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邊馬如龍趕到毛壩蓋山的時候,曾么巴已經被捻軍圍攻了一天一夜。要不是曾么巴加強了山寨的武器裝備,專門組建了支鳥槍隊,恐怕早就已經被攻下了。
然儘管如此,形勢依然不是十分樂觀。楊大嘴、遊民生等那日被曾么巴放下山去後,並沒為此感恩,相反對曾么巴是切齒痛恨。那日一戰,捻軍白旗人馬幾乎全軍滅亡,連旗主龔得樹都讓人抓了去,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若非龔得樹非要趕著他們走,他們已準備就義,以全兄弟義氣。可既然活著出來了,那麼就用這身軀體去給所有白旗的兄弟報仇吧。
下了山後,楊大嘴、遊民生輾轉奔波,聯絡了在川、湘、貴一帶的白旗軍,集結八千餘眾,朝毛壩蓋山殺了過去。
曾么巴寨子裡的人手合計不過八百多人,雖說是居高臨下,且有一門紅夷大炮和兩三百支鳥槍助陣,可面對來勢洶洶的捻軍白旗大軍,依然應接不暇,左支右絀,一天一夜下來,山上的人已折損過半,終於讓他們衝上山來。
前一次在龔得樹的率領下,他們也曾殺上來過,只因沒有深仇大恨,只抓了幾人,大部分山匪便任由他們跑了。這一回楊大嘴是來報仇的,根本就沒打算要留活口,衝上山後,就將山寨包圍了起來。
曾么巴等人被逼無奈之下,只得與他們展開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馬如龍看到那場面的時候,臉色煞白。數千人圍殺幾百人,裡裡外外被圍了好幾層,根本沒有突圍的機會,稍有點戰鬥經驗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時候衝進去,不但救不出人,還得把命搭進去。
旁邊的楊振鵬鐵青著臉看著馬如龍,等他下命令。馬如龍突然轉過頭來,道:「楊兄弟,你走吧。」
這一聲楊兄弟一齣口,楊振鵬體內的熱血頓時沸騰了起來,他知道在馬如龍的心裡,早就把他當作了兄弟,只是礙於上下級的緣故,他一直叫他的名字。今晚,在生與死的邊緣,一聲兄弟,在楊振鵬看來,比千金還重。
「既然是生死兄弟,你怎能讓我在這種時候離開?」楊振鵬漲紅著臉,劍眉微微地抖動著,「如果你真把我當作兄弟,就讓我與你一起殺進去。」
馬如龍伸出右臂,抱住楊振鵬,然後道:「這次你不能去,我是去救曾小雪的,不能把你搭進去。」
「你的女人,就是我的嫂子,我如何能看著你們死在裡面!」楊振鵬大聲道,「前一次你把辛小妹交給我,我沒把她保護好,這一次我就算是死了,也要保她平安!」
馬如龍伸出手去,握住楊振鵬的手。楊振鵬微微一笑:「你我一起出生入死,經歷過多次如這般兇險的敵陣,再闖他一次,又有何妨!」
一旁的龔得樹冷冷地看著他們,突然冷笑道:「我軍人數眾多,此時進去,送死而已。」
兩人沒去理會他,咬著鋼牙,一聲虎嘯,同時揚起手裡的鋼刀,衝上前去。
刀光若蛟龍似的,落入敵陣,慘叫聲隨著他們的刀光起落,此起彼伏,不消多時,利用龔得樹做擋箭牌,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灑滿鮮血的路,殺到了包圍圈的中央。
曾么巴已然殺得筋疲力盡,本已決心受死,見到馬如龍時,猶如汪洋大海中看到了一座孤島一般,眼睛一亮:「好兄弟,快把么妹兒救出去,爺爺做鬼也當感恩戴德!」說話間,把護在身邊的曾小雪一把推給了馬如龍。
曾小雪的眼神是慌亂的,髮絲隨著風時不時遮掩著她的眼,使她那楚楚可憐的眼時隱時現。看到這眼神的時候,馬如龍的心裡禁不住一顫。當他攔腰抱住她之時,發現她的嬌軀在顫抖著,那柔軟的顫抖的腰肢,讓他頓時產生一種無比強烈的責任感,他暗暗發誓即便是葬身於此,也要讓她活下去!
