!」

「王大人多禮了!」馬如龍嘴上客套著,語氣卻冷若冰霜,「今日你是主審官,請上坐吧。」

王擇譽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卻又不敢多問,叫人搬了把椅子來,讓其入座後,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馬如龍坐定後,道:「王大人斷案公正,本官早有耳聞,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王擇譽問道:「請提督大人賜教。」

馬如龍把手一抬,指向站在旁邊的李曉茹,道:「善水居在茶葉裡摻鴉片,證據確鑿,今日本官把善水居的大掌櫃給你帶來了,請王大人秉公處理,將這些不法商人一併繩之以法。」

王擇譽臉色一變,立時便明白了馬如龍是來找茬兒的。王熾一案,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他都心存內疚,犍為販糧一事,其雖觸犯了大清律例,可畢竟沒傷財害民,相反是對民有利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判其發配,的確是有點重了,所以此時此刻,王擇譽的心中是自責的。這自責不僅僅是來自於對王熾的判決,更有他自己處事的不堅決,以及藏在內心深處的膽小和怯懦。

在面對馬如龍的刁難時,那存在骨子裡的膽小和懦弱再一次衝擊他的內心,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提督大人,這是兩宗案子,需要分開來審理……」

「王大人錯了,這是同一宗案件。」馬如龍咄咄逼人地道,「可能大人還不知道,這王熾才是善水居的大掌櫃,他雖在獄中,卻操控著善水居的生意,包括茶葉摻鴉片一事,都是王熾支使的。」

王擇譽儘管努力地保持著鎮定,但臉上不免還是露出了些慌張:「提督大人說此話,可有證據?」

「王大人真是健忘啊!」馬如龍冷笑道,「前幾日俞獻建想拉你入股,你不會不記得了吧?此事若沒有王熾授意,你認為俞獻建敢去找你嗎?」

王擇譽驚了一驚:「按提督大人的意思,此案該怎麼判?」

「雙罪並罰。」馬如龍加重了語氣,大聲道,「判王熾一個死罪,將李曉茹打入大牢,擇日發配邊疆。」

王擇譽臉色大變:「茶葉摻鴉片一案,卑職尚在調查之中,此時宣判,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了。」

「我想不是操之過急,是你不敢吧?」馬如龍徐徐地站將起來,沉聲道,「鍾志達失蹤至今尚無下落,此人今在何處,牽動了許多人的神經,如果這時候再把李曉茹牽扯進來,憑著濟春堂的實力,將會使此案變得更加的錯綜複雜,會驚動更多的人,本官說得可是在理?」

王擇譽後背開始冒冷汗,他瞟了眼這位盛氣凌人的少年將軍,從目前來看,他尚不能猜透鍾志達是否在馬如龍手裡,然而這也是最要命的,那鍾志達是整個事件中十分重要的一環,知道許多內幕,如果此人真是在馬如龍手裡……

王擇譽再一次把目光從馬如龍身上移動,避開其如刀一般犀利的眼神。

馬如龍又道:「王大人既然不敢決斷,那麼請你改判王熾暫時收監,待茶葉摻鴉片案查清楚後,一併發落,可好?」

按照劉勁升的意思,是落實王熾的罪名,逼他們交出鍾志達,可萬萬沒有想到,這期間馬如龍晉升,突然之間來橫插一腳,誠可謂是人算不如天算。面對這樣的局面,王擇譽只能選擇妥協,改判暫時收監王熾,擇日再審。

下了公堂後,王擇譽怎麼也無法冷靜下來。馬如龍今日在公堂上的表現,與其說是把李曉茹送上來給他治罪,倒不如說是一種威脅,而且他的神色中帶著殺氣,以及一股滿滿的自信,這說明他手裡已經掌握了一些證據,如果他真的較起真兒來,漫說是重慶的商場會掀起千層浪,官場也將引起一場大地震,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王擇譽來回走了兩趟,差人去把劉勁升叫了過來,一見面便黑著臉輕斥道:「這一次你把本府害慘了!」

「王大人是怕拔起蘿蔔帶出一堆泥,把你也牽扯進去嗎?」劉勁升冷冷地笑了一聲,「大人,這大清朝的官哪個不貪,他區區一個馬如龍莫非還能肅清大清的官場不成?你讓他查,查到最後死的不是我們,是他馬如龍。」

王擇譽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此話怎講?」

「就以四川來講,從上到下哪個官員沒拿商人的好處?」劉勁升正色道,「夏天的冰敬,冬天的炭敬,過年的年敬,過節的節敬,年年歲歲的孝敬,哪一級官員都不缺,對於商場裡某些不合規矩的事,大家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他馬如龍是一品提督,又能如何,他還能將這棵大樹連根拔起不成?」

