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抵達重慶的時候,沒有去牢裡看望王熾,而是直接帶著龔得樹去了山西會館。他是穿了身官服去的,身著甲冑,腰佩軍刀,氣勢洶洶地便往裡闖。
山西會館的那些人見他這等架勢,誰也不敢去攔著,機靈些的,則跑去通知了劉勁升。
劉勁升聞風出來時,馬如龍已到了客廳,他也不待劉勁升開口,解下腰際的佩刀,「啪」的一聲擱在桌子上,便大馬金刀地往上首的主位一座,濃眉一揚,眼裡精光灼灼,望向劉勁升。
劉勁升不認識這是哪裡來的將軍,往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看得出官銜不小,再看下首站著的被五花大綁的龔得樹,便明白了其來意——這位軍爺是來找事的。
劉勁升是經歷過大風大浪之人,也不慌張,施施然走將上去參見:「草民劉勁升拜見將軍,不知將軍到此,有何貴幹?」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馬如龍寒聲道,「本將軍勸你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
劉勁升看了眼龔得樹,不卑不亢地道:「將軍若是為王四之事而來,怕是找錯人了,此事是四川布政使趙大人辦的,我等閒人誰也插不上手。」
「是嗎?」馬如龍霍地起身,抓過桌上的佩刀,「既然如此的話,本將軍現在便去找趙大人,叫他把你也辦了!」
劉勁升見他果然要走,叫道:「將軍且慢!」
「怕了嗎?」馬如龍回身冷笑道。
「將軍以氣勢壓人,草民焉能不怕?」劉勁升嘴上說怕,臉上卻兀自帶著抹笑意,「不過草民也要提醒將軍一句,不知可否?」
馬如龍眼中精光一閃,「哦」的一聲,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勁升,卻沒發話。
「得饒人處且饒人。」劉勁升好整以暇地道,「王四是犯了大罪之人,趙大人親自下令抓的,您要是把我逼急了,恐怕大家都不會好過。」
馬如龍兩眼微微一眯,心想怪不得此人能在重慶呼風喚雨,果然不簡單。臨行時駱秉章、唐炯都曾交代於他,不可將事情鬧大,可見所言非虛。思忖間,問道:「那麼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其實也不難。草民給將軍指兩條路。」劉勁升道,「一是讓駱總督下令,放了王四;二是發配王熾,離開重慶。」
馬如龍道:「要是本將軍選擇第三條路,硬是要放了王四呢?」
劉勁升白皙的臉色動了一動,道:「草民猜到將軍的身份了,您可是雲南臨元總兵馬如龍馬將軍?」
馬如龍神色間微微一怔:「好眼力!」
劉勁升笑道:「馬將軍與王四頗有些交情,而且在昆明的時候,王四下獄,將軍還曾經大鬧過雲貴總督府,好膽識,好魄力!不過今時非同往日了,那時候您還沒有被正式任命,如今卻已是朝廷命官,因此將軍做事,須考慮趙大人的感受,免得雞飛蛋打,誰也討不著好處。」
「閣下果然非一般人,此話本將軍聽進去了。」馬如龍道,「不過你也最好有個心理準備,真把本將軍逼急了,用你的前途換王四的前途,你也得掂量掂量這交易劃不划得來。」說完後,招呼了楊振鵬、俞獻建和孔孝綱等人一聲,奪門而去。
劉勁升目送他們離開,在他們的出門之時,臉色便沉了下來,「一個小小的臨元總兵,到我這裡來作福作威,卻是走錯門道了!」
馬如龍走進牢房的時候,王熾十分激動,昆明一別,轉眼數月,一起經歷的那些轟轟烈烈的事,依然如在眼前,可再見面時卻是在獄中。
兩人說了些閒話,王熾問道:「可知道李兄弟去向?」
馬如龍道:「他決心離開官場,學了你組織馬幫,做生意去了。我是替了他才來的四川。」