「哥哥!」曾小雪淒厲地叫了一聲,眼裡泛出淚來。
曾么巴把眼一突,大聲道:「跟著他走,哥哥放心了!」
馬如龍知道不能戀戰,正配合著楊振鵬要往外突圍出去時,他發現曾小雪開始掙扎了起來,低頭一看,只見她眼裡飽含著眼淚,絕望地看著曾么巴,想要跑過去。
馬如龍不忍心看她的眼神,掃了眼旁邊的楊振鵬,把曾小雪交到他的手上,沉聲道:「帶她出去!」也不待楊振鵬回話,一手提著龔得樹,一手揚刀,往曾么巴方向殺了過去。
在上千人的圍殺下,要多帶一個人出去,就會少一分突圍的機率,馬如龍這時候趕過去救曾么巴,無疑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楊振鵬看了眼曾小雪,心想我要是把你帶出去了,馬將軍卻死在了這裡,又有何用?反正已經殺進來了,索性再冒一冒險,以全兄弟之義氣。心念電轉間,跟著馬如龍殺了過去,及至其身後時,喊道:「你把她帶出去,我去救曾寨主!」
馬如龍正要說話,楊振鵬卻已把曾小雪一把推了過來,嘴裡大叫一聲,奮力一推龔得樹,藉著捻軍紛紛移開兵器的時候,身子一躍,躍到捻軍叢中,刀身一掃,掃開周圍的人,再一次提起龔得樹,竟然單手將他舉了起來,滴溜溜一轉,把龔得樹的身子當作兵器,舞將開來。眾捻軍生怕傷到了龔得樹,紛紛退讓,楊振鵬哈哈一笑:「今晚爺爺要大開殺戒了!」
這邊曾么巴見他舉著個人殺將過來,渾身浴血,睚眥皆裂,狀如天神,不由得豪情大發,大叫道:「龜孫子們,今晚兩位爺爺送你們去地獄!」
楊振鵬做好了必死的準備,提著龔得樹奮力向曾么巴靠攏。龔得樹作為白旗軍的總旗主,讓人舉著當作擋箭牌使,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在眼前倒下,痛不欲生,咬著牙一聲厲叫,在楊振鵬推著他走的時候,身子突地用力一晃,瞅準了一杆槍尖撞去。
「撲哧」一聲,槍頭插入腹部,由於用力過猛,槍頭穿透其身子,直透脊背。龔得樹眉頭一鎖,轉頭看了下楊振鵬,咬著牙嘿嘿笑道:「爺爺在鬼門關等你!」言語間,身子往外一退,槍身自他的體內抽將出去,一道鮮血飛濺出來時,他的身子亦倒下了去。
眾捻軍見龔得樹以這樣一種方式死去,個個都紅了眼睛,厲聲大叫著往楊振鵬撲上來。
如潮水一般的人群,一下子圍住了楊振鵬,上百件兵器從四面八方招呼上來,楊振鵬雖擋開了一部分,卻也讓數柄刀槍刺破身體,痛得他劍眉一緊,把刀一切,切斷了插在他體內的那幾杆槍,隨即刀身往前一送,泛起一道匹練,將眼前那幾人掃了開去。這時候回頭再去看馬如龍時,如潮般的人擋住了他的視線,已看不到馬如龍的身影了,心中默唸,別了將軍,兄弟今晚先走一步!