王擇譽聽了這話,神色間稍微放鬆了些,當下之官場的確是這麼回事兒,要想徹底肅貪,除非把大清朝的天給掀了。當下沉吟片晌,又道:「你可否想過,如果鍾志達真在他手上,此事該如何收場?」

「王大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劉勁升點了點頭,低頭沉思了會兒,道,「要不然老夫去會他一會,看看能否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擇譽連忙稱好,道:「姓馬的脾氣有些暴躁,你小心在意一些。」劉勁升道聲理會得,便走了出去。

馬如龍這些天一直住在濟春堂,聽說劉勁升來拜訪時,並不意外,朝李曉茹笑了一聲,道:「他終於出現了!」

「當了大官說話的分量就是不一般,在公堂上露一露臉,就把大魚震出來了。」李曉茹微微一笑,道,「提督大人,見是不見?」

「見,但不能在這裡。」馬如龍起了身,邊往外走邊道,「我去善水居門口見他。」

在門外等候的劉勁升見他出來,剛要說話,馬如龍卻把手一搖,道:「跟我來。」大步流星地跨出門,領著劉勁升到了旁邊不遠處的善水居門口。

劉勁升看了眼善水居門上的封條,把目光落向馬如龍,打了個哈哈,道:「提督大人將草民領到這裡來,卻是何意思?」

馬如龍看了眼門上的封條,道:「有句話叫作盜亦有道,劉大掌櫃一定聽說過吧?盜匪尚且講道義,商人如何能昧了良心呢?生意人趨利,天經地義,但若是為了利益,將人趕盡殺絕,怕是連佔山為寇的盜匪亦是不如了。」

劉勁升面不改色,問道:「提督大人此話,是說給草民聽的嗎?」

馬如龍哈哈一笑:「如果你還是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咱們之間也就無話可談了。」

劉勁升見他步步緊逼,只得退讓了一步,道:「草民是生意人,生意人講的是買賣,如果說草民想與提督大人做一筆買賣,不知大人可有意向?」

馬如龍眼裡精光一閃:「不妨說來聽聽。」

「草民有辦法把善水居摻鴉片一案給擺平,讓善水居重新開張營業。」劉勁升看著馬如龍道,「提督大人能否將鍾志達找回來,讓他平安回家?」

「這就是你所說的交易?」

劉勁升笑笑道:「正是。」

馬如龍搖了搖頭,道:「本官雖不是生意人,可也算得出這是筆虧本的買賣。」

「哦?」劉勁升訝然道,「區區一個守城官,換取善水居重新開張,如何會虧本呢?」

「別看鍾志達只是一個小小的守城官,可他知道的機密卻是不少。」馬如龍冷笑道,「那些機密千金難買啊!」

劉勁升故作驚訝地道:「原來那鍾志達在提督大人手裡啊!」

「劉大掌櫃好口才啊,幾句話就把本官繞進去了!」馬如龍臉色一沉,「跟你明說了吧,鍾志達的確在本官手裡,他就像一包炸藥,只要本官一齣手,就可以把重慶官商兩界,炸得雞飛狗跳,你卻以善水居重新開張來與本官交易,當本官無知好騙嗎?」

劉勁升低頭微作沉吟,淺淺地笑道:「提督大人不妨也說說條件。」

「放出王熾等一干相關人員。」馬如龍一字一頓地道,「讓誣陷者出來道歉,恢復善水居的名譽。這兩個條件若缺一條,我馬如龍決不答應。」

劉勁升的臉色也是一沉:「看來提督大人沒有交易的誠意了。」

「做不到嗎?」馬如龍寒聲道,「那就請回吧。」

「提督大人會後悔的。」劉勁升搖頭嘆息道,「重慶的這攤水本來就是渾的,再攪又能如何?」

「是嗎?」馬如龍看著這張白面無鬚的老臉,心生一股厭惡感,「那咱們不妨走著瞧!」

看著劉勁升悻悻而去,馬如龍只覺心中大是痛快,正要往回走,卻見李曉茹笑吟吟地走了過來,「知道本小姐當初為何喜歡你嗎?」

馬如龍一愣,往她的身後望了一望,沒見曾小雪出來,這才道:「沒來由的為何說這些?」

「因為你身上有股霸氣。」李曉茹自顧自地道,「不管什麼事,更不管他難是不難,只要你決定了便要去闖他一闖,我喜歡你身上的這股男兒血性。正如劉勁升方才所說,重慶的這攤水本來就是渾的,再攪又能如何?但我支援你,且不管這水到底有多深,攪他一攪又有何妨?」