王熾笑道:「李兄弟真是性情中人,叫人欽佩!」
「我們幾個也算是性情相投,這才能在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馬如龍濃眉一沉,正色道:「那劉勁升著實不是個善茬兒,仗著布政使趙大人給他撐腰,口氣硬得緊,給了我兩條路,說要麼讓駱總督下令放了你,要麼發配你去其他地方。」
王熾一怔,剛要說話,只聽有人懶洋洋地道:「這地方舒服得緊,走啥子走嘛!」
馬如龍回頭望去,只見隔壁牢裡躺著個四五十歲的漢子,面帶菜色,頜下留著一綹青須,看上去很是清瘦,有氣無力地半閉著眼。說了這句話後,伸了個懶腰,又轉過身睡去了。
馬如龍以為是個地痞,便沒去理會,道:「王兄弟,你也無須擔心,我這就回去跟駱總督商量,好歹求他把你放了。」
「走啥子走嘛,睡在這裡,比在外面更安生。」
馬如龍轉頭又去看了眼那漢子,疑惑地看向王熾。王熾道:「這位大哥姓於,是個秀才,因家中窮困,沒銀子去捐官,故半生窮困潦倒。有一次心裡憋悶,喝了些酒後,大罵朝廷腐敗,說是還不如太平軍好,至少人家鬧起義讓一幫窮人揚眉吐氣了一番,這才給官兵抓了來,關在此處有一段時日了。」向馬如龍介紹了一番後,又朝那于姓漢子問道:「於大哥,你倒是說說為何還是不出去的好?」
那于姓漢子轉了身過來,面朝王熾道:「人啊,都有氣運,恰如那大渡河,從西藏的果洛山一路流經而來,千轉百回,至樂山方才注入岷江,而岷江再經一番兜兜轉轉,到了宜賓合江門,這水才算是匯入長江。這千里之水路,何其崎嶇曲折?人之一生,便好似那水路,未到樂山,難與岷江合,未到宜賓,更難於長江融,你啊,如今的位置,就像是大渡河水在老鴉漩轉了個彎,撞在了岩石之上,雖道是碰得頭破血流,昏天暗地,可也無妨,跟著漩渦打幾個圈後,誰能保證你便不能再一次臨淵咆哮,以氣壯河山之勢衝向下流?」
馬如龍見他話裡透著玄機,心想莫非這衣著襤褸、貌不驚人的漢子,果然是個高人?當下問道:「難不成我們便在這牢裡等嗎,望先生賜教。」
于姓漢子突然咧嘴一笑,道:「不急,這機會馬上就會來了。」
王熾聞言,走上前去,隔著牢房的木柵欄向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先生教我!」
于姓漢子盯了眼馬如龍身邊放著的那壺酒,笑道:「你把那酒拿給不才喝幾口。」
馬如龍忙拿了酒過去。于姓漢子一把撕開酒封,仰首便是一陣牛飲,直喝了半壺方罷。放下酒壺時,他本來蒼白的臉紅潤了起來,連眼神都似乎有了些神氣。只見他抹了把嘴,喊一聲痛快,朝王熾道:「什麼樣的世道,做什麼樣的生意,既不幸生於亂世,也就只能在亂中取利了。這些天你的事情不才也旁聽了一些,也大概明白了你的遭遇,知道了你要與那女娃子合夥經營茶樓。」
王熾點了點頭,卻沒說話。于姓漢子繼道:「這位將軍方才說,去向駱總督請求,可是指四川總督駱秉章大人?」
馬如龍道:「正是駱大人。」
于姓漢子道:「這事你去求駱大人就錯了。試想駱秉章跟那趙培是何關係?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沒有交情,只是普通的同僚,可至少也是在省府一道辦事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說駱秉章下了一道命令,讓趙培放人,趙培的面子上如何過得去?駱秉章會為了一個與他絲毫不沾親帶故的小販去得罪同僚嗎?換作是你,你會不會如此做?」
馬如龍聞言,心頭大震:「先生說得是,看來我是將此事想得簡單了。」