是時曾么巴靠了過來,看了眼他身上的傷,銅鈴也似的眼中淚光盈盈:「兄弟,你太傻了!」
楊振鵬咬著牙道:「用我的死,換馬將軍和曾小雪的幸福,值!」
曾么巴聞言,兩眼通紅:「交了你這個兄弟,爺爺也值了!」
楊振鵬殺過去後,馬如龍便再也沒有看見他的身影,想著這位生死與共的兄弟,如今吉凶難測,不禁心如刀絞,恨不得衝過去跟他並肩作戰。可當看到身邊驚慌失措的曾小雪時,便又冷靜了下來,對著曾小雪道:「小雪,好好地跟在我身邊,不要辜負了楊兄弟和你大哥的一番心意。」
曾小雪本來還一直回頭往後看,不斷地叫著哥哥,聽了這話後,安靜了下來,任由馬如龍帶著往前走。鮮血不斷地在她眼前濺起,隨著他們往前移動,人影一片一片往兩邊倒去。然她卻無法去顧及眼前的場景了,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視線越來越模糊。直到馬如龍痛哼一聲,往地上倒去,將她的身體也一道往下帶時,才驚醒了過來,這時她吃驚地發現,馬如龍的大腿處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著,露出了骨頭來,忍不住驚撥出聲。
馬如龍聽到聲嬌呼在耳畔響起,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眼裡盡是擔憂,不知哪來的力量,鋼牙一咬,刀頭就勢一掃,擋開一批撲上來的人,撐起身子,喊一聲:「小雪,我們走!」再一次迎著漫天的刀光劍影向外突圍。
四處瀰漫的血腥味刺激得曾小雪的眼淚撲簌簌而下,聞著身邊這個男人身上傳來的血腥和汗水的味道,她的心不由得悸動了起來。她不知道什麼是愛情,可是在此時此刻,她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哥哥之外,這個馬大渾蛋是唯一能讓她倚靠的男人,她相信即便是死了,他也不會放開她的手,會一直牢牢地抓著她,去迎接前方未知的危險。
殺出重圍的時候,回頭再去看山寨那邊,發現山寨的人一個也沒有衝出來。曾小雪望著山寨的方向,豆大的淚珠狂湧而出,突然跪倒在地上,向著山寨的方向跪拜。馬如龍也跟著在她身邊跪下,心中默唸道:楊兄弟,你我兄弟一場,歷無數血戰,在戰場上每一次都同進共退,卻不想在今夜訣別了,這個天大的恩情,馬如龍無法償還,但一定會殺光捻軍,用他們的血去祭你的英靈!
跪拜完後,馬如龍想要起身時,因全身都是傷,卻怎麼也無法撐起身子,痛得他冷汗直冒。曾小雪伸出手吃力地把他扶起來,水汪汪地眼睛看著他,一臉的茫然。
馬如龍微微一笑,道:「不要擔心,從今晚起,天涯海角我都帶著你,再也不讓你擔驚受怕。」
曾小雪自然相信他的話,當一個男人用鮮血和生命去托起那個承諾的時候,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極為可靠的。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望著他道:「我要給哥哥報仇。」
馬如龍切齒道:「不殺光捻軍,馬如龍誓不為人!」
曾小雪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握著:「現在我們去哪裡?」
「去軍營。」
是時,天空露出些許淡淡的青色,不出多久,天就要放亮了,他們手牽著手,往樹林深處走去。