馬如龍看著她冰清玉潔的臉,以及那純潔無瑕的眼睛,不由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嗎?因為你身上也有股霸氣!」

李曉茹臉色一沉,罵了句「馬大渾蛋」,轉身走了回去。

鍾志達原是被關在濟春堂柴房裡的,今天破天荒地被放了出來。他雖然還不知道馬如龍把他放出來的真正原因,但無論如何,能見到冬日裡午後的陽光,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鍾志達坐在濟春堂店鋪後面的天井裡,微閉著眼睛享受著陽光帶給他的溫暖,光線落在他的臉上,使他那張帶有稜角的臉變得柔和了起來。這些日子以來,他算是想明白了,幹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既然讓人給請了進來,想要出去可不容易,如果後半生想活得坦蕩、磊落,如今日這般安然地躺在陽光下,那就必須把自己身上的汙點洗清了。

因此,在暗無天日的柴房裡待了幾日之後,鍾志達決定將之前所做的事情,和盤托出,哪怕坐幾年牢,也總比將來老死在牢房裡來得強。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微微一彎,高高聳起的顴骨兩邊泛起一抹淺淺的笑。

以前天天擔驚受怕慣了,能無憂無慮地曬著太陽,真是件愜意的事情!

幾乎與此同時,於懷清也被放了出來。這個讀了一輩子書的秀才,眯著眼在牢房的門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然後回頭朝監獄看了一眼,那道森然高大的大門,彷彿是地獄和天堂之間的分界點,裡外是兩重迥然不同的世界。

於懷清朝它看了許久,微微一笑,嘴唇一噘,吹著口哨慢慢悠悠地離開了。他知道今天走出這裡之後,以後便再也不會回來了,因為他的人生將隨著重慶的這股暴風雨,而逐漸改變,他將要在這裡呼風喚雨,不會再是那個任由雨打風吹的可憐人。

不多時,於懷清站在了濟春堂的門口,他抬起頭打量了下這間頗具規模的藥鋪,微微一笑,大步走了進去。

裡面的夥計以為顧客上門了,招呼道:「您要抓的是什麼藥?」

「我不抓藥。」於懷清笑道,「我要見你們的大掌櫃李曉茹。」

夥計上上下下看了他兩眼,見他穿著身破爛的衣裳,身上帶著股難聞的臭味,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我們大小姐忙得緊,你要是想抓藥,趕緊著拿方子出來,要是不抓藥,就請便吧。」

於懷清瞪了那夥計一眼:「好你個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不才雖是落魄書生,卻也是飽讀聖賢書之人,見你們家大小姐便見不得嗎?」

夥計咂咂嘴道:「這位爺,敢問您找我家大小姐所為何事?」

於懷清道:「救你家小姐於水火。」

「喲,原來是位神仙哪……」

兩人正吵著,裡邊閃出一人,正是李曉茹,見於懷清正與店裡的夥計吵得面紅耳赤,不由笑道:「於先生,原來你出來了!」

於懷清朝那夥計瞪了一眼:「看見了沒,你家小姐可是盼著不才來的!」然後朝李曉茹道:「不才乃一介書生,就因為嘴快,吃了有一年的皇糧,敢情是近些年來朝廷也是捉襟見肘,年景不好,便放了不才出來,省得糟蹋了皇糧。」

李曉茹微微一笑,把他請到了後面的院裡,讓下人安排其去洗漱,換身新衣裳。待從屋裡出來時,雖說臉上依然帶有菜色,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人卻精神了許多,李曉茹便帶他去見馬如龍。

經過照壁下的一條走廊時,於懷清見太陽底下躺著個漢子,便停下來看他。李曉茹介紹說,此人便是鍾志達。於懷清點點頭,轉身去找馬如龍。

馬如龍對於懷清十分佩服,因此見面之後,便恭恭敬敬抱拳行禮,口稱先生。

於懷清很是受用,笑著坐了下來,喝了幾口茶後,收起戲謔之色,問道:「那邊可有動靜?」

馬如龍便把今日劉勁升來訪之事說了一遍。於懷清沉吟了片晌,說道:「他是來探口風的。」

馬如龍點頭道:「不錯。」

於懷清往外面看了一眼,道:「你放出餌來,是要釣魚?」

李曉茹問道:「於先生以為,可會引出魚來?」

「此魚餌誘惑極大,該會引出魚來,不過最好把魚餌撒得遠些,帶他去前門轉轉。」於懷清說了一句後,皺了皺眉頭,捏著頜下的青須又道,「你主動出擊,好固然是好,卻也是兇險得緊。依不才之見,你最好找一個後臺,必要時可以靠一靠。」