于姓漢子提起酒壺又喝了兩口,道:「劉勁升表面上給了你兩條路,實際上這兩條路都走不得,既然走不得,那就不走,等在這裡,讓那女娃子去搞茶樓,只要這茶樓一搞起來,就一定會有事發生,而且出的是大事,到了那時,你就有機會了。」
王熾聽了這些話,他知道接下來這于姓漢子將說出更加驚天動地的話來,不由得激動得面帶紅潮,連呼吸亦變得急促起來,「請先生繼續往下說。」
于姓漢子道:「不管是茶還是鹽,都是塊禁地,能涉足裡面的,均是有頭有臉有背景之人,這是不成文的規矩,雖無明文規定,卻能通行於天下。如果突然之間有外人闖進去,裡面的人會是何反應?依不才來看,他們首先是警惕,繼而是排斥。如果闖進去的只是重慶的商人,那麼估計還掀不起大的風波,關鍵是這裡面還有洋人,不管是俄國人還是英國人,他們在中國的主要業務都是茶葉,你想想那些洋人豈能甘休?一旦洋人介入進去,官府絕對吃不消。」
王熾連連點頭:「先生所言甚是,可是到了那時,在下又能有什麼出去的機會?」
「給自己攢資本,足以博弈商場的資本。這便也是古人所謂的韜光養晦。」于姓漢子眼裡精光一閃,似乎變了一個人,渾身上下都有一股活力。「朝廷怕洋人,我們中國的老百姓也怕洋人,倒不是那些黃毛鬼會吃人,而是他們背後的國家實力強大,他們覷覦著中國,做夢都想打過來,像老虎一樣趴在我們的邊境,虎視眈眈,這種時候哪個敢去捋那老虎的毛髮?於是乎洋商在中國就享有了特權,以茶葉為例,中國的商人販運一批茶葉,沿途都要徵收各關卡稅,到了地頭還有落地稅,一路稅下來利潤所剩無幾。而洋商則只要徵一次稅款即可,那便是子口稅,在商品起運處開出一張稅單,沿途各卡通行無阻,可免一切雜稅。一邊是苛稅猛如虎,一邊是一張稅單走天下,誰都知道我們的商人吃虧了,在洋商面前根本沒有競爭的機會。晉商在這邊的主營業務就是茶葉,山西會館的劉勁升豈能不知他在洋商面前沒有競爭機會乎?」
王熾聽到這裡,似乎已聽出了些眉目,激動地道:「先生之意是說,一旦重慶的茶葉市場波動起來,在下的機會便來了?」
「不錯。」于姓漢子抬起手摸著頜下那一綹青須,道,「人心都是肉長的,當地的官員雖說迫於形勢,對這種不正當的競爭開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沒看見,可一旦事發,他們會偏向誰?所以你與那女娃子的茶樓開起來後,要與那女娃子協商好,到時候一旦出了事,一定要對外宣稱,此茶樓的大掌櫃是你王四,大事情須有你來做主,到時候只要官府和劉勁升兜不住了,他們便會來請你出去,聯合起來對付洋商。」
馬如龍聞罷這一席話,一拍大腿,笑道:「先生大才,此計大妙!」
王四畢恭畢敬地給於姓漢子行了個大禮,道:「多謝先生教我!敢問先生怎生稱呼?」
于姓漢子站起身來,彎腰躬身,也向王四行了個禮:「不才於懷清,一介落魄之書生,潦倒半生,一事無成,今日獻計,實有一事相求。」
王熾忙道:「先生獻計之恩,王四沒齒難忘,但要力所能及,定當效勞。」
於懷清道:「不才枉讀了許多聖賢書,落得今日這步田地,實在汗顏。唯望你出去之後,將不才也帶將出去,若是方便,在商鋪內給不才安個職業,以求謀生。」
王熾聞言,喜道:「先生才識淵藪,胸懷丘壑,與之謀事,王四之幸也!」
席茂之見王熾在無意中結識一位高人,大是高興,笑道:「這下好了,以後有於先生輔佐,何愁大事不成!」
馬如龍返身出去,從獄卒處又拿了兩壇酒來,讓每人都倒上一碗,道:「王兄弟喜得於先生,大事可圖,來,大家一起幹了!」
走出牢房的時候,天色將晚,馬如龍因要去看看李曉茹,便與俞獻建、孔孝綱道別,去了濟春堂。
見到李曉茹的時候,她正在裝修即將開張的茶樓。這小妮子是急性子,說幹就幹,這些天她都已經把茶樓裝飾得差不多了。
這是一幢兩層的樓房,就在濟春堂的隔壁。跟濟春堂的裝修一樣,帶有一種濃郁的中國傳統特色,樓內樓外懸掛著清一色的大紅燈籠,門口上頭的招牌寫了「善水居」三字,取上善若水之意。
馬如龍見她搞得有聲有色,嘴角不由得掠上一抹笑意,在外面看了她一會兒,便舉足走了進去。
李曉茹見到他的時候,似乎有一絲意外,微愣了一下,然後笑道:「馬大將軍終於光臨重慶了!」
笑容還是一樣的笑容,語氣也是同樣的語氣,可不知道為什麼,馬如龍覺得她有點變了,這種改變是細微的,幾乎是不可察覺的,甚至說不上來她究竟在哪裡變了,卻讓他感到一絲絲的陌生。
馬如龍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一遍,並交代她,萬一洋人出來為難,官府控制不了局面時,一定要對外宣稱這茶樓的大掌櫃是王熾,這是救他的最好的方法。
李曉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會兒,道:「你這是來干涉我倆生意的嗎?」
馬如龍看她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道:「大小姐說笑了,我豈敢幹涉。」
「我會的。」李曉茹的神色突然間嚴肅了起來,「人可以任性,但不可以忘恩,他救過我一命,我會還他的情,讓他有驚無險地渡過這一關。」
馬如龍與她之間,本來也沒什麼共同的話題,說完這些事後,再也找不出話頭來,氛圍有些尷尬。他佯裝看了眼茶樓,說道:「既如此的話,我也就放心了,軍營裡還有事,我得回去了。」
李曉茹望了望天色,道:「天都晚了,何須急著走呢?我帶你去嚐嚐重慶的特色美食吧。」也不理會馬如龍是否同意,邊說著邊往外走了出去。
馬如龍連忙跟上去,走在她的身邊。
熟悉的人,陌生的街,令馬如龍有些不太適應這種氣息。他用眼角的餘光瞟了眼走在身邊的人,她不再纏著他了,也不再想方設法地討好他了,可能是遇上曾小雪後,他冰封的心被融化了的緣故,對於李曉茹的改變,竟然有點兒淡淡的失落。
其實李曉茹也發覺自己對馬如龍的感覺產生了變化,這個高大英武的少年將軍,曾讓她意亂情迷,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悲歡離合之後,她才發現她與他之間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從此之後那種崇拜、狂熱的情感便漸漸地淡了,到如今至多也只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思念,只會偶爾地想起,曾經有那麼一個人令她迷戀。
人都是會成長且成熟的,對於這樣的一種微妙的變化,李曉茹倒並不覺得悲傷或者失落,因為現在有另外一股信念在激發著她,那就是在重慶立足,闖出一片真正屬於自己的天地。
用完晚膳後,李曉茹安排了馬如龍去一家客棧休息。
次日一早,馬如龍去濟春堂向李曉茹辭行,剛剛進去,還沒跟李曉茹說上話,就看到楊振鵬著急慌忙地跑了進來,臉色有些不太對勁兒。
馬如龍的眉頭動了一下,問道:「出了何事?」
「毛壩蓋山遇襲了。」楊振鵬看著馬如龍道,「曾寨主差人來找你,希望我們去支援。」
馬如龍臉色一變:「什麼時候的事?」
「是昨天晚上。」楊振鵬道,「捻軍去了很多人,寨裡的人雖在頑強抵禦,但恐怕撐不了多久。」
李曉茹大大的眼睛一直注意著馬如龍的神色變化,見他回過頭來時,便淡淡一笑:「快去吧。」
馬如龍點點頭,隔了會兒說聲保重,便急步走了出去。
看著他離開,奔向另一個地方,李曉茹的心突然起了一絲的波動,多少次被拒絕,絲毫未減她的熱情,甚至在她父親面前說,是她喜歡的就一定要得到。現在她才明白,在愛情的世界裡,強求也不一定能夠得到,即便得到了也是苦澀的。
原來愛情才是成長最好的催化劑!
善水居開張了。
開張當天,李曉茹的排場讓全城人都目瞪口呆,她把政商兩界有頭有臉的人都請了來。起先如劉勁升等一幫以茶葉為主營業務的人還不想去,後來見重慶知府王擇譽、四川布政使趙培都一一請到了,劉勁升也不便再擺架子,只得硬著頭皮領著重慶一幫鹽茶商人去參加。
一家茶館開張並不稀奇,然在開張典禮上名流雲集,把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紛紛請下神壇,前來道賀,卻是不得不讓人嘖嘖稱奇了。一時間,善水居便轟動了重慶城,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是,令大家都不曾想到的是,這僅僅只是李曉茹的大手筆之一,在開張的第二天,李曉茹宣佈向全城免費開放三天,在這三天裡面,不管是街頭的乞丐,還是平民百姓,都能去善水居喝茶聽戲,而且你要是覺得善水居的茶好,夥計還能再給你打包一份,讓你帶回家去與家人一同分享。
於是在三天之內,重慶城出現了這樣一幕奇怪的景象:人們一大早起來,成群結隊說說笑笑地往大街上走,路上見到熟人,還呼朋喚友結伴去善水居吃喝免費的茶點。
到了善水居門口時,雖說東方旭日未升,還是朝霞滿天的時候,可這裡卻已然是一派人山人海的熱鬧景象,比之元宵節上街看燈會的場面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多了裡面坐不下怎麼辦呢?李曉茹也有辦法,她早已租賃了一批桌子凳子,在大街上一字排開,整條街都是善水居的夥計來回奔跑的身影,活脫脫地把大街當成了他們露天的經營場地。
官府方面對這種擾亂社會正常秩序的行為雖也反感,怎奈吃了人家也拿了人家的,口頭上去警告兩句,做一下表面文章也就過去了,不敢真把她怎麼樣。
這還沒完,在此期間,李曉茹請來了一個能說會道的秀才,說書一樣的叫他說飲茶的好處,大家為什麼要飲茶,濟春堂好好的藥材不賣,為什麼還要開一家茶樓……諸如此類,口沫橫飛地一直說,最後推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濟春堂雖以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為宗旨,可畢竟那是生病了才救治的,人生保養的最高境界是有病治病、無病養生。養生要如何養?那就是喝茶,而且要喝濟春堂的養生茶。
所謂飲茶養生,不過是一種意境或者說心態。飲茶固然對身體有所裨益,可說到底還遠遠達不到養生保健的境地。然有時候很多東西它就是一種玄之又玄的信念,人一旦有了信念,精神好了,身體素質自然也會有所提高,善水居如此宣傳,老百姓憑藉對藥鋪的信賴,抱著一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時常過去喝茶,果然感覺不錯,於是善水居養生保健茶的概念便漸漸地在老百姓的心裡面形成了。
王熾對李曉茹的做法並不反對,相反是贊成的。可是他擔心後續本金的問題,如此大搞特搞,若沒有充足的後續本金支撐,過不許久就會倒閉的。因此,他向於懷清交了底,說他手裡只有一萬多兩銀子,現在已全部投了出去,接下去要如何是好?
於懷清捋著他的那一綹青須,低頭想了一想,道:「倒是有一個辦法,可解燃眉之急。」
王熾神色一振:「先生請講。」
「讓重慶知府王擇譽出資。」於懷清道,「這些當官的別看他們平時都在哭窮,但那只是朝廷窮,他們私人都是有小金庫的。再者眼下時局動盪,那些當官的都在給自己安排後路,很樂意暗中入股生意,以此生財。你讓王擇譽投一萬兩進來,給他分一股紅利,以不才之見,他應該不會拒絕。」
王熾聞言,眼睛一亮,於懷清的這一招不光解決了一部分資金問題,如果王擇譽真願意投一股的話,相當於找了一個靠山,至少有王擇譽壓著,像劉勁升這樣的商人就不敢輕舉妄動。因了自己在獄中不方便,讓俞獻建負責此事,去跟王擇譽接頭。
善水居開張後,王擇譽的頭就開始大了。
劉勁升就跑來找他,說善水居大張旗鼓地開業,嚴重擾亂了重慶的茶葉市場秩序,在市場已經飽和的情況下,官府不應該再批榷茶或茶引給他們。茶葉的課稅本來就繁重,再進來一個競爭對手,讓本地的茶商如何生存?
劉勁升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拿出了四川鹽茶道宋銓的一道手諭,上面寫了八個字:准予競爭,嚴加看管。
王擇譽混跡官場多年,看了這道手諭,便參透了其中的意思。即人家要參與茶葉市場的競爭,官府可以准許,可也要嚴加管理。但是這個「嚴加看管」僅僅是指善水居,其所透露出來的意思很明顯是要保護地方上原來那些茶商的利益。
王擇譽對善水居的開張並不反感,他隱隱能猜到王熾是參與這家茶樓了的,從個人的感情上來講,對於王熾此番入獄,他的心裡是有愧疚的,讓善水居順順當當地開張,也算是一種補償了。可是人家鹽茶道的官銜是正四品,他知府則是從四品,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儘管他心裡不太願意,也只得照辦了,點頭答應說一定嚴加看管。
事實上王擇譽對這道手諭領悟得還不夠透徹,所謂的准予競爭,也可以包含不正當的競爭手段,到時候如果善水居「出了事」,那你作為地方官員就「嚴加看管」去吧。
劉勁升雖不知道他有沒有參透手諭的意思,但見他點頭答應了,便笑著起身辭行,在臨走之時,留下了一個錦盒,說是孝敬知府大人的,望大人以後多多照顧。
這錦盒裡面裝了什麼東西,王擇譽不看也能猜到,他不想收,卻是不得不收。劉勁升已經跑去成都見過鹽茶道的宋銓了,你要是不收,就表示不支援劉勁升,不支援劉勁升就相當於間接地在抵制宋銓的手諭,這種以下犯上的事,王擇譽絕對不敢做。
劉勁升走後,俞獻建便到了,對於他的到來,王擇譽倒是頗感意外,便問道:「你到我處,有何貴幹?」
俞獻建的話不少,也不跟他客套,直入了主題:「給大人送財富來了。」
王擇譽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他這邊剛剛收了劉勁升的好處,且答應了要對善水居嚴加看管,如果再收善水居的好處,那是要出事的。於是只當作聽不懂,板著臉道:「莫要說笑,本官何來財富?」
俞獻建卻不管他聽沒聽懂,兀自拉長著張馬臉道:「善水居自開張以來,生意十分紅火,相信大人也有所耳聞,王四兄弟現在雖入了獄,卻是時刻不敢忘大人之情,因此便叫在下來,讓大人入股善水居,只需出一萬兩銀子,就得一股,每年定期給大人結算紅利。」
王擇譽轉首看了眼俞獻建,道:「如此看來,王四果然參與了善水居的經營?」
「大人多慮了。」俞獻建知道這時候不方便將王熾抬出來,道,「王四兄弟與李大小姐在昆明時就有些交情,是他去跟李大小姐說的這事。」
王擇譽道:「你回去與王四說,他的好意本官心領了,但入股一事,再也休提。」
俞獻建沒想到他會斷然拒絕,心想這裡面定然有蹊蹺,便不再相勸,回身告辭出來,去牢裡向王熾回覆。
王熾聽完俞獻建的描述後,看了眼隔壁牢裡的於懷清,冷笑道:「看來王擇譽有難處。」
「雖說沒能拉他入夥,至少也得知了一些事情。」於懷清道,「說明劉勁升已經出手了。」
「先生所言不差。」王熾道,「如此一來,在下的本金……」
「不怕。風雨將至,你大展身手的時候快到了。至於本金的事,讓俞兄弟去與女娃子說一聲,讓她先擔一擔,待你出去之後,再與她結算便是。」於懷清語氣一頓,又笑道,「到時候若是還不了,賣身為奴,聽李大小姐使喚,卻也是一條出路!」
席茂之聞言,哈哈大笑。王熾聽了這一句話,也不由得笑將出聲。
茶引、榷茶是古代的營銷憑證,茶引相當於現在的營業執照或經營許可證,來往販賣茶葉時,貼身帶著,以備所到之處的關卡查驗;榷茶制度始於唐,興於宋,這是由於茶葉在古代屬於一種特殊商品,因此在銷售茶葉時需要辦理特種商品經營許可證,相當於現代的某些商品要經過專賣經營審批手續一樣。