天色完全放亮的時候,馬如龍帶著曾小雪已走出樹林,放眼一看,前面是一片曠野,初冬的寒風吹著衰黃的草地,頗有些蕭瑟的味道。再往前看,是一處村莊,馬如龍道:「我們先去前面的村子,找個大夫,把我身上的傷先處理一下再說。」曾小雪稱好,便朝著那村莊走去。
走到村口時,看到路旁立了塊石碑,上書「石頭溝」三字。馬如龍倚在石碑旁喘息了會兒,又舉足往村裡走。
剛剛進入村子,聽得後面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馬如龍以為是捻軍追了上來,嚇了一跳,急忙回頭去看,卻見是二三十個大漢,個個橫眉豎眼,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從村子外面跑過來。
曾小雪看到那些人,嬌軀往馬如龍身上靠了一靠。馬如龍也不知道那些人的來頭,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寬心,然後領著她站到一旁,靜觀其變。
那二三十個大漢走到馬如龍和曾小雪跟前時,只看了他們一眼,未作理會,徑直往村裡趕。
馬如龍看著他們走過去,暗鬆了口氣,看著曾小雪道:「無妨,許是村裡人鬥毆,我們走吧。」
兩人繼又往前走,遇見路人時,曾小雪問村裡可有大夫,那路人看了眼馬如龍,道:「大夫卻是沒有,倒有個赤腳郎中,你們去試試吧,能不能治好這位兄弟的傷,著實不敢說。」問明瞭路,曾小雪謝過路人,扶著馬如龍去找赤腳郎中。
及至一個院子外,突聽裡面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曾小雪與馬如龍對望了一眼,均想定是方才那些大漢跟村裡人在吵架,當下也沒去在意,按著路人的指點,前去尋醫。
然在經過那個院子的時候,馬如龍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曾小雪奇怪地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馬如龍皺著濃眉凝神聽了會兒,道:「進去看看。」曾小雪沒有反駁,依著他走入院子裡去。
那些大漢揮著手臂,大有隨時都會出手的架勢,跟另外一幫人在吵架。大意是在吵這個村子裡的茶葉,已讓某某商行預定了,你們橫插一腳進來,就是與我們掌櫃過不去,今天必須把這批茶葉留下。
另一幫人不服,便與之對罵了起來。在那些人之中,有一個人馬如龍是認識的,他長得又矮又胖,一張臉也是又圓又大,與大餅無異,偏又留了兩撇稀鬆發黃的鼠須,與他的臉型十分的不相稱,肩上扛了把大刀,正面紅耳赤地跟那些大漢對罵著。此人正是孔孝綱,受了李曉茹差遣,出來收購茶葉。
那些大漢被罵得急了,一彎腰掀翻了輛車,直掀得車軲轆朝天,上面裝的幾袋子茶葉滾了一地。另幾個大漢衝上去解開袋子,要把茶葉撒出來。孔孝綱惱了,背上的大刀一掄,向那些人砍將過去。
馬如龍見要動手,心想無論如何也要幫他一幫,便掙脫了曾小雪的手要上前。誰曾想那些大漢,看似氣勢洶洶,見到對方動了刀子,一個個卻都退了出來,邊罵著邊轉身跑出院子去。
那些人一散,孔孝綱就看到了站在門邊的馬如龍,見他一身是血,臉上微微一變,快步走過來道:「馬兄弟,你這是怎麼了,為何傷成這般模樣?」
「讓捻軍傷的。」馬如龍邊說著,邊在一處石凳上坐下來。
孔孝綱罵了句「該死的捻軍」,便讓院子的主人去把村裡的郎中叫來。
那郎中來了之後,看到馬如龍的傷,嚇得臉色發白,「這……這許多傷口,在下怕……怕是醫治不來!」
孔孝綱大聲道:「老子也沒奢望你能把他治好,但好歹把他的血止了再說。」
那郎中邊點頭應著,邊取了些金創藥出來,慌手慌腳地弄了半天,在馬如龍身上貼滿了膏藥,好歹把血止住了,這才擦了把汗,道:「血是止住了,但有幾個傷口太深,須再請大夫縫合才行。」
孔孝綱取出兩塊碎銀子把那郎中打發了,道:「你們這是要去往哪裡?」
馬如龍道:「回大渡河的軍營。」
「原來你還不知道駱大人已經撤軍了?」孔孝綱道,「我這一路上來,聽說駱大人打了個大勝仗,班師回成都去了。」
馬如龍聞言,兩眼一亮:「當真嗎?」
「老百姓中間都傳開了,這還能有假不成?」孔孝綱道,「我看你跟著我們先去重慶吧,在那裡把傷養好了再說。」
馬如龍想了一想,便道:「如此也好。」
孔孝綱怕馬如龍的傷勢太重,經不起顛簸,便安排他在這戶人家裡先行休息,等吃過午飯後再行動身。
是日下午,馬如龍睡了一覺,又吃了些東西后,體力略恢復了些,便上了一輛裝茶的馬車,隨馬幫走出石頭溝村來。
因石頭溝村與重慶不遠,這一日傍晚時分,便已到了重慶城外。是時日薄西山,城門將要關閉,孔孝綱怕誤了進城的時辰,吩咐馬幫隊伍走快幾步,及早入城。
及至城門邊上,守卒把他們攔了下來,說是要例行檢查。孔孝綱出示了茶引,道:「這是善水居的貨,裡面裝的都是茶葉。」
那守卒看了眼茶引,道:「你且等一等。」說完就往城門口的哨所小跑過去。
孔孝綱已不是第一次帶馬幫運貨了,一般情況下只要出示憑證就沒什麼問題,頂多讓他們裝模作樣地檢查一番,即可放行。但這一次那士卒卻拿著茶引進去通報,顯然有些不太對勁兒。
孔孝綱轉頭望了眼後面的馬幫兄弟,大家都覺得莫名其妙。馬如龍問道:「平時過關卡也都是如此嗎?」
孔孝綱苦笑道:「得看這些官爺的心情,遇上他們心情好時,隨便檢查一下便過了,要是出門沒看皇曆,碰上個較真兒的或者正在生氣的大爺,不免就要折騰一番。不過我們做的是正經生意,怎麼查都出不了事。」
說話間,只見那守卒領著一位守城官出來,那守城官看了眼孔孝綱,面無表情地道:「開啟,仔細查。」話落間,上來五個守卒,紛紛動手開袋檢查。
孔孝綱山匪出身,本也不是什麼善茬兒,見那守城官如此陣勢,心下惱火,眉頭一皺,道:「官爺,茶引您也看了,我們所運的都是茶葉,且這是善水居李大小姐的貨,也不可能挾帶私貨,您這一袋一袋地開啟來查,怕是有些小題大做了吧?」
「我說你挾帶私貨了嗎?」守城官冷冷地道。
孔孝綱臉色一沉:「既然您不懷疑我等挾帶私貨,一袋一袋開啟來查卻是何意?」
那守城官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只怕這些貨有問題。」
孔孝綱眉頭一豎,道:「你要查可以,你是當官的,有權查。可萬一查不出問題呢?」
那守城官毫不示弱,冷笑道:「萬一要是查出問題來了呢?」
孔孝綱走南闖北,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他看著那守城官的臉色,心中一凜,心頭突地掠上一抹不祥之感。
這些當官的確實是喜歡惹事,可一般都只揀軟的捏,濟春堂在重慶也算是小有名氣,似這些有名氣的大商鋪,當差的一般都不敢惹。可看今日這架勢,好像是專門衝著他們來的,這卻是為何?
孔孝綱迅速地把收茶的情景前前後後想了一遍,這批茶葉是從茶農手裡收購進來的,因是今年早春的陳茶,所以都是炒好的成品茶葉,絕對不會有錯……思忖間,突想起在臨出發前,有二三十幾個大漢過來爭執,如果這批貨真出了問題的話,那麼肯定是讓那些人在暗中做了手腳!
是時,馬如龍在曾小雪的攙扶下,亦走了上來,問是怎麼回事。那守城官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何人?」
孔孝綱心裡有些發虛,便想趁機把馬如龍抬起來鎮一鎮他們,搶著答道:「這位是雲南臨元總兵馬如龍馬將軍,剛剛從大渡河打了勝仗回來,是我們大掌櫃的朋友。」
那守城官聞言,果然臉色緩和了不少,抱拳道:「卑職見過將軍!」
孔孝綱見狀,心下暗暗冷笑,好在有馬將軍撐著,就算有什麼問題,也好說話一些。
偏在這時候,有士卒喊道:「大人,快過來看看!」
聽到這一聲喊,孔孝綱的心「咯噔」一下,臉色頓時就變了。
那守城官冷眼瞟了下孔孝綱,走了過去。只見在第三輛車上,一位士卒往其中一隻袋裡抓出把茶葉,放到守城官近前。守城官湊前聞了一聞,然後又揀了幾粒米粒樣大的粉末出來,舉起手給孔孝綱看:「你看看這是什麼?」
孔孝綱凝目一看,倏地倒吸了口涼氣。那粉末呈褐色,與茶葉的顏色極其相近,若非仔細辨認很難分辨得出來。唯一不同之處是成品茶葉折斷了之後,斷口處依舊是有稜角的,而那守城官手上的這東西分明被碾碎後的顆粒,較為圓滑,根本不是茶葉!
這時,只聽那守城官冷笑道:「你再去那袋茶葉裡聞聞。」孔孝綱臉色慘白地走上去,頭往袋子裡一湊,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裡。
這一袋茶葉已經聞不出茶香了,有一股濃烈的刺鼻的嗆味,那味道就像是幾個月沒刷的茅坑裡傳出來的尿臊味。
在收購的時候,每一袋茶葉都是孔孝綱親自檢查過以後,才搬運上車的,也就是說絕對不會有問題。
孔孝綱的眼前馬上就浮現出了那二三十個大漢,毫無疑問,一定是他們趁著爭執的時候,在茶葉裡面做了手腳。他站直了身子,回頭往那守城官看去,此人一臉的自信,從開始檢查到現在,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換句話說,他可能早就知道茶葉讓人做了手腳,這次所謂的檢查,實是有備而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就是一起精心策劃的陰謀,是一樁官商合謀的下作勾當!
孔孝綱兩眼一眯,眼裡射出道精光,臉上的殺氣頓盛。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守城官冷冷地道,「是鴉片。」
「放你孃的狗屁!」孔孝綱勃然大怒,「這分明是串通好了來陷害老子!」
「用鴉片摻在茶裡,使人上癮,以此來獲取暴利,卻還打出養生茶的幌子,善水居之手段可謂高明得緊哪!」守城官厲喝一聲,道,「來人,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你他孃的動老子試試!」孔孝綱拔出刀來,喝道,「老子剁碎了你!」
「這是知府大人親自下的命令,你看我敢是不敢!」守城官面色一沉,再次命令將孔孝綱及其一隊馬幫的人抓起來。
馬如龍在一旁看得分明,情知這裡面定然有蹊蹺,說道:「孔兄弟,你先委屈一下,這事一定會水落石出的。」
孔孝綱也知道在城門大鬧,也鬧不出什麼結果來,見馬如龍開口了,想他定是有辦法,氣憤地扔了刀,罵罵咧咧地被帶了去。
馬如龍看著孔孝綱等一幫人被帶走,看著他們消失在城門裡,然後漸漸地隱沒在黃昏灰色光線裡,心頭突然間沉重了起來。他仰首向著灰濛濛的黃昏長長地吐了口氣,當今之天下,便好似此時的天色,晦澀不明,暮氣沉沉,一切本不會在陽光下出現的事物,一件一件在黑暗下發生著,讓身處在這黑色下的人們,覺得害怕,並擔憂著自己的命運。
馬如龍突然想到了李耀庭,如果說之前他僅僅是尊重他的選擇的話,那麼在此時此刻,他便有些敬重李庭耀的選擇了。李耀庭曾說,但要有一腔熱忱,報國又何須為官?這才是真書生、真性情!
城門關閉的時候,曾小雪牽著馬如龍的手走進了重慶城。
又是一個黑夜降臨了。
這注定了是個不同尋常的夜晚,各方面的力量為了各自的利益,將在這個晚上交集、碰撞,並相互傾軋。然也許在此時此刻,誰也難以想象,在各色各樣的人粉墨登場,為己牟取利益的時候,一場真正的暴風雨亦將席捲這座城池,其後果對城裡的人來說是災難性的!
當嚴寒覆蓋北方,冰雪把塞北大地銀裝素裹的時候,這股冷空氣很快亦蔓延到了長江兩岸,整個華夏便進入了朔風瑟瑟的寒冬。可到了四川盆地之時,這裡的山水卻將這股寒流化作了另外一種冬天的味道,仿如江南一般,寒風之中略帶著溼氣,挾著股山裡青草樹木的清香,顯得有些陰溼的冷。
年末已然悄無聲息地來臨,普通老百姓的門庭之中已顯出過年的氛圍,不管是貧窮的還是富裕的,也不管這一年中的收成如何,對老百姓來說年還是一樣要高高興興地過!
儘管年味越來越濃,但敏感的人依舊能夠嗅出,重慶城的氛圍有些不一般,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
太陽落下山頭之時,寒氣便籠罩住了這座城池。凜冽的朔風中,一隊清兵舉著火把迅速地穿過一條街,在一家店鋪門口停下,將其團團圍了起來。通過火把可以看到,店鋪的門上掛了一塊牌匾,上書「善水居」三字。
清兵之中領頭的一人乜斜著瞅了眼牌匾,陡然大喝一聲:「將裡面的人統統趕出來,查封茶樓!」隨即就有一小隊人帶刀闖將進去,把茶客驅趕出來。
一陣慌亂之後,原本鬧鬨鬨的茶樓已是空無一人,須臾,茶樓的大掌櫃領著一群夥計從裡面走出來,行在最前面的是位如花少女,清純得仿若未經世事,神色間卻隱含了一股霸道,此人便是濟春堂重慶分部的大掌櫃李曉茹,緊隨其後的則是大傷未愈的馬如龍。
至門口時,李曉茹的腳步略微停了下,她冷冷地瞟了眼面前的官兵,神色之中帶著股怒意,卻未開口說話。
按照李曉茹的性子,若是換在昆明,斷然容不得官兵在她面前如此囂張跋扈,然這是在重慶,從孔孝綱的所運送的茶葉裡被人做了手腳,到馬幫行至重慶城門時,讓官兵給扣押,李曉茹心裡非常清楚,這是一起由官府插手的商業陰謀,在未曾拿到證據之前,即便是渾身長了嘴也是沒有用的,所以她選擇了忍耐,她相信這世道雖然混亂昏暗,但終歸是有辦法撥亂反正的。
李曉茹提了口氣,昂首挺胸領著那一幫人從官兵中間行過,去了隔壁不遠處的濟春堂內。
領頭的那清兵卻也不曾說話,沉著臉目送他們離開,而後又是一聲喝:「封了善水居!」
濟春堂內一干人靜默地坐著,聽得外面嘈雜過後恢復了平靜,李曉茹終於按捺不住了,倒豎著柳眉道:「這幫人忒是欺人太甚,他們在我的茶葉裡做手腳,抓捕孔孝綱,分明是官商勾結,打擊善水居的下作行徑。」
「下作手段是毫無疑問的。」俞獻建沉著張馬臉道,「我是奇怪官府為何會如此配合?」
馬如龍一拍桌子,起身道:「我去找王擇譽理論!」
「不用去找他了。」李曉茹道,「如果有人舉報我們在茶葉裡摻鴉片,他也不得不查,找他沒用處。」
馬如龍沉著臉道:「莫非由著他們胡來不成?」
「此事自然不能善罷甘休,只是我們需要找到著力點,摸清楚涉及了哪一級的官府。」俞獻建語氣頓了一頓,道,「不妨去找牢裡的那個於懷清,聽聽他的建議。」
「我倒也想去會會那個讓你們說上了天去的能人。」李曉茹嘴角微微一斜,似笑非笑地道,「看看他到底有什麼能耐。」因了馬如龍有傷在身,當下先安排了他去休息,隨後帶著俞獻建連夜去了大牢。
重慶府的大牢晚上並未開放,只因一來王熾身份特殊,跟官場上的人有些道不明說不清的關係;二來這些日子以來,獄卒跟李曉茹多少有些熟稔了,收了她一些好處後,就放了他們進去。
牢房裡點了盞油燈,一燈如豆,時明時暗,從牢房外可以看到,王熾正背對著門躺在牆角的角落裡,聽得聲響,轉了個身往這邊看來,見到李曉茹和俞獻建時,濃黑的眉頭微微一動,似乎有些意外。
緊鄰的一間牢房也朝裡躺著一個人,背影清瘦,肩胛骨高高聳起,兩腿微微屈著,他身子未動,卻懶洋洋地說了一句:「深夜來牢獄,準沒好事!」
李曉茹在他的牢門前站定,大大的眼睛裡精光一閃,微哂著道:「聽說於先生才高八斗,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無有不知,於先生不妨猜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清瘦的漢子翻身坐起,輕輕地笑了一聲,道:「有酒嗎?」
俞獻建道:「在下知道先生好酒,因此帶了些過來。」說話間把一罈酒從牢房外遞了進去。
於懷清起身接過,撕了酒封舉壇便喝。王熾看了看於懷清,又回頭看了看李曉茹,臉上略有些焦急和緊張。李曉茹瞟了他一眼,嘴角一彎,冷笑了一聲,卻沒說話,由著他著急。
於懷清喝了通酒,臉上泛著紅光,整個人似乎都有了精神,抬手摸了摸頜下的青須,道:「可是茶樓出了問題?」
李曉茹訝然道:「閣下如何知曉是茶樓了出問題?」
於懷清看著李曉茹的神色,便知是讓自己說著了,微微一笑,道:「善水居大張旗鼓地開張,加上營銷得當,生意紅火,自然會惹人妒忌。」
王熾濃眉一揚,朝李曉茹問道:「果然是善水居出事了?」
「是的。」李曉茹便將孔孝綱如何在運送茶葉途中讓人做了手腳,如何給人扣押了一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又道,「茶葉摻鴉片一事非同小可,要是處理不當,你王四的腦袋怕是難保了!」
與王熾關在同一牢房裡的席茂之瞪大了眼睛看著李曉茹道:「這一招果然是夠毒的,現下我三弟被關在何處?」
俞獻建道:「我去打聽過,說是被扣在班房,擇日候審。」
王熾倒吸了口涼氣,朝於懷清道:「於先生,茲事體大,如何是好?」
李曉茹妙目一轉,見於懷清低頭沉思著,帶著揶揄的語氣道:「於先生,您說暴風雨很快就會來臨,現在茶樓都讓人查封了,這風雨倒是夠猛烈,可我們的機會卻在哪裡?」
於懷清抬起頭,一手託著腮幫子,一手捏著青須,懶洋洋地坐著,「這只是暴風雨的前奏,真正的暴風雨尚未來臨。」
「哦?」李曉茹冷笑道,「那麼按於先生的高見,暴風雨會何時來臨,我們能否撐得過去?」
「撐自然是能撐得過去的。」於懷清笑了笑,道,「關鍵在於能否掌握主動權,教它朝著有利於你們的方向發展。」
李曉茹道:「洗耳恭聽。」
於懷清一手捏著青須,一手死死地捧著酒罈子,眼裡精光灼灼:「從石頭溝村的吵架爭執,到城門處的檢查,這是整個陰謀裡的兩個重要環節,大小姐可曾想過,若是抽掉其中一個環節,佈局之人會否慌亂?」
李曉茹蛾眉一揚,心想此人果然不簡單:「願聞其詳。」
於懷清又喝了口酒,伸手抹了把嘴,臉上帶著絲壞笑:「比如讓那檢查茶葉的守城官消失,如此一來,此案關鍵的一環就斷了,參與這起陰謀的人就會慌亂,到時候那些隱藏在幕後的人自然會粉墨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