馬如龍道:「依先生之見,我該找誰?」

「唐炯。」於懷清眼裡精光一閃,「此人曾在重慶城掀起過大浪,重慶百姓盡人皆知,那是個大大的硬漢,敢想敢做,敢拼敢闖,最為關鍵的是他與四川總督駱秉章關係不淺。你若能與他協同作戰,背後又有駱總督撐著,做起事來就方便得多了。」

馬如龍聞言,含笑稱是。

是日傍晚時分,天色突然變了,鉛雲越聚越多,風亦緊了起來,一下子使氣溫降到了冰點。及至晚上時,就越發的冷了,北風吹在臉上跟鞭子抽著也似,生生作疼。

濟春堂門口的兩盞燈籠在寒風下搖曳著,地上的落葉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響聲,往黑夜的盡頭飄去。

夜色裡,一條人影若鬼魅般地出現在搖曳不定的火光下,他手提一柄鋼刀,黑衣蒙面,悄無聲息地走到濟春堂門口時,警惕地往四處看了看,見無異樣,身子倏地一縱,一個鷂子翻身,上了屋頂,迅速地穿過琉璃瓦,落在了濟春堂第二進落院裡。

落地時,往周圍打量了一番,正要動身,突聽得一聲斷喝,一道刀光雪片似的席捲過來。那黑衣人暗吃了一驚,急切間舉刀去擋。

「當」的一聲,兩刀相交,火星四濺,那黑衣人只覺一股大力壓將下來,虎口一麻,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舉目一看,只見來者二十幾歲的樣子,體形魁梧,生得濃眉大眼、英氣逼人,正是剛剛晉升為雲南提督的馬如龍。

馬如龍的傷勢雖說未曾痊癒,可他身體強健,已然恢復了七八成,看了眼那黑衣人,喝一聲「留下吧」,猿臂一動,揚起大片刀光,再次奔襲上去。那黑衣人情知他氣力極大,不敢再去硬接,身子往右側移了幾步,躲開襲來的刀鋒,翻手一刀往對方的腰際砍落。

馬如龍一聲冷笑,似是早料到了,刀身在中途一轉,橫切而下,撞在對方的刀背上,金鐵狂鳴聲中,只見他飛起左腿,落在對方前胸。那黑衣人猝不及防,「噔噔噔」連退三步,然卻在他尚未站穩之時,馬如龍眼疾手快,身子微微往前一個傾斜,刀身斜掃,在對方的右腿上劃了道血糟子。

那黑衣人情知非敵,返身要逃。然那黑衣人動作雖快,馬如龍卻比他更快,右臂一伸,手裡的刀脫身飛將出去,落在對方的右臂膀上。那黑衣人痛呼一聲,險些栽倒,回頭見馬如龍已然撲了上來,把牙一咬,刀柄翻轉,插入了自己的腹部,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馬如龍見他寧死也不落入人手,著實是吃驚不小。是時,李曉茹、曾小雪、於懷清等人都跑了出來,見此情形,都是臉色大變。

馬如龍揭開那黑衣人蒙在臉上的黑布,嘆息道:「可惜了,沒能留下活口。」

於懷清道:「王擇譽膽小怕事,斷然請不來這等高手,這人八成是劉勁升找來的江湖死士。」

馬如龍濃眉一揚,道:「看來我們得提前下手了。」

唐炯接到馬如龍的書信時,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意,「人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馬提督沒去昆明上任,卻把火燒在了重慶,當真是有意思得緊。」

旁邊的杜元珪忍不住道:「大人,這趟渾水咱們摻和不得。」

唐炯嘿嘿怪笑一聲,道:「為何?」

「去戰場上,明刀明槍地幹,什麼樣的陣仗咱們都不怕,可官場不一樣。」杜元珪擰著如刀也似的眉頭,道,「那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地方。」

「殺人不見血的地方,也是戰場。」唐炯眼裡精光暴閃,大聲道,「我喜歡有骨氣的人,他馬如龍也是武將出身,敢去重慶官場逞威,劍指貪官,快意恩仇,莫非我唐炯便是孬種,只會知難而退?」

杜元珪擔心地道:「上次的重慶風波剛剛落去,此番要是再掀起大浪,大人可想過要如何脫身?」

「為官者為何啊?為的便是給老百姓創造一個太平的環境。」唐炯沉著眉頭道,「忍心看著貪贓枉法、投機取巧之事,不聞不問,連普通的百姓都不如,何以為官?莫非當官的便是以收受賄賂為己任,置萬民於水火而不顧?休要再說了,收拾一下,與我去